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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协议生效第三百天,我在奥斯陆产科诊室门口撞见宋聿衡,他死死盯住我隆起的孕肚,声音带着血丝:“生下来,我名下所有财产都给他。”

正文

宋聿衡的办公室在宋氏大厦四十三层,门锁是虹膜识别。

我是唯一有临时通行权限的家属,但每次进去前,他的秘书都会提前通报。

那天我拿着并购案的补充协议,没有通报。

因为我想给他一个惊喜,结婚三周年,我亲手做了一枚素银领带夹。

他从不收我的任何礼物,说金属有细菌,但那天我想试试。

门虚掩着。

女人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很轻,像指甲刮过玻璃。

我站住了。

“聿衡,你老婆要是看到,会不会明天就跟你离?”

是沈芷。

宋聿衡的初恋,我结婚那天她就在宾客名单里,坐在最远的那一桌。

“别动。”宋聿衡的声音很低,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纵容。

我透过门缝看进去。

沈芷坐在办公桌边缘,一条腿几乎碰到宋聿衡的西裤。

他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沈芷拿着口红,正一笔一笔往他颈侧描画。

宋聿衡偏过头,露出更完整的皮肤。

一个洁癖到连握手都要用消毒凝胶的人,此刻像一个画布。

我推开门。

“董南乔?”沈芷先看见我,口红一抖,在宋聿衡领口划出长长一道红痕。

文件从我手里滑下去,散了一地。

宋聿衡皱了下眉,第一反应不是看我,而是把沈芷从桌上拉下来。

他挡在她前面。

“你怎么不打电话?”他的语气像在责怪我打乱了什么。

我弯腰捡文件,手没抖。

“宋聿衡,原来我不需要预约,只需要捉奸。”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因为沈芷拽住了他的袖口。

我笑了一下:“哪样?你的洁癖对她免疫?”

沈芷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笑:“南乔,聿衡只是帮我试口红色号,你太敏感了。”

“试色试到脖子上,沈小姐,你下次可以试在他嘴上。”

宋聿衡脸色冷下来:“董南乔,注意你的措辞。”

“我措辞很好。”我把文件理齐,放在他桌上,“离婚协议今晚会由顾遥送过来,你最好签字。”

沈芷笑得更深了:“南乔,夫妻哪有隔夜仇,你别因为这点小事闹。”

我看向她:“沈芷,我不是在跟你说话,你的口红印子还留在他脖子上,我看见了。”

宋聿衡终于抬手,碰了碰自己颈侧。

他指尖沾到一点红,眉头皱得更紧,像才意识到那颜色有多碍眼。

“这不是什么大事。”他说。

“对我而言是。”我转身往外走,没回头。

顾遥接到我电话时,正在律所开会。

她只问了一句:“离?”

“离。”

“协议我今晚出,财产怎么分?”

“宋聿衡名下的,我一分不要。”

顾遥顿了两秒:“董南乔,你疯了吗?他宋氏百分之七的股权有你的份。”

“不要了。”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往下跳,“顾遥,我想回家。”

顾遥没再劝:“好,我半小时到。”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拉出两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顾遥到的时候,我已经把衣柜里属于我的那一半清空。

宋聿衡的东西我一样没碰,连我们的结婚照都还挂在客厅。

顾遥踢掉高跟鞋,把离婚协议往茶几上一拍。

“财产部分我改了,宋氏百分之七的股权,你要拿。”

“我说了不要。”

“董南乔,你别用惩罚自己的方式证明你清高。”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顾遥,我跟他结婚三年,他从没让我进过主卧。”

顾遥愣住了。

“婚房是一层楼,我住东边,他住西边。”我继续叠衣服,“他的洁癖严重到不让任何人进他房间,包括我。”

“那你们……”

“结婚第三个月,他喝过一次酒。”我把最后一件大衣塞进行李箱,“就那么一次。”

顾遥沉默了一会儿,把协议推过来:“那更该要。法律上该你的,凭什么便宜他和那个沈芷。”

“我要的不是他的钱。”我坐在沙发扶手上,“我要断干净。”

门铃响的时候,顾遥去开的门。

宋聿衡站在门口,领口已经换了一件新衬衫,但颈侧的口红印没擦干净。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行李箱,目光落在我身上。

“董南乔,我们需要谈谈。”

“协议在桌上,签完字,我们没什么好谈。”

宋聿衡没动。

顾遥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宋总,你带着别的女人的口红印进这个门,是觉得我们南乔脾气好?”

