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结婚八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她的人。

直到那天,我在商场地下车库,亲眼看见她坐进那辆黑色轿车。

车上,她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抱得很紧。

我没有出声,默默回了家。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看着她的眼睛,只问了一句:

“那辆车,坐得舒服吗?”

她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而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顶头上司,我认识了十五年的老同学。

地库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水泥柱子泛着青光。

我站在电梯口拐角的地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是林婉爱喝的那种,半糖去冰,加椰果。我本来是来接她下班的。她说今晚公司有个应酬,可能晚一点。我寻思着从城南跑一趟不容易,就买好了奶茶在商场东门等她。手机刚掏出半截,就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停在东门侧边,靠着一根柱子。车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绕到副驾驶那边,很绅士地拉开了车门。

林婉就站在车边。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着,化了淡妆,整个人在车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男人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刺眼。

然后她坐进了车里。

车门没关。男人也钻了进去。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他倾身过去,张开手臂,把林婉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

林婉的头靠在他肩上,两只手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

我站在柱子后面,像被冻住了似的。手里的奶茶杯子被我攥得“嘎吱”响,吸管戳破了杯盖,淡褐色的液体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黏糊糊的一小滩。

那个男人,我认识。

他叫陈建军。林婉公司分管营销的副总经理,也是她十几年的老领导。

同时,他还是我认识了十五年的大学同班同学,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当年我和林婉结婚,他是伴郎。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老周,你娶了林婉,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晚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声音含糊不清:“你要对她好,听见没?不然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当时觉得,这是兄弟情深。

现在想来,我他妈真是个傻子。

我没有出声。

就像小时候看恐怖片,最害怕的时候反而叫不出来。我就那么站在柱子后面,眼睛发干,呼吸发紧,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出口处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拐角里走出来。

东门冷清下来了。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奶茶,已经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凉透了。

我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把两杯奶茶扔了进去。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方向盘很凉。

我掏出手机,给林婉发了条微信:“今晚还回家吗?”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她没有回。

我又发了一句:“天冷,别太晚。”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外,一对年轻的情侣牵着手走过去,女孩笑着往男孩嘴里塞糖葫芦。我看着他们,想起八年前的冬天,我和林婉谈恋爱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夜里,在街边吃一碗五块钱的麻辣烫。她辣得眼泪直流,我跑了两条街给她买酸奶。那时候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手机又响了一下。她发来微信:“我到家了,你呢?”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老公,你怎么还没回来?”

我回了三个字:“就回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亮着,林婉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十几年,从青涩看到成熟。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可不知怎么,今晚这张脸,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单位有点事。”我说,“你今晚应酬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陈总请客户吃饭,我就作陪。没怎么喝酒。”她说得自然,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的林婉呼吸均匀,睡得安稳。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地库里那一幕,像放电影一样来来回回。

她坐在车里。他抱着她。她的手环住他的腰。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林婉先起的床。她煎了鸡蛋,煮了小米粥,还蒸了一笼速冻奶黄包。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在锅底上,叮叮当当的,和每个普通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我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两碗小米粥,一碟煎蛋,几个奶黄包,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边。

我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粥。

林婉坐在对面,拿着一双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奶黄包。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垂下来的几根碎发照得发亮。她很自然地说:“今天降温了,你出门多穿点。”

“嗯。”我应了一声。

她又说:“晚上我下班早,咱们去超市买点菜吧。家里冰箱都快空了。”

我放下碗,抬头看她。

“林婉。”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头,嘴里的包子还没完全咽下去,腮帮子鼓了一下:“嗯?”

我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异样。

“那辆车,坐得舒服吗?”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车?”

“昨天晚上,你坐的那辆黑色轿车。”我一字一顿地说,“陈建军的车。”

她的脸色变了。筷子从她指间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子腿边。

小米粥的碗还端在我手里,热粥烫着掌心,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里迅速涌上一层水光,那层光在打转,没掉下来。

“周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什么样?”我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我亲眼看见的。他抱着你,你抱着他。我还没瞎。”

林婉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诚,我……”

她“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我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吱”地响了一声。我走到玄关处,换鞋,拿外套,开门。

“周诚!”她追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

“林婉,结婚八年,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说,“如果真有一天,你不想跟我过了,跟我说清楚就行。我周诚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不是的!”她哭了出来,声音又急又慌,“周诚,你听我说,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

“你跟他怎么了?”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那张脸上,有慌乱,有害怕,有某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是抓着我的袖子,一个劲儿地哭。

我叹了口气。

“林婉,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我说,“等你想清楚该怎么说了,再来找我。”

我轻轻抽回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又尖又软,像一根细线,被门缝挤断了。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我站在楼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闷胀感才稍微好了一些。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陈建军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周诚,对不起。晚上一起喝一杯?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

好。我倒要看看,这个认识了十五年的老同学,这个当年当着我面说“你要对她好”的伴郎,能给我说出什么花来。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七点半,我在幸福路一家小馆子等他。

这家馆子开了十几年,川菜做得地道。以前我们大学宿舍聚会常来。陈建军爱吃辣,每次必点一盆水煮鱼。那时候他穷,生活费总是紧巴巴的,我和其他几个室友就轮流请客。他一边吃一边说:“等老子发达了,天天请你们下馆子。”

后来他真的发达了。毕业进了大公司,一路高升。可我们宿舍的聚会,反而越来越少。

我到的比他早,点了一盘花生米,要了两瓶啤酒。

陈建军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只是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他一眼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里明显有些发虚。

“老周,来得这么早。”他在我对面坐下,把车钥匙往桌上一丢。

我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就是那辆车。

“你想说什么?”我问。

他怔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他端起我跟前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周诚,昨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他低着头,手指在酒杯上转圈,“但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说。”

“我跟林婉认识多少年了,你知道。当年在大学,是我先认识她的。我追过她。”他抬起头,和我目光对上,“可是她选了你。”

这事我知道。林婉说过,陈建军追过她,她觉得跟他不来电。后来我追林婉的时候,陈建军还帮我出过主意。他说:“老周,林婉这姑娘好,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然后呢?”我看着他。

“这么多年,我跟她就是上下级关系。昨天……昨天是因为公司的事,她压力太大了。我送她上车,她突然就哭了。我安慰她,可能动作过了点。”他说着,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这个错我认。可我们没有发生什么,你信我。”

我没有说话。

他见我不接话,又补了一句:“周诚,咱们十五年的兄弟,我能做那种挖你墙角的事吗?”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挡住了半张脸。

“陈建军,我问你一句话。”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昨天晚上,在哪?”

