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开除的通知是在周屿出差的第三天傍晚发到他手机上的。他刚陪客户喝完茶,对方说再考虑考虑。他站在酒店走廊里,看着人事经理发来的消息,没有回复。窗外下起雨,他转身回房间,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明天最早回程的票。
第一章 雨夜通知
西安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周屿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人事部李姐的消息简短得像一条系统通知:周屿,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手续等你回来办。他没有回复,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上一片平静。
他走出洗手间,窗外的雨声闷闷地敲着玻璃。酒店房间里开着空调,吹得皮肤发干。他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叠衣服。衬衫、西裤、充电器,统统塞进去。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李姐的消息下面,没有老板赵立的一个字。
三天前他飞到西安,是为了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涂料供应项目。公司上下盯了半年,赵立把最难的谈判交给他。客户方负责人姓孙,五十多岁,说话永远留三分。周屿陪了两场饭局,喝到深夜回酒店吐过一次。孙总嘴上说“你们产品不错”,转头又跟竞争对手的人吃了顿饭。
今天下午,周屿把最新报价和对方的疑虑整理成一份报告发给赵立。晚上七点,赵立的电话来了。周屿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酒气,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办的事?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你卷铺盖走人!”
周屿说:“孙总还在比价,我们也不是没机会。”
“机会?你跟我说机会?”赵立嗓门很大,“我养你是吃干饭的?对方报价低八个点,你拿什么去拼?你人还在西安,脑子先回来了?”
周屿沉默了两秒。他听见赵立在电话那头拍了一下桌子:“我告诉你周屿,别以为你是老员工我就不敢动你。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
“赵总,我明天再约孙总谈谈。”周屿说。
“不用了。你被开除了。”赵立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明天不用去公司了,回来办手续。”
周屿站在酒店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头挂断的忙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买完回程票后,他给妻子林岚发了条消息:明天回来。林岚没有回。
周屿靠在床头,把电视打开,又关掉。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赵立还不是老板,只是部门经理。他们一起跑工地,一起蹲在马路边吃盒饭。后来公司做大了,赵立变了。周屿没变,还是那个闷头干活的人。所以现在,他被踢开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愤怒,或者难过。但奇怪的是,心里很平静。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反而松快了。
第二章 一张回程票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屿退了房。
西安的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股湿冷的味道。他拖着行李箱走进高铁站,安检、检票、上车,动作麻木而流畅。座位靠窗,他把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赵立。
周屿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比昨晚更暴躁:“谁让你走的?你现在人在哪儿?”
“回程的高铁上。”周屿说。
“谁让你走的?”赵立又吼了一遍,“项目还没签,你走什么走?我昨晚说的是气话你听不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你现在马上给我下车,回西安去,今天必须把孙总约出来!”
周屿看着窗外,声音很淡:“赵总,你昨晚已经把我开除了。李姐给我发了通知。”
“李姐那是听我的!我没签字就不算数!”赵立急了,“你走了,西安这边谁来接?孙总只认你,你现在撂挑子,项目砸了算谁的?”
“算我的。”周屿说。
“你——”赵立喘着粗气,“周屿,我警告你,你今天要是敢不回去,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赔偿金也没有!”
周屿没有吭声。
赵立缓了缓语气:“行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样,项目签下来,我给你加薪,再给你放半个月假。你赶紧回来,别耍小孩子脾气。”
周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票边缘。“赵总,我不回去了。”他说,“辞职报告我回去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出一句:“周屿,你别后悔!”
周屿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像那些年他无数次出差时经过的路。他突然觉得累,很累很累。
旁边的乘客在吃茶叶蛋,味道飘过来。周屿睁开眼,转头看向过道。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趴在妈妈腿上睡觉,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周屿想起自己的女儿小满,今年七岁,上小学二年级。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陪过她了。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小满的照片。那是半年前,林岚发到家庭群里的。小满扎着两个小辫子,在公园里追泡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周屿当时正在客户那里开会,只回了个“可爱”的表情。
现在他看着那张照片,喉咙有点发紧。
第三章 老板的电话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周屿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南方的城市潮湿闷热,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站在出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点恍惚。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此刻竟有些陌生。
手机又响了,是林岚。
“你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嗯,刚出站。”
“小满在学校,我下午有会,你自己打车回来吧。”林岚说,“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一下。”
“好。”周屿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等车。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走不走?”
