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立秋刚过,天朗气清。我走过杭州西郊的一片稻田,风从禾叶间掠过,翻起层层浅浅的绿浪。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温热的、潮湿的、混着泥土与稻香的味道。就那么一瞬间,记忆的闸门被撞开了。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宁海力洋西岙金的夏天,是属于双抢的夏天。

说起西岙金,话要从头讲。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我们几户人家从金塘迁出来,落脚在这个依山的小村子。村后翻过一道缓坡,沿小溪往里走,是一片两百多亩的山间谷地,溪水叮咚,田畴平展。谷地尽头的山脚下,一条卵石古道蜿蜒而上,通往力洋岭;山腰处坐落着力洋庵,庵前坡地上栽着一片桃林梨林,春天花开得热闹,夏天果子压弯了枝。村子南边,宁象公路横穿而过,公路外头是海潮淤出来的大片平野,西门外水田一望无边,大塘港一汪碧水嵌在田野中间,像一面清亮的镜子。

也就是从搬进西岙金的那年起,我生命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词——双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杨梅落尽,大约再过一个礼拜,双抢就开始了。抢收早稻,抢种晚稻,中间还夹着翻耕、晾晒、入仓,一环扣一环,全都要赶在立秋之前做完,前后也就一个月光景。盛夏日头毒辣,正午根本下不了田,人往太阳底下一站,汗就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台风又说来就来,风雨无常,一阵风一阵雨,能把晒在场上的稻谷全浇透。一个“抢”字,把农人的紧迫、辛劳与勤勉全都道尽了。

哨声是号令。每天凌晨三点,生产队的哨子一吹,尖厉的声响穿过夜色,从村头传到村尾,整个村庄便醒了。昏黄的灯火一扇扇亮起来,木门吱呀作响,人们扛着锄头镰刀,摸黑往田里走。天还蒙蒙的,四野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农具碰撞的轻响。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贴在腿上。一直干到上午九十点钟,日头爬得老高,烧得人发慌,眼睛都睁不开,才收工回去歇晌;下午三四点钟,暑气稍稍退去,日头偏西了,大家再下田劳作,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左右,夜色漫上来了,才拖着疲惫的步子慢慢回家。

水田里面,到处都是弯腰劳作的人影。青壮年男女,不分彼此,都扑在最重的活上——割稻、脱粒、挑谷、运粮。我哥哥比我大六岁,正当壮年,个子高,力气大,是队里数一数二的一把好手。田埂上、水田里,大家暗地里都在比,比谁割稻割得快,镰刀挥得呼呼响;比谁脱粒脱得干净,谷粒全打下来,稻草上不剩一颗;比谁挑担稳当步子大,百十来斤的谷担压在肩上,走田埂如履平地;比谁插秧插得又直又匀,退后一步,一行秧苗笔直如线。日头当头照着,稻田里热气蒸腾,像一口大蒸笼。每个人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身上脸上糊满塘泥,黑黄斑驳,只剩一双眼睛,在尘土汗水之间透着明亮、透着坚韧。

年纪大些、体力弱些的老人,也不曾闲着。他们扛着锄头镰刀,沿着田埂走,把埂上的杂草藤条清理干净,把被雨水冲塌的田岸修修补补加固好。手艺娴熟的老农,则扶犁翻田、站耙平地——这是最见功夫的活,不是随便谁都干得来的。牛拉着犁慢慢往前走,犁铧深深插进泥里,翻开一道道黑油油的泥浪。犁田讲究的是一个“直”字,沟要直,深浅要匀,一垄挨着一垄,不重不漏,像用尺子量过似的。赶牛的人要把牛指挥得稳、直、快,口令轻重缓急都有讲究;扶犁的手要端得平、握得稳,力道稍一偏,犁沟就歪了。犁完了再耙,耙是个长方形的木框,底下装着铁齿,牛在前面拉,人站在耙上,借着自身的重量把耙齿压进泥里。老牛缓步前行,耙齿把翻起的泥块切碎、耙平。通常要来回耙上两三遍,田面平平整整、泥浆匀细,像一面镜子,才适宜插上晚稻秧苗。我父亲那一辈人,干的多是犁和耙的活,一辈子与田地打交道,手上脚下,全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准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稻谷从田里运出来,头一件要紧事就是晾晒。晒谷场在村东祠堂旁边,是块三角形的场子,一半水泥硬地,一半泥地,泥地上铺着一排排平整的竹晒簟——那是用细竹篾编的,宽宽长长。我母亲和村里一帮妇女,整日守在晒谷场上,日头有多晒,她们就有多晒。