“顾遥,我想单独和南乔说。”

“她不想。”

宋聿衡的视线越过顾遥,直直看我:“我没有碰她。”

我抬起头:“宋聿衡,我嫁给你三年,你连我递过去的水杯都要我放在托盘上。今天你让她坐在你办公桌上,拿着口红画你脖子,你告诉我你没有碰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她是沈芷,我是董南乔?”

他抿紧嘴唇,像在忍耐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把领带夹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手心。

“这三年,谢谢你的婚姻外包服务。”我说,“我不续约了。”

宋聿衡低头看着那枚素银领带夹,手指慢慢收紧。

“南乔,别闹。”

“宋聿衡,我闹过吗?”我笑了一下,“结婚纪念日你永远在开会,我发烧三十九度你让助理送药,连我进你办公室都要提前报备。我从来没闹过。”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解释。

我打断他:“签字吧。你不签,我就起诉离婚。沈芷的唇角今天碰到你衬衫领口了,照片我拍了。”

宋聿衡脸色发白。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我指了指门口监控,“我家的摄像头,你忘了?”

顾遥适时把笔递过去。

宋聿衡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董南乔,你就这么想离开?”

“想。”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划破纸面,像划开我们三年的婚姻

他走后,顾遥抱住我。

“哭吧。”

“不哭。”我拍拍她的背,“帮我订明天的机票,去奥斯陆。”

“现在去?”

“我去读那个已经等了一年的设计硕士。”我笑了一下,“人生重新开始。”

出国那天,送我的只有顾遥。

宋聿衡没有出现。

我坐在登机口,看着手机里他的聊天框,犹豫了三秒,删了。

三年婚姻,我们聊得最多的是“今晚不回来”“文件放书房”“让阿姨消毒”。

没有一句“我爱你”。

我关掉手机,登机。

到奥斯陆的前两周,我住在学校附近的学生公寓。

那间公寓只有三十平,厨房和床挨着,暖气片滋滋作响。

我却睡得比在宋家那三百平的婚房里踏实。

顾遥每天和我视频,第一句永远问:“宋聿衡找过你没?”

“没有。”

“挺好,他签字爽快,应该是沈芷等不及了。”

我搅拌着锅里的意面,没接话。

顾遥又说:“沈芷以前为了钱甩了他,现在离了婚又回来,你猜她图什么?”

“图他如今能把宋氏做上市。”我尝了一口酱,“反正不图我。”

“南乔,你恨不恨?”

“不恨。”我把火关掉,“只是觉得那三年像一场自己给自己加的班。”

第五周,我开始频繁干呕。

起初以为时差和饮食。

直到连续三天早晨吐到胆汁,我才去了社区诊所。

医生叫卡米拉,是个红头发的挪威女人,英文带着卷舌音。

她看完检查结果,语气平静:“Mrs. Dong,你怀孕十四周。”

我坐在诊室的灰色椅子上,耳边嗡了一声。

“不可能。”

“胎心很稳。”她把B超屏幕转过来,“已经能看清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蠕动的影子,喉咙像被人掐住。

“需要我给你开叶酸吗?”卡米拉问。

“我需要……”我停了一下,“我需要想清楚。”

卡米拉点点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请在本周内再约一次。”

我走出诊所,奥斯陆下着细雨。

天空是灰蓝色的,有轨电车从身边滑过,街角的咖啡店飘出肉桂香。

我站在路边,给顾遥发了条消息。

“我怀孕了。”

顾遥直接打来电话:“宋聿衡的?”

“不然呢。”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顾遥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董南乔,你这辈子就栽过一次,别栽第二次。”

我笑了:“骂得好。”

“生不生你自己定,但如果你要生,我飞过去陪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尚平坦的小腹。

“顾遥,我想生。”

“你确定?你刚逃出来,又要搭进去一个?”

