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程晚的手机在桌上震了第四十下,屏幕还亮着,来电显示“苏明明”。
她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冰美式的杯壁上。咖啡店的冷气开得足,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指尖按上去,凉得发麻。
对面坐着的男人瞥了一眼她手机,笑了,“怎么不接?你朋友找你找疯了,四十个电话。”
程晚也笑,“没什么,她可能只是……想我了。”
男人把菜单推过来,“真不用我送你回去?”
“不用。”
程晚拿起手机起身,走到门口才划开屏幕。四十通未接,中间夹杂着七条短信。第一条是“你他妈搞什么鬼”,第二条是“服务员不让我走,你快回来”,第三条是“程晚你别装死你手机就在你手上”,从第四条开始语气变了——“求你了,我钱包没带这么多钱”,“你回来我把钱转你”,“程晚我求你”。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餐厅说要报警了。”
程晚把手机揣进兜里,打车回了海鲜自助。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透过落地玻璃看见苏明明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脸涨成一种很不好看的猪肝色。桌上杯盘狼藉,贝壳虾壳堆了三四个盆,螃蟹腿横七竖八,地上还滚着一只喝空了的椰青。
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苏明明猛地抬头。
那眼神像要把她活剥了。
“程晚你他妈——”
“我的份我付了。”程晚站在收银台前,语气很平,“说好的AA。”
收银小妹举着POS机站在一边,表情为难,“这位小姐,你们一共十二个人,总共消费八千四百六,但这位小姐只付了——”
“七百零三。”程晚说,“我吃了三只生蚝,一盘甜虾,两片烤羊排,一杯饮料。都在我这儿。”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票,压在收银台上。那是她离桌前自己找服务员单独打的单。
苏明明的朋友散落在餐厅各处,有人靠在墙边刷手机,有人站门口抽烟,有个扎马尾的姑娘两手抱胸盯着程晚,眼神挺凶,嘴抿成一条线。那姑娘程晚认识,苏明明大学室友,叫许瑶,今天她头一个夹菜,端着盘子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苏明明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你故意的。”
“对啊。”程晚看着她,“我故意的。”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居然一点波澜都没有。搁半年前,她大概已经在道歉了,手忙脚乱帮苏明明凑钱,甚至可能把自己信用卡递过去。但今天她站在那儿,听着身后那桌客人碰杯,看着苏明明那张涨紫的脸,只觉得肩膀松了。
苏明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了地面一道尖响,“程晚你不是人!你说你过生日请我吃海鲜,我带我朋友怎么了?你不乐意你早说啊!你把人叫来了你拍屁股走人,你——”
“你带了八个朋友。”程晚打断她,“八个,加上我十个。你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苏明明一愣。
程晚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对吧?”
苏明明别开脸,手指绞着衣角没吭声。旁边许瑶插了句嘴:“明明,别跟她废话了,报警吧。”
收银小妹往后退了半步,“那个……我们店长说,如果没人结账就……”
“我来。”
一个男声从程晚身后响起来。她回头,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收银台旁边,个头挺高,肩膀很宽,手里夹着张黑卡递过去,“八千四对吧,刷我的。”
程晚瞳孔缩了一下。
苏明明抬头看那男人,愣了两秒,忽然整个人软下来了,声音也变了调:“陆、陆哥?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没看她,把卡递给收银小妹,低头扫了一眼程晚,“你朋友?”
“不是。”程晚说。
“是!”苏明明抢白,“她是我闺蜜,她今天过生日,我们出来聚餐,闹了点小误会——”
“你闺蜜过生日,你拉八个白吃白喝,点菜不看她钱包看什么贵点什么,结账的时候人家掏了自己的那份跑了。”男人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我闺蜜跑了’,我以为是什么紧急情况。就这事儿?”
苏明明脸色刷地白了,“我、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男人偏了下头,嘴角勾着一点弧度,不像笑,“只是觉得她好欺负?”
程晚站在一边,听着这话,喉咙里忽然哽了一下。
她跟苏明明认识七年了。大学同寝,毕业后合租,她干文案策划,苏明明做销售,两人挤在朝阳区一套四十平的老破小里。苏明明嘴甜,会来事儿,程晚不太会拒绝人,能忍则忍,所以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账,苏明明欠她的没细算过。两百三百的饭钱,一千两千的房租垫付,过年回家苏明明说忘带钱包找她借了五千,到现在也没提过还。
程晚一直觉得算了,朋友嘛。
可去年秋天她妈住院,押金差八千,她头一回开口找苏明明周转,苏明明说“我最近手头也紧”,转头第二天在朋友圈发了新买的包。
那个包程晚记得,四千六,苏明明试背的时候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
苏明明说“喜欢吧?新款,我男朋友送的”。
程晚没再提钱的事。她刷了信用卡,分期还了六个月。那六个月里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赶公交,晚上加班到十点,不敢点外卖天天吃泡面,苏明明跟她合租,天天晚上跟她分享外卖链接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她说不用,苏明明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抠”。
今天她过生日,苏明明说请她吃海鲜自助。她真以为苏明明记得。
到了餐厅苏明明拉了八个朋友过来,说是“路上碰到的,干脆一起”。程晚当时心里有点堵,但没吭声。她知道自己性格软,习惯性笑脸迎人,苏明明大概也习惯了拿捏她这点。
点菜的时候许瑶头一个开口,说“澳龙来两只吧”,程晚低头翻菜单,没说话。苏明明说她,“过生日别扫兴嘛”。
后来苏明明又加了帝王蟹腿、三文鱼腩、海胆刺身,程晚看着菜单上的单价,心里算了一遍,抿了抿嘴,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隔间里她坐了五分钟,对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只付自己的,别的不管。
回座位前她跟服务员要了张单独结算单,把自己的菜一样一样记下来。那时候她手在抖,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甚至犹豫了两秒——要不就算了,忍一忍,回头苏明明会转钱的。
但她想起那四千六的包,想起她妈住院那天她在医院走廊打了三通电话苏明明都没接,想起上个月暖气费她交了整两千苏明明说“回头转你”到现在还没动静。
她按了确认键。
“先生,卡刷好了。”收银小妹把卡递回来。
男人接过卡,看了程晚一眼,“走了,我送你。”
程晚没动,“你是谁?”