周屿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报了地址。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路上不断抱怨堵车。周屿没有搭话,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街边新开了几家奶茶店,以前那里是一家包子铺。
到家时,屋里很安静。门口鞋柜上摆着一双小满的粉色凉鞋,鞋带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周屿把行李箱放下,换了拖鞋。客厅的餐桌上有一碗用保鲜膜盖着的米饭,旁边是一盘青椒炒肉。他摸了一下碗沿,已经凉透了。
他打开冰箱,里面有几盒牛奶、几个鸡蛋,还有一袋过期三天的面包。他把面包扔进垃圾桶,给自己热了饭。坐在餐桌前,他慢慢地吃着,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立发来的微信:周屿,你想清楚了没有?现在回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周屿没有回。他放下筷子,起身去阳台上收衣服。阳台上晾着林岚的衬衫和小满的校服,风吹过来,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他站在那里,闻了很久。
下午四点半,他去接小满放学。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周屿站在人群后面,努力张望着。小满背着小书包,跟着班级队伍走出来。她一眼看到了周屿,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慢吞吞地走过来。
“爸爸。”她小声叫了一句。
周屿蹲下来,想去拉她的手。小满把手往后缩了缩,说:“妈妈呢?”
“妈妈在开会,今天爸爸接你。”周屿说。
小满没再说话,乖乖地跟着他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周屿停下来:“想吃什么?爸爸给你买。”
小满摇摇头。
“冰淇淋?薯片?”周屿问。
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妈妈说不能吃冰淇淋,我咳嗽刚好。”
周屿“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前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带点小礼物。这次走得太急,什么都没买。他摸了摸口袋,只有一包口香糖。
“那……我们回家写作业?”他说。
小满点点头。
回到家,周屿陪小满写作业。小满趴在餐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拼音。周屿坐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小满遇到不会的题,也不问他,自己咬着铅笔头想。
“这道题不会吗?”周屿凑过去。
小满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我会。”
周屿讪讪地坐回去。他看着女儿认真写字的小脸,突然发现她的侧脸越来越像林岚了。他有多少个周末没有陪她写作业了?他自己也记不清。
第四章 冷掉的晚饭
林岚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她推开门,看到周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小满在自己房间里玩拼图。她把包放下,问了一句:“吃了没?”
“没,等你呢。”周屿说。
林岚愣了一下,走到厨房看了看。灶台上干干净净,锅里空着。“你回来一下午,没做饭?”她的语气有点冲。
“我不会做。”周屿说。
林岚深吸一口气,没说话。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开始做饭。周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帮你吧。”
“不用,你去看小满。”林岚头也不回。
周屿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小满房间。小满正坐在地上拼一幅两百片的卡通拼图,已经拼好了一半。周屿坐在她旁边,想帮她找一块。
“不是那块。”小满说。
周屿把手缩回来。
“爸爸,你会拼吗?”小满问。
“会一点。”周屿说。
小满把拼图盒子推给他:“那你帮我找边上的。”
周屿在盒子里翻找着,父女俩并肩坐着。林岚从厨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像钟摆一样有节奏。周屿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久没有过了。
饭做好后,一家三口围在餐桌前。林岚做了西红柿炒鸡蛋、紫菜汤,还有一盘拌黄瓜。周屿盛了饭,小满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吃。
“今天的工作怎么样?”周屿问林岚。
“老样子。”林岚说。
“你最近很忙?”
“嗯,月末了,审计组要来。”
对话像挤牙膏一样,问一句答一句。周屿有些无奈,低头扒饭。小满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妈妈,我吃饱了。”
“再吃两口。”林岚说。
小满摇摇头,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回房间去了。林岚没有追,只是叹了口气。
吃完饭,周屿主动去洗碗。林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终于,她还是开了口:“你这次回来,怎么提前了?不是说要去一周吗?”