“孩子是我的。”我声音很轻,“跟宋聿衡无关。”

顾遥沉默了很久,说:“行,你生。但这件事,不能瞒他一辈子。”

“至少现在,我不需要他。”

我留下了孩子。

也留下了奥斯陆。

设计硕士的课程被我压缩到每周三天,剩余时间我重操旧业,接高定改版和面料顾问的私活。

顾遥说我疯了,孕期还接单。

我说我要给这个孩子一个不用姓宋的人生。

顾遥拗不过我,只能每周往我的银行账户打钱。

我没收。

她急了:“董南乔,你跟我分什么你我?”

“你的钱留着以后给干女儿买裙子。”我笑着挂了视频。

周叙白是在我孕期五个月时出现的。

他是国内一家建筑事务所的主创,来挪威做极光酒店项目。

我们认识很偶然,他租了我隔壁的公寓,发现我在画设计稿,就敲门借一支铅笔。

后来他每天早晨会多买一份肉桂卷,挂在我门把手上。

“孕妇不能只喝黑咖啡。”他说。

“我没喝咖啡,我喝的是红茶。”

“红茶也有咖啡因。”

我看着他认真到有点笨拙的样子,突然想起另一个人。

宋聿衡也认真,但他的认真从来不对我。

“周叙白,我怀的是前夫的孩子。”我直接了当。

他愣了一秒,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我送早餐?”

“送你早餐,又不是求婚。”他把肉桂卷往我手里一塞,“你别多想,我只是见不得邻居饿着。”

我接过,咬了一口。

肉桂香里,我决定不再把所有人推开。

日子平稳地滑到第二十一周。

我的肚子开始藏不住,连宽大的卫衣也遮不住那道弧线。

顾遥飞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中药材。

“宋聿衡在打听你。”她一边帮我整理药箱一边说。

“打听什么?”

“他没说,但我的消息不会错。”

我把B超单夹进文件夹:“让他打听,我不回去。”

“沈芷住进了宋家。”顾遥的声音冷下来。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又继续。

“挺好的,旧梦成真。”

“南乔,你心里真没一点不舒服?”

我抬头看她:“顾遥,我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从我的未来里划掉了。”

顾遥叹了口气,没再提。

那天下午,我约了卡米拉做排畸检查。

奥斯陆综合医院的产科在四楼,走廊尽头有大片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雪山。

我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排队等叫号。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董南乔。”

电话那头是宋聿衡。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很久没睡。

“你在哪。”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在你公寓楼下。”他说,“你不在。”

“宋聿衡,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他停了一秒,“我来找你。”

“我不想见你。”

“南乔。”他叫我的名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找了你很久。”

我正要挂断,一抬头。

走廊尽头,落地窗前。

宋聿衡站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大衣,手里还攥着手机,整个人像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下移,最后停在我的孕肚上。

那一瞬间,他眼睛红了。

“董南乔。”他一步步走过来,声音带着血丝,“你怀孕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跟你没关系。”

他停在我面前,盯着我隆起的肚子,像要把那道弧线刻进眼睛里。

“生下来。”他说,“我名下所有财产都给他。”

我仰起头,看着他发红的眼眶。

“宋聿衡,我的孩子不缺钱。”

“那缺什么?”

“缺一个从没把他当细菌的父亲。”

他的脸色像被人打了一拳。

【5】

产科诊室外的长椅上,宋聿衡坐在我右手边,中间空着两个座位。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幻觉。

“几个月了?”他问。

“二十一周。”

“离婚前……”

“是离婚前。”我打断他,“就那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袖口。

那是他洁癖发作时的小动作。

奥斯陆的候诊区人不少,他不时看向旁边咳嗽的老人,眉头越皱越紧。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你跑来挪威,不怕这里的空气不达标?”

“南乔,我想和你谈谈孩子。”

“我没什么和你谈。”

“我是孩子的父亲。”

“生物学上是。”我转过脸看他,“法律上,你签字放弃了一切。”

宋聿衡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怀孕。”

“现在知道了。”我笑了一下,“然后呢?你要用你的财产买断这个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说的就是。”我站起来,“生下来,我名下所有财产都给他。宋聿衡,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跟着站起来。

“董南乔,你非要这么曲解我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负责。”

“晚了。”

我绕过他,往诊室走。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他的手很凉。

“我不是嫌你。”他急着解释,“我怕弄疼你。”

我回头看他。

“宋聿衡,你这三年都没碰过我,现在怕弄疼我?”