男人把卡揣回兜里,从上衣内袋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程晚接过去,烫金的,头衔写的是“明远资本合伙人”,名字那栏印着“陆衍之”。
苏明明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陆哥……你跟她……认识?”
陆衍之侧过脸看她,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我跟谁认识,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明明张了张嘴,手指绞得关节发白。旁边许瑶扶了她一把,低声道:“走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苏明明被她拽着往外走,经过程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喉头动了动,没说话,表情很复杂。程晚没看她。
餐厅里剩下几桌客人稀稀拉拉还在吃,有桌小姑娘往这边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收银小妹在清点POS机小票,风铃又响了一声,是陆衍之推开玻璃门,站在门口回身看她。
“走不走?”
程晚把那张名片折了一下塞进兜里,跟了出去。
门外夏天的热浪扑过来,天已经全黑了,长安街两侧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暖。陆衍之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很干净,车头灯亮着,像是早就停在那儿等着。
“你怎么在这儿?”程晚站在车门前没上。
“我本来约了人在附近吃饭。”陆衍之拉开驾驶座的门,弯了下嘴角,“听见收银台那边有人在吵,过去看了一眼,看见你站在那儿,挺镇定。我心想这姑娘有意思。”
“你就替人付了八千多?”
“我听到你说那句‘我故意的’。”陆衍之说,“我就想认识一下这个人。”
程晚看着他的眼睛,车灯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笑意很浅。她忽然想起半年前有一次加班到深夜回家,在地铁口被人拦了一下,对方说了句“美女加个微信”,她低着头快步走了,走出十几米回头看,那人还站在原地笑。
她那时候想,自己大概是那种不太会被人记住的长相。
“上车吧。”陆衍之坐进驾驶座,车窗降下来,手臂搭在窗沿上,“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程晚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苏明明。
这次是短信,一行字:你什么意思?你跟陆哥怎么认识的?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跟他走?你回来我们谈谈。
程晚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陆衍之瞟了她一眼,“不接?”
“不用。”
“你们住一起?”
“嗯。”
“那你今晚回去怎么面对她?”
程晚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里空调开得低,她膝盖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她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七年了,她头一回觉得跟苏明明住的那个屋子让她不想回去。
“你有地方去吗?”陆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晚转过头看他。
“我在东边有个公寓,空着,你要想住,钥匙给你。”他说,“别多想,就是看你刚才那一下挺解气的,不想让你回去被人堵着骂。”
程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行啊。”
她说完这句话,手机在腿上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短信,不是苏明明的,是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程晚,当年那笔钱的事,你确定苏明明真的只是‘忘了还’吗?”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车拐了个弯,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她没回那条短信,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陆衍之没再说话,车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空调风口的低鸣。程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了一根钢丝上,往前走是悬的,往后看是黑的,但她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车又开过一个路口,她低头看了看兜里那张名片,烫金的字在暗处不太看得清,可她记得那三个字的笔画。陆衍之。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手机又亮了。
是苏明明发来的一条语音,三秒。
程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播放。
苏明明的嗓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哭腔,但更多的是咬牙切齿:“程晚,你回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妈的病,不光是钱的问题。”
语音结束,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窗外的霓虹灯从她脸上淌过。陆衍之正打着方向盘驶入匝道,车灯扫过路牌,上面写着“东四环南路”。
她忽然觉得颈后一阵发凉。
苏明明那句话说了一半——你妈的病,不光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攥紧了兜里的名片,指甲掐进掌心,没说话。
第2章
陆衍之那间公寓确实空得干净。
客厅里连张茶几都没有,地板是浅灰色哑光瓷砖,擦得能照见人影。程晚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迈进去,鞋都没脱,就踩在那片亮堂堂的地面上,觉得自己像个入侵者。
“冰箱里有水。”陆衍之站在玄关没进来,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密码锁的密码是四个零,你自己改。床单被套柜子里有新的,洗完澡别开客厅那个大灯,刺眼,吧台的小灯就行了。”
程晚回头看他,“你不进来?”
“我就住楼上。”陆衍之偏了下头指了指天花板,“有事发微信,名片上有号码,但是工作号,晚上不一定回得快。不是急事就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你今晚干得漂亮。”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门关上之后程晚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兜里手机安安静静,苏明明没再发消息来。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这间公寓在二十七楼,底下的人和车都缩成很小的影子,声音传不上来。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陌生短信。
“程晚,当年那笔钱的事,你确定苏明明真的只是‘忘了还’吗?”
她打了三个字回去:“你是谁?”