周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项目出了点问题,老板让我回来。”
“那……被骂了?”林岚问。
“嗯。”周屿没抬头。
林岚沉默了一会儿:“你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其实你跟我说,我也能帮你分担一点。”
周屿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没什么好说的,工作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林岚的脸色变了变:“对,我不懂。你那些客户、那些项目,我什么时候懂过?你出你的差,我上我的班,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来的。”
周屿转身看着她:“林岚,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林岚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每次回来都像住旅馆一样,家里的事你问过一句吗?小满的家长会你开过一次吗?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你人在哪里?你现在回来,摆着一张苦脸,好像我欠你什么似的。”
周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林岚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周屿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墙皮翘了起来,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第五章 女儿的疏远
晚上十点,周屿洗了澡,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卧室门关着,林岚应该已经睡了。小满的房间也静悄悄的。周屿打开手机,发现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立。微信消息也一大堆,从愤怒的质问到威胁,最后一条是:“周屿,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屿把手机扔在一边,仰面靠在沙发上。沙发的靠垫很软,软得人往下陷。他想起买回程票时的心情,那种诡异的平静。现在那种平静正在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他起身走到小满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小满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周屿走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小满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妈妈”。
周屿在床边蹲下来,借着夜灯的光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小鼻子小嘴,像极了林岚小时候的照片。周屿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又缩了回来。他怕惊醒她,更怕她醒了之后看到他,会露出那种陌生又礼貌的表情。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周屿想起自己上一次在家连续待满三天,还是春节。那时候林岚跟他说过一句话:“周屿,我们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个充电站。”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回程票的订单还躺在那里,目的地是家,不是西安。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被开了,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没有。那些他熬夜做的方案、赔笑喝下的酒、忍气吞声受的委屈,到头来只换来一句“你被开除了”。
他想了很久,给赵立回了一条消息:赵总,我不回去了。周一去办手续。
发完之后,他关了机。
第二天是周六。林岚一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公司加班。小满醒来看见周屿在厨房煎鸡蛋,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妈妈呢?”小满问。
“去加班了。”周屿把鸡蛋翻了个面,“今天爸爸带你。”
小满“哦”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周屿把鸡蛋和牛奶端上桌,又切了个苹果。小满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好吃吗?”周屿问。
小满点点头:“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周屿笑了:“那你教我?”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妈妈煎鸡蛋会放一点酱油。”
周屿去拿了酱油,在小满的指挥下重新煎了一个。这次小满吃完了,还多喝了一口牛奶。周屿看着她嘴角的奶渍,伸手去擦。小满没躲,只是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吃完早饭,周屿带小满去楼下的公园玩。公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小满跑到滑梯那里,爬上去又滑下来,玩得不亦乐乎。周屿坐在长椅上,看着女儿。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小满玩累了,跑过来坐在他旁边,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爸爸,你以后还出差吗?”她问。
周屿愣了一下:“不知道。”
“我不喜欢爸爸出差。”小满小声说,“每次都是妈妈接我,妈妈很累。”
周屿心里一酸,揽住她的肩膀:“以后爸爸多陪你。”
小满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周屿说。
小满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给你吃,妈妈昨天给我的。”
周屿接过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口。很甜。
第六章 婚姻的旧账
周屿没有告诉林岚自己被开除的事。
周一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出门,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在小区门口,他站了很久,最后拐进了一家咖啡馆。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手机看招聘信息。
三十五岁,十年行业经验,管理过团队,做过大项目。周屿觉得自己找工作应该不难。但现实很骨感。他投了几份简历,不是石沉大海,就是对方委婉地说“您的能力我们很欣赏,但岗位预算有限”。有一家创业公司倒是很热情,但开出的工资只有他原来的一半。
周屿有些挫败。他关了手机,看着窗外的行人。上班高峰已经过去,街边的小店陆续开门。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后座上的箱子晃了一下。周屿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也住过地下室,每天挤地铁去面试。那时候什么都不怕,因为年轻,因为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现在他怕了。他怕林岚知道他失业,怕小满的学费没有着落,怕房贷断供。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柱子突然断了,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晚上回到家,林岚已经接了小满回来。小满在客厅看动画片,林岚在厨房做饭。周屿换鞋的时候,林岚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公司加了个班。”周屿说。
林岚没再问。晚饭后,小满去写作业,周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林岚洗完碗,坐到他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周屿,我们谈谈。”她说。
周屿坐直了身子:“谈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小满最近特别黏你。”林岚说,“她今天跟我说,爸爸答应以后多陪她。你知道吗,她高兴了一整天。”
周屿低下头:“我确实打算多陪她。”
林岚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做?你那份工作,三天两头出差,这次虽然提前回来了,但下次呢?”
周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想说“我没有工作了”,但看着林岚疲惫的脸,他说不出口。
“林岚,我想换份工作。”他最后说。
林岚愣了一下:“换工作?现在这个不是挺好的吗?你都干了十年了。”
“就是干得太久了,想换个环境。”周屿说得轻描淡写。
林岚皱起眉:“你认真的?现在经济不好,小满马上要报兴趣班,妈那边每个月还要给生活费,你不能冲动。”
“我知道。”周屿说。
“你知道什么?”林岚的声音有些急,“你总是这样,突然一个决定,从来不跟我商量。上次换车也是,说买就买了,结果呢?半年还了一年贷款。”
“那是我用年终奖买的。”周屿反驳道。
“年终奖不是钱?小满的舞蹈班学费就是那时候交的!”林岚站了起来,“周屿,你能不能成熟一点?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想怎样就怎样。”
周屿也站了起来:“我怎么了?我就说想换工作,还没辞呢,你至于吗?”