他愣了一下:“昨天晚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送林婉回家。咱们公司请客户吃饭,结束得晚,我顺路送她。她家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我是问,你送完她之后,去了哪?”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回家了。还能去哪。”

“你开的什么车?”我又问。

他皱了皱眉:“就这辆啊。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下:“你昨天晚上送林婉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从我家到你家,开车十几分钟。可你到家,是十二点多。”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没告诉他。昨天我从地库回来后,给陈建军楼下的保安打了个电话。那保安我认识,以前在他家附近办事的时候聊过几回。我递了两包烟,让他帮我查一下昨晚小区的车辆进出记录。陈建军的车,是十二点十七分进的小区。

“你别跟我说,你在路上绕了一个多小时。”我盯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周诚,你这个人,就是太聪明了。”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那我也不瞒你了。我昨晚是去了个地方。不过跟林婉没关系,我是去处理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

“老周,有些事我暂时不能跟你说。”他揉了揉太阳穴,“但我和林婉,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昨天在车上,我是一时冲动。我跟她说了些什么,她可能都没听进去。你回去问问她,她要是愿意说,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盯着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这算什么?既承认抱了,又否认有实质关系。话里话外,还藏着掖着什么。

“陈建军,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咱们这十五年的兄弟,就到头了。”我说。

他抬起头,眼神里罕见地掠过一丝疲惫和挣扎。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所有事情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

“一个月?你当我傻子?”

“我是为你好。”他突然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周诚,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去跟林婉好好谈谈。她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我愣住了。

林婉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一个月前,林婉升了职,工资翻了一倍。她的朋友圈里,天天晒的是公司团建、项目庆功、行业峰会。光鲜亮丽得让以前的同事都眼红。

她不容易?

我正要追问,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对我说了句“稍等”,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但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挂掉电话,他站起来,往桌上放了一百块钱:“老周,这顿我请。我有急事,改天再找你。”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周诚,替我照顾好林婉。这段时间,别让她一个人回家。”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推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那里,面对满桌的菜,一口都没动。

啤酒的气泡在杯子里慢慢消散。我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的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旧油渍。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婉的微信。

头像还是我们的合影,去年在厦门海边拍的。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晚上早点睡,不用等我。”

我没有回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从城南到城北,从老街到新区。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退,像一部没有声音的旧电影。

林婉的电话打来了三次。我都没接。

第四次,她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周诚,我求你回来,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我攥着方向盘,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红灯有六十秒。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八年婚姻。十五年老友。一个拥抱。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藏着掖着的话。

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我睁开眼,打转方向盘,朝家的方向驶去。

有些事,必须面对。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远远地,我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旁站着两个男人,正在抽烟。

我停车,下来。

其中一个人扔了烟头,朝我走过来:“周诚?我们是市公安局的。”

我愣住了:“市公安局?”

“你认识陈建军吧?”他问。

我点点头。

“他今天晚上出了点事。他回家路上发生了车祸。人已经送医院了。”警察看着我,语气很平,“但我们在调查中发现,这次车祸可能不是意外。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

陈建军,出车祸了?

我站在那里,寒风吹透了外套,后背上全是冷汗。

“林婉呢?”我脱口而出。

警察看了我一眼:“林婉是谁?”

“陈建军的同事。”我顿了顿,“我是他妻子。”

警察记录了一下,说:“她联系不上。你能不能帮忙找到她?”

我的脑子里又是“嗡”地一声。

我转身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五楼,窗户黑着,没有灯光。

我拿出手机,点开林婉最后的语音,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此后,再无消息。

我拨了她的号码。电话通了,嘟嘟嘟地响,却一直没人接。

我握着手机,心里的不安在一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陈建军被撞。林婉失联。这两件事,是巧合吗?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

“周诚,你要去哪?”警察在身后喊。

“找我老婆。”

车子发动,我踩下油门,朝着城南的方向飞驰而去。

可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一个比想象中深得多的深渊。

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先去了林婉的公司。大厦门口的保安说,公司今晚没人加班,整栋楼都黑了。我又去了她常去的几个地方——楼下的超市、小区后门的菜市场、她爱逛的那家面包房。全都关门了。

最后,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林婉的好姐妹刘倩打了个电话。

刘倩是她大学室友,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些年一直来往密切。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刘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喂,周诚?这么晚了,有事?”

“林婉找过你吗?”

“林婉?”刘倩清醒了一些,“没有啊。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我沉默了一下,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车祸,只说林婉联系不上。

刘倩那头一下子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周诚,林婉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这段时间总心不在焉。我们约着吃饭,她饭量很小,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发呆。我问她是不是工作压力大,她只摇头,说没事。”刘倩顿了顿,“有一次她喝了两杯啤酒,突然问我,‘倩儿,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对不起周诚的事,你会不会不理我?’”

“你当时怎么说?”我的嗓子有点紧。

“我说你敢。周诚对你那么好,你要是对不起他,我第一个不答应。”刘倩叹了口气,“她听完就哭了,趴在桌上哭。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我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周诚,我跟你说句实话。”刘倩犹豫了一下,“林婉这些年,没你看到的那样轻松。她家里的事,你可能知道得不多。”

“她家里什么事?”

“她爸的病,拖了好几年了。你给的那些钱,可能都不够填。”刘倩小声说,“你还记得去年她妈来找你们那次吗?你不在家,她妈在门口就哭了,说你是好女婿,可家里实在没办法。”

我愣住了。

林婉的父亲早年跑运输,后来查出尿毒症,这些年一直在做透析,开销不小。这些林婉跟我说过,我每个月也拿出一部分工资给她家。我一直以为,她升职之后,日子能好过一些。

“她是不是借钱了?”我问。

刘倩沉默了几秒。

“周诚,有些事,等她亲口跟你说吧。我要是说了,以后没脸见林婉。”她叹了口气,“不过你记住我一句话:林婉心里有苦,有难处。你要多体谅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心情更加沉重。

我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车窗,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地映在里面。

这些年来,我把每月工资的大半都交给了林婉,自己留一点烟钱和油钱。我信她。我从不过问家里钱的去向,也从没怀疑过她什么。

但现在,刘倩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林婉,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发动车子,准备回家等她。不管怎么样,家,她总是要回的。

可车子刚掉了个头,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林婉。

我赶紧接起来。

“周诚……”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压抑的哭腔,“你在哪?”