对方没回。
她在吧台旁边坐下,小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小片台面。她翻通讯录翻到苏明明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久,从今天那条语音开始,过去三个月的对话几乎全是苏明明在发消息,她回得简短。“嗯”“好”“行”“知道了”。再往前翻,去年年底有一段她们聊了挺久,是程晚问她要不要一起回老家过年,苏明明说“我不回了今年,你帮我带点腊肉回来呗”。
她回了个“好”。
那条消息下面隔了一行,苏明明发了个表情包,小猫举着牌子写“爱你呦”。程晚当时大概回了个笑脸。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起身去洗了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想苏明明那句话——“你妈的病,不光是钱的问题”。她妈去年秋天查出肺部有个阴影,县医院说可能是早期病变,建议到省里复查。她爸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抖,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她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下她没接,等开完会回过去,她爸说“晚晚,你妈这个情况有点麻烦”。
她当天请了假回去,陪她妈在省人民医院排了两天队,做了CT、穿刺、病理,最后结果是良性结节,但位置长得不好,医生建议切除。押金八千,手术费加住院杂七杂八下来两万出头,她当时的存款只有一万三,找苏明明开口借八千,苏明明说手头紧。
后来她刷了信用卡。
手术很顺利,她妈住了五天院就回家了,现在恢复得挺好,每天早晚还能去公园遛弯。这事程晚一直以为是钱的问题,她缺钱,苏明明不借,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苏明明说“不光是钱的问题”。
她关了水龙头,站在浴室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瓷砖上的水声渐渐静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水汽蒙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
她擦干头发出来,翻了翻包里那张折过的名片,把号码存进手机。存完的一瞬间屏幕跳出一条新消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了一句话:
“我是谁不重要。你回去翻翻你妈去年的病历,看看入院记录上‘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谁。”
程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妈去年的病历现在在她房间的抽屉里,但她今晚回不去那个屋子。她想了想,给她爸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爸接了,背景音有电视的动静,听得出在客厅看抗战剧。
“爸,我妈去年的病历你还留着吗?”
“留着啊,在你房间那个铁皮柜子里,怎么了?你妈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我同事家里有人得了一样的情况,想问问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程晚声音很平,“爸,你帮我看看那个病历封面上,入院记录那里,‘联系人’那栏写的谁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爸翻东西的窸窣声传过来,纸张哗啦响了几下,然后是她爸有点含糊的声音:“嗯……联系人写的……咦,这不是你吧?写的苏明明?旁边还有个电话号。”
程晚的指尖贴在耳边的手机壳上,冰凉。
“苏明明?”她重复了一遍。
“对啊,苏明明,就你那个室友吧?当时她说她陪你来医院的嘛,你妈登记的时候你临时出去接电话了,她帮你填的。”她爸语气没当回事,“怎么了?”
“没怎么。爸,那个电话号你还看得清吗?”
她爸念了一串数字。程晚记下来,跟自己通讯录里苏明明的号码对了一遍。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吧台边上,小灯照着她的手腕,能看到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在跳。她慢慢想明白了——去年她妈住院的时候,她在医院走廊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当时苏明明确实说“我帮你填表格,你去忙吧”,她就去了。回来之后所有手续都办完了,她只顾着交钱、签字、看她妈的检查报告,根本没留意病历封面上那个“联系人”写了谁。
那上面填的是苏明明的名字和电话。
为什么苏明明要填自己的名字?这有什么好填的?当时程晚人就在医院,她妈的联系人填女儿的名字是理所当然的事,苏明明为什么要替她填?
而且苏明明后来一直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程晚翻了翻跟苏明明的聊天记录,去年九月那段时间,苏明明从来没说过“我那天帮你填了病历”这种话。她们聊的都是些琐事,苏明明问她妈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她说良性,苏明明说那就好。
苏明明还问她手术费够不够。
她说了实话,说不够,差八千。
苏明明说手头紧。
程晚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窗外。二十七楼望出去,城市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块,她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一个很大的东西,就在她眼前晃了几次她都没抓住。
她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条消息:“你知道什么?直接说。”
手机很快亮了,对方只回了一句:“你去问苏明明当年那个主治医生姓什么。”
程晚皱眉,打字:“我凭什么信你?”
这条发过去之后对方沉默了。她等了五分钟,手机再没响过。她翻到苏明明的聊天界面,最新那条语音还杵在那儿,三秒钟,她点了播放,又听了一遍。
“程晚,你回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妈的病,不光是钱的问题。”
苏明明的嗓音有点哑,背景音里有风声,像是在外面打的。最后那半句咬得很重,“钱的问题”三个字拖了一点尾音,像话里有话。
程晚把语音条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她听不出更多东西来,但那句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不光是钱的问题。苏明明说“不光是钱”,意思是还有别的事。什么事?跟病历上那个“联系人”有关?跟主治医生有关?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去年她妈手术之前,主治医生找家属谈话,说“患者这个结节虽然良性,但位置紧贴主动脉,手术风险比普通的要高一些,你们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当时程晚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攥着包带,攥得指尖发白,旁边苏明明陪着她。医生说完了之后程晚问了一句“成功率大概多少”,医生说“九五成以上,但任何手术都有不可控因素”。
程晚当时只顾着紧张,没留意别的。现在回想起来,医生说话的时候眼神在苏明明身上多停了一秒。
就一秒。
那时候她以为医生只是看苏明明站得近,没多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大灯,陆衍之说不让开,说刺眼。但她还是按了一下开关,客厅瞬间亮得晃眼,她把灯又关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苏明明发来的,这次是一段文字:
“程晚,我说真的,你回来。你妈的病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不是故意的,当时也是没办法。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说清楚,你别让我一个人扛了。”
程晚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
“主治医生姓什么?”