“等你辞就晚了!”林岚眼圈发红,“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过得提心吊胆?你一出差就是一周,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一个人扛。我也有工作,我也很累。你倒好,回来就说要换工作,你考虑过我们吗?”
小满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周屿和林岚同时闭了嘴。小满小声说:“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
林岚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我们没吵架,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乖,去睡觉。”
小满关上门后,周屿和林岚坐在客厅两端,谁也没再说话。电视机黑着屏幕,映出他们疲惫的脸。
第七章 假装上班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周屿都在假装上班。
每天早上,他准时出门,去咖啡馆或图书馆待一整天。中间偶尔有面试,他就去面试。没有面试的时候,他就投简历、刷新闻、发呆。他不敢在小区附近多转,怕遇到熟人。
林岚似乎没有起疑。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送小满去学校,下班接回来,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周屿看着她忙,想帮忙又怕暴露。他只能在晚上主动洗碗、倒垃圾、陪小满玩。
小满渐渐跟他亲了。周屿接她放学的次数多了,她会主动跟他说学校的事,哪个同学被老师批评了,哪个小朋友带了新玩具。周屿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话。小满笑得很大声,露出两颗小虎牙。
有一天晚上,小满发烧了。
那天是周三,周屿白天在外面上网课,学一些新媒体运营的知识。他接到林岚的电话时,正在图书馆里。林岚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满烧到三十九度了,我这边走不开,你能不能去接她?”
周屿立刻说:“我去。”
他打车到学校,把小满接回来。小满脸蛋红扑扑的,浑身发烫,蔫蔫地靠在周屿怀里。周屿带她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回到家,周屿哄小满吃药。小满怕苦,不肯张嘴。周屿像变魔术一样从抽屉里找出一颗冰糖,晃了晃:“你吃药,爸爸给你冰糖。”
小满皱着眉把药吞下去,然后伸手要冰糖。周屿把冰糖塞进她嘴里,她含着泪笑了。
林岚晚上七点才赶回来。她一进门就冲到小满床前,摸摸她的额头,又看看周屿:“吃了药了?”
“吃了,医生说睡一觉就好。”周屿说。
林岚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小满已经睡着了,小手抓着周屿的手指。林岚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湿了。
“周屿,谢谢你。”她说。
周屿摇摇头:“应该的。”
那天晚上,周屿在客厅沙发上守着。林岚说让他去睡,他坚持要守。半夜,小满退了烧,额头不烫了。周屿起身去喝水,发现林岚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本相册。
“怎么还不睡?”周屿问。
林岚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我在看我们以前的照片。”
周屿走过去坐下。相册翻到他们结婚那天的合影,林岚穿着白纱,笑得很好看。周屿穿着西装,头发比现在多。
“那时候真好。”林岚说。
周屿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林岚没有挣脱。
第八章 失业的坦白
周屿是在小满发烧后的第三天告诉林岚实情的。
那天晚上,小满睡了,周屿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递给林岚。手机屏幕上是他已经办好的离职手续照片,还有一张银行卡余额截图。
林岚看完,半天没有说话。周屿以为她会发火,但她只是轻轻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回来那天。”周屿说。
林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被开除了,然后你一直瞒着我,假装上班?”
“我怕你担心。”周屿说。
“周屿,我是你老婆。”林岚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重,“你连这个都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屿低下头:“对不起。”
林岚别过脸,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过脸颊,滴在手背上。“你知道我这些天多害怕吗?我感觉你变了,每天早出晚归,我以为你真的在忙。我甚至想,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周屿猛地抬头:“我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岚打断他,“你失业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
周屿喉咙发紧。他看着林岚流泪的样子,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有多混蛋。他总以为把工作做好、把钱拿回家就够了,却忘了婚姻里最重要的是坦诚和陪伴。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
林岚擦了擦眼泪,沉默了很久。最后她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本来想找份工作,但投了简历,效果不好。”周屿说,“后来我想,不如自己干。我在这一行干了十年,认识一些人,可以从小的项目开始做起。”
林岚点点头:“那就试试吧。家里还有点积蓄,房贷我暂时还得起。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什么事都跟我商量。”
“我答应你。”周屿说。
林岚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周屿,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周屿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我们不用回到从前,我们重新开始。”
第九章 重新开始
周屿开始在家办公。
他把次卧的一角收拾出来,摆了一张旧书桌,放上电脑。他给以前的一些客户打电话,问有没有小的项目可以合作。有的直接挂断,有的敷衍几句,只有两三个人愿意跟他聊聊。
第一个月,他颗粒无收。
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林岚虽然没说什么,但周屿能感觉到她的焦虑。她每天精打细算,买菜的时候会为了几毛钱比较半天。小满的舞蹈班续费,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用自己攒的奖金交了。
周屿心里不是滋味。他开始跑建材市场,一家一家地递名片。有些老板看他穿得正式,还以为是来推销保险的。周屿不解释,只是留个联系方式。他知道,这个行业里,信任是靠时间磨出来的。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个小装修公司的老板,姓陈,以前周屿给过他一些技术上的建议。陈老板说:“老周,我这边有个小活,一个四十平米的奶茶店翻新,要用防水涂料,你要不要做?”
