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亲弟弟弘昼,一辈子没当过官,皇帝却放话:银子随便花

楔子

乾隆三年的秋天,北京城里有桩稀罕事。

和亲王府门口贴了一张白纸告示,上写"王爷薨了",白纸黑字,墨迹淋漓。告示贴了三天,满城的人都知道了——和亲王弘昼,死了。

可谁也没见着发丧的队伍从王府里抬出来。第四天早上有人路过王府门口,听见里头传出哭丧声、诵经声、铜钹和木鱼敲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门口的白纸告示换了新的,添了一行"寅时入殓,卯时出殡"。过路的人探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院子里搭着一座白布灵棚,香烛供果摆得齐全,一群穿孝服的家人跪在灵棚前面哭,哭声一浪高过一浪的。

有人把这事儿报到了顺天府,顺天府尹不敢做主,报到了内务府。内务府的人跑到王府一看,灵棚前跪着的那群人里,正中间那个穿着孝服、头上勒着白布、拿袖子遮着脸呜呜哭得最凶的,不是别人,正是和亲王弘昼本人。

这已经是弘昼今年第三次给自己办丧事了。春天办了一回,夏天办了一回,眼下入秋了又来一回。每一次都锣鼓家什吹吹打打地折腾好几天,灵棚拆了又搭、搭了又拆,王府后院的空地上堆了一地的白布幔子和纸人纸马,堆得像座小山。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乾隆正在养心殿批折子。内务府总管跪在殿外把原话说了一遍,乾隆手里的朱笔停了一停。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生气,只是问了一句:"这次办的什么样?"

内务府总管斟酌着措辞回话:"办得挺全乎,请了八拨和尚念经,纸扎的东西堆了小半院,宾客去了不少,礼也收了不少。"

乾隆把朱笔搁回笔架上,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看不太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他拿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不急不慢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朕知道了。让内务府给和亲王府拨三千两银子,把这次的丧事开销顶上。另外传话给他——下次再办丧事,提前跟朕打个招呼,朕好去看看热闹。"

内务府总管磕头退下了。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乾隆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那摞没批完的折子,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一个字写完了再写下一个,没有任何停顿。

弘昼比乾隆小五岁。雍正十一年,兄弟俩同时被封亲王,弘历是宝亲王,弘昼是和亲王。那年弘昼才二十一岁,弘历二十六。朝里朝外的人都看得出来,雍正对这两个儿子都看重,但那种看重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宝亲王弘历被安排在户部、兵部历练,跟着张廷玉、鄂尔泰这些重臣学政务,朝会奏对次次不落。和亲王弘昼呢,封王之后领了个差事——管正白旗的旗务,平日里也就看看折子、点卯应个景。

弘昼知道自己跟皇兄之间的那条线在哪儿。那条线看不见摸不着,可他从一开始就站在了线这边,弘历站在线那边。他不往那边迈,迈不过去,也没想过要迈。雍正驾崩那年,弘历登基改元乾隆,弘昼在乾清宫外头行了大礼,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看见百官朝贺新君的时候乌压压地跪了一片,满眼的孔雀翎和红顶子,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人山人海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穿明黄袍子的身影,看了一眼就低了头。

从那以后,他越来越"荒唐"了。

第一回办丧事是乾隆二年春天。起因没什么特别,就是有一天喝多了酒跟府里的幕僚瞎聊,聊到人死了之后灵堂该怎么摆、孝服该怎么穿、哭丧的规矩该讲究到什么地步。幕僚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弘昼越听越来劲,当场拍板:"那就办一回试试。"

第二天王府上下就开始张罗了。扎灵棚、裁孝衣、写挽幛、请和尚道士,弘昼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白布要用几丈、香烛要烧几斤、纸钱要撒多少,全都要一一过问,比办真丧事还上心。到了出殡那天他换了孝服跪在灵前嚎啕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把满院子的宾客和家人都看傻了。哭完了站起来擦擦眼泪,招呼大家入席吃饭,席面摆得比正经婚宴还丰盛。

头一回办完,乾隆把他叫进宫里不咸不淡说了几句,让他别太出格。弘昼老老实实听完,回去消停了两个月,夏天一到又折腾了一回。这回规模更大了,连顺天府尹都送了挽联来,礼部尚书还专门派了人来问"王爷您这是真薨了还是假的"。弘昼说真薨了,让人家回去禀报吧。第二天京城的官场上下一片鸡飞狗跳,一直到乾隆亲自派了太监到王府门口贴了一张黄纸告示"王爷无恙",这场闹剧才算收了场。

