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一点四十,基辅西郊的巷子像被人掐灭了灯。
我刚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打算收摊回租屋,脚边突然一沉。
低头一看,卡捷琳娜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砸得闷响,两只手攥着我的裤脚,指节发白。她穿的那件旧羽绒服袖口炸了线,头发被夜风刮得乱七八糟,灰蓝色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赵明远,带我回中国。”
她俄语混着破中文,声音抖得不像话,“不是嫁你,是求你带我和女儿走。明天炮声再来,达莎就没学上了……我丈夫死在哈尔科夫,我活到今天就剩这一口气,你让我回你老家,扫地做饭还债都行。”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身后卷帘门半开半合,风灌进来,吹得铁片哐当响。
三十三岁,山东临沂临沭县农村出来的,我在乌克兰干了四年建材小工,兜里比脸干净,国内还有个躺床上喘不上气的爹。
她跪着,我站着。
这一跪,把我后半辈子的路,全跪歪了。
第一章 临沭出来的赵老三
我叫赵明远,家里排行老三,临沭县郑山镇赵官庄村人。
爹赵德山,一辈子开拖拉机给人耕地,抽旱烟,喝散白酒,六十三岁那年矽肺塌了半边肺叶,冬天一咳就是半痰盂血沫子。
娘走得早,脑出血,抢救三天花了两万七,人没回来。
大哥明军在家种地,二姐明霞嫁到莒南,日子都紧。
我念到职高汽修,没毕业出去跟人修车,一个月两千八,相了四次亲,最后一次女方开口十八万八彩礼,我爹在堂屋咳得弯下腰,我当场把媒人送出门。
二〇二一年春,同村老周在基辅做吊顶,打电话说这边中资工地缺小工,月合人民币九千,包住不包吃。
我借了三万块,办护照签证,飞了十三个小时。
落地基辅鲍里斯波尔机场,三月雪还没化,老周开辆拉货面包来接我,说:“远子,这边不是享福,是拿命换钱。熬三年,回临沭盖两间平房,你爹走前还能住上。”
我点点头。
前两年,真就是命换钱。
早上六点上工,扛石膏板,打冲击钻,晚上回板房八个人一间,臭球鞋泡面味。礼拜天去市场买列巴和香肠,用翻译软件和老板娘砍价。
我不会俄语,就会“斯巴西巴”和“普扎鲁斯塔”(谢谢、请)。
二〇二三年夏,老周接了西郊一个仓库改造活,旁边有个小超市,老板是个乌克兰老头,闺女帮着看店。
那闺女就是卡捷琳娜。
她比我大一岁,三十四,本地利沃夫人,嫁到基辅郊外,丈夫安德烈是机械厂技工,二〇二二年三月被动员,四月死在伊久姆方向,留下个闺女达莎,当时五岁。
第一次见她,她站在收银台后头,金棕头发扎马尾,手上冻疮结了痂,递给我一瓶格瓦斯,用乌克兰语加英语夹着说:“中国工人,好人,少收你五格里夫纳。”
我愣了下,掏出手机翻译:谢谢,我天天来。
她笑了下,眼角有细纹。
那时候我只当她是店主闺女,没敢多想。
第二章 一锅红菜汤
熟起来是因为达莎。
小丫头长得像她妈,灰蓝眼珠,辫子上系着塑料蝴蝶,天天放学蹲超市门口写作业,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
有回下暴雨,我收工晚,看见她蹲屋檐下哭,说钥匙丢操场了,妈妈在煮汤没法出来。
我把她领进超市里间,用保温杯冲了碗方便面,她啃着面饼问我:“叔叔你中国有恐龙吗?”
我说有,比乌克兰的熊大。
她咯咯笑。
卡捷琳娜端着红菜汤出来,看见闺女坐我旁边,愣了下,随后用蹩脚中文说:“谢谢你,赵。”
那天我第一次在她家小桌上吃饭。
汤是甜菜根熬的,酸得我舌头打卷,黑面包硬得能砸核桃,但她切了盘腌肥肉,给自己倒半杯伏特加,给我倒开水。
她不怎么说话,就低头撕面包芯吃。
后来我去店里勤了。
不是馋汤,是那屋里有热气。
板房里八条汉子打呼噜放屁,没人问你今天累不累。她家那盏四十瓦灯泡黄晃晃的,达莎趴茶几上画画,她坐一边补达莎的袜子,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像看自家兄弟。
二〇二四年冬,基辅限电,每周停三次,一次十几个小时。
我租屋没暖气,冷得戴帽睡觉。有天夜里警报响,我裹大衣往地铁站防空洞跑,半路看见她一手牵达莎,一手拎塑料袋,在路口发抖。
我喊她:“卡捷琳娜!这边!”
她看见我,像看见亲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上说:“赵,我们没事,我们去洞里。”
洞里挤了百十号人,婴儿哭,老人骂,达莎缩她怀里,她拿围巾把闺女脑袋包住,自己后背贴着冷墙。
我脱下军绿大衣,垫在她俩屁股底下。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警报解了,送她们回超市。她站在卷帘门缝里,忽然说:“赵明远,你这个人,心不硬。”
我没接话,心想,心不硬有啥用,兜里硬才行。
第三章 跪下来的那一夜
二〇二五年入冬,战事往基辅西郊推。
隔三差五半夜导弹,电网炸了修,修了炸。
老周卷了尾款跑波兰,工地散了。我靠给华人超市卸货、帮中餐馆修水管挣点零钱,签证快到期,国内爹咳血住院,大哥发语音:“远子,你再不回,爹可能见不着你。”
我买了腊月二十三的机票,单程,基辅飞华沙转浦东,再火车到临沂。
走前三天,我去跟卡捷琳娜告别。
那天她超市提早关门,达莎在里屋睡觉,她给我煮了最后一锅红菜汤,还煎了土豆饼。
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筷子放下,从柜子底翻出个铁盒,里面是安德烈的遗照、达莎的出生纸、她自己的护照、还有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旧格里夫纳。
她把东西推到我面前。
“赵,我求你一件事。”
我放下碗。
“带我们走。不是结婚,是当保姆,当厨子,当扫地工。你临沭老家要是嫌弃,我先在中国任何地方打工,达莎上学,我夜里做面包卖。等我挣够钱,我自己搬出去。”
她说话时一直盯着我袖口,不敢看我眼睛。
我说:“卡捷琳娜,你疯了?我回去都养不活我爹,哪有多一张嘴。”
她“扑通”就跪了。
水泥地,膝盖磕得实响。
达莎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妈妈”。
卡捷琳娜眼泪砸在地上:“安德烈坟头草都两尺了,我不能让达莎在防空洞过六岁生日。你们中国,晚上能关灯睡觉,对不对?学校不躲炸弹,对不对?我不要你娶我,我签合同,我给你打十年工,行不行?”