旁边一个挪威老太太好奇地看过来。

宋聿衡抿紧唇,垂下手。

卡米拉叫了我的名字。

我走进诊室,他在门口站着,像一根不合时宜的柱子。

卡米拉看了看他:“先生,你需要进来吗?”

“不用。”我回答。

宋聿衡却说:“我进去。”

卡米拉耸耸肩,让他进来。

B超屏幕上,胎儿比三周前大了近一倍,小手小脚清晰可辨。

卡米拉说一切正常,心跳很有力。

宋聿衡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我躺着,眼角余光看见他的手慢慢攥紧。

“是女儿。”卡米拉笑着说。

宋聿衡的呼吸乱了一拍。

从诊室出来,他没再说财产。

他跟着我出了医院,跟着我上了开往市区的有轨电车。

车厢里人很多,他站在我旁边,身体被挤得晃了晃。

有个人撞了他一下,他脸色发白,但没躲。

我看着他拼命忍耐的样子,忽然开口。

“你回去找沈芷吧,她能在你脖子上留口红印。”

“她没有再靠近过我。”

“谁信。”

“是真的。”他看向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走后,我让人把办公室的沙发和地毯全换了。”

我别开头。

“跟我没关系。”

有轨电车到站。

我下车,他跟着下。

到了公寓楼下,周叙白正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宋聿衡,脸上的笑收了收。

“南乔,这位是?”

“前夫。”我说。

宋聿衡的目光在周叙白身上停留了三秒。

“这位是?”

“邻居。”周叙白伸出手,“周叙白。”

宋聿衡没握手。

他只是看着我,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身边从来不缺人。”

我笑了:“宋聿衡,你身边缺过沈芷吗?”

周叙白把水果换到另一只手,往我这边站了站。

“宋先生,南乔需要休息。”

“让开。”宋聿衡说。

“不让。”周叙白笑着,“她现在不是你的。”

宋聿衡眼底沉下来。

我挡在周叙白前面。

“宋聿衡,你走吧。孩子的事,我会让顾遥跟你谈。”

他看着我,终于没再上前。

“我不走。”他说。

“那你站着。”我拉了周叙白一把,“我们上楼。”

【6】

上楼后,我坐在沙发上,手撑着头。

周叙白给我倒了杯温水。

“你前夫看起来不像会善罢甘休的人。”

“他也不会在楼下站太久。”

“你了解他?”

我笑了笑:“我三年都没能让他多看我一眼,他凭什么为了孩子突然变成痴情种?”

周叙白没接话,只是把水果放在我手边。

“我先回去,有事叫我。”

“周叙白,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邻居的用途,就是用来挡前夫。”他回头冲我笑,“何况我乐于服务。”

他走后,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宋聿衡还站在路灯下。

奥斯陆的夜风很冷,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却没走。

我拉上窗帘。

第二天早晨,顾遥的电话准时打来。

“宋聿衡找你找疯了。”

“他就在我楼下。”

“我知道,他昨晚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不想见他,他要是再骚扰,我就申请禁止令。”

我笑出声:“顾律师,还是你狠。”

“你心软了?”

“没有。”我摸了摸肚子,“我只是在想,他那么严重的洁癖,是怎么忍受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站一晚的。”

“那是他活该。”顾遥说,“沈芷的事,他解释过没有?”

“他说没有碰她。”

“你信吗?”

我想了想:“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中午,我出门去学校交作业。

宋聿衡果然还在。

他换了身衣服,脸上有宿夜的疲惫,但背挺得笔直。

看见我,他几步走上来。

“南乔,我们需要谈谈。”

“说吧。”

“这里冷,回你公寓。”

“就在这说。”

他沉默两秒。

“沈芷那天来找我,说她想借宋氏的资源做个人品牌。”

“所以你就让她在你脖子上画口红?”

“我当时在看文件,以为她只是开玩笑。”

“宋聿衡,你如果不会解释,可以不解释。”

“我没有让她。”他提高了一点声音,“但我也没拒绝。因为那阵子,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算什么。”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他盯着我的肚子,“我要你和孩子。”

“你要?”我笑了一下,“宋聿衡,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有?可我不是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看上去有些无措。

我深吸一口气。

“你听好了。孩子我会生,她会姓董,会拿挪威国籍。你要看孩子,可以,等出生后按法律流程来。但别想用财产买断她。”

宋聿衡的嘴唇动了动。

“那你呢?”