苏明明那边显示了半天“对方正在输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你先回来。”
程晚把手机扔在吧台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地板冰凉,她赤着脚,脚趾踩在瓷砖缝上,每一步都凉到心里去。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底下的车还在流,红尾灯和白头灯交替着连成线,像血管里的血在流。
她忽然有点想笑。七年了,她跟苏明明同吃同住,连她妈住院的登记表苏明明都替她填了,可她现在站在一个陌生男人的空公寓里,连苏明明在瞒她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的最后一条消息:
“主治医生姓周。你去查查周医生去年九月之后还在不在那家医院。”
程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去年九月,她妈出院一个月后她陪她妈去复查过一次,想找周医生看结果,护士说周医生调走了,换了个年轻医生给开的单子。她当时没多问,觉得医生调岗正常。
现在有人让她去查周医生还在不在。
她站在二十七楼的黑屋子里,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脑子里嗡嗡响。她忽然不想等了。她抓起包就往门口走,鞋都没换,赤着脚踩进运动鞋里,按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给苏明明发了一条:“我现在回来。你最好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光涌进来。她跑出门打车,夜风吹过来把她半干的头发扬起来,她坐进后座报了那个住了三年的老小区地址。
车开出去五分钟,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她掏出来看,苏明明回了一长段,语无伦次的样子:
“程晚你听我说,当时你妈手术那天我去找周医生聊过。我说你家里条件不好,手术费能不能走什么渠道减免一点。周医生说可以试试申请一个医疗救助基金,但是要填很多材料,他就先填了联系人是我的名字,说后续方便联系。后来基金批下来了两万块,你交的那八千其实是基金垫付的一部分,剩下的……剩下的我用了。我当时真的没办法,我男朋友那段时间亏了好多钱,我帮他还了,我没跟你说。程晚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一直想还你,但我没攒够。”
程晚看着这段文字,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她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面无表情。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所以你当时不借我钱,是因为我本来就不用花那八千?”
苏明明秒回:“不是不是,那八千是手术押金,基金批下来之前要先交的,我那时候手上真没钱垫——但后来基金批了之后那笔钱应该是退给你或者抵扣住院费的,我没跟你说,直接让周医生把钱打到我账户上了。我真的错了,我这两年一直在后悔,我……”
程晚没看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锁了屏,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前方车灯照亮的路面。
原来她分期还了六个月的信用卡,那八千块钱从头到尾都不该她出。
原来苏明明今天拉八个朋友来白吃白喝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同一件事——程晚好欺负,程晚不会翻脸。
她闭上眼睛。出租车拐进小区门口,减速带震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她们租的那栋楼楼下站着一个人,路灯底下,苏明明穿个睡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手机来回踱步。
车停了。程晚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苏明明猛地回头,两人隔着五步远对视。苏明明嘴唇哆嗦着,往前迈了一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程晚……”
程晚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苏明明那张哭花的脸,心里忽然变得很空。
她没往前走。
“基金的事,你瞒了我两年。”她说,“你今天叫那八个人来吃海鲜的时候,想过今天是我生日吗?”
苏明明的哭声哽住了。路灯下她那张脸汗和泪混在一起,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程晚的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掏出来看。她看着苏明明那张脸,忽然觉得七年好像一瞬间被揉碎了,碎得满地都是,她弯腰都捡不起来。
第3章
苏明明那滴眼泪挂在脸上摇摇欲坠,嘴唇哆嗦着往前又迈了半步。程晚就站在原地看她,路灯的光从头顶罩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条窄长的黑条,中间隔着一点空隙。
“程晚,你听我解释。”苏明明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不是故意瞒你的,那笔钱我本来想还的,但我男朋友那时候——”
“你男朋友欠钱,你拿我妈的救命钱去填。”程晚打断她,“是这个意思吧?”
苏明明噎了一下,手指攥着睡裙的下摆,攥出一把褶。“他那时候被催债的人堵在门口,我没办法,我只想到那一笔钱能救急,我就……我就想着我后来再还你。程晚你信我,我真的打算还的。”
“你打算还了两年。”
苏明明的肩膀缩了一下,眼泪又滚下来两颗,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每个月都在攒,但我工资就那么多,房租、水电、吃饭……你也知道我花销大,我——”
“你上个月买了个新包,四千六。”程晚说,“朋友圈我看见了。”
苏明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路灯底下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像墙皮被水泡过之后那种褪色。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呜咽,随即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声音忽然变了调,变得有点硬了。
“那你今天呢?你今天让我在餐厅里被人当猴看,你高兴了?你故意跑掉,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苏明明是个贪小便宜的王八蛋,你解气了?”
程晚看着她,“我解气啊。”
苏明明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整个人僵住。
“我在餐厅结账的时候手在抖。”程晚说,“但我说完那句‘我故意的’之后我就不抖了。苏明明,你拉八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来给我过生日,点菜的时候连问都不问我一句想吃什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把卡掏出来,笑着跟所有人说‘你们吃好喝好’,然后回家一个人对着花呗账单失眠?”
“我以为你……”苏明明说到一半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你以为我还会忍。”
苏明明的头垂下去,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了半张脸。程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绕过苏明明往楼门方向走,苏明明在后面急急地跟上来,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
“程晚你听我说完,还有件事——”
“你还有事瞒我?”
苏明明的脚步顿了一下,程晚回头看她。
苏明明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掐着手机壳的边缘,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白线。“周医生那个救助基金的事……他帮我弄的时候说了一些你家的条件,他说你妈那个结节虽然是良性的,但位置长得很刁,手术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程晚的脚步停了。
“什么问题?”
苏明明舔了一下嘴唇,“周医生说,手术过程中你妈有几分钟血压掉得很厉害,心脏骤停了大概四十秒。后来抢救过来了,但周医生说这种情况可能会影响到以后的心血管功能,需要长期随访。我当时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我怕你听了受不了,而且你妈恢复得挺好的,我就——”
“你就替我做了决定。”
苏明明没吭声。
程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苏明明那张脸。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苏明明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攥手机的指关节泛着白。
“你替我填病历,替我申请基金,替我拿钱,替我瞒着我妈手术台上心脏停过。”程晚的声音很轻,“你还替我做了多少决定?”
苏明明嘴唇动了动,“程晚,我只是想保护你。”
“你保护我?”程晚笑了一声,没笑出声,只是嘴角扯了一下,“你拿着我妈的救命钱去填你男朋友的债,然后告诉我你在保护我?”