“你在哪?”我反问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地址。

城南望江路,江边公园门口。

“你别动,我马上到。”我说。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夜晚的江边,风又冷又硬,吹得江水哗哗地拍着堤岸。老远我就看见公园门口的雕塑旁,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林婉就蹲在那里,胳膊抱着膝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我把车停在路边,快步走过去。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核桃。看见我,她嘴唇剧烈地抖起来,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外套脱了,裹在她身上。

“林婉,出什么事了?”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周诚,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怕什么?你慢慢说。”我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陈建军……陈建军他……”

“我知道。他出车祸了。警察跟我说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你去找过他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警察怎么跟你说的?”

“说可能是人为。说联系不上你。让我帮忙找你。”我看着她,“林婉,陈建军到底卷进了什么事?你跟他之间,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紧紧抓住我胸前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诚,他不是一般的领导。”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抖,“他……他让我帮他做一件事。我不肯。那天晚上在车里,他抱住我,是在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后悔了,不该把我拉进来。”

我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他让你做什么事?”

林婉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像是下不了决心。她低下头,肩头又开始发抖。

“他要我帮他保管一个东西。”她声音越来越小,“很重要的东西。有人为了这个东西,什么都做得出来。”

“什么东西?”

“一个硬盘。”她说,“里面是公司里那些人的账。”

江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旁边的树叶哗哗作响。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陈建军有公司里某些人的“账”。他让林婉帮忙藏起来。现在他出了车祸。林婉吓得躲在江边不敢回家。

这一切,和那天晚上地库里那个拥抱,原来根本不是我理解的样子。

“硬盘现在在哪?”我抓住她的胳膊,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

她哆嗦了一下。

“我……我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

“你妈妈家的花盆里。”她小声说。

我愣住了。

我妈家的花盆?

林婉什么时候去我妈家了?

我看着她,满脑子疑问。可还没有等我再问,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屏幕上跳着一个来电显示,三个字,清清楚楚:

“陈总。”

我伸手要拿,林婉却像触电一样把手机往后缩。她盯着那三个字,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他……”她的声音在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怎么可能还打电话?”

我心头一震,抢过她手里的手机。

来电还在响。

我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带着点沙哑的男声。

不是陈建军。

“林婉,硬盘在哪?”

林婉瞪大了眼睛。

那声音继续:“你不想你老公也像陈建军一样吧?”

江风呼啸着,像有无数根针扎在脸上。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而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笑。

那笑声,像极了夜里刮过江面的冷风,又寒又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阴冷:“林婉,别跟我装哑巴。我的耐心可不多。”

林婉蹲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看了她一眼,从她惶恐的眼神里,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恐惧。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一把拉起她:“跟我走。”

我拽着她快步穿过江边步道,把她塞进车里。关上门,我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驶离了江边。

“周诚,我们该报警……”林婉缩在副驾驶上,声音发颤。

“先不报。”我盯着前方的路,“你刚才说,硬盘在我妈家的花盆里。现在就去拿。”

“可是……”

“没有可是。”我咬紧牙关,“他们既然能找到你手机号码,就能找到我们。林婉,你还不明白吗?躲是躲不掉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抹泪。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我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离江边有半小时车程。路上我给林婉的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我的手机也关了。

车厢里安静得很,只有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灰色的网。

“周诚。”林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等事情处理完了,你再慢慢告诉我。”我目不转睛。

“不,我现在就说。”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泪光,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陈建军在公司里查到了一些东西。他怀疑公司有人在利用项目洗钱,数额很大。他不敢轻易报警,因为对方在公司里安插了眼线。他怕走漏风声。”

“所以他把硬盘交给了你?”我皱了皱眉。

“不算交给我。那天晚上,他约我,说有急事。我以为是什么,结果他给了我一个硬盘,让我藏起来。他说放在谁手里都不安全,只有放在你这个家庭主妇这里,他们才想不起来。”林婉苦笑了一下,“我一开始不肯。我问他为什么偏偏找我。他说,因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妻子。”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还说,只有你不会卷进公司的利益关系。你不爱打听,也不懂他们那套。东西放在你身边,反而安全。”林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很害怕。我想告诉你,可陈建军说,告诉你就等于害了你。”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一个人扛了多少天了?你看你现在被吓成什么样了!”

林婉没说话,眼泪又滚了下来。

我长叹了一口气,没再逼她。

车子拐进我妈家那条巷子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我把车停在楼洞口,让林婉在车里等着,自己跑上了楼。

我妈早就睡下了。我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去阳台上找花盆。

我妈爱养花,阳台上摆了十几盆,绿萝、月季、三角梅,还有几盆我叫不上名字的。林婉说的那个花盆,是一盆绿萝,白色塑料盆,里面插着几根竹竿。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盆土里摸索。土是湿的,又凉又黏。我搅了几下,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移动硬盘。

我把硬盘塞进外套内兜,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下了楼。

回到车里,林婉看见我手里的硬盘,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就是它。”她说。

“现在去哪?”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神情又茫然起来。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出了巷子,雨刮器左右摆动,街景模模糊糊。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头有一辆黑色轿车,没开车灯,隔着几十米,不急不慢地跟着。

我心里一沉,故意多拐了几个弯。那辆车始终跟着。

“有人跟着我们。”我压低声音说。

林婉猛地坐直了身子,刚要回头,我按住了她:“别回头。”

我加快车速,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右转,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单行道。后面的车没跟进来,被红灯卡在了路口。

我这才喘了口气。但我明白,这不过是暂时的。对方能查到林婉的手机号,能让人跟着我们,能量绝对不小。

“我们不能再回家了。”我说。

“那去哪?”