可收场归收场,弘昼从来没受过正经的惩戒。他闹一次,内务府拨一次银子,拨到最后户部的账本上单列了一行:"和亲王府丧葬杂项。"宗人府的人看不下去,上了折子弹劾他"失仪乱制",乾隆把折子压了不批。御史有样学样也上了参本,参他"以亲王之尊行市井之事",乾隆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他始终不动弘昼一根汗毛。

朝中揣测纷纷。有人说弘昼跟乾隆关系好,亲兄弟之间不拘束;有人说弘昼这是在装疯卖傻,怕皇帝忌讳他;有人说乾隆就是拿他当个乐子,豢养个荒唐王爷给满朝文武看看,展示什么叫天家恩泽。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多,真正见过弘昼在乾隆面前是什么样的人更少。

有一个人见过。他姓姚,叫姚文远,是弘昼的幕僚,在他府上做了十几年清客。姚文远有一回在酒后跟人闲谈,提了一句:"王爷每次进宫面圣回来,要在书房里一个人待一炷香的工夫,脸朝着墙,一动不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皮都松了,像里头的东西被人掏走了大半。"

他说的"里头的东西"是什么,没人追问过。可那以后府里的人再看见弘昼坐马车进宫,回来时脸色发白的样子,心里都多存了一层东西。

乾隆那句"银子随便花"传遍京城的那天,弘昼正蹲在王府后院的假山底下喂一群鸽子。他抓了一把谷子撒在地上,鸽子咕咕叫着围上来,红脚爪在青石板上踩得哒哒响。内务府的小太监站在旁边把话传完了,弘昼头也没回,只是把手心里的谷子又撒了一把出去。

"知道了。"他说。

鸽子在他脚前争抢着谷粒,扑棱棱的翅膀扇起来的灰尘在秋日的阳光里浮着,一粒一粒的,像碎金子。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谷子被啄干净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转身往书房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鸽子。

"下次办丧事的时候给它们都系上白布条。"他说完笑了笑,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转身走了。

入冬之后弘昼又办了一回丧事,这回规模最大。灵棚搭在王府正院里,白布从大门一直铺到二门,和尚道士请了十六拨,光纸钱就烧了几大筐。乾隆果然来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没带仪仗,只跟了两个贴身太监。他在灵棚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弘昼披麻戴孝跪在灵位前面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后的纸人纸马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纸扎的丫鬟仆从排了满满一院子,白的脸、红的嘴、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乾隆看完了,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侧头对旁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话:"传朕的口谕,和亲王这银子花得值。"

太监愣了愣,应了一声"嗻"。乾隆继续往外走,出了王府大门,上了马车。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了,说不清是复杂还是什么,只那一瞬间嘴角往下沉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常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和。

那之后弘昼安静了两年。两年里他没再办丧事,王府大门关着,每日里就在后院养花、喂鸽子、跟幕僚下棋喝酒,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乾隆偶尔召他进宫问几句闲话,弘昼答得也简短,问一句答一句,问多了就打哈欠说困了要回去睡觉。乾隆也不留他,摆摆手让他走。

乾隆六年秋天,弘昼得了一场病。不重,风寒入肺咳嗽了十来天。太医来看了,说无大碍,吃几服汤药便好。弘昼躺在床上喝药的时候跟身边的小太监随口说了一句:"这回是真病了,可惜没人来哭我。"

这话传到乾隆耳朵里,第二天乾隆下了一道谕旨,也没什么正经话,就是让内务府往和亲王府送了一批药材和补品,最后加了一句:"让和亲王安心养病,缺什么只管开口,银子从内务府走。"谕旨末尾加了四个字:"朕准他花。"

弘昼收到那道谕旨的时候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手里捏着那卷黄绫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笑了。他笑得声音不大,可笑得时间挺长,胸腔里一颤一颤的,震得他咳嗽又犯了,拿帕子捂着嘴闷闷地咳了好一阵。咳完之后他把谕旨交给旁边的人收好,躺回去看着帐顶上的绣花,眼睛眨了几下,闭了。

那天傍晚他让下人扶着走到后院,站在那座假山前面看了一回鸽子。鸽子蹲在假山顶上,缩着脖子,羽毛被晚风翻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绒羽。他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往后飘,他伸手拢了拢领口,然后转身回屋了。

他这一辈子再没提过要办丧事。乾隆四十一年,和亲王弘昼在王府病逝,终年六十五岁。他死的时候乾隆正在热河行宫,消息递过去的那天傍晚,乾隆在承德避暑山庄的湖边站了很久。身边伺候的太监看见他站着一动不动,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慢慢扣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扣紧。晚风吹着湖面上的水纹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水纹,直到天黑透了才转身回屋。

弘昼走的那天没人哭他。他早就给自己哭过了,哭了好几回,每一回都哭得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