苏明明猛然抬头,眼眶红了一圈,“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来找我,我能怎么办?我看着他满脸是血——”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苏明明哽住了。
程晚转身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很稳。苏明明在楼下没跟上来,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蹲下去或者坐在地上了。
她没回头。
到了二楼拐角,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茶几上堆着半包薯片和一瓶喝了一半的汽水,沙发上扔着苏明明的一条丝巾和两件外套。程晚进了自己房间,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摞文件里翻出她妈的病历复印件。
纸张泛黄了,边角有点卷。她翻到封面那一页,手指点着“联系人”那一栏——苏明明的名字和电话号填得端端正正,笔迹确实是苏明明的,字写得很圆,像小学生的字。
她翻到手术记录那一页。医生的手写体很潦草,辨认起来费劲,但“术中情况”那一栏里她找到了几个能看懂的词:“一过性低血压”“窦性停搏约40s”“复苏成功”。她盯着“窦性停搏约40s”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按在纸面上,纸张微凉。
四十秒。她妈在手术台上心跳停了四十秒,她在手术室外面什么都不知道。苏明明知道。周医生告诉苏明明了。苏明明替她“保护”了她。
她把病历合上,坐在床边,后背靠着床头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她拿起手机,那个陌生号码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主治医生姓周。你去查查周医生去年九月之后还在不在那家医院。”
她拨了省人民医院总机,转了几道,最后接通了胸外科护士站。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带着点值班人员的疲惫感。
“你好,我想查一下周建国医生还在不在你们科室?”
“周主任?”对方顿了一下,“他去年就调走了呀。”
“调去哪儿了?”
“这个……”对方犹豫了一下,“你是患者家属吗?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医院医务科调档案,我们这边不太方便透露个人信息。”
程晚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想了三分钟,然后给她爸又打了过去。这次她爸接得慢了一点,背景音里电视还在响。
“爸,我妈去年手术之后,那个周医生有没有单独找你们聊过什么?”
“没有啊,都跟我们说手术很成功,你妈恢复得也好。”她爸那边翻了个身,像是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怎么了晚晚?你问了好几回了。”
“没事。”程晚说,“爸,我妈最近心脏有没有不舒服?胸闷气短那种?”
“没有啊,好着呢,天天在公园转圈。”
程晚闭了一下眼睛。“爸,我明天回来一趟,带我妈去复查。”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陆衍之发来一条消息,就几个字:“住得惯吗?冰箱里我让人放了点吃的,外卖单子在吧台抽屉。”
她打了两个字:“谢谢。”
陆衍之回了个“嗯”。没有多余的话。
她翻回苏明明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苏明明半小时前发的:“程晚你开门,我在门外。”后面跟了三条都是“你开开门”。
程晚站起来走到门边,猫眼里看了一眼,走廊灯亮着,苏明明站在门外靠着墙,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看不清装了什么东西,她低着头盯着地板,肩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抽泣。
程晚没开门。她退回去坐在床上,给苏明明发了条消息:“你走吧,今晚我不想说。”
苏明明秒回:“你妈的后续复查我帮你联系了,周医生走之前给了个电话,说他去了私立医院,你妈如果想找他看可以打那个电话。我本来想给你的,一直没给。”
程晚盯着这行字,慢慢打了一行:“你还有多少东西没给我?”
苏明明没有回这条。过了大概一分钟,猫眼里的人影动了,塑料袋提起来的声音,脚步声慢慢往楼梯口方向去了。
程晚把手机放在枕边,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看着天花板角上一道细长的裂纹。她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暖气费是她付的,两千整,苏明明说“回头转你”。今天之前她一直觉得会转的,迟早的事。
现在她不觉得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旧的棉布,洗得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她翻出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界面,又看了一遍对方发来的所有消息,一条一条看过去,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人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时间戳是今晚七点四十三分。
七点四十三,那时候她刚在自助餐厅结了账离开,苏明明正坐在收银台旁边打她的电话。陌生号码的短信几乎是同步来的——“当年那笔钱的事,你确定苏明明真的只是‘忘了还’吗?”
这个人知道她今晚在哪里。
这个人知道苏明明今晚干了什么。
这个人知道她妈病历的事、主治医生的事、基金的事,所有事。
程晚坐起来,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她没有存,但号码的数字她看了一遍就记住了,135开头,尾号是7712。她试着在微信里搜索了一下,结果没有绑定账号,搜不到任何信息。
她想了想,把那个号码复制了发给陆衍之,附了一句:“你能帮我查查这个号码是谁的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分钟。陆衍之没回。
她又躺下去,这回真的累了。但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转——苏明明说的那些话、陌生号码发的那些消息、病历上“联系人”那栏圆圆的字迹、周医生调走的事、她妈手术台上那四十秒。所有东西像碎掉的玻璃渣撒了一地,她一脚踩上去,疼但不知道扎在哪儿了。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陆衍之回了,就一条消息,很短。
“这个号码,去年九月之前是周建国的。”
程晚盯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去年的周医生,用这个号码给苏明明发过什么、打过什么电话,程晚全都不知道。但现在这个号码的主人换了另一个人,一个知道所有事的人,一个在她最狼狈的今晚精准地发来了第一条消息的人。
她慢慢打了一行字:“周医生为什么换号?”
陆衍之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像是一直在打字等她问:“因为有人投诉他违规操作医疗救助基金,他被医院内部调查了三个月,最后自己辞职走了。投诉人匿名。”
程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投诉周医生的人,和苏明明聊基金的人,和苏明明说“你别一个人扛了”的人,给程晚发消息告诉她所有事的人,大概率是同一个人。
那这个人是谁?
第4章
程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过去:“投诉人?”