“去我表哥家。他在城郊,房子大,有院子。”我说,“先去避一避。明天一早,我们拿着硬盘去市公安局。”

林婉点了点头。

车子朝城郊驶去。雨渐渐小了,路灯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我表哥姓胡,叫胡建民,在城郊开了一家修车铺。他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但讲义气,嘴严。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睡了,被我一通电话吵起来,披着衣服开了门。

“深更半夜的,出什么事了?”他看见我和林婉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有些意外。

“哥,先让我们进去再说。”我说。

胡建民没多问,把我们让进屋,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我坐在沙发上,把硬盘放在茶几上。林婉挨着我,脸色还是白的。

“周诚,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胡建民给我倒了杯水,沉着脸问。

我点了点头:“是有点麻烦。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报警,今晚在你这儿凑合一下。”

“报警好,报警好。”胡建民连连点头,“你们别怕,在我这儿踏实住下。我这修车铺别的不多,就是修车的兄弟多。谁要敢来找事,我让他出不了这条街。”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夜,我和林婉挤在胡建民家二楼的次卧里。床很窄,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低声哭。

林婉忽然侧过身来,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周诚,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别说了,睡吧。”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就不想问我,那天晚上在车上,为什么没推开他?”她抬起脸,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陈建军那天跟我说,这件事可能波及到很多人。他让我做好最坏的打算,他说……他说如果他有事,就让我把这个硬盘交给一个叫李振的人。”

李振是谁?”

“市公安局的。”林婉说,“陈建军说,这个人是他大学同学,当年在警务系统里待过。现在在刑侦队。”

我心头一震。李振。这个名字,我在今天的警察嘴里听到过。

原来陈建军早就联系好了公安局的人。

“他为什么相信李振?为什么不直接报警?”我问。

“他说,局里也有人被收买了。”林婉的声音很小,“他不确定谁干净,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

我沉默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稀了。林婉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我却没有丝毫睡意。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一件事:陈建军被撞了。那通冒充陈建军号码打过来的电话,又是谁打的?

他们连陈建军的号码都能操控。

而陈建军此刻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还有林婉那句“陈总”的称呼。

我们之间的误解是解开了,可更大的危险,正朝我们围过来。

像这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那一夜,我没有睡踏实。迷迷糊糊间,感觉天快亮了,就醒了过来。

林婉不在床上。我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楼下。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林婉正在做早饭。胡建民坐在院里抽烟,看见我下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他压低声音:“周诚,刚刚门口有个生面孔转悠了两圈。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慢慢悠悠地,我看八成是冲你们来的。”

我心里一紧:“人呢?”

“你一出来,他就走了。估计是还没认准门。”胡建民指了指巷口方向,“要我说,你们别等了,赶紧走。去市局,把东西交上去。”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了机。

刚开机,短信就涌了进来。有林婉的,有刘倩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我先看林婉的,全是昨晚的:“你在哪?”“你还好吗?”“求求你快回来。”

还有一条昨晚十一点多发的:“周诚,我撑不住了。明天早上,如果我们都活着,就把硬盘交给李振。”

我心里一酸。

刘倩的短信很短:“周诚,林婉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别担心。你们是不是出事了?看到回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林婉正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抬头看见我,嘴角勉强地笑了笑。

“醒了?吃点东西吧。”

“林婉,我哥说门口有人盯着。”我低声说,“我们得赶紧走。”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我们匆匆吃了两口,就准备出门。胡建民不放心,从车铺里拿了两根铁管子,递给我一根:“拿着,防身用。”

我接过铁管,说:“哥,你小心。”

“我还用你操心?老子在这条街混了三十年。”他咧了咧嘴,又正色道,“你们先走,我开车在后面跟着。要是有人追,我挡一挡。”

林婉眼圈红了:“哥,你别……”

“别废话,快走。”

我们刚出大门,那辆黑色轿车果然又出现了。它停在巷口,车头正对着我们。我和林婉上了车,胡建民开着他那辆半旧的皮卡堵在路中间,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发动车子,朝市局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辆黑车动了一下,似乎想追,但被胡建民的皮卡挡住了去路。胡建民故意把车开得歪歪扭扭,横在巷口。

我踩下油门,车子很快拐上了大路。

雨停了,天却还阴着。路面上积着水,轮胎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李振的电话你存了吗?”我问。

林婉在手机里翻了半天,报出一串号码。我拨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一个低沉的男声接起来:“喂,哪位?”

“李队长吗?我叫周诚。是陈建军的朋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陈建军之前给过我妻子一个硬盘,说让我交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们现在在哪?”

我把路线报了一遍。李振说:“别去市局。市局门口有人堵。你们往南郊方向开,到江滨路和太平街交叉口,有一个旧货市场。我在市场南门等你们。”

我挂掉电话,皱了皱眉。

林婉有些不安:“不去市局,去旧货市场?”

“他说市局门口有人堵。不知道真假。”我紧握方向盘,脑子里飞快地转。

如果李振真的可靠,那自然好。可如果电话那头不是李振呢?如果这个号码已经被盯上了呢?

“林婉,给他回拨一个。”我说,“就说,我们不去旧货市场,去另一个地方。”

林婉愣了一下:“为什么?”

“别问,照说。”

林婉拨了电话,等那头接通,说:“李队长,我们改个地方吧。去城南的植物园,东门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东门。半小时后。”

挂了电话,我打了方向盘,朝植物园方向开去。

林婉看着我:“你到底在试探什么?”

“如果是真的李振,他不会这么痛快答应。”我说,“他应该会坚持自己的安排。因为那是他熟悉的地方。他这么爽快就同意换地方,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他不熟悉地形。”我咬了咬牙,“这个人不是李振,或者,他身边有人。”

林婉的脸色又白了。

我让林婉给胡建民打了个电话,把新地址告诉了他,让他绕道过来。然后我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刘倩的丈夫,他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当主管,平时不声不响,但人脉很广。我让他帮忙查一个手机号的机主信息。他过了一会儿回过来,说那是实名制号码,机主叫李振,确实是市公安局的。

我攥紧了方向盘。

号码是真的。可电话那头的人,为什么那么不对劲?

我们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我没有直接把车开进植物园东门,而是停在了一条岔路旁,借着路边灌木的遮挡,远远地观察。

东门很冷清。植物园周一闭馆,铁栅栏门半掩着,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

李振就在车旁站着。穿一件黑色夹克,中等身材,板寸,国字脸。看起来就是个干练的警察。

林婉刚要说话,我按住了她。

“别动。”

我看见东门南侧的小树林里,有两个人影晃了一下。他们穿深色衣服,猫着腰,像在等什么人。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李振的电话。

“李队长,我们到了。你往前走五十米,路左边有个报亭,我们在报亭后面。”

林婉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我们明明……”

我捂住她的嘴,眼睛盯着前方。

电话挂断后,我看见李振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他朝后头那两个人做了个手势。

那两个人从树丛里出来,跟着他一起朝报亭方向走去。

我的心沉了下去。

“李振有问题。”我低声说,“他带了人,在埋伏我们。”

林婉的眼里全是绝望。

“那怎么办?”