“我?”我往地铁口走,“我跟你没关系。”

他追上来。

“董南乔,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停下,转头看他。

“你当初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过我。结婚纪念日你让我一个人等到十一点,我说我不舒服,你让助理送药。现在你想弥补?晚了。”

地铁进站的风吹起我的头发。

我走进车厢,门关上。

宋聿衡站在月台上,没有追进来。

但我知道,他不会走。

【7】

宋聿衡在奥斯陆留了下来。

他没有再天天堵我的门,但每天早晨,我门口都会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盒消毒湿巾。

牛奶是现买的,湿巾是他惯用的那个牌子。

顾遥听说后冷笑:“他以为你在国外买不到湿巾?”

“他可能以为全世界都是细菌。”我把牛奶倒进水池。

“你真不打算理他?”

“我现在只想安胎。”

“那孩子出生后,他毕竟是你女儿的父亲。”

我沉默了一下。

“等他学会怎么当个人,再说。”

怀孕第七个月,我的肚子已经很沉。

设计课的老师建议我暂停所有手工,好好休养。

我停掉了大部分订单,只留了一个长期合作客户的礼服改版。

周叙白的酒店项目也进入最忙阶段,但他还是每周来三次,帮我换灯泡、搬家具。

我笑他是免费物业。

他说:“都是邻里互助。”

有次他给我带了一束尤加利叶。

“闻着能缓解孕吐。”

我接过,放在鼻尖。

“周叙白,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我还不起。”

他笑得很淡:“我对你好,又没要你还。”

那天傍晚,宋聿衡出现在我公寓楼下,手里拎着一袋中餐。

他把袋子递给我,没靠近。

“顾遥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让国内阿姨开了菜单。”

“你什么时候和顾遥这么熟了?”

“我签了授权。”他说,“以后你的任何需求,我都可以配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力气。

“宋聿衡,你到底想干嘛?”

“照顾你。”

“沈芷呢?”

“我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住进宋家的事,顾遥告诉过我。”

宋聿衡眼神暗了暗。

“她趁我不在,去找了我妈。我妈让她住了三天,我回去后就把她请走了。”

“你妈喜欢她。”

“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靠着门框,肚子动了动。

“宋聿衡,我累了,你走吧。”

“东西你拿进去。”

“我不要。”

他看着我,突然把袋子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股权转让授权书。宋氏百分之七,加上我名下两处房产和一支信托基金,都留给孩子。”

我扫了一眼。

“你签了?”

“签了。”

“宋聿衡,你疯了吗?那百分之七是你妈手里转给你的。”

“我知道。”他看着我,“我说过,生下来,财产都给她。”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站在那里,像个认罪的人。

“你以为用钱就能让我原谅你?”

“我没想被原谅。”他说,“我只想让你知道,这次我不是随便说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抬头时,宋聿衡已经后退了两步。

“明天会有营养师上门,你如果不喜欢,我让她走。”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8】

沈芷来奥斯陆那天,下着大雪。

我没想到她会找到我的地址。

她站在公寓楼下,穿着昂贵的驼色大衣,妆容精致,和雪地格格不入。

“董南乔,好久不见。”

“你怎么找到这?”

“聿衡的朋友圈。”她笑了笑,“他把你怀孕的事,当成了头等大事。”

我关上门。

她伸手挡住。

“我们聊聊。”

“我没兴趣。”

“你不好奇,那天我为什么在他办公室?”

“不好奇。”

“他其实一直没忘记我。”沈芷的声音轻而笃定,“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有洁癖,对我没有吗?”

我看着她。

“因为他只对你,克制到病态。”

我笑了:“沈芷,你连编借口都这么自我感动。”

“我没编。他大学时被我甩,后来只要看到口红就会想起我。他的洁癖,就是从我离开后开始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敢碰你,是因为怕自己失控。”

我摇摇头:“沈芷,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为了告诉我我前夫有多爱你吧?”

沈芷的笑容僵了僵。

“我想让你知道,你赢不了。”

“我从来就没想跟你比。”我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拨开,“你稀罕的男人,我已经不要了。”

门关上前,我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晚上,宋聿衡来了。

他站在门口,头发和肩膀上都是雪。

“沈芷来找你了?”