陆衍之回得很快:“查不到。医院说匿名投诉,走内部流程,对外不公开投诉人信息。我托了朋友问医务科,那边只说去年九月收到的,内容是实名举报周建国违规操作医疗专项救助基金,把一个本应退还给患者家属的款项违规转入了第三人账户。投诉人附了基金审批表的复印件,表上的家属签字栏填的是你的名字。”
程晚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的名字。有人拿了她的名字去投诉周医生,但那人不是她,她连基金的事都是今晚才知道的。那个人手上有基金审批表的复印件,上面签了她的字——她从来没签过那份表。周医生让苏明明填联系人的时候,大概顺手替她签了什么,苏明明瞒着她,后来有人用这份材料捅了周医生一刀。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见面说行吗?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陆衍之回了个“好”和一个地址,明天上午十点,他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程晚放下手机,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一丝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几个问题: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知道所有事?他为什么挑今晚告诉她?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全是医院走廊的白墙和苏明明那张哭花的脸,还有四十秒的倒计时,但数字一直在变,怎么也数不完。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就醒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北京夏天难得这种阴天。她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前看了一眼苏明明的房间,门关着,底下缝隙里没亮灯,大概还没起。
她没敲门,直接走了。
咖啡馆在国贸附近一栋写字楼的底商,装修得很素净,白墙木桌,早上没什么人。程晚到的时候陆衍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一杯美式,旁边放了个文件夹,看见她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程晚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说了杯拿铁。等服务员走了,陆衍之把文件夹推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复印的表格。
程晚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紧。
那是一份医疗救助基金的审批表,家属签字栏上确实写着“程晚”两个字。但那不是她的字迹。她的字写得偏瘦偏长,笔画收得紧,但这个签名圆润,收尾带着一个明显的小弯钩。
她认得这个笔迹。
苏明明的字。
“你从哪儿弄到这份东西的?”程晚的声音有点发干。
“医务科那边一个朋友拍的。”陆衍之喝了口咖啡,“那个投诉人提交的材料里附了这张表的复印件。投诉内容是周建国把本该退还给你的钱转入了第三方账户,这个第三方——”
“苏明明。”程晚说。
陆衍之点了点头。“投诉人还附了一段转账记录的截图,基金审批下来之后两万块钱打到了医院账户,其中八千抵扣了你的手术押金,剩下一万二按流程应该退给你或者转入你的住院预交金账户。但周建国没有退,他让财务把那笔钱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里,他填的理由是‘患者授权委托转入亲属账户’。那个账户的户名是苏明明。”
程晚的手指按在复印件上,纸张微凉,苏明明那圆滚滚的字迹像一排小石子硌在她眼前。苏明明当时跟她说的版本是“基金批下来了,我把钱用了”。但实情比那个更复杂——周建国是主动把钱转给苏明明的,中间填了个“患者授权委托”的理由,而这个授权委托大概率也是苏明明替程晚签的。
“投诉人把这些材料寄到医院之后,周建国被停职调查了三个月。”陆衍之把文件夹合上,“调查结果是认定他存在违规操作,但没有证据显示他从中牟利,所以最后定性是程序违规,让他自己辞职走人了。那笔钱后来没有追回,因为投诉人没有继续追究,医院那边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人为什么没有追究到底?”程晚问。
陆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他手上有完整的证据链,追回那笔钱不难,但他只捅了周建国,没管苏明明。你说为什么?”
程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想起昨天苏明明在楼下说的那些话——“我一直想还你,但我没攒够。”苏明明在撒谎,她在海鲜自助餐厅门口那场哭戏里说的所有话都是挑着说的,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走投无路、情急之下犯了错”的形象,但她从头到尾没提过那张“授权委托”是她替程晚签的。
苏明明不是“帮程晚申请了基金然后顺手把钱用了”。她是“替程晚签了委托书让周建国把钱打给她自己”。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
程晚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她没觉得疼。
“你认识那个人。”陆衍之忽然说。
程晚抬头看他。
“你心里有个人选了。”陆衍之的语气很笃定,“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在想,对吗?”
程晚没否认。她确实一直在想。所有认识她的人里面,谁会在苏明明这件事上知道得这么清楚?谁会对周建国的医院流程这么熟悉?谁会拿到基金审批表的复印件?谁会用一个旧号码在昨晚那个时间点精准地给她发消息?
她想了一整晚,脑子里反复过了很多人。大学同学、同事、合租时期的共同朋友,没有一个人符合所有条件。直到刚才看到那张审批表上苏明明的签名时,有个画面忽然从她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去年八月的事,比苏明明填病历还早一个月。
她陪苏明明去了一趟市里一个医生朋友那儿看皮肤科,那姑娘姓沈,叫沈菱,是苏明明高中同学,在市人民医院皮肤科当住院医。那天沈菱给苏明明开了药之后留她们吃饭,三个人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坐了一下午。沈菱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苏明明在聊天,讲销售工作的事、讲她男朋友、讲她在看的房子。程晚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笑。
那天临走的时候沈菱加了她微信,说“下次你来医院找我玩”。程晚加了,后来没怎么聊过。她翻过沈菱的朋友圈,发的全是医学相关的科普文章,偶尔一张自拍,瘦高个,扎低马尾,笑的时候嘴角有两颗小梨涡。
她不知道沈菱现在在哪儿工作。也不知道沈菱跟苏明明还有没有联系。
但沈菱是医生。她知道医院的流程。她认识周建国吗?周建国跟苏明明是怎么搭上线的?苏明明一个做销售的,怎么认识省人民医院的胸外科主任?
程晚给苏明明发了一条消息:“周建国是你找的吗?你怎么认识他的?”
苏明明那边过了十分钟才回,语气不太对劲:“你怎么知道周建国的?谁跟你说了什么?”
程晚打字:“你认识沈菱吗?”