“做。”周屿说。
“量不大,利润薄。”陈老板说。
“没关系,我接。”周屿说。
他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车去工地看现场。那家奶茶店在一所大学旁边,店里堆满杂物,墙面斑驳。老板娘是个年轻姑娘,拿着图纸跟周屿比划,说要在一个月内开业。
周屿仔细量了面积,算了成本,给对方报了个实在价。老板娘觉得有点高,周屿就一项一项解释。最后她勉强同意了,但要求周屿自己盯施工。
周屿答应了。那半个月,他每天早出晚归,和工人一起搬材料、刷墙、清理垃圾。林岚给他送过一次饭,看到他满身灰尘地蹲在门口吃盒饭,眼圈红了。
“你别这样看我,我挺好的。”周屿笑着说。
林岚把饭盒塞到他手里:“你先吃,我帮你看着。”
周屿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排骨和米饭。他吃了几口,抬头看林岚正站在梯子边,仰头跟工人说话。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周屿觉得自己很幸运。
第十章 前老板的橄榄枝
奶茶店项目做完后,周屿拿到了一笔钱。不多,但足够撑两个月。
他给林岚买了一条裙子,给小满买了一套绘本。林岚嘴上说他乱花钱,试穿的时候却很开心,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小满抱着绘本不撒手,说爸爸最好。
周屿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奶茶店完工的照片。没想到,赵立看到了。
那天晚上,赵立打来电话。周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周,最近怎么样?”赵立的声音听起来很热络,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暴躁。
“还行。”周屿说。
“听说你自己单干了?”赵立问。
“混口饭吃。”
赵立叹了口气:“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那天喝多了,说话没分寸。后来项目也没签下来,公司损失不小。我反思了很久,觉得还是你靠得住。”
周屿没说话。
赵立接着说:“回来吧,位置给你留着。我保证,以后不让你出那么多差,待遇比原来高。”
周屿走到阳台上,夜风吹在脸上。他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总,谢谢你还看得起我。”他说,“但我不打算回去了。”
“为什么?你自己干能挣几个钱?”赵立有些急,“你别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用事。”周屿说,“我想多陪陪家人。以前那几年,我错过了太多了。”
赵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行,我不勉强你。以后有合适的项目,我给你介绍。”
“谢谢。”周屿说。
挂了电话,他转身回屋。林岚正坐在沙发上陪小满读绘本,听见他进来,抬头问:“谁的电话?”
“以前老板的。”周屿说,“想让我回去。”
林岚看着他:“那你怎么说?”
“我拒绝了。”周屿坐到她旁边。
林岚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不后悔?”
“不后悔。”周屿说。
小满从绘本里抬起头:“爸爸,你以后不用出差了吗?”
周屿摸摸她的头:“不用了。”
小满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周屿抱着女儿,看向林岚。林岚也看着他,眼里有光。
第十一章 家庭分工
周屿的活儿渐渐多了起来。
陈老板又给他介绍了两个小项目,一个旧房翻新,一个车库做防水。周屿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找了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帮忙。小伙子叫李锐,人勤快,就是经验不足。周屿手把手教他,像当年赵立教自己一样。
林岚的作息也调整了。以前她早上六点半起床,现在她可以多睡半小时。周屿负责做早餐、送小满上学。下午放学,如果林岚忙,周屿就去接。家里的分工不再像以前那么僵化。
有一天早上,周屿煎鸡蛋的时候,不小心把蛋壳掉进了锅里。他手忙脚乱地挑出来,小满在旁边笑:“爸爸笨。”
“你才笨。”周屿说。
“妈妈说我聪明。”小满得意地晃着脑袋。
林岚从房间出来,头发还乱着:“谁又说我坏话?”