我后背全是汗。
三十三岁,没媳妇没存款没房,国内老爹等死,国外寡妇跪地求带路。
这画面,换谁都懵。
我弯腰拽她:“你起来,别这样。”
她不起来:“你不答应,我跪到天亮。”
我嗓子发干:“我答应不了。我爹病着,我大哥二姐都嫌我往外跑这些年没寄多少钱。带个外国女人回去,村里唾沫星子能淹死我赵家。”
她抬头,灰蓝眼睛里像结了冰:“赵明远,你怕人言,不怕达莎死?”
这句话,像耳光扇我脸上。
我松了手。
她跪到凌晨三点,我坐塑料凳上抽了半包烟。
最后我说:“我票买好了,后天走。你要真想走,自己想办法去华沙,找中国人帮衬,别跟我。”
她摇头:“我没钱去华沙。赵,你帮我买票,我写借条,按手印。以后我在中国挣的每一分,先还你。”
我看着她指节上的冻疮,忽然想起我娘走前抓我手的样子——也是这么凉,这么使劲。
“……行。”我说,“票我出。到了中国,各走各的。”
她没起身,就那么跪着,把额头抵在我鞋边上,哭了。
第四章 华沙转机
腊月二十三,基辅火车站。
雪下得紧。
我拎蛇皮袋,她背个双肩包,达莎穿我旧军大衣改的棉袄,一只手攥她妈,一只手攥我衣角。
老周在微信里骂我:“明远你脑被门夹了?带寡妇回国,你爹不打断你腿?”
我没回。
边境大巴晃了七个小时到华沙,候机厅里中国人多,她不敢大声说话,达莎盯着自动门看半天,小声问:“妈妈,这里是不是不用跑洞洞了?”
卡捷琳娜“嗯”一声,眼泪就掉下来。
我办登机,她护照签证过期八个月,边检盘问半小时,我掏出提前找华人律师弄的临时人道通行材料,又塞了二百欧黑钱,才放行。
飞机上达莎第一次坐飞机,扒着窗看云,卡捷琳娜紧张得攥扶手,指甲掐进塑料里。
我闭眼,脑子里全是我爹咳血的声。
浦东落地,零下四度。
我手机一开,大哥语音三条:
“远子你死外头了?爹进ICU了,县医院,医生说准备后事。”
“你赶紧回!”
“别带瞎人回来啊,咱赵家丢不起那人!”
我手抖,拨回去,通了。
大哥喘着:“你咋还不回?”
我说:“哥,我在国内了,上海,今晚上火车。”
他顿了下:“你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身后拖行李的卡捷琳娜,说:“一个人。”
第五章 临沭赵官庄的风
临沂站出来,打滴滴到郑山镇。
腊月二十六,村里鞭炮零星响,空气里硫黄味。
我家三间砖房,门上旧对联褪成白茬。大哥明军在院里劈柴,看见我,斧头一顿:“回来了?”
“爹呢?”
“县医院,吸氧呢。你先去瞧,晚点说。”
我拎包要走,余光瞥见卡捷琳娜和达莎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风把达莎的辫子吹歪了。
我冲她摆手:“你俩在镇上旅店等,别进村。”
她点头,灰蓝眼睛扫过“赵官庄”那块水泥村牌,像记仇一样记下来。
县医院三楼走廊,消毒水呛鼻子。
爹躺床头,氧气罩糊着白气,听见我“爹”一声,他睁眼,手抬了抬,没劲。
嫂子小刘在旁边抹泪:“远子,你再晚两天,就见不着了。”
我摸他手,冰凉。
他在我手心写个字,我认出是“钱”。
我喉头堵住。
当晚守夜,大哥把我叫到楼梯口,烟递过来:“你外面是不是弄了个外国娘们?”
我:“路上碰的寡妇,丈夫死了,带闺女逃难,我先帮一把,过完年送走。”
明军吐烟圈:“妈的,二姐夫那边嘴碎,你要敢领进门,咱家在村里别抬头。爹这状态,经不住闹。”
我说:“我不领进门。初八送她们去青岛打工,我留家伺候爹。”
大哥盯我半天:“你别糊涂。这种女人,跟一回就赖上。”
我说:“哥,你信我一次。”
可我心里没底。
卡捷琳娜在镇上“如家”开标间,一晚一百二,达莎洗了澡,穿着我爹旧秋裤改的睡衣,在床上蹦。
卡捷琳娜坐床边,用翻译软件给我发句:“赵,你爹病重,我先不吵你。达莎问能不能叫你爸爸,我说不能,你是恩人。”
我回:“别叫爸,叫叔。”
她发个句号。
第六章 年夜饭桌下的雷
除夕。
爹缓过点劲,能坐起来喝两口米汤。大哥说今年简单过,嫂子炒了四个菜,二姐明霞带姐夫回来,拎两箱沂水火腿。
我提了句:“外面旅店有个乌克兰女人,丈夫战死了,带娃逃出来,我顺路带的,初八走,别声张。”
二姐筷子一放:“赵明远你三十多没媳妇,在外头真弄个洋寡妇回来?还带娃?你脑子让炮弹崩了?”