苏明明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是一条:“你提沈菱干什么?我跟她好久没联系了。”
程晚看着那条消息,食指敲了敲杯壁。苏明明说的“好久没联系”是实话吗?去年八月她还跟沈菱吃饭,今年就断了?如果是真的,沈菱为什么会拿到去年九月那份基金的审批表?她一个皮肤科医生,又不在一家医院,怎么会知道胸外科的事?
她抬起头看向陆衍之,把手机推过去给他看了苏明明的回复。陆衍之扫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你那个朋友沈菱,她现在在哪儿?”
程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查查。”
她打开沈菱的微信,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今年三月份,转发了一篇关于银屑病新疗法的文章,定位显示在杭州。她又点开沈菱的资料页,地区写着“浙江 杭州”,签名是一句话:“别把病当秘密,它只是身体写的一封信。”
程晚盯着那句签名看了几秒。三月份沈菱还在杭州,但那个尾号7712的号码,定位地在哪儿?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尾号7712的号码。
“你问我是不是沈菱?你猜对了。但我建议你当面来找我,我在杭州。下周我调回北京了,到时候见面聊。有些事在微信上说不清——比如苏明明给你妈填的那份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写的那个‘家属紧急联系人’,除了她自己的名字,还有一行你从来没仔细看过的小字。”
程晚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手术知情同意书。
她妈签过,但她从来没仔细看过“家属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除了姓名电话之外还有什么。那份东西在她妈病历复印件后面几页夹着,她昨晚翻了手术记录,没往后翻。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了地面一声轻响。陆衍之抬头看她。
“我得回去看个东西。”
她抓起包往外跑,拿铁还剩大半杯没喝完,杯口的热气还在往上飘。陆衍之没有拦她,她听见身后他叫了一声服务员结账,玻璃门在她面前推开,外面的阴天涌进来,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扬。
她跑进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明明发来一条语音,两秒。她没点播放,直接关了屏幕攥在手里。电梯下行的时候灯箱广告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眼睛底下有点青,嘴唇抿得很紧。
她要回去看那份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除了苏明明的名字之外,还有一行什么东西,被所有人漏掉了。
第5章
程晚冲进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苏明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碗泡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还没动。她看见程晚进来,猛地坐直了,膝盖撞了一下茶几,泡面汤晃出来一小滩。
“你回来了?”苏明明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试探的软。
程晚没看她,直接进了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病历复印件,翻到最后几页,手术知情同意书夹在里面。纸张比前面的薄一点,医院统一印制的格式表格,她一眼扫过去,患者姓名、诊断、手术名称、风险告知,这些她都看过。她的视线停在右下角“家属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那一栏分了五行:姓名、关系、联系电话、地址、其他备注。
她妈的“家属紧急联系人”前四行是程晚的名字和电话,地址填了她老家的地址。但最后那一行“其他备注”栏里,有人用很轻的铅笔记了一行小字,字迹比苏明明的圆体要细要潦草,写的是:“若本人无法联系,次联系人:苏明明,电话同,关系:患者之女密友。该联系人持患者全部授权委托。”
程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铅笔记的,铅笔。像是有人顺手写上去的,写完就没再管它。程晚凑近了看,发现铅笔字迹下面的印刷横线还隐约可见,说明写的时候用力不重,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但“持有患者全部授权委托”这几个字被反复描过两遍,比别的字都粗,像写的人在强调什么东西。
这个“次联系人”是谁写的?苏明明自己?还是周建国?还是当时办入院那个护士?不管是写的,这个“持有患者全部授权委托”的说法太过具体——如果程晚自己就是第一联系人,根本不需要什么“次联系人”来“持授权”。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打算绕过程晚直接联系苏明明,而且有“授权”在手,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她翻回病历封面,想起昨晚手机里那个尾号7712的号码发来的话——“你回去翻翻你妈去年的病历,看看入院记录上‘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谁。”那个人让她看的是“联系人”这一栏,写的是苏明明的名字。但她当时以为这就是全部了。现在她看到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的这一行铅笔备注,才明白那个人的意思是让她顺着“联系人”往下查。
她拿着那张纸走出去,苏明明还在沙发上坐着,泡面彻底凉了,汤面结了一层油皮。苏明明看见她手里的纸,脸色刷地变了。
“你翻我东西?”
“这是我妈的病历。”程晚把那张手术知情同意书摊在茶几上,手指点在“其他备注”那一行,“这行字谁写的?”
苏明明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她沉默了好几秒,眼皮眨了两下,程晚看得出来她在想借口。
“可能是护士写的吧。”苏明明说,“那时候我帮你填表,护士在旁边说她写一下备注,我就没在意。”
“苏明明。”程晚弯下腰,两手撑在茶几边缘,平视着她,“你跟我说实话。如果这行字是护士写的,那‘持患者全部授权委托’这个说法,为什么用的是第一人称授权?护士不可能替患者写这种东西,这必须是有人自己签的。”
苏明明的嘴角抽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
“周建国怎么被你联系的?你怎么认识一个胸外科主任的?”
苏明明彻底不说话了。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下面,指甲抠着牛仔裤的布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在响。
“沈菱告诉你的,对吗?”程晚说,“去年八月你带我去找沈菱那次,不是单纯看皮肤科。你们俩在聊什么?聊我妈的病?”
苏明明猛然抬头,眼睛瞪圆了。“沈菱跟你说了?”
“她没说什么具体内容,但她告诉我你瞒着我很多事。”程晚把这个谎说得面不改色,“她说你从去年上半年就开始打听周建国了,对不对?”