“走。”我松开手刹,悄悄倒车,然后从另一条小路离开了植物园。

车子在城南的旧街巷里穿行。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李振也被收买了?还是说,从一开始,陈建军所谓的“可靠的人”,就不可靠?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硬盘,我们还能交给谁?

林婉坐在旁边,脸色苍白如纸,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诚,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她喃喃地说。

“不会。”我咬着牙,“有我在,不会。”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能相信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把车开进了一片老旧居民区,七拐八拐之后,停在了一个废弃的幼儿园后面。周围没有监控,也没有人。

我让林婉把手机卡取出来,和我的手机卡一起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然后我拔掉了车内行车记录仪的电源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现在怎么办?”林婉抱着自己的胳膊,声音沙哑。

“先给我爸打个电话。”我说。

我爸年轻时在市政府干过,退休后回了乡下老家。他认识一些人,但更重要的是,他认识的老伙计里,有几个还在公安系统里,虽然退了,但话还是能说上几句。

我用胡建民给我的一个备用旧手机拨了号。我爸接得很快,听我说了几句,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李振,全名叫什么?”

“李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我小声说。

“你确定他有问题?”

“我亲眼看见他带人埋伏我们。”

我爸又沉默了几秒:“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没有叫李振的。”

我愣住了。

“爸,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你二叔就是市局的。去年他们刑侦队的人员名单,我还看过。队长姓孙,副队长姓黄,再往下几个队长我都能叫上名。没有李振。”

我握着电话,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从头到尾,陈建军说的那个“李振”,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或者,名字是真的,身份是假的。陈建军自己,都被骗了?

我爸说:“你们别去市局了。直接去省厅,找纪检。我有个老战友在那边。你到了之后提我名字,他会帮你。记住,别相信任何人。”

挂了电话,我抬起头,看向林婉。

她的眼里蓄满了泪,像是随时都会决堤。

“陈建军让你去找的那个人,是假的。”我说,“他可能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林婉捂住嘴,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我没有安慰她,因为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之间的联系被切断,陈建军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追我们的人到处设伏。就连我和林婉之间,也曾因为一个拥抱,差点走到分崩离析的边缘。

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硬盘里,到底装着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为了它,连人命都可以不顾。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硬盘。它静静地躺在林婉的包里,像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雷。

“林婉。”我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相不相信我?”

她抬起泪眼看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声音虽轻,却坚定,“从现在起,你跟着我。我带你出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车子再次发动。我们穿过老城区,往北边绕行。我计划从城北的县道走,绕过高速收费站,往省城方向去。虽然远一点,但安全。

刚出城北不远,迎面开来两辆车,车灯雪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下意识地往右打方向盘,想靠边避让。可那两辆车突然并排,把整条路都堵住了。

我猛踩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撞在路边的护栏上,“砰”的一声巨响。

安全气囊弹出来,撞得我头晕眼花。

模糊中,我看见几道黑影围上来。有人拉开车门,把我拽了出去。我踉跄着倒在地上,后脑勺撞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

“周诚!周诚!”林婉的哭喊声从车里传出来。

我想爬起来,可腿脚不听使唤。

一只穿黑色皮鞋的脚踩在了我的胸口上。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硬盘呢?”

我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

那人蹲下来,借着路灯光,我看到了他的脸。瘦长脸,鹰钩鼻,左眉尾有一颗黑痣。

“不说?”他笑了一下,“那林婉这漂亮脸蛋,可惜了。”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有人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把林婉拖了出来。

林婉尖叫着,拼命挣扎。

我睚眦欲裂:“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

就在这时,我听见“砰”的一声,不是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车门上。

紧接着,一辆皮卡像发了疯的公牛,从旁边的小路上冲出来,直直地撞向堵在前面的那辆车。

“砰!砰!”

金属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胡建民的皮卡把最前面那辆黑车撞得横转过去,车头凹进去一大块。他还不算完,挂倒挡,又猛踩油门,朝第二辆车撞去。

“走!快走!”胡建民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们大喊。

我拼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拉住林婉。那些人被胡建民撞了个措手不及,正四散躲避。我拽着林婉,连滚带爬地钻进我们的车。车子还能发动,我挂了倒挡,猛打方向盘,从路肩上退了出去。

胡建民的皮卡还在跟那些人纠缠,车灯乱晃,人影憧憧。林婉哭喊着:“哥!我哥他……”

我咬紧牙关,把车拐上了另一条乡道。

后视镜里,胡建民的皮卡渐渐地远了,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浑身都在发抖。手在抖,脚在抖,连呼吸都是抖的。

林婉瘫在副驾驶上,哭得撕心裂肺。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开车,拼命地往前开,把黑夜和那些人,一起甩在身后。

天快亮了。远处的天边,泛起一线青灰。

像希望,又像极了绝望的颜色。

车子在一条偏僻的乡道上颠簸着。底盘偶尔擦过路面凸起的土包,发出“咣当咣当”的响。

我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把车拐进了一片密林边的土路上,停在一棵大槐树后面。确认后头没人追上来,我才喘了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靠在座椅上。

林婉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肿得厉害。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硬盘的包,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哥……”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周诚,我哥会怎样?”

我沉默了几秒,说:“胡建民比我们想的都要精。他在这片混了这么多年,路熟,人更熟。那些人追不到他。”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底。但眼下,我必须稳住林婉。

“我们先去省城。到了省城,安顿下来,我再打听哥的消息。”我握住她的手,“你要撑住。你哥是为了我们,你不能垮。”

她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我下了车,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下车况。撞的不算太严重,水箱没破,发动机声音也还算正常。只是保险杠掉了一块,右侧大灯碎了。我找了几根树枝把车牌遮了一下,又用泥水把车身上最明显的标识抹了抹。

“周诚,我们能信省城的人吗?”林婉也下了车,声音有些发虚。

“你爸说的老战友,应该没问题。”我说,“至少比李振靠谱。”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昨天还在想,如果这件事从头再来一次,我当初还会不会答应陈建军。”

我看着她。

“我可能不会答应了。”她抬起眼睛,眼里有泪光,“我本以为,帮他藏个东西没什么。可现在我后悔了。我怕失去你。”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把脸贴在我的脖子上。她的呼吸湿热,带着颤抖。

