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峥把最后一盘炸酱面端出厨房时,腰上的蓝格围裙已经被油点溅得一片深浅不一。
院子里支着两张折叠桌,十一位北京亲戚围着七十岁的周建国吃饭。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四合院的砖墙被风吹得发凉,桌上的白酒已经开了两瓶,杯沿都沾着花生皮。
周峥把面放下,刚坐到他父亲身边,大姨就笑着问我:“清禾,你们俩什么时候要孩子?你婆婆盼了好几年了。”
我夹了一筷子黄瓜,放到赵秀兰碗里。
周峥在旁边说:“她不愿意呗。过不下去就离。”
大姨的笑停在脸上。
我抬起头看他。
这是他第二十二次提离婚。
我没有记在本子上,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第一次是领证后三个月,他嫌我不肯把婚礼礼金交给他母亲;第二次是在我父亲来北京看病的时候,他说我总往娘家跑;第六次,他把我攒的三万元借给大姐周敏,我追问还钱日期,他说我跟一家人计较;第十三次,他在出租屋里说,如果我不辞掉天津的工作,就别怪他另找别人;第二十一次,是他母亲做完膝盖手术那天,我因为康复中心临时有个孩子抽搐,没能赶上当天最后一班高铁。
每一次,他都挑着有人在场的时候说。
亲戚在场,他的语气就会软下来,像是在发脾气;我一沉默,他就把沉默当成默认。事后他通常会发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我也总会把那句“随口一说”当成台阶。
因为我害怕日子真的塌下来。
“周峥,”我把筷子放下,“你刚才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明显没想到我会追问:“我说过不下去就离。怎么了?”
“你确认?”
“清禾,今天我爸过生日,你能不能别找事?”
“我只问你确认不确认。”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周建国咳了一声:“周峥,少说两句。”
周峥却把酒杯推开,脸上的酒意还没散,声音也跟着抬高:“确认。离了算了。你满意了吗?”
我点头:“满意。周一去办手续。”
周峥手里的筷子掉在桌面上,滚到了地上。
他原本等着我像前二十一次那样解释,或者像上一次那样赶紧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缺席。可我说的是周一,还是具体到“办手续”。
大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清禾,你们别拿离婚吓唬人。今天亲戚都在,闹起来多难看。”
“不是我拿来吓唬人。”
周峥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我提一次你记一次,谁过日子像你这样,跟做项目复盘似的?”
“你如果只在私下说,我不会记。”
这句话让他愣了一下。
他大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一句话噎住。对他来说,那二十二次离婚只是争吵里的一个按钮,按下去,我就会后退。可我把每一次的时间、地点和原因都记下来,等于告诉他,这个按钮已经被按坏了。
赵秀兰急忙起身:“清禾,周峥也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工作压力大,家里又有一堆事。”
我看向她:“妈,他第一次说的时候,您也这么说。第二次、第三次,您还是这么说。到今天,您还觉得只是压力大吗?”
赵秀兰的手在围裙口袋上擦了一下,没有回答。
周峥走进厨房,把那条蓝格围裙的系带扯开。他动作很重,扣子被拽掉了一颗,围裙从肩上滑下来,拖过灶台边缘。他攥着围裙走到院子中央,狠狠摔在脚边。
“离!今天就离!”
这一次,他不是坐在酒桌旁随口丢下一句,也不是隔着电话冷笑。他脱下了围裙,站在北京亲戚面前,冲着我喊出了完整的话。
十一位亲戚同时安静下来。
周建国原本准备给儿子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他以为儿子会像往常一样吵几句就把我拉回厨房,没想到我真的答应了。
赵秀兰盯着地上的围裙,半天没有动。她想去捡,却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只能扶住桌角。
周敏的手机还举在耳边。她刚才正在给孩子发语音,听见那声吼,语音录到一半断了。她看向我:“你真要走?”
“嗯。”
“那我弟怎么办?”
我看了周峥一眼:“他不是一直想知道没有我会怎么办吗?”