大哥踢我脚一下。
爹在椅上咳,喘着说:“明远,你……带回来,就说明……你答应了人家啥。赵家不干那事儿。”
我低头:“我没答应娶。就是可怜。”
二姐夫冷笑:“可怜?临沭县可怜的多了,你个个往家带?这闺女以后上咱村小学,同学骂她毛子,你管不管?”
我摔了酒盅。
“啪”一声,达莎在旅店看电视,卡捷琳娜正教她用筷子夹饺子。
手机震,卡捷琳娜发微信:“赵,听见炮声了吗?没有,真好。达莎说中国春节有糖瓜,她想吃。”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热。
桌上大哥说:“远子,初八你送走,机票我出一半。”
爹慢慢说:“送走……明远,你在外面,也三十多了。要是……真合得来,人家愿跟你,你也别亏心。但赵家祖坟朝哪,你得想清。”
那年夜,我没回旅店,在爹床边折叠椅上坐到天亮。
窗外远远有烟花,达莎没听过,卡捷琳娜拍视频发我:小丫头捂耳朵,笑得门牙缺一颗。
我回:“笑啥,存着,以后给你妈看。”
第七章 初八没走成
初八清早,我去镇上接人。
卡捷琳娜把达莎收拾干净,背包装了安德烈遗照和那盒旧钱。她说去青岛,找华人面包房当学徒,达莎插班小学。
打车到临沂机场高速口,爹忽然拨电话,气若游丝:“明远……别送了。我昨晚梦见……你娘说,这闺女眼善,不是讨债的。你……你要是心里有她,就留下。赵家不欺负孤女。”
我握手机,站在寒风里。
卡捷琳娜问:“赵,怎么了?”
我说:“我爹不让送了。”
她愣住,随后蹲下,把达莎搂住,肩一抽一抽。
达莎仰头:“妈妈你哭啦?是不是可以不走啦?”
那天我们回村。
大哥在院墙根抽烟,看我领一大一小进门,没拦,进屋跟爹说:“爹,人留下了。”
爹闭眼,点下头。
村里第一天就炸了。
东头王婶扒墙头:“明军,你家老三从俄国弄个洋媳妇?还带拖油瓶?”
二姐夫在代销点嚷:“赵家老三搞跨国婚姻,不要脸。”
达莎在院里堆雪人,小孩围一圈,有娃喊“毛子妞”,达莎跑回屋问卡捷琳娜:“妈妈,毛子是什么?”
卡捷琳娜脸色白,看我。
我抄起扫把把那群娃轰走,回头说:“卡捷琳娜,你别怕。赵官庄嘴碎,但打不过铁锹。”
她没笑,只把达莎抱紧。
第八章 春耕前的磨合
过完正月,爹能下床挪两步。
卡捷琳娜能干。
天不亮起来,烧土灶,蒸馒头,用我娘旧擀面杖压饺子皮,达莎在旁边数“一个两个”。
她跟嫂子学喂鸡,跟二姐学腌咸菜,手机翻译软件整天响。大哥冷眼看了半月,说:“这娘们不娇气。”
她听不懂,冲他笑,递块烤红薯。
达莎插班郑山镇中心小学一年级,班主任嫌手续麻烦,我跑镇教委三趟,用“外籍人士子女临时就读”糊弄下来。
头一天放学,达莎眼睛红红回来说:“他们叫我乌克兰间谍。”
卡捷琳娜当场把书包放下,换鞋要走,要去学校。
我拦住:“你去了更乱。我来。”
我去找校长,递烟,说娃爹死前线,娃妈跟我订了婚,国内落户在办。校长半信半疑,答应“观察一学期”。
当晚卡捷琳娜跪院里,对着临沂方向磕头,说不是拜我,是拜赵家收留。
我拽她起来:“你再跪,我爹以为我逼你。”
她忽然说:“赵明远,我喜欢你。不是感恩,是喜欢。你不怕,我就不怕。”
我心跳漏半拍。
三十三岁,头回有女人说喜欢我。
可我不敢接。
我爹病着,大哥盯着,村里盯着,达莎盯着。
我说:“先过日子,别急着贴标签。”
她点点头,灰蓝眼睛在灶火里亮一下,没再逼。
第九章 爹走那夜
清明前夜,雨。
爹在堂屋靠墙坐,喘得像拉风箱。
我、大哥、二姐围床边。卡捷琳娜在厨屋给达莎热奶,没进来。
爹攥我手,气声:“明远……这闺女,留得住心,就留人。赵家……不欠她。她也不欠赵家。你们……自己过。”
手一松,监测仪长鸣。
大哥嚎出来。
我跪下,没哭出声,脑子里全是我六岁他驮我赶集买糖葫芦。
丧事办了五天。
卡捷琳娜戴白布,站灵棚角上,不靠前,达莎穿孝褂,学大人磕头。
村里人嚼舌:“老赵头尸骨未寒,洋媳妇就上位。”
二姐拉我到茅房后头:“明远,爹刚走,你敢领证,我就去祠堂砸你祖牌。”
我说:“二姐,她没逼我领证。是爹临终前点头的。”
二姐骂:“爹糊涂你也糊涂?”
丧事完,大哥分家。
老宅三间归我,欠的医药费一人摊。我借老周国内账户汇来的四千欧尾款,还清爹住院钱,剩八千块。
卡捷琳娜把那卷旧格里夫纳掏出来,按汇率折人民币一千三,塞我:“我还你机票钱。”
我推回去:“你留着给达莎买鞋。”
她坚持,我坚持。最后把钱塞达莎书包里,说“你妈借叔的,以后你还叔”。
达莎说:“那我长大了挣格里夫纳还你。”
我说:“挣人民币,叔不认外币。”
第十章 领证前那一关
五月,镇上暖了。
我和卡捷琳娜去县民政局,涉外婚姻要市里批,跑了两趟临沂,翻译、体检、无配偶公证、安德烈死亡证明使馆认证,一套下来三个月。
二姐明霞在家族群发:“赵明远你要真领证,别怪姐不来喝喜酒。”
大哥私下说:“领也行,别办酒。悄摸的,省得村头笑话。”
卡捷琳娜懂点中文了,听见“不办酒”,低头笑:“赵,我不穿白裙子,不坐红轿。你爹没了,我不闹他。”
领证那天,临沂民政局涉外窗口。
她穿件洗白的蓝衬衫,达莎扎羊角辫,我穿工地上旧夹克。
红本本下来,她捧着看半天,用中文念:“卡捷琳娜·安德烈耶娃,赵明远妻。”
念完笑出声,眼泪也下来。
达莎问:“妈妈你现在是赵家人啦?”