一车车稻谷拉来,金黄的谷粒带着田间的热气,被均匀地摊开在太阳底下,薄薄的一层,铺得平平整整。天气晴好的时候,总要隔一阵翻动一遍谷粒,用木耙子把底下的谷子翻上来,让每一粒稻谷都晒透、晒干。阳光晒在谷粒上,散发出一股干燥的、甜甜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是丰收的味道。

那时候没有精准的天气预报,农人全凭一双眼睛看天辨云——看云的走向,看风的方向,看日头周围有没有晕圈。盛夏的雷阵雨,最是不讲理,说来就来。刚才还晴空万里,忽然就乌云压顶,天昏地暗。这时候晒谷场上顿时就乱了,像炸开了锅。妇女们抓起竹推,哗哗地把谷子推成堆;畚箕、畚斗一齐上阵,飞快地往竹筐里装谷,手忙脚乱,却又有条不紊。男劳力听到动静,也从各处赶来,挑起沉甸甸的谷担,小跑着往祠堂里搬。祠堂的厅堂大,地面干燥,是天然的粮仓。要是雨停得快,太阳重新钻出云层,大家便再一担担挑回晒谷场,重新摊开晾晒。一批新收上来的稻谷,通常要连着晒上三天,咬开一粒,嘎嘣脆,干透了,才算数。

晒干了还不算完,还要过风车扬净杂质。风车是木头做的,一人多高,像个大肚子的怪物。操作起来也有章法:右手摇着曲柄,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左手扶着顶上的畚斗,还能换档调速。风车慢慢转动起来,风从肚子里鼓出来,饱满沉甸的谷粒不受风的影响,从底下哗哗地落进竹篓,声音清脆好听;轻薄的瘪谷、细碎的草屑,则顺着侧边的风口,被风吹得远远飘开,飘出一丈开外。扬干净了,金灿灿的稻谷,颗颗饱满,这才入仓封存,颗粒归仓。

刚到西岙金那年,我年纪尚小,干不了田里的重活,主要做三样事情。头一样是拾稻穗,在收割过后的水田里,光着脚踩在泥里,把散落下来的稻穗一根根捡起来,扎成小捆交给生产队,说是颗粒归仓,一根稻穗也不浪费。第二样是送“着力”,也就是送点心。大人们凌晨三四点就下了地,劳作到上午九十点钟,早就饥肠辘辘。每天早上七点来钟,母亲做好炒饭、番薯面或者麦饼,装在饭盒里让我送到田头,给父亲和哥哥垫垫肚子,添一点力气。田埂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的,饭盒要端稳了,不能洒出来。第三样是在家帮着烧火做饭。母亲去晒谷场忙碌的时候,我就在家把南瓜切片煮烂了喂猪——家里养着一两头猪,是全家的油盐钱。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大镬焖着米饭,饭镬上还蒸着咸菜、土豆、南瓜、玉米,一锅出来,饭也熟了,菜也热了。等母亲收工回来,再炒两个新鲜小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粗茶淡饭之间,满是朴素温暖的烟火气息。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人也慢慢长大。到了一九七四年,我十四岁,就有了一个固定搭档——叶能苗,比我大一岁。他这个人说话慢,性子稳,特别有耐心。我们俩都是在校读书的学生,力气还没有长全,生产队就安排我们打理稻草。这份活不算最重,却耗时间、磨耐性,我们一干就是三四年。