周峥的脸一下子涨红:“你少装得这么干脆。”
“我没装。”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好。”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围裙。布料沾了灰,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那条围裙是赵秀兰在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蓝格子,厚棉布,耐脏。刚开始她说:“厨房里总得有个样子,别穿睡衣做饭。”
后来她把家里的钥匙交给我,让我每天早上去买菜;再后来,亲戚来北京聚餐,买菜、洗菜、备菜、收拾餐桌都自然落到我手里。周峥只在客厅招呼人,偶尔进厨房问一句“还要多久”。
我拿着围裙进屋,从卧室衣柜里取出早已收好的行李袋。
周峥追到门边:“你什么时候收的?”
“上个月。”
“你还真准备走?”
“你第二十一次说离婚那天。”
他张了张嘴,没再骂。
行李袋里只有几件衣服、身份证、工作证和一沓文件。我没有拿走家里的电器,也没有拿走结婚照。那套在天津买的房子登记在我们两个人名下,首付款里有我父母给的十六万元,剩下的贷款还了五年。周峥一直说,房子是他选的,今后肯定归他。
我以前没有反驳,只说等以后再谈。
现在该谈了。
我走到玄关,赵秀兰终于追了过来,声音发急:“清禾,你去哪里?今天晚上外面那么冷,你先住下,明天再说。”
“我回天津。”
“你回去干什么?你们还没办离婚。”
“我回自己的住处。”
她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她可能第一次意识到,我不是从一个临时住处离开,而是在离开一个我同样参与付款、打扫和维持了八年的家。
周峥站在院子里,没有追出来。
我拖着行李走进胡同。刚过拐角,手机就响了,是周峥。
我没有接。
他打来第二次,第三次,后来发来消息:“你至于吗?今天这么多人在,你让我怎么下台?”
我回了一句:“下台的人不是我。”
那晚我在北京南站等车。检票口前人很多,拖箱子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我坐在候车椅上,给单位主管发消息,请明天上午半天假。
主管问:“又是你婆婆那边有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的猜测解释。
“不是。我要处理离婚。”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过了几分钟,主管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高铁到天津已经接近十一点。我租住的小区在河西区,房子不大,厨房只能站下一个人。进门后,我把行李放在墙边,先去烧水。水壶响起来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吃晚饭。
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和半袋挂面。
我煮了面,煎了鸡蛋。蛋黄没有煎熟,筷子一碰就流出来。我端着碗坐在窗边,吃了几口,胃里才慢慢暖起来。
周峥在凌晨一点发来一段语音。
“清禾,我妈今天被你气得一晚上没吃饭。你明知道她膝盖不好,还非要在她面前闹。你回来,咱们把话说清楚。离婚的事,我可以当没说。”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周峥又来电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一去民政局。”
“你非得这样?”
“是你说的。”
“那是气话!”
“你说了二十二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提离婚,你就赢了?”
“我没想赢。”
“那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我靠在书桌边,没有立即回答。
这八年里,我不是没有给过机会。周峥换工作时,我替他搬过三次家;他父亲腰椎手术,我请假陪着跑过医院;他母亲住院,我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垫了检查费。可这些事情并没有让他更信任我,反而让他认定,只要我爱他,就会继续让步。
真正的问题是,我也参与了这种关系。
我不愿意争吵,不愿意把钱和家务说得太清楚,不愿意在婆婆面前让周峥难堪。我把“不计较”当成体面,把忍耐当成稳定。每次他把话说重,我就赶紧收拾残局。久而久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把我逼到了哪一步。
“周峥,”我说,“你想要的机会,应该在你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拿出来,不是二十二次以后。”
他没说话。
周一早上,他没有去民政局。
我在登记处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给他发消息:“你不来,我就走诉讼程序。”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我昨晚没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是你的事。”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
两周后,我委托律师起诉离婚。流程比我想象得慢,房屋评估、贷款余额、共同财产清单都需要时间。周峥也没有立刻同意。他说房子是自己父亲帮忙联系的,首付款里有他母亲借来的钱;他说我这些年花在家里的钱属于共同生活支出,不能拿出来算;他说那三万元是我自愿给周敏的。
律师提醒我:“能证明的部分争取,不能证明的别把精力全耗进去。离婚不是把所有委屈都换算成钱。”
我把父母的转账凭证、每月还贷记录和房屋装修付款单整理出来。那三万元没有借条,只有周敏发来的几句微信:“弟妹,这钱我先用半年,等孩子开学后还你。”
半年变成了三年。
我把记录交给律师,至于最后能不能追回,不再提前计算。
开庭前一天,周峥约我见面。
我们在天津一间律师事务所旁边的咖啡馆碰头。他没有带母亲,也没有带姐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他把一份新的财产方案推到我面前。
“房子我留,按评估价给你补偿。车归我。你那些生活费,我没法给。”
“可以。”
他抬起头,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但三万元,我姐会还。”
我看着他:“她愿意还?”