“你消息倒快。”

“她对你说什么了?”

“说她才是你心口的朱砂痣。”我靠在门边,“宋聿衡,你的朱砂痣来找我,你不去哄?”

“我没有让她来。”

“但她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回趟国,解决她的事。”

“不用跟我报备。”

“南乔。”他喊我,声音很轻,“我回奥斯陆前,能每天都给你发消息吗?”

我愣了一下。

“发什么?”

“孩子的B超。”

“孩子的B超在我这。”

“那发你今天的午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收住。

“随便你。”

他眼里像亮了一下。

“好。”

第二天,他真的回国了。

顾遥发来消息:“沈芷在宋氏楼下拉横幅,说你抢她儿子。”

“我抢她儿子?”

“她自称怀过宋聿衡的孩子,还说宋母认她这个儿媳。”

我胃里一阵恶心。

“宋聿衡怎么说?”

“他直接报警了。”顾遥说,“沈芷被带走后,宋聿衡召开了媒体说明会,声明与她没有任何法律及情感关系。”

“宋母呢?”

“被你前夫气得住进医院了。”

“严重吗?”

“高血压,没大碍。”顾遥叹了口气,“南乔,宋聿衡这次是真下了狠手。”

我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聿衡的消息。

一张国内晚餐的照片,配了一句话:“解决了。想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9】

宋母住院的消息,我还是没能当作没看见。

第二天,我给宋聿衡回了条消息:“你妈怎么样?”

他几乎秒回:“稳定了。她让我问你,孩子能不能姓宋。”

我看着屏幕,手指顿住。

“不行。”

“好。”他回得很快,“听你的。”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句:“南乔,谢谢你问她。”

我盯着那行字,没再回。

顾遥说宋母其实很后悔。

“她以前对你冷淡,是觉得你嫁进宋家图宋氏的势。”

“她没想错,我本来就是为了董家。”

“可现在她听说你一分钱没要,又听说你一个人在国外怀孕,反倒坐不住了。”

“她坐不住也不会接受孙女姓董。”

“你管她接不接受。”顾遥说,“你又不靠她。”

我笑了:“顾遥,你比我还会扎心。”

怀孕第八个月,我搬进了一间更大的公寓。

周叙白帮我找的房子,楼下有二十四小时药店,离医院十分钟。

宋聿衡从国内回来后,租了我对面那间。

他不再敲门,也不再送牛奶。

只是每天清晨,我出门散步时,他都会隔着几米跟在我身后。

我快他快,我慢他慢。

有次我回头:“你无不无聊?”

“不无聊。”他说,“陪你散步,比开会轻松。”

“你一个宋氏总裁,抛下公司在这陪前妻散步?”

“公司可以视频,你不行。”

我停下,看着他。

“宋聿衡,你以前连跟我吃顿饭都要用两副餐具。”

“我在改。”

“怎么改?”

“我每周看两次心理医生。”他低头,轻轻踢开脚下的碎石,“已经去了三个月。”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我想抱女儿。”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让我喉咙发紧。

我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我们中间,谁也没再开口。

到家门口时,他叫住我。

“南乔。”

“嗯。”

“如果我不做宋氏总裁,没有那些股权,你还愿意让我看孩子吗?”

我看着他。

“宋聿衡,我从来没要过你的钱。”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是我以前只会给钱。”

“那你现在会什么?”

“会买热牛奶,会消毒,会陪你散步。”

我别开脸,推门进去。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说:“还会等。”

【10】

预产期前十天,顾遥飞了过来。

她一进门就嫌弃我公寓太冷,转头看见对门。

“宋聿衡住你对面?”

“嗯。”

“他睡地板?”

“不知道。”

顾遥拉开门,正好看见宋聿衡站在门口。

“宋总,偷听孕妇讲话?”

“没有。”他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我去超市,顺路。”

“顺路买什么?”

宋聿衡看了我一眼。

“热敷贴。你昨晚说腰酸。”

顾遥扭头看我,眉毛挑得老高。

“董南乔,你连腰酸都跟他说?”