脱了粒的稻草,要扎成“人”字形的草捆,上头紧,下头松。我们一手拎一个,一趟趟往返于水田和堤岸之间。稻草看着轻,沾了水沉得很,拎久了胳膊酸。我力气小、个子也小,拎着草捆往堤岸上爬,总有点费劲。叶能苗总是先爬上去,放下自己手里的草捆,转过身来,伸手拉我一把。他的手厚厚的、暖暖的,一使劲,我就上去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不用说话,然后一起把草捆散开,立在堤岸上晾晒。

到了堤上,扶住草捆的顶端,把底部轻轻散开,像一把撑开的伞,让风能吹进去,太阳能晒进去,稻草才干得快些。一趟趟奔跑搬运,长长的堤岸上立起一排一排整齐的草捆,远远看去,像静静列队的士兵,颇有几分壮观。只是田间堤岸蚂蟥繁多,那东西滑溜溜的,悄无声息地就叮上了,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吸饱了血,圆滚滚的。每次干完活,小腿上都是被叮出来的细小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又痒又疼,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成了那个夏天难以抹去的印记。

搬到堤岸上晾晒只是一部分稻草。田里还要留下一些稻草,切碎之后撒回水田,用来肥田沃土,这便是我和叶能苗最主要的活计。轧稻草是个费力活,要蹲在地上,一下一下挥动轧刀,把长长的稻草铡成十公分左右的碎段。铡刀一下一下,咔嚓咔嚓响,时间久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每次轮到轧稻草,他总是慢悠悠地说一句:“这个我来。”就把轧刀接了过去。我呢,就干撒稻草的活——捧起草屑往田里撒,胳膊一扬一道弧线,轻松多了。金黄的草屑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轻柔的弧线,落进温热浑浊的泥水之中。一堆处理完,再往前挪动,接着做下一堆。就这样一直干到天色昏黑,再也看不清手里的活,才收工回家。

我闲不住,总爱逗他。他在那边闷头铡草,我就在旁边学电影里的人物说话,捏着嗓子学李玉和,学杨子荣,学得怪腔怪调。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手里的轧刀都跟着抖。

枯燥漫长的劳作里,我们自己寻找乐趣。一边干活一边唱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什么流行唱什么,虽然嗓子不算好,但唱得投入,有板有眼。我们还学着电影里人物说话,模仿台词、口音、腔调,学李玉和的大义凛然,学杨子荣的英雄气概,学得有模有样,常常逗得旁边干活的村民哈哈大笑。身体虽然疲惫,心底却漾着少年人独有的快活与坦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后山那片谷地劳作,还有一桩让人惦念的美事——力洋庵前坡地上的桃梨。双抢时节,桃子梨子全都熟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粉的、黄的,藏在密密绿叶之间,风一吹,果香飘过来,闻着就馋人。干到半上午,肚子有些饿了,我们便爬上树去采摘果子。桃树梨树不高,枝桠粗壮,好爬。性子急的,摘下来在青草叶上蹭两下,张口就咬,管它干不干净;细致些的,捧着果子跑到山下小溪里,就着清凉溪水洗净再吃。一口下去,果肉脆嫩饱满,清甜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一直淌到脖颈里,流到衣襟上。那份清甜,那份舒爽,多少年过去,依旧清晰地留在记忆深处。

每日上午十点来钟收工,是一天当中最轻松畅快的时候。扔下手中农具,拍拍身上的泥,我们快步奔向大塘港的水潭。水潭就在眼前,碧水清清的,看着就凉快。跑到潭边,脱了上衣,纵身跃入清凉的碧水。凉丝丝的水裹上来,浑身一个激灵。满身的泥浆、满身的汗水,被凉水一冲,尽数褪去,浑身上下透心清爽。我们在水里扑腾,游几个来回,打水仗,把一天的疲惫都泡在水里,随水流走。