她说:“我是你妈,也是赵明远的妻,也是达莎的妈。三个,都算。”
回村没放鞭,就大哥家吃顿饭,嫂子炒了盘辣子鸡。
夜里我俩在老宅西屋,达莎睡中间。
卡捷琳娜翻身小声说:“赵明远,我三十多,你三十多,都半截土里的人了,才成家。”
我说:“晚点好,早年我要领回个媳妇,准打你。”
她笑:“你打不过我。”
手伸过来,攥我。她掌心有冻疮疤,我有电钻磨的茧。
两道疤贴一块,像两截断绳接上了。
第十一章 面包房与沂河边的根
六月,我用剩的八千加老周介绍,在镇供销社旁盘个小门脸,卖临沂煎饼兼烤列巴。
卡捷琳娜凌晨三点起来揉面,我骑三轮赶集送贷。
达莎放暑假,在柜台后头写作业,有娃来买冰棍,她用拼音写“你好”递人家。
镇上人慢慢熟了。
王婶来买馒头,卡捷琳娜多塞俩,王婶嘀咕:“这洋媳妇怪实在。”
二姐夫有回喝醉,来买煎饼,卡捷琳娜给他倒碗绿豆汤,他临走说:“远子,你这媳妇,比咱村那些要彩礼的强。”
大哥秋天帮我们翻了屋顶,没要工钱。
爹坟在村北岭,清明我领卡捷琳娜去上坟。
她跪下,用中文念:“爹,我叫卡捷琳娜,以后替明远给你烧纸。达莎是你孙女,她画了向日葵,说爷爷在天上种地不冷。”
达莎把画压坟头,画上左边灰楼,右边红瓦房,中间彩虹,底下写“我在哪里都有人爱”。
我站一边,风刮过沂河滩,柳条扫脸。
忽然觉得,三十三岁前那些年,在基辅扛石膏板、在板房闻臭袜子、在防空洞脱大衣,全有了落点。
第十二章 低谷里的病
好日子没撑过两年。
二〇二七年冬,卡捷琳娜查乳腺结节,疑似恶性,临沂医院推济南。
我关了煎饼店,带她去齐鲁医院,穿刺结果出来,早期,要手术。
手术费三万二。
我卡里一万四,大哥借八千,老周微信转五千,剩下我跟卡捷琳娜商量卖老宅。
她不肯:“赵,房子你爹留的,不能卖。”
我说:“房子没你重要。”
她红眼:“那我也不治了,留钱给达莎。”
我吼她:“你再犟,我跟你急。”
手术定在腊月初八。
前一晚,达莎在宾馆小床缩着,问:“妈妈会不会死?”
卡捷琳娜笑:“妈妈是铁打的,割个疙瘩,明天就能起来烤面包。”
可进手术室那刻,她抓我手不放,灰蓝眼睛里全是怕。
我贴她耳边:“卡捷琳娜,你答应过达莎,不进防空洞了。济南没警报,你睡一觉,我接你。”
她松开手。
门合上。
我在走廊坐六小时,大哥发微信:“远子,嫂子炖了羊肉,达莎咱接家去了,你守着。”
我回:“哥,谢了。”
肿瘤良性边缘,全切左乳腺体,病理早期,不用化疗。
听到“不用化疗”四个字,我蹲墙角,哭得像个娃。
卡捷琳娜推出来,麻药没过,手凉。
我捂她手,她迷糊里嘟囔乌克兰语,翻译软件没开,但我听懂一个词:“Дім。”(家)
第十三章 达莎的画与赵官庄的雪
二〇二八年春,卡捷琳娜恢复上班。
煎饼店重开,改名“明远面包铺”,一半煎饼一半列巴,镇中学娃放学来排队。
达莎二年级,画全校一等奖,题目《我的两个家》。
校长亲自送来奖状,二姐明霞头回主动来串门,捏着奖状看半天,说:“这丫头,像咱赵家的。”
卡捷琳娜在案板前笑,手上的冻疮疤淡了,新茧又起。
那年除夕,大哥一家、二姐一家,全来老宅吃年夜饭。
卡捷琳娜包了韭菜鸡蛋饺子和乌克兰樱桃饺两种。
达莎穿红袄,举手机给安德烈遗照看:“爸爸,妈妈现在不怕了,赵叔说以后他就是我爸爸,但你还是我爸爸。”
桌上静了一下。
我端杯酒,冲遗照方向举了下:“安德烈,你护过达莎前五年,后头五十年,我赵明远接着。”
卡捷琳娜在桌下攥我大腿,攥得生疼。
窗外赵官庄下雪,狗吠声远远的。
三十三岁那年她跪在基辅卷帘门前,膝盖砸地,像把命押给我。
如今她站临沂乡下灶台前,围裙沾面粉,达莎在炕上念拼音。
我忽然懂了——
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跨国不跨国、寡妇不寡妇。
就是一个跪着的人,碰上一个没把门焊死的人。
就是一个怕死的人,碰上一个更怕孤单的人。
风雪里互相递了把手,就把根,扎下了。
尾声
二〇二九年八月,达莎三年级开学。
她戴着红领巾,书包上挂个小向日葵。
卡捷琳娜送她到村口,回头冲我喊:“赵明远,面糊好了,回来摊!”