“她说先还一万,剩下的分期。”
“写进协议。”
他揉了揉眉心:“你一定要写得这么死吗?”
“我以前不写,所以现在只能靠记忆。”
周峥低下头,手指在咖啡杯边缘绕了一圈。
“我妈说,你走了以后,家里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那她可以请钟点工。”
“她不肯。”
“那是她的决定。”
“清禾,你变了。”
“我只是没再替你回答。”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年吗?你在厨房里煮饺子,手被热水烫了,还是把那锅端出来了。”
“记得。”
“那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以为,夫妻总有一天会学会互相照顾。”
他没有接话。
服务员过来添水,他往旁边让了让,把椅子空出来。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圆桌,像隔着八年里所有没有说完的话。
第二天,周峥在庭前调解中签了协议。
房子归他,他按评估后的共同权益补偿我二十七万六千元,剩余贷款由他承担;车归他;我的工资存款归我;周敏的三万元列入协议,由周峥负责追讨并在一年内分期支付。
法官问:“双方是否还有其他争议?”
我摇头。
周峥也摇了摇头。
赵秀兰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始终没有说话。调解结束后,她在走廊里追上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里面是排骨汤。”她说,“你以前爱喝。”
我接过来,发现桶盖边缘还贴着一小块油纸,防止汤洒出来。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以前我会觉得这是关心,后来也明白,关心和要求可以同时存在。
“谢谢。”
她抓着保温桶的提手,没有松开。
“你真的不回北京了?”
“会回来,但不会住你们家。”
她嘴角动了动:“周峥这个人,脾气是不好。可他也不是一点都不在乎你。”
“我知道。”
“那你还……”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他在乎我。可他在乎的方式,让我每天都要证明自己不会走。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赵秀兰低着头,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一部分。
她最后只说:“汤别放凉。”
我拎着保温桶下楼,没有回头。
离婚手续真正办完,是三个月后。因为房产评估和贷款变更,手续拖了些时间。那天我拿到调解书和转账凭证,站在法院门口给周峥发消息:
“材料收到了。以后涉及房子和欠款,按协议联系律师。”
他回复得很快:“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围裙还在我家。要不要寄给你?”
我看着那句话,想起它被他从腰上扯下来、摔在北京四合院地砖上的样子。
“不要了。”
“你不是一直用吗?”
“已经不用了。”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拎着资料走到街边。
后来我搬进了一个朝南的小两居,厨房比原来宽一些。那条蓝格围裙没有带走,周峥也没有寄来。它可能还挂在他母亲家的厨房门后,也可能早被扔进了垃圾桶。
我没有去问。
真正留下来的,是那二十二次提离婚之后,我终于承认自己害怕的不是离开他,而是离开以后要独自负责自己的生活。
这个代价我已经开始付了:房贷没有了,存款少了一截,周末不用再往北京赶,可生病时没人替我挂号,水管漏水也得自己找维修电话。偶尔夜里醒来,我还是会听见手机震动,伸手摸到枕边,才想起那个人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
有一天,周峥打电话告诉我,周敏把三万元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她说年底给。”
“按协议来。”
“我知道。”
他停了停,又问:“你最近好吗?”
我正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沸起来,白气扑到窗玻璃上。
“还行。”
“你还吃流心蛋?”
“吃。”
“我妈说你以前做饭特别好。”
“她现在可以让你做。”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关小了火,听见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北京,也没有说离了婚会后悔。他把电话挂得很快,像终于明白,有些话说得太多,就只剩下声音,没有分量。
我把鸡蛋煎到刚好,盛进碗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亮起几盏路灯。没有亲戚,没有酒桌,也没有谁等着我把饭端出去。
我端着自己的那碗面,坐到窗边,一口一口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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