小满跑过去抱住她的腿:“爸爸说妈妈最好了。”
周屿回头看她:“我可没说,是你女儿说的。”
林岚笑着白了他一眼。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闹哄哄的。周屿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周末,周屿带小满去上舞蹈班。林岚留在家里做卫生。舞蹈班在商场三楼,周屿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他打开电脑,处理一份报价单。旁边坐了几个家长,都在低头看手机。有一个妈妈跟周屿搭话:“你是小满的爸爸?以前都是她妈妈来。”
周屿点点头:“以前忙,最近时间多。”
那个妈妈笑了:“你们家小满可高兴了,上次还跟同学说,爸爸天天给她做早饭。”
周屿心里一暖。他转头看向舞蹈教室的玻璃门,小满正跟着老师压腿,小脸憋得通红。她看见周屿,朝他挥了挥手。
周屿也挥了挥手。
晚上回家,周屿跟林岚说:“今天有家长夸我。”
林岚正在叠衣服,头也不抬:“夸你什么?”
“夸我天天给小满做早饭。”周屿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林岚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看把你美的。你做的早饭,小满已经跟我抱怨过好几次了,说爸爸煎鸡蛋太油。”
周屿挠挠头:“那下次少放油。”
林岚走过来,靠在他肩上:“周屿,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周末。”
“为什么?”
“因为周末你不在,小满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屿搂住她的肩膀:“以后不会了。”
第十二章 母亲的来访
周屿的母亲从老家来了。
老太太六十七岁,身体还算硬朗。她带了一箱土鸡蛋和一袋自己晒的干菜,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到小满,笑得眼睛眯起来。
“奶奶!”小满扑上去。
老太太搂着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周屿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接什么,我又不是找不到路。”老太太换好鞋,四下打量了一番,“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林岚从厨房出来,叫了声“妈”。老太太点点头,拉着小满坐到沙发上。周屿给她倒了杯水。老太太喝了水,开始东拉西扯,问小满学习怎么样,问林岚工作忙不忙。
周屿知道,母亲不是无缘无故来的。果然,吃完晚饭后,老太太把周屿叫到阳台上。
“我听你三姑说,你被公司开了?”老太太压低声音。
周屿愣了一下:“谁说的?”
“你三姑家表弟不是跟你一个公司吗?他说你辞职了。”老太太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周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是不想干了,想自己做点事。”
老太太不信:“你别糊弄我。你是不是被老板炒了?你三姑说得可难听,说你在公司不行了,被撵出来了。我脸上挂不住。”
周屿有些无奈:“妈,我是自己想出来单干的。你儿子在行业里干了十年,不至于没饭吃。”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信你。可你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爸着急,让我来看看。”
“我没事,您回去跟爸说,我挺好的。”周屿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林岚知道吗?她没跟你闹?”
“她知道,我们商量过了。”周屿说。
老太太点点头:“那就好。林岚这媳妇不错,你别让人家跟着你受苦。”
周屿笑了:“妈,您就放心吧。”
晚上,林岚给老太太铺了床。老太太睡小满房间,小满挤到主卧。半夜,小满蹬被子,周屿醒来给她盖好。他听见母亲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心里踏实下来。
第二天,老太太主动包了饺子。林岚下班回来,看到一桌子的饺子,有些不好意思:“妈,您来还让您做饭。”
老太太摆摆手:“我闲着也是闲着。小满喜欢吃饺子,我多包点冻起来。”
周屿在旁边打下手。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周屿负责煮饺子。林岚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气氛比周屿想象的要融洽。他以前总担心婆媳关系,现在才发现,只要他多参与,很多矛盾根本不会发生。
老太太住了五天就走了。临走前,她悄悄塞给林岚一个信封。林岚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千块钱。
“妈,这钱我们不能要。”林岚追到门口。
老太太按住她的手:“拿着。你们现在不容易,我跟你爸有退休金,够花。给小满买点好吃的。”
林岚的眼眶红了。周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已经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第十三章 女儿的发烧
小满又发烧了,这次比上次严重。
夜里烧到四十度,小满浑身滚烫,还抽动了几下。周屿和林岚吓坏了,连夜打车去了儿童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染,可能需要住院观察。
病房里,小满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小脸通红,手上扎着留置针。林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周屿去交费、拿药,在走廊里来回跑。
天亮的时候,小满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看到爸爸妈妈都在,虚弱地笑了一下。
“爸爸妈妈,我是不是生病了?”她问。
“嗯,你生病了,要好好休息。”林岚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满看向周屿:“爸爸,你昨天说好给我买小兔子的。”
周屿一愣,想起昨天确实答应过她,忙说:“等你好了,爸爸带你去买。”
小满满意地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住院那三天,周屿和林岚轮流陪护。白天林岚去上班,周屿守着。晚上林岚下班过来,换周屿回去洗澡休息。两人在病房里交接,像一对配合默契的战友。
小满同病房住着一个小男孩,也是感冒发烧。男孩的爸爸在外地,只有妈妈一个人陪。周屿看到那个妈妈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把家庭的重担全压在林岚一个人身上。
他走过去,问那个妈妈需不需要帮忙带饭。对方有些意外,连声道谢。周屿每天买饭时会多带一份,放在她的床头。林岚知道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他的眼神温柔了许多。
小满出院那天,周屿去办手续。林岚给小满穿外套,小满问:“妈妈,爸爸呢?”