我骑三轮从镇上回来,车斗里两筐沂蒙苹果,一桶散装酱油。
老宅墙上,爹生前用粉笔画过一道线,量我身高,我三十三岁那年回来,线还在。
我在线下头添道铅笔印,写“卡捷琳娜 34”,“达莎 7”。
风吹过,院里向日葵歪头。
我进屋,她围裙兜里揣着安德烈那张旧照片,和我们的红本本并排塞在抽屉。
达莎放学回来说:“今天老师问我有几个家,我说两个,一个在乌克兰有爸爸,一个在山东有赵爸爸。”
卡捷琳娜蹲下给她系鞋带:“对,两个家,一颗心。”
我站在门槛上,看这一大一小。
三十三岁前,我以为出国是挣钱的。
三十三岁后我才明白,那年基辅半夜,她跪下来,不是求我带她逃命。
是求我,别让她闺女以为这世上没人肯接住她们。
我接了。
接得兜里空空,接得村里骂声,接得爹闭眼前松了手。
可每天早上,卡捷琳娜把热煎饼塞我手里,达莎背着书包喊“赵爸爸走啦”,我就觉得——
临沭的风再硬,也吹不散这屋里的热气了。
这故事不传奇。
就是一个山东小伙,半辈子没媳妇,碰上个跪地求生的乌克兰寡妇。
谁也没图谁啥。
就图半夜能关灯睡觉,图娃上学不用躲洞,图灶台有烟,图老了有人递杯水。
图个,人样。
第十四章 达莎的生日愿望
九月十二号,达莎八岁生日。
卡捷琳娜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活。她在手机上看了一堆蛋糕教程,最后决定做一个中西合璧的——底层是戚风蛋糕胚,上面抹奶油,再撒一层沂蒙山区的碎花生和芝麻。她说这叫“乌克兰和中国结婚的蛋糕”。
达莎邀请了她班上七个同学,加上邻居家两个小孩,老宅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卡捷琳娜用彩色气球扎了个拱门,气球是从镇上文具店买的,五毛一个,她一口气买了四十个,吹得腮帮子疼。
我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子,摆上瓜子花生和几瓶可乐。大哥家的小侄子赵磊跑进来就问:“三婶,今天有没有巧克力?”卡捷琳娜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俄罗斯紫皮糖,那是她托老周从哈尔滨捎回来的。赵磊欢呼一声,其他孩子全围上去。
达莎穿着一件粉红色连衣裙,是卡捷琳娜在临沂夜市花三十五块钱买的,裙摆上有朵绣花向日葵。她站在堂屋正中,头上顶着个手工纸皇冠,上面用彩笔歪歪扭扭写着“寿星”两个字。
点蜡烛的时候,卡捷琳娜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八根小蜡烛围着一根大蜡烛,火光映到达莎脸上,小丫头的灰蓝眼睛亮晶晶的。
“许愿!许愿!”孩子们拍手喊。
达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了半天。然后她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全吹灭了。
“许的什么愿?”我问她。
达莎看了卡捷琳娜一眼,又看看我,小声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切蛋糕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卡捷琳娜做的蛋糕胚有点塌,中间没熟透,一刀下去流出一股面糊。孩子们面面相觑,达莎却抢着说:“这是流心蛋糕!网红款!我妈专门学的!”
卡捷琳娜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用铲子把没熟的面糊刮进自己碗里,说:“对对对,流心的,熟的归你们,流心的归我。”
孩子们哄笑起来,一人捧着一块半生不熟的蛋糕吃得满嘴奶油。
晚上客人散了,达莎洗完澡躺在床上,卡捷琳娜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我靠在门框上抽烟,听见达莎忽然问:“妈妈,我今天许的愿是想让赵爸爸永远跟咱们在一起。这个愿望能实现吗?”
卡捷琳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能的。只要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能。”
达莎又问:“那赵爸爸会不会有一天不要咱们了?就像爸爸那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卡捷琳娜没回答。我看见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我掐灭烟,走进屋,坐在达莎床边,说:“赵爸爸哪儿也不去。赵爸爸的爹埋在这村后面的岭上,赵爸爸的房子在这村里,赵爸爸的面包铺也在这镇上。赵爸爸跑了,谁给你妈揉面?谁送你上学?”
达莎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勾住她的小指头。她的手很小,很软,指甲盖上还沾着蛋糕奶油。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达莎用带着山东口音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
卡捷琳娜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达莎的书包。
那天夜里,达莎睡着之后,卡捷琳娜坐在院子里,对着北方发呆。我端了杯热水过去,她接过去,没喝,捧在手心里。
“赵明远,”她说,“我今天特别高兴,也特别害怕。”
“怕啥?”