“林婉,你听我说。”我低声说,“这件事不怪你。陈建军是把你拖进了火坑。但你做了选择之后,你没有跑,也没有躲。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天。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没说话,只是抱我抱得更紧了。

我们在那个地方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我试着拨打胡建民的电话,无法接通。又打给刘倩,她也没听到任何消息。

我咬了咬牙,重新上车。

去省城的路有两条:高速和国道。高速肯定不能走,对方在收费站安没安眼线,不敢赌。我选了国道,从北边绕,路程远了将近一倍,但车少,路况虽差,胜在不容易暴露。

林婉坐在旁边,头靠着车窗。车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田野上浮着一层薄雾。路边的杨树一排排向后退,像沉默的哨兵。

“周诚。”她突然说。

“嗯。”

“你那天早上说那句话,是不是已经以为我跟陈建军有什么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辆车坐得舒服吗”。

我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说没以为,那是假的。亲眼看见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抱在一起,谁能不多想?”

“那你为什么不当场上去?”她转过头来看我。

“我怕。”我实话实说,“我怕上去之后,你真的跟我说,你爱上了陈建军。”

林婉的眼里又泛起了泪光。

“周诚,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陈建军。那天晚上他抱我,我没有心理准备。他是在和我道别。他说,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让我一定把硬盘藏好。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让我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欠他的。”林婉的声音低低的,“他还说,当年在大学,他不是故意要跟你争林婉。他只是觉得,你太木了,怕你照顾不好她。”

我愣住了。

陈建军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出车祸?”我皱紧了眉。

“我不知道。但他那段时间很不安。他说有人在跟踪他。他的车被人动过手脚。他说,他报了警,可没有人认真查。”林婉说。

我的眉头越锁越紧。

一个掌握着公司核心黑幕的人,报了警却没人查。他信得过的“李振”,其实是个套。他以为能托付的人,全都在别人的棋盘上。

陈建军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我把车停在一个小镇的加油站旁,用现金加了油。林婉去小超市买了两瓶水和几个面包。我们在车里简单吃了几口。

林婉忽然说:“周诚,你把硬盘里的东西看过了吗?”

我摇了摇头。

“陈建军说,里面是公司里那些人的账。”林婉说,“但我觉得,不止这些。”

“你想看?”我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从包里拿出硬盘。这个硬盘其实是个移动硬盘,外壳是银灰色的,有点旧了。我把它接上手机,却发现接口不匹配。

“得找台电脑。”我说。

小镇上有家网吧,门脸破旧,连牌子都褪了色。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见我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几台?”

“开个包间,能上外网的。”我掏出身份证。

小年轻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又瞟了瞟林婉,没多问,给我们开了一个双人包间。

关上门,我把硬盘插进电脑主机。

硬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账”。

点开,里面是一排排的表格,还有几十份扫描件。

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表格里详细记录着一笔笔资金的流向。这些钱,来自城东旧城改造项目的拆迁补偿款,经过十几个空壳公司,最后汇入几个海外账户。每个账户后面,都标注着对应的人名和分成比例。

陈建军的名字,也在里面。

但他不是受益人。在表格最后,有一行红字:

“陈建军,知情人。建议:解决,或拉拢。若拉拢不成,灭口。”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凉。

“周诚,你看。”林婉指着扫描件里的一页。

那页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

“郑守昌,城东项目总负责人。赵德海,城建办。孙志,秘书。李振,假名,真实身份何强,刑满释放人员,郑守昌安排的。”

我的脑子里“轰”地一下。

李振是假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叫何强的刑满释放人员。

而郑守昌,这个名字,我在新闻里见过。城东旧城改造项目,他是最大的投资人。头衔一大堆,市优秀企业家,慈善总会理事,去年还上过本地电视台。

“陈建军查到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我对林婉说,“这些人,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不好惹。加在一起……”

我没有说下去。

林婉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我迅速把硬盘里的东西备份了一份到手机网盘,然后又拷了一份到一个U盘里。我把U盘递给林婉:“你拿着。万一我们走散了,你一个人也要把它送到省城。”

林婉接过U盘,手在抖。

“周诚,你呢?”

“硬盘我继续带着。他们要找的是硬盘。只要硬盘还在,他们就不会轻易动你。”我看着她,“这是陈建军留给我们的护身符。虽然护得不怎么稳。”

林婉咬着下唇,没说话。

我付了网费,带她离开了网吧。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们重新上路。车子出了小镇,重新驶上国道。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刚插过秧,绿得发亮。

林婉一直很安静。我知道她在想她哥。我也在想。

胡建民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到了下午,我们终于进了省城郊区。我爸的老战友姓马,名叫马国忠,退休前是省厅的副处级干部。我爸在电话里说过,这老马是他的生死之交,当年打仗的时候,老马救过他的命。

我在路边给马国忠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接起来:“喂,哪位?”

“马叔,我是周诚。我爸爸跟您说过了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

“哦哦,周诚!你爸跟我说了。你到省城了?”

“在郊区。马叔,我们现在能去见您吗?”

“现在?”他停顿了一下,“这样,你到城南的滨河花园。我在那里有套老房子,平时不住。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一会儿过去。”

我问了具体地址,挂了电话。

林婉看着我,眼里带着问号。

“但愿这个人,真像我爸说的那样靠谱。”我喃喃地说。

车子拐进滨河花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挂在半空,把整片小区镀上了一层橘红。

我停好车,给马国忠打电话。他说他已经在房子里了,让我们上去。

上了楼,按响门铃。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夹克的老人站在门后。他个子不高,但身板很直,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问:“周诚?”

“是我。马叔好。”我点头。

“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马国忠让我们坐下,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他走路有点瘸,是当年留下的伤。

“你爸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他坐下来,脸色严肃,“东西带了吗?”

我点头,从包里拿出硬盘。他接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茶几上。

“这东西,你爸说不能随便交。让我先看看。”他起身去书房,拿了一台旧笔记本出来。硬盘接上后,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越拧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电脑,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事不简单。比你们想的要复杂。”他看着我,“城东旧改,涉及的不仅是郑守昌,他上头还有人。”

“马叔,我们该把这个交给谁?”我直截了当地问。

“省纪委。”马国忠说,“但你们不能直接去。现在打草惊蛇,你们还没走到门口,可能就被人截住了。得先找中间人。我在省纪委有个老熟人,我联系一下。”

我点了点头:“马叔,我信你。”

马国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老派人特有的厚重:“你爸把你托给我,我就不会让你们出事。”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终于稍微松了松。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马国忠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朝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

“你们赶紧走。从后门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叔,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来者不善。”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老式的钥匙,塞进我手里,“楼后头有个消防通道,用钥匙打开铁门,能通到隔壁小区。快走!”