“不是我说的。”

“她煮汤时扶着腰,我看见了。”宋聿衡把袋子递过来,“没加中药,医生说可以热敷。”

顾遥接过袋子,塞给我。

“行了宋总,东西送到,人可以走了。”

宋聿衡站着没动。

“孩子的东西,我都买好了。”他补充。

“我也有。”我说。

“放你门口了。”

我低头一看,门口放着三个纸箱。

“宋聿衡,你搞批发吗?”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他耳朵有点红,“都买了。”

顾遥翻了个白眼:“钱多烧的。”

我却看见他眼底的认真。

那种认真,和三年前看沈芷时不同。

像要把迟到的所有温柔,都堆在我面前。

顾遥进屋后问我:“感动了?”

“没有。”

“撒谎。”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不感动,会让他在这儿待两个月?”

“我只是没力气赶他。”

“得了吧。”顾遥笑,“你董南乔真想赶人,有谁赶不走?”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

顾遥坐过来。

“南乔,你想清楚。孩子出生,他是父亲,这是事实。你如果还爱他,就给彼此一个台阶。”

“我不确定那是爱,还是习惯。”

“他改了吗?”

“改了一些。”

“那就让他继续改。”顾遥拍拍我的肩,“你不需要立刻原谅,但可以允许他站在你的人生边缘,看看。”

第二天,宋聿衡陪我去做最后一次产检。

医生内检后说我宫口还没开,让回家等。

出医院时,我突然肚子发紧。

宋聿衡立刻紧张起来:“要生了吗?”

“假性宫缩。”我扶着墙喘气,“别大惊小怪。”

他蹲下来,想扶我,又停住。

“你如果不舒服,我们去急诊。”

“不用。”

他仰头看我,目光里有藏不住的慌。

“南乔,别赶我走。”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累。

“不赶你。扶我一下。”

他像得到赦免,小心地托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抖什么?”

“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疼。”

我闭了闭眼。

心里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11】

真正发动是在夜里十一点。

我起来上厕所,发现羊水破了。

顾遥睡在客房,听到动静冲出来。

“要生了?”

“嗯,叫车。”

顾遥一边打电话一边扶我。

对门同时打开,宋聿衡穿着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

“怎么了?”

“要生了。”顾遥说。

他脸色煞白,几步跨过来,把我从顾遥手里接过去。

“我抱你。”

“宋聿衡,你洁癖……”

“别管。”他打横抱起我,声音发紧,“抱紧我。”

我窝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却第一次觉得,没那么讨厌。

到医院,我被推进产房。

宋聿衡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

他用英文说:“我是她丈夫。”

我躺在产床上,疼得冷汗直冒,还是挤出一句:“前夫。”

护士笑了:“前夫不能进。”

宋聿衡的脸白得吓人。

“我就在外面。”他喊,“南乔,我就在外面。”

门关上。

生产过程很漫长。

我痛到意识模糊,只记得顾遥在旁边骂宋聿衡。

“你那个王八蛋前夫,把医院走廊快走出坑了。”

我笑了一下。

“他还真是一点没变。”

“变个屁,他现在正在外面给每个护士发消毒湿巾。”

我又笑,又疼得吸气。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我的女儿出生了。

六斤二两,头发很黑,哭声嘹亮。

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时,我哭了。

顾遥也哭。

产房门打开,宋聿衡冲进来。

他站在产床旁,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眼泪突然掉下来。

“像你。”他说。

“刚出生能看出什么。”我哑着嗓子。

“就是像你。”他伸手,想碰孩子,又停住。

我看了他一眼。

“消毒了。”我轻声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洗过了。”

“那你碰。”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像触碰这世上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

“爸爸在。”他说。

我的眼泪又滑下来。

【12】

产后第三天,宋聿衡请了两个月嫂,一个照顾我,一个照顾孩子。

我嫌浪费,他说他出钱。

顾遥回国前,拉着我在病房里聊了一夜。

“你真不跟他复婚?”

“现在没想。”

“他妈妈打来电话,听说生了女儿,激动得高血压又犯了。”

“严重吗?”

“不严重,闹着要来看孙女。”顾遥翻白眼,“被宋聿衡拦住了。”

我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

“宋聿衡现在有点爸爸的样子。”

“何止有点。”顾遥说,“他昨天为了买婴儿湿巾,跑了七家店比成分。”

我笑了笑。

“随他去吧。”

出院那天,奥斯陆出了太阳。

宋聿衡开车来接,后座装了儿童安全座椅。

我上车后,发现副驾驶和后座之间隔了一层透明挡板。

“这什么?”