“怕太高兴了,老天爷看不惯,又要收回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安德烈走之前那个星期,我们也给达莎过了五岁生日。那时候战况不好,我还是给她做了个蛋糕,用罐头菠萝和炼乳。安德烈抱着她转了三个圈,说等战争结束带她去利沃夫看城堡。一个星期后,他就死了。”
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杯沿:“我现在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掐自己一下。疼,才放心,不是做梦。”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
“卡捷琳娜,”我说,“你放心。老天爷要是看不惯,让他来找我赵明远。我一个修理工出身,扛过石膏板,钻过防空洞,在异国他乡穷得叮当响的时候都没怂过。现在有老婆有闺女有铺子,我怕他?”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肩窝里。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肩头的衣服湿了一片。
第十五章 秋天的意外
十月中旬,沂蒙山区进入深秋。山坡上的柿子红了,玉米收了,地里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茬子。
面包铺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卡捷琳娜学会了做临沂煎饼和烤牌,我学会了烤列巴和做俄式馅饼。镇上的人开始习惯这家“一半山东一半乌克兰”的铺子,甚至有县城的人专程开车来买“洋媳妇烤的面包”。
这天下午,我正在铺子后面修理一台二手和面机,卡捷琳娜忽然从前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赵明远,你来一下。”
我放下扳手,跟她走到前面。铺子里没有顾客,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根验孕棒。
两条杠。
我盯着那两根红线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的?”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卡捷琳娜点点头,表情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担心。“我迟了半个月,以为是累的,早上在镇上药店买的。”
我接过验孕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已经有一个达莎了,再加一个,家里的经济状况……
“你咋想的?”我问她。
卡捷琳娜把验孕棒从我手里拿走,小心地用纸巾包好,放进围裙口袋里。“我想要。”她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赵明远,我今年三十六了,再生这一个,以后可能就不能生了。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
她说“你的孩子”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是不想要。三十多岁的男人,谁不想有自己的血脉?可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卡捷琳娜去年才做过乳腺手术,身体底子本来就不算好。而且我们现在的收入,养活三个人已经很勉强,再加一口……
“你身体行不行?医生怎么说?”我问。
“我查过,乳腺癌术后生育不是禁忌,定期复查就行。”卡捷琳娜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赵明远,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达莎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我也需要。这个孩子,是我们在这个国家的根。”
她说完这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我说一句“好”,或者一句“不行”。她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我手里,就像两年前跪在基辅卷帘门前那样。
我深吸一口气:“行。但要先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问题,咱就要。医生说不行,咱不能拿命赌。”
卡捷琳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扑过来抱住我,围裙口袋里的验孕棒硌在我胸口上。
当天晚上,我给大哥打了电话。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老三,你这是要把赵家的户口本扩建成联合国啊。”
我说:“哥,你正经点。”
大哥叹了口气:“行吧,既然有了,就好好养。嫂子那边我去说,让她多照顾照顾。你自己也上点心,别光顾着挣钱,媳妇的身体要紧。”
挂了电话,我又给二姐发了条微信。二姐回得很快:“明远,你可想清楚了。一个洋媳妇带个拖油瓶还不够,还要再生一个?你养得起吗?”
我回她:“二姐,我能养。”
二姐没再回复。
第十六章 临沂妇幼保健院的走廊
十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三,我关了铺子半天,带卡捷琳娜去临沂妇幼保健院做产检。
公交车上,卡捷琳娜一直看着窗外。临沂的秋天干燥而明亮,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明远,”她忽然说,“我第一次来临沂的时候,是跟着你从华沙飞过来的。那时候我坐在飞机上想,中国的城市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是不是每个人都骑着自行车?”
“那你看到了啥?”我问。
“我看到好多电动车。还有路边摊卖烤红薯的。”她笑了笑,“跟我老家利沃夫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利沃夫的秋天也有烤栗子,但是没有烤红薯。”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上来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卡捷琳娜站起来要给老太太让座,老太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姑娘你坐着,看你肚子……”
卡捷琳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其实她才怀孕两个月,根本看不出来。但老太太的眼神很毒,笑着说:“我也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走路的时候手护着肚子呢。”
卡捷琳娜的脸红了,但还是坚持让了座。老太太坐下后,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苹果塞给她:“自家树上结的,甜着呢,给娃补充营养。”
卡捷琳娜捧着那两个红彤彤的苹果,眼眶有点泛红。她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谢谢阿姨。”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她:“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东北那边的?”
我接过话:“阿姨,她是乌克兰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卡捷琳娜一番,然后竖起大拇指:“乌克兰好啊,咱中国跟乌克兰是好朋友。姑娘你嫁到咱临沂来,就是咱临沂人了。好好过日子,有啥困难跟阿姨说。”
卡捷琳娜听不懂那么多,但她看懂了大拇指和笑脸。她冲老太太鞠了一躬,嘴里不停地说“谢谢”。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缴费,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妇产科门诊外面的走廊里坐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的由丈夫陪着,有的由婆婆陪着,有的一个人坐在那里玩手机。
卡捷琳娜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紧张。她看着那些孕妇隆起的肚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羡慕、期待、还有一丝恐惧。
我握住她的手:“别怕,就是个常规检查。”
她摇摇头:“我不是怕检查。我是怕……万一孩子有什么问题。”
“不会有问题的。你身体恢复得很好,医生都说没问题。”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我生达莎的时候,是在利沃夫的医院。那时候条件还好,一切都顺利。可现在,我三十六岁了,又是外国人,医保什么的都不清楚。我怕给孩子添麻烦。”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卡捷琳娜,你听我说。你一个人在基辅带着达莎,扛过了断电断水,扛过了空袭警报,扛过了零下十几度的冬天。生孩子这点事,对你来说不算啥。至于医保,我已经托老周帮忙问了,外地户籍也能办城乡居民医保,就是报销比例低一点。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赵明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对我也好。你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你给达莎辅导功课到十点,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对我爹的坟比我还上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轮到我们进去的时候,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刘。她看了卡捷琳娜的病历,眉头皱了一下:“乳腺癌术后?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去年十二月。”我用手机翻译软件把卡捷琳娜的回答转述给医生。
刘医生仔细看了看手术记录和病理报告,又问了一些问题,然后开了B超单。“先去做个B超,看看胚胎发育情况。术后妊娠属于高危妊娠,后续产检要比普通孕妇频繁一些,到时候我给你建个档,定期来复查。”
B超室里,卡捷琳娜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她小腹上。她紧张地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
B超医生移动探头,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一个小点,在屏幕中央一跳一跳的。
“看到没有?”B超医生指着屏幕,“这是胎囊,这是胎芽,这个是原始心管搏动。发育得很好,符合孕周。”
我看着那个跳动的小点,心脏也跟着跳了一下。
那就是我的孩子。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心跳。
卡捷琳娜侧过头来看屏幕,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从B超室出来,她紧紧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B超单,上面有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像,下面标注着“宫内早孕,活胎”。
“赵明远,”她举着那张单子,像举着一面旗帜,“你看,这是你的孩子。”
我搂住她的肩膀,说:“是我们的孩子。”
第十七章 达莎的反应
回到家,达莎已经放学了,正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写作业。看见我们进门,她抬起头:“妈妈,你们去哪儿了?奶奶给我做的晚饭,我吃完了。”
卡捷琳娜走过去,蹲在达莎面前,犹豫了一下,说:“达莎,妈妈跟你说一件事。”
达莎放下铅笔,认真地看着她。
“妈妈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宝宝。”卡捷琳娜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
达莎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然后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她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欢呼雀跃,而是沉默了好几秒钟。
“那他来了之后,你还爱我吗?”达莎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卡捷琳娜心上。她一把把达莎搂进怀里:“当然爱你。你是妈妈的大女儿,永远是。这个小宝宝是来陪你的,不是来抢妈妈的。”
达莎被她搂着,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不安,还有一点点敌意。
我走过去,蹲在她们旁边,对达莎说:“达莎,赵爸爸跟你保证,不管有几个孩子,你都是第一个。赵爸爸认识你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小宝宝呢。你是老大,以后小宝宝还得管你叫姐姐,你得罩着他。”
达莎的眼睛眨了眨:“真的?”