“那您怎么办?”林婉急得眼泪又出来了。

“我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快走!别回头!”

我咬了咬牙,拉着林婉往后门跑。

身后,敲门声已经响起来了。

“咚!咚!咚!”

又急又重。

像催命的鼓点。

我拉开后门,走廊里很暗,声控灯没亮。我拽着林婉跌跌撞撞地往楼梯间跑。身后,那扇铁门“砰”地被人踹开了。几个男人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像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

“人呢?”

“搜!别让他们跑了!”

我顾不上想马国忠会怎么样,只能咬紧牙关,拖着林婉往下跑。三楼、二楼、一楼。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道,堆着几个垃圾桶,散着一股馊臭味。我拉着林婉跑进巷子,踩在水坑里,脚下不住打滑。

巷子尽头是那扇消防通道的铁门。我从兜里掏出马国忠给的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铁锁“咔”一声开了,我推开门,把林婉先推过去,自己紧跟着闪了进去。

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合上。

我们没有停留,继续跑。穿过一片荒废的绿化带,出了隔壁小区的北门,拐上了一条小街。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我拉着林婉跑了一段路,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才停下来喘气。

林婉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发白。

“马叔他……”她断断续续地开口。

“他不会有事的。”我说,语气却虚得像一张薄纸。

我心里清楚,那个老人,可能是替我们挡住了那群人。他一把年纪,还瘸着腿。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这个仇,我记下了。

我们不敢在附近逗留,打了一辆黑车,去了城西一家小旅馆。旅馆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见我们模样狼狈,多看了几眼,但什么也没问。我给了两张现金,编了个“来城里进货,车坏半道上”的瞎话。老板娘打着哈欠,丢给我一把房门钥匙:“三楼最里头。别闹事啊。”

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旧电视,墙上有股潮味。窗户对着马路,窗帘拉不严,有路灯的光漏进来。

林婉坐在床沿,像是累极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马叔会没事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坐过去,搂住她的肩:“他比我们有经验。再说,那些人要的是硬盘,不是他。找不到人,他们不会为难一个老头子。”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但林婉似乎好受了一点,慢慢靠在了我肩上。

“周诚,我饿了。”她说。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我让她在房间里等着,锁好门,自己去楼下买了几个包子和两碗小米粥。回来的时候,林婉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攥得很紧,像攥着最后的希望。

我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睡脸,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的婚姻,走到今天,已经有八年的时间了。这八年里,她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姑娘,慢慢变成了一个稳重、隐忍的妻子。我原以为我了解她的一切。可今天我才发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一个人承受了多少东西。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把U盘收进我自己的贴身口袋里。然后我给她盖上被子,自己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周诚,你马叔出事了。”我爸的声音沉得像铅。

我握紧了手机。

“他被那帮人从楼下推下去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人怎么样?”

“在抢救。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我爸咳嗽了两声,“周诚,你们跑出来了没有?”

“跑出来了。”我哑着嗓子说。

“你听我说。”我爸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肃,“那个硬盘里的东西,你马叔打电话告诉了我一些。那些人,是郑守昌手下养的一帮打手,其中有两个是有案底的亡命徒。你们在省城也待不住。天亮之后,你去找一个人。这个人姓邱,叫邱镇海,是省纪委派驻的工作组组长。他是我老连长的儿子,信得过。你去找他,就说老周的兵,有东西要交给他。”

“爸,您确定这个人信得过吗?”我有些犹豫。

“确定。”我爸说,“当年老连长临走前,把儿子托付给我。我看着他长大的。这个人正,骨头硬。你去找他。”

我记下了联系方式。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墙壁,又慢慢消失。

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天亮了,我得带着林婉,走完最后这一程。

天还没亮,我就把林婉叫醒了。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问:“马叔怎么样了?”

我没瞒她:“还在抢救。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她低下头,眼圈又红了。

“林婉,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今天必须找到邱镇海。把东西交到他手上。这是最后一棒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我们退了房,打车去了市中心。我没有直接打电话,而是先让林婉在路边等我,自己进了附近一家大商场,找了个人多的角落,用公用电话拨了邱镇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很公事公办:“喂,哪位?”

“我找邱镇海组长。”我说。

“你是哪里?”

“我是他父亲老战友的儿子。有急事要找他本人。”我没有报名字。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你等一下。”

过了将近一分钟,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沉稳而有力:“你好,我是邱镇海。哪位?”

“邱组长,你好。我爸是周正民,你爸的老部下。”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冒失,“我手上有一份东西,跟城东旧城改造项目有关。我需要当面交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现在在省城?”

“在。”

“你不要乱跑。一个小时之后,到省府东门的群众来访接待处,找工作人员说你叫周诚。会有人带你进来。”他的声音很平,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分量。

我挂了电话,走出商场。林婉迎上来,用眼神询问我。我点了点头。

“去省府东门。”

我们打了辆车,往省府方向去。路上,我一直在想,邱镇海让我去群众来访接待处,看起来像是正规流程。可那些人有的是手段渗透到各个角落。他到底能不能保我们平安?

“周诚。”林婉抓住我的手,掌心冰凉,“如果这次再出意外,我们就带着硬盘去外省。找大记者,把东西公开。”

我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她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到了省府东门,我让林婉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小店里等着。一个人去接待处。临走前,我把U盘塞进她的手里:“拿着。要是我半小时没出来,你就走。按咱们说好的,去外省,找记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接待处的工作人员没多问,让我填了个表。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诚?”

“是我。邱组长。”

他伸出手,和我握了握。他的手很硬,很有力。

“你爸救过我爸的命。你来找我,是对的。”他说。

我跟着他进了省府大院,七绕八拐,最后来到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关上门,他亲自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回办公桌后,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东西带来了吗?”