“爸爸去交钱了。”林岚说。
小满小声说:“爸爸最近变好了。”
林岚笑了:“以前爸爸不好吗?”
小满想了想:“以前爸爸总是不在家,现在天天都在。”
林岚摸了摸她的头:“以后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的。”
周屿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药,还有一个小兔子玩偶。小满眼睛一亮:“小兔子!”
周屿把玩偶递给她:“答应你的。”
小满抱着小兔子,笑得特别开心。周屿看了林岚一眼,林岚也笑了。
第十四章 夫妻夜谈
小满病好后,周屿和林岚决定好好谈一次。
那天晚上,小满睡得早。夫妻俩坐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电视关着,窗外的月亮很亮。
“周屿,你后悔吗?”林岚先开口。
“你指什么?”
“拒绝赵立,放弃那份工作。”林岚说,“你以前在公司,虽然累,但收入稳定。现在自己干,有时候一个月都开不了张。你后悔吗?”
周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实话,刚开始有点。尤其是看到你为了省钱,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的时候。”
林岚低下头:“我没有不舍得,只是觉得没必要。”
“你是没必要,但我心里难受。”周屿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挣钱多,这个家就能过好。所以我拼命工作,拼命出差。可到头来,钱是挣了一些,家却快散了。”
林岚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从西安回来那天。”周屿说,“买完回程票,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被老板骂了那么多年,连被开都是电话通知。我想跟你诉苦,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因为我知道,你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耐心听我说这些了。”
林岚的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我太累了。你每次回来,说不了几句话就走了。我也有委屈,我想跟你说,你总是说‘等我忙完’。可你什么时候忙完过?”
周屿伸手擦她的眼泪:“对不起,是我不好。”
林岚握住他的手:“我也有不好。我把情绪憋在心里,不跟你沟通。后来想通了,婚姻不是谁欠谁的,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你忙,我也忙,但我们不能把家当成旅馆。”
周屿点点头:“所以我现在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钱少一点没关系,我们省着花。我想多陪陪小满,多陪陪你。”
林岚靠在他肩上:“周屿,你只要别再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我就满足了。”
周屿搂住她:“好。”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从结婚聊到小满出生,从买房聊到第一辆车。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提起来还是觉得温暖。
第十五章 小工作室
周屿的小工作室渐渐有了起色。
他不再只做涂料,开始接一些小型装修工程。李锐也成长起来,能独立看工地了。陈老板给他介绍了一个连锁奶茶店的区域经理,那个经理手头有五家店面要翻新,材料加施工,利润虽然不算高,但量上去了。
周屿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在城西一个老写字楼里。十几平米,摆了两张桌子,一个样品架。他印了名片,上面写着“屿舍装饰工程”。林岚帮他设计的Logo,简洁大方。
签下第一笔大单那天,周屿请林岚和小满下馆子。小满点了最爱吃的糖醋里脊,林岚要了一瓶啤酒。周屿给林岚倒酒,林岚说:“你少喝点。”
“就一杯。”周屿笑着举杯,“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这些天没嫌弃我。”周屿说。
林岚抿嘴笑:“谁说没嫌弃,只是懒得说你。”
小满在旁边喊:“干杯!”三个人碰了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他们去江边散步。晚风很软,吹在脸上舒服。小满在前面跑,周屿和林岚手牵手跟在后面。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鳞。
周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以前他加班到深夜,开车经过这条江,总是匆匆一瞥。那时他觉得,这座城市再繁华,也跟他没关系。现在他知道了,繁华的不是城市,是一起看风景的人。
第十六章 前老板的结局
周屿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遇到赵立的。
那是冬天了。周屿穿着林岚给他买的新羽绒服,站在展位前跟客户聊天。赵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好久不见。”
周屿回头,看见赵立。他比以前胖了些,脸色有些疲惫。两人走到会场角落,赵立递给他一根烟。周屿摆摆手:“戒了。”
赵立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听说你现在做得不错。”
“混口饭吃。”周屿说。
赵立苦笑:“当年你走,我还以为你混不下去会回来。没想到你真闯出来了。”
周屿没说话。
赵立抽完半根烟,接着说:“公司现在不行了。走了好几个人,大客户也丢了。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不那样对你,会不会不一样。”
周屿看着他:“赵总,都过去了。”
赵立摇摇头:“是过去了。但有些事,过不去。我这人脾气不好,把身边人都得罪光了。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人是不能用钱留住的。”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赵总,刚入行的时候,你教过我一句话。”
“哪句?”