“真的。以后他要是敢不听你的话,赵爸爸揍他。”
达莎终于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那我要个妹妹。妹妹听话,弟弟太调皮了。”
卡捷琳娜破涕为笑:“那可不一定,这事儿妈妈说了不算。”
那天晚上,达莎主动把她的枕头搬到我们房间的大床上,说要跟妈妈和小宝宝一起睡。她躺在卡捷琳娜身边,小手轻轻摸着她的肚子,对着肚脐眼说话:“小宝宝,我是你姐姐达莎。我告诉你,中国很好玩的,有辣条,有冰淇淋,还有动画片。你快点出来,姐姐带你玩。”
卡捷琳娜侧躺着,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摸着达莎的头发。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很多,嘴角带着笑意。
我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第十八章 冬天的第一场雪
十一月底,临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和树枝上,像撒了一层盐。面包铺的生意在冬天反而好了起来,因为卡捷琳娜推出了几款适合冬季的热饮——红枣姜茶、蜂蜜柚子茶,还有一款她自己配方的肉桂奶茶。镇上的人图新鲜,纷纷来尝,喝完之后都说不错,一来二去就成了回头客。
卡捷琳娜的肚子开始显怀了。她本来就瘦,穿上宽大的羽绒服还看不出来,但晚上脱了衣服,小腹已经有了一个圆润的弧度。我每天晚上都会帮她涂妊娠油,这是嫂子教的,说是防止长妊娠纹。
她躺在床上,撩起衣服,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倒一点橄榄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地在她肚子上打圈按摩。她闭着眼睛,舒服地哼了一声。
“赵明远,你说这孩子会长得像谁?”她问。
“像你吧,你好看。”
她睁开眼睛,斜了我一眼:“你嘴巴什么时候变这么甜的?”
“跟你学的。你天天跟我说‘我爱你’,我不得学两句?”
卡捷琳娜笑了,然后又严肃起来:“我希望他长得像你。中国人的样子,在这里生活更方便。”
“胡说,长得像你才好。咱村那些人没见过世面,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洋娃娃。”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看着天花板说:“赵明远,你说这孩子将来会做什么?会不会读书?会不会考大学?”
“这才多大点儿,你就想那么远了。”
“当妈的都这样。”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在乌克兰的时候,我经常想达莎的未来。那时候局势不好,我想的最多的就是她能平安长大。现在到了中国,我开始想更多了——她能不能上好学校?能不能考上大学?将来能不能找个好工作?”
“肯定能。”我说,“达莎那丫头聪明,你辅导她功课又上心,将来考个临沂一中没问题。”
“那这个小的呢?”她指了指肚子。
“这个嘛……”我想了想,“随他去吧。健健康康的,做个普通人就行。不指望他大富大贵,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
卡捷琳娜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温柔:“赵明远,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现在你说话,像个当爹的人了。”
我笑了笑,继续给她涂油。手掌划过她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悄悄地生长。
涂完油,我帮她放下衣服,盖好被子。她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陪我躺一会儿。”
我脱了外套,躺在她旁边。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卡捷琳娜均匀的呼吸声。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基辅的板房里,裹着两层被子瑟瑟发抖,想着明天的活计和国内的爹。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后的今天,我会躺在中国山东临沂一个村子里的老宅中,身边是一个乌克兰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人生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第十九章 二姐的转变
十二月初,二姐明霞忽然上门了。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罐自己腌的糖蒜,站在院门口,有点不好意思进来。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愣了一下:“二姐,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媳妇。”她把篮子塞给我,拍了拍身上的土,“听说她怀孕了,我寻思着送点东西过来。自家鸡下的蛋,比超市的有营养。”
我接过篮子,把她让进屋。卡捷琳娜正在厨房里揉面,看见二姐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用围裙擦了擦手,有点局促地打招呼:“二姐,你来了。”
二姐点了点头,目光在卡捷琳娜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已经明显凸起的肚子上。她走过去,伸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卡捷琳娜说。
“反应大不大?吐不吐?”
“前两个月吐得厉害,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二姐从篮子里拿出那罐糖蒜,“这是我腌的,开胃的,你尝尝。要是吃不惯,跟我说,我给你换别的。”
卡捷琳娜接过罐子,眼眶有点红:“谢谢二姐。”
二姐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叹了口气:“以前我对你有意见,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不好,心不坏。我就是担心明远,他这人老实,怕他吃亏。但这一年多我看下来了,你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既然你跟明远领了证,又怀了他的孩子,那就是我赵家的人。以后有啥困难,跟姐说。”
卡捷琳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走过去,蹲在二姐面前,握住她的手:“二姐,谢谢你。我以前也觉得你不喜欢我,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明远好。以后我会好好跟明远过日子,好好带孩子,不给赵家丢脸。”
二姐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也有些动容,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别哭了,孕妇哭多了对孩子不好。快起来,地上凉。”
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二姐是家里最反对这门婚事的人,当初差点要去祠堂砸祖牌。如今她主动上门送鸡蛋,说出这番话,说明她是真心接受了卡捷琳娜。
送走二姐之后,卡捷琳娜坐在堂屋里,抱着那罐糖蒜,眼泪止不住。我递给她一张纸巾:“行了,别哭了。二姐都接纳你了,你还哭啥?”