苏明明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某种认命。她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苏明明的声音很低,“去年你妈体检报告出来那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沈菱那儿。你电话里说你妈肺部有阴影,可能需要手术,我当时随口跟沈菱提了一句。沈菱说她大学实习的时候在省人民医院跟过一个周主任,那人很擅长这种手术,可以帮忙搭个线。”
程晚静静听着,没打断。
“她帮我联系了周建国。周建国说可以接你妈这个病人,但他说如果要转到省人民医院胸外科,需要走流程填一堆表。你那时候在外地出差,你妈入院手续是临时办的,很多事情都是我在跑。周建国说为了方便后续沟通,最好把联系人填成我。”
“你就填了。”
“填了。”苏明明舔了一下嘴唇,“程晚,我当时真的只是觉得方便。你出差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医院跑前跑后,周建国让我签字我就签了,我没想那么多。”
“那基金呢?基金审批表上我的名字,也是你签的?”
苏明明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周建国说有个救助基金可以申请,但要家属签字。你还在出差,我说能不能我先代签,他说可以,只要后续补一个委托书就行。我当时想着等你回来再跟你说,后来……后来我就忘了。”
“你忘了。”程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苏明明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后来基金批下来那天,周建国给我打电话说钱到了医院账户,他说按照流程可以退一部分给你,但他问我是不是手头紧。我说我男朋友最近确实有点困难,周建国就说他可以操作一下把那笔钱转到我卡上,只需要填一张‘患者授权委托转入亲属账户’的表。他说这种事偶尔有,不会被查的。”
“你就填了。”
苏明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填了。”
程晚站直了身体,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她看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苏明明,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很陌生。七年前大学宿舍里那个帮她打蟑螂的姑娘,那个第一个生日送她巧克力的室友,跟眼前这个签了别人的名字拿走了别人救命钱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周建国后来被投诉了,你知道吗?”程晚问。
苏明明一愣,“被投诉?”
“有人匿名把基金审批表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寄到了医院,周建国被停职调查,后来自己辞职走了。那个人没追究你,只追究了周建国。”
苏明明的眼睛瞪大了,整个人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嘴唇抖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谁?”
“沈菱。”
苏明明像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似的,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程晚看着她那个反应,知道自己的猜测基本对了。
“沈菱为什么帮你联系周建国,又转头把周建国举报了?”程晚问。
苏明明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她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她当时帮我联系周建国的时候,我不知道她跟周建国有过节。后来我才听别人说,周建国在省人民医院之前带过一个实习生,那个实习生后来因为论文署名的问题跟周建国闹翻了,实习结束就走了。那个实习生好像是沈菱的……”
“朋友?同学?”
“室友。”苏明明说,“她大学室友,比沈菱高一届。那年那个室友实习结束之后没有留在省人民医院,去了杭州。沈菱帮她联系周建国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这些事,后来知道了,但她已经把我介绍给周建国了。她可能觉得……觉得周建国这种人应该被举报,但不想连累我。”
程晚想起沈菱的微信定位在杭州。她的室友去了杭州,她也去了杭州。三月份那条朋友圈的定位,大概就是去找她那个室友的。
“沈菱后来跟你断联了吗?”程晚问。
苏明明点头。“去年十月份之后她就不怎么回我消息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忙。后来她换了号码也没告诉我。”
程晚掏出手机,翻开尾号7712的聊天记录,把屏幕转向苏明明。“她换的是这个号码,对吗?”
苏明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你跟她联系上了?”
“她从昨晚开始给我发消息。”程晚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她告诉我所有你瞒着我的事。基金、病历、联系人、周建国,全部。”
苏明明的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程晚看不懂的东西,像害怕又像愧疚,混在一起,眼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准。
“她为什么现在告诉你?”苏明明的声音哑透了。
程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点开沈菱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那份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的铅笔备注,你写的?”
消息发出去大概两分钟,沈菱回了:“你怎么认出我的笔迹的?”
程晚回:“跟医院其他人比起来,你写字的习惯最特别,竖钩收尾的时候会往上带一笔。病历封面上苏明明的字是圆体的,手术记录的医生手写体是连笔,只有那行铅笔备注跟你朋友圈那条签名里的字一样,‘秘密’那两个字收尾都是往上挑的。我看了两遍才发现。”
沈菱发了一行字过来:“你很聪明。”
“你为什么帮我?”
这次沈菱隔了好几分钟才回。回过来的是一段挺长的文字:
“我跟苏明明认识八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清楚。她帮我联系周建国的时候是真的想帮你,但后来周建国跟她提钱的事,她没拒绝,我就知道她在你那儿早就把底线磨没了。周建国那个人我本来就打算告的,举报材料我整理了三个月。但我不忍心连苏明明一起弄进去,因为她确实帮你跑了所有的入院手续,你出差那几天你妈在医院都是她在陪。她占了你便宜是真的,但她为你跑了那些事也是真的。我只能把周建国弄走,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程晚看着那段文字,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脚边的地板上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她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缩着的苏明明,苏明明还在哭,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但她没出声。
程晚想起去年八月那个下午,三个女人坐在小馆子里,苏明明在讲房子和男朋友,沈菱在听,她在笑。那时候她以为苏明明是她最好的朋友。现在她知道苏明明替她跑了医院所有的流程,也替她签了那张转账授权。
她欠苏明明一声谢,也该跟苏明明说一句绝交。
两件事放在一起,压得她胸口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菱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了:“下周三我回北京,一起吃个饭吧。过去的事你不必原谅她,但你得知道全部。”
程晚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平视着苏明明的眼睛。苏明明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程晚轻声说了一句:“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从去年八月开始,一个字别漏。”
苏明明点了点头。窗外的阴天压得很低,客厅的灯晃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程晚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苏明明对面,膝盖抵着膝盖,像七年前大学宿舍里夜聊的位置。
她说:“开始吧。”
苏明明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着开了口。窗外一声闷雷远远滚过来,雨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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