“消毒隔离。”他发动车子,“怕孩子抵抗力弱。”

我叹了口气。

“宋聿衡,你准备让女儿活在一个无菌温室里?”

“不是。”他顿了顿,“只是前三个月,我想多注意。”

我转头看他。

“你以前防我,像防病毒。现在对女儿,会不会也这样?”

他沉默了。

车开出医院停车场,他突然靠边停下。

“南乔,我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我看了三个月心理医生。”他看着我,“医生说我没有任何生理性洁癖,我的问题,是情感隔离。”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对你过度回避,不是因为嫌你。是因为我从小被我妈要求,所有亲密关系都要有距离。沈芷是例外,因为她先打破规则,我当时没有拒绝她,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自己对她还有感觉。”

我别开脸。

“后来呢?”

“你走以后,我发现我一点都不想她。”他声音很低,“我想的人,只有你。”

车窗外,阳光照在路边的积雪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宋聿衡,你这些话,三年前为什么不说。”

“三年前,我连自己都骗。”

我抱紧怀里的女儿。

“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不迟。”他转头,“你还在我眼前。”

那一刻,我没有反驳。

【13】

女儿满月那天,宋聿衡在奥斯陆租了间小宴会厅。

只请了顾遥、周叙白,还有两个我在挪威的朋友。

宋母没能来,录了视频。

视频里她对着镜头抹眼泪:“南乔,妈对不起你。孙女满月,我给她准备了长命锁,等你们回来,妈亲自给她戴上。”

顾遥凑过来小声说:“她这是认你了。”

我笑笑,没接话。

周叙白也在。

他端着一杯气泡水,走到我面前。

“恭喜。”

“谢谢。”

“他变了很多。”周叙白看向正笨拙地抱着女儿的宋聿衡。

“也许吧。”

“你对他,还有感情吗?”

我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至少,他是我女儿的父亲。”

周叙白点点头。

“我下周项目结束,回上海。”

“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他看着我,“我本来想等你,可现在不用了。”

我张了张嘴。

“周叙白……”

“别道歉。”他笑,“我自愿的。”

他走后,宋聿衡抱着女儿走过来。

“他走了?”

“嗯。”

“他很好。”宋聿衡说,语气有些别扭,“但没我好。”

我笑了:“你哪里好?”

“我不会走。”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宋聿衡,我们约定三件事。”

“你说。”

“第一,孩子姓董。第二,你宋氏的股权和财产,我不管。第三,我们暂时不复婚。”

他沉默几秒。

“第一和第三,我可以答应。第二不行。”

“为什么?”

“那些本来就是给她的。”

“她不需要。”

“她可以不需要。”宋聿衡低头看着女儿,“但我想给。一个父亲给女儿的,不是买断,是保障。”

我叹了口气。

“随你。”

“那第三件事,有期限吗?”

“有。”

“多久?”

我看向他。

“等你不再给护士发消毒湿巾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清朗得像我从未见过的春天。

“好。”他说,“我改。”

尾声在一年后。

我带着女儿回了趟国。

董氏和宋氏合作了一个新项目,我作为设计顾问参与。

宋聿衡来接机。

他瘦了,但精神很好。

女儿已经会喊“爸爸”,见面时却先喊了声“宋洁癖”。

我教她的。

宋聿衡抱起她,无奈地笑。

“董南乔,你平时就这么教女儿?”

“顾遥教的。”

“顾遥教不出这么有创意的词。”

我推着行李往外走。

“回宋家还是回我自己那套公寓?”

“回我们家。”

我停下。

“宋聿衡,我们没复婚。”

“所以我在追你。”他把女儿举高,逗得她咯咯笑,“追你,顺便学着当个不洁癖的爸爸。”

我看着他,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那得看你表现。”

“表现好,有奖励吗?”

“有。”

“什么?”

“一个实习期丈夫的转正名额。”

他眼睛亮起来。

“我争取。”

女儿在他怀里拍手:“爸爸加油!”

机场外,阳光正好。

我忽然觉得,那三年错付的时光,终于被这一句“加油”轻轻翻了过去。

人生还长,我们慢慢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