“我高兴。”她擤了擤鼻子,“赵明远,我觉得我真的有家了。不是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是真的被接纳了。”
我搂住她的肩膀:“你本来就是这家的人。从你在基辅跪下来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第二十章 安德烈的遗物
圣诞节前夕,卡捷琳娜收到了一个来自波兰的包裹。
包裹是老周转寄过来的,发件人是卡捷琳娜在利沃夫的姨妈。包裹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层,上面贴着波兰邮政的标签和一堆海关申报单。
卡捷琳娜拆包裹的时候手在发抖。她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打开纸箱,里面是一个旧鞋盒。打开鞋盒,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本旧相册,几条手帕,一枚勋章,还有一封信。
她拿起那枚勋章,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枚乌克兰武装部队的荣誉勋章,铜质的,表面有一些磨损。勋章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献给祖国的保卫者”。
“这是安德烈的。”她说,声音很轻,“他牺牲之后,部队派人送来的。我一直放在利沃夫姨妈家,没敢带在身上。”
她翻开那本旧相册。第一页是安德烈的单人照,穿着军装,站在军营门口,笑得阳光灿烂。那时候他才二十八岁,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看起来像个大男孩。
卡捷琳娜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安德烈的脸:“这是他入伍前一天拍的。他说等打完仗,要带我和达莎去克里米亚度假。他从来没见过海,想去看看。”
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卡捷琳娜穿着白色婚纱,安德烈穿着黑色西装,两人站在利沃夫的一座教堂前。那时候的卡捷琳娜看起来很年轻,笑容灿烂,和现在判若两人。
“我们结婚的时候,战争还没开始。”她说,“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在超市上班,我们贷款买了这套小公寓。虽然不大,但是我们的家。”
她翻到达莎的百日照,小家伙胖乎乎的,裹在一件粉色的连体衣里,眼睛又大又圆。安德烈抱着她,笨拙地对着镜头笑。
“他特别喜欢达莎。”卡捷琳娜说,“达莎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哭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了我们母女俩。”
她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赵明远,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乌克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已经死了,也许我还活着,但达莎肯定上不了学。我感谢你带我们出来,但我也会想安德烈。他一个人躺在哈尔科夫的土地里,没有人给他上坟,没有人给他烧纸。”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卡捷琳娜,你可以想他。他是达莎的父亲,是你曾经的丈夫,你有权利记住他。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你不介意吗?”
“我介意啥?人都死了,我还能跟一个死人争风吃醋?再说了,要不是他,就没有达莎。达莎现在是我的闺女,我得感谢他才对。”
卡捷琳娜破涕为笑,捶了我一拳:“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不正经。”
“正经话留到正式场合说。”我站起来,把相册收好,放回鞋盒里,“这些东西你收好,等达莎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她亲生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卡捷琳娜点点头,把鞋盒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安德烈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穿着那件旧军装,冲她微笑。他说:“卡佳,你做得对。好好活下去,把达莎养大。”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泪水。
我迷迷糊糊地摸到她的脸,湿漉漉的,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然后她钻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小声说:“赵明远,谢谢你。”
我拍拍她的背:“谢啥,睡吧。”
她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抱着我的手臂,一直抱到天亮。
第二十一章 春节的团圆饭
二〇二九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到了。
这是卡捷琳娜在中国过的第三个春节。第一个春节她住在镇上的旅馆里,第二个春节她刚做完手术不久,身体虚弱。今年的春节,她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精神头却比往年都好。
腊月二十八,她就开始忙活了。按照乌克兰的传统,圣诞节要准备十二道菜,但春节没有这个讲究。她入乡随俗,按照临沂这边的规矩,蒸了一锅馒头,炸了一盆丸子,还卤了一大锅猪蹄和鸡爪。
我跟她一起贴春联。她站在梯子上,我扶着梯子,她歪歪扭扭地把上联贴在门框上,然后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正的。”
“你认得那几个字吗?”我逗她。
“认得。‘福’字,‘春’字,‘吉’字。”她指着对联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其他的不认识,但我知道是好话。”
达莎在旁边帮忙贴窗花,她剪了几个红色的雪花图案,贴在玻璃上。卡捷琳娜夸她剪得好,她得意地说:“美术课学的,老师说我是全班剪得最好的。”
除夕那天,大哥一家和二姐一家都过来了。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卡捷琳娜挺着肚子在厨房里忙活,嫂子劝她歇着,她不肯,非要亲手做两道乌克兰菜——一道红菜汤,一道土豆饼。
红菜汤端上桌的时候,二姐夫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啥玩意儿?红不拉几的。”
“红菜汤,乌克兰名菜。”我说,“你尝尝,好吃得很。”
二姐夫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到嘴里,咀嚼了几下,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惊讶:“哎,还真不错。酸甜口的,挺开胃。”
卡捷琳娜站在桌边,紧张地看着大家的反应。听到二姐夫的夸奖,她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哥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是除夕,咱一家人难得聚齐。今年家里添了不少喜事——明远结婚了,弟妹怀孕了,达莎也上二年级了。爹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场景,肯定高兴。”
提到爹,大家都沉默了。我端起酒杯,敬了大哥一下:“哥,爹走了,你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以后有啥事,你说话。”
大哥点点头,把酒一饮而尽。
年夜饭吃到一半,达莎忽然站起来,端着杯子——里面装的是果汁——说:“我要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愣住了,看着她。
“第一杯,敬爷爷奶奶。爷爷在天上,奶奶也在天上,祝他们在那边过得好。”她举起杯子,对着空中虚敬了一下。
“第二杯,敬爸爸。”她转向卡捷琳娜,“祝爸爸在乌克兰安息,我会好好长大的。”
卡捷琳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第三杯,敬赵爸爸。”她转向我,“谢谢赵爸爸收留我和妈妈。以后我长大了,挣钱了,给你买酒喝。”
我的眼眶也热了。我端起酒杯,跟她的果汁杯碰了一下:“好,赵爸爸等着。”
年夜饭吃完,大家