有时候清晨出工太早,天光未亮腹中已饥,肚子咕咕叫。我们便涉水渡河,游到西门对岸堤上的西瓜地里,抱回几个浑圆饱满的西瓜。西瓜地是生产队种的,瓜藤爬满地,圆滚滚的西瓜藏在叶子底下。挑个熟的,拍拍声音闷响,抱起来就走。那时候哪里有什么刀,就在堤坝上找一块趁手的石头,高高举起,往西瓜上狠狠一砸。“咔嚓”一声,西瓜裂成几瓣,红瓤黑籽露出来,汁水顺着瓜皮往下淌。我们一人拿起一块,大口大口地啃,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流到脖子,流进衣襟里。沙甜沙甜的,又解渴又顶饿,满身暑气、腹中饥饿,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一年一年过去,我长到了十七八岁,身板渐渐结实,力气也足了,成了壮劳力。从那时起,我真正踏入滚烫的水田,跟大人们一道割稻、插秧、挑谷担,完完整整尝遍了双抢所有辛劳的滋味。镰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谷担压在肩上,火辣辣的疼。才知道,原来大人们每天干的活,这么重,这么累。也慢慢读懂了父辈农人扎根土地、日复一日勤恳劳作的那份坚守。

再后来,就是一九七九年。我离开家乡,远赴杭州求学。背着行李,走出村口,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熟悉的田野。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完完整整地经历过一场西岙金的双抢。那些热火朝天、汗水淋漓的夏天,永远留在了我的少年时代。

岁月匆匆奔流向前。如今老家的田野早已普及现代农业机械,收割机、插秧机、烘干机,样样都有,镰刀耕牛慢慢淡出了阡陌田间,成了老物件。曾经沉甸甸压在全村人心头的“双抢”,渐渐被年轻一代淡忘,沉淀为专属老一辈的温暖时代记忆。

可于我而言,那段盛夏岁月的画面,分毫未淡、历历如初。凌晨划破村落寂静的哨声,父亲伫立耙上稳步前行的沉稳背影,母亲在晒谷场忙碌奔走的身影,兄长与乡里壮劳力田间比拼劳作的吆喝,长堤上整齐列队的稻草捆,大塘港澄澈清凉的潭水,力洋庵前硕果满枝的桃梨,还有那个说话慢、性子稳的少年伙伴——费力的活他总抢着干,上坡时他总在前面伸手等你。一帧帧鲜活画面萦绕心底,从未走远。

这段浸满汗水、盛满欢笑的乡野时光,是我青春最厚重的底色,亦是我此生最深沉、最割舍不断的故土情怀,深深扎根心底,岁岁难忘。

近些年每每回到故乡,眼前崭新的风貌总会勾起万千感慨。西岙金这个老村名,年轻人已经很少提起,他们习惯把这里叫作大塘。旧日的村名,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只珍藏在老一辈人的记忆之中,偶尔提起,也是淡淡的。宁象公路南边,当年一望无际的稻田、碧波荡漾的大塘港水系,如今已经彻底改换了模样。这片我少年时代奔跑、劳作、洒下汗水的土地,现在是宁波南部滨海新区的核心热土。高楼林立,车流如梭,早已告别当年乡野阡陌、土路弯弯的旧貌。村北力洋庵前那片岁岁耕耘的稻田,也遍植果蔬苗木,再也不见农人躬身抢收抢种的身影。那段热火朝天的双抢岁月,终究化作了温润绵长的旧时光。

风又吹过眼前这片杭州西郊的稻田,绿浪轻轻翻涌,把我从漫无边际的回忆里拉了回来。脚下是平整的柏油路,身边是修剪齐整的稻田,远处是错落的楼宇。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焕然一新。可我知道,在我心里,永远有一片不一样的稻田——那里有凌晨的哨声,有烈日下的汗水,有泥巴糊满脸的笑容,有石头砸开的西瓜,有桃梨挂满枝的山坡,有一个说话慢、性子稳的少年伙伴。

那片稻田,种在西岙金的土地上,也种在我的青春里。岁岁年年,风吹稻浪,从未停歇。

作者简介

任清尧,宁海力洋人,1960年生,曾任广发银行浙江分行行长和湖北分行行长。

- End -

乡土宁海公益平台

@关注我们就是最大的支持@

对话主编请加微信:

□ 文章:任清尧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