“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但有时候,情分比生意重要。”周屿说。
赵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好好干。”赵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周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第十七章 结婚纪念日
结婚纪念日那天,周屿早早回了家。
林岚还没下班,小满被奶奶接去住两天。周屿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四菜一汤。他不太会做饭,只能照着手机菜谱一步一步来。鱼煎糊了,重新买了一条。红烧肉炖得太硬,又加水焖了一小时。
林岚推开门时,看到餐桌上的蜡烛和鲜花,站在门口愣住了。
“你干嘛?”她问。
周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庆祝结婚纪念日啊。”
林岚放下包,走过去一看,四菜一汤卖相一般,但诚意十足。她笑了:“这是你做的?”
“不像吗?”周屿说。
“像,像你做的。”林岚笑着摇头。
两人面对面坐下。周屿开了一瓶红酒,给林岚倒上。林岚尝了一口红烧肉,说:“有点咸。”
周屿也尝了一口:“是有点。”
林岚又吃了一口:“不过很香。”
周屿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他举起酒杯:“林岚,结婚九年,辛苦了。”
林岚跟他碰杯:“你也辛苦了。”
喝了几杯酒,林岚的脸有些红。她看着周屿:“周屿,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租的那个小房子,厨房在阳台上,下雨天漏水。你天天骑电动车上班,冬天冻得手都裂了。”
“记得。”周屿说,“那时候我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下班回来看到你在阳台上做饭。”
林岚笑了:“那时候我也开心。后来日子好了,反而忘了怎么开心。”
“以后不会了。”周屿握住她的手。
吃完饭,两人在沙发上聊天。林岚靠在周屿怀里,轻声说:“周屿,谢谢你当初没回赵立那里。”
“为什么谢我?”
“因为如果你回去了,我们这个家可能就真的散了。”林岚说。
周屿亲了亲她的额头:“不用谢我。那个决定,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窗外的夜色很好,月亮挂在楼顶。周屿听着林岚平稳的呼吸,觉得心里很满。
第十八章 年终
年末,周屿的工作室做了个小结。
一共接了二十几个项目,大多是小活。刨去成本,赚了十几万。不算多,但足够还房贷、交小满的学费,还能存下一点。
周屿给李锐发了个红包。李锐高兴得不行,说年后要请周屿吃饭。周屿笑着说:“你好好干,以后这工作室也有你一份。”
林岚的单位年底也发了奖金。她给家里换了台新冰箱,又给周屿买了双新鞋。周屿说不用,林岚说:“你每天跑工地,鞋都磨破了。”
除夕那天,周屿的母亲来了。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老太太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小满吃了两碗。周屿给父亲打了视频电话,父亲在老家,说等开春再来住几天。
吃完年夜饭,周屿带小满去楼下放烟花。小区指定了燃放点,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周屿点了一根烟花棒,小满拿在手里,转着圈。火花映着她的脸,亮晶晶的。
林岚站在旁边,拿着手机拍照。周屿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林岚靠在他胸前,轻声说:“周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周屿说。
小满跑过来,左手拉着爸爸,右手拉着妈妈:“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周屿和林岚相视一笑。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整片夜空。
尾声
又是春天。
周屿的工作室搬了家,换成了街边一个带橱窗的小门面。林岚帮他挑的位置,采光很好。开业那天,陈老板、李锐都来了。赵立也托人送了个花篮,卡片上写着“恭喜”。
周屿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林岚从店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茶。
“想什么呢?”她问。
周屿接过茶,喝了一口:“我在想,如果那天在西安,我没有买回程票,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岚笑了:“你会被赵立骂一顿,然后继续出差,继续忙。小满继续跟你不亲,我继续一个人撑着。”
周屿点点头:“然后有一天,我会彻底垮掉。”
“所以啊,那件事其实救了你。”林岚说。
周屿看着她:“也救了我们。”
小满从店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两个气球:“爸爸,妈妈,我想要那个最大的!”
周屿抬头,看见路边有个卖气球的老大爷。他走过去,买了最大的那个。小满接过气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周屿回到林岚身边,握住她的手。春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点桃花的味道。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仅作情感娱乐阅读,请勿与现实对号入座,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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