我从内兜里掏出硬盘,放在桌上。

“都在这里。另外还有一份备份。”我说。

邱镇海看着那个硬盘,没有急着去动。

“你知道这里面可能涉及什么人吗?”他问。

“郑守昌。还有他上头的人。”我说,“陈建军查到的。他现在在医院里,生死不明。还有一个叫林海的人,已经被杀了。”

邱镇海的眼神锐利起来:“你说的林海,就是那个在城东旧厂区被杀的人?”

“你认识他?”

“案子我们正在查。”他指了指硬盘,“但一直缺少关键证据。没想到证据在你这里。”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了一副白手套戴上,把硬盘接上电脑。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拧越紧。

过了好半天,他重重地合上电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周诚,这东西,你帮了我们大忙。”他抬头看我,“但接下来,你和你的妻子,需要配合我们,接受保护。”

“保护?”我苦笑了一下,“邱组长,这一路被追杀过来,我们可没见着什么保护。”

他的脸色沉了沉,没有反驳。

“李振是怎么回事?”我趁机问他。

“李振不是我们的人。他用的身份是伪造的。陈建军身边的眼线,比他想的多得多。他被骗了。”邱镇海说。

“那陈建军的车祸呢?”

“已经立案了。肇事车辆在城南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被烧得只剩架子。人是没抓着。”邱镇海说,“但你放心,很快了。”

我盯着他,沉默了。

很快了。这三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可对我和林婉来说,这一路死里逃生,差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邱组长,我想求你一件事。”我开口。

“你说。”

“我老婆的哥哥,胡建民,昨晚为了帮我们脱身,开着皮卡跟那帮人撞在一起。现在人联系不上。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邱镇海沉吟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电话。他跟电话那头吩咐了几句,对方说十分钟回话。

这十分钟里,他给我续了杯水,问了一些细节。我一一说了。

电话很快回过来。邱镇海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放下电话,看向我。

“人找到了。在城北一家医院。伤得挺重,但还活着。”

我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谢谢。”

邱镇海摆摆手:“他帮了我们,我们不会亏待他。”

他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周诚,你跟我来。接上你妻子,我安排你们去安全屋。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阳光很好,从走廊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这漫长的黑夜,似乎真的要过去了。

三天后。

我和林婉住在省城一处不起眼的小区里。房子是两室一厅,装修半旧,门外有两名便衣。邱镇海安排了两个年轻警察轮班守着,一日三餐有人送。我们出不去,也不需要出去。

林婉的精神比前些天好了很多,只是夜里还会惊醒。有时候她哭着醒来,我抱着她,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她不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我怀里,喘得厉害。

“周诚,我梦到我哥了。”她说,“我梦见他满身是血,站在我面前,笑着说,‘小婉,别怕’。”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陈建军也醒了。

邱镇海告诉我,陈建军做了两次手术,保住了一条命。人清醒之后,第一句话就是:“硬盘交出去了吗?”

他知道我们安全之后,哭得像个孩子。他在电话里对邱镇海说:“我对不起周诚和林婉。我不该把林婉卷进来。”

邱镇海说:“你该向他们道歉。等案子结了,自己去说。”

陈建军说:“一定。”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个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差点害得我妻离子散,可他也用自己的方式,还了。

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胡建民的情况比陈建军好些。他断了两根肋骨,左胳膊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伤到内脏。医生说再住半个月就能出院。他躺在病床上,还给林婉打了个电话,扯着嗓子笑:“小婉,你哥命硬。那几个龟孙不够我撞的。”

林婉哭着笑,骂他:“你以后别逞能。”

胡建民说:“你是我妹。我不逞能谁逞能?”

挂了电话,林婉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

又过了两天,邱镇海来了一趟。他告诉我,郑守昌等人已经被控制了。城东旧城改造项目的相关账目,在硬盘铁证面前,根本无从抵赖。初步查明,涉案金额超两亿元,涉及官员十几名,商人和办事人员三十余人。

“你父亲当年查的就是这件事。”邱镇海突然说。

我愣住了。

“你父亲,周国峰,生前也发现了城东旧改项目里的黑幕。他在厂里查到了危化品和资金的问题。后来他出了车祸,这个案子就悬了。现在,两案并查。你父亲的死,大概率也是他们干的。”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父亲出车祸那年,我刚上初中。母亲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熬白了头。那一场车祸,毁了我们整个家。

“邱组长,你的意思是,杀我爸的人,和现在这帮人,是一伙的?”

“基本可以确定。”邱镇海说,“郑守昌当年就是旧改项目的二把手。你父亲查的东西,和后来陈建军查到的东西,高度重合。”

我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命运早就把线埋好了。我父亲死了。我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他倒下的地方。

邱镇海临走前说:“周诚,你和你妻子,都可以作证。等案子结了,你们就能恢复自由。不会太久。”

我把他送到门口。他说:“你跟你爸一样。周家的男人,骨头都硬。”

我笑了一下,目送他进了电梯。

关上门,林婉从卧室里出来,问我:“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父亲的事简单说了。林婉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诚,我们等这件事过去,去看看你爸吧。”她轻轻说。

我点了点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闲闲地挂着,像刚洗过一样。

我们等了五天。

第六天早晨,邱镇海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振奋:“周诚,人全抓了。郑守昌、赵德海、何强、孙志,还有几个跑腿的,全部到案。你们可以回家了。”

我握着手机,好半天才说出话:“谢谢邱组长。”

“谢我干什么。该谢你们。”他笑了一下,“回家的路上小心些。我们派了人在暗处,跟着你们。别自己乱跑。”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们坐上了回城的高铁。车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电线杆一根根向后退。林婉靠在我的肩上,忽然说了一句:

“周诚,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

我笑着回答:“回去就给你做。”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刚嫁给我的那几年。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需要重新适应。可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这比什么都好。

回到家,打开门,屋子里一股淡淡的霉味。我和林婉相视一笑,开始动手收拾。

窗帘拆下来洗了,地板擦了一遍,阳台上的花已经枯了一半。林婉心疼地浇着水,说:“等天气好了,再去买几盆。”

我嗯了一声,从背后抱住她。

“林婉。”

“嗯?”

“那辆车,坐得舒服吗?”我又问了一遍。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这一次,她没有掉筷子。

她笑了,眼里有泪光,可嘴角是弯的。

“不舒服。”她说,“还是你的车好坐。虽然只有四个轱辘,但踏实。”

我也笑了。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刚刚擦亮的地板上,交叠成一片温柔的昏黄。

而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像一场噩梦,终于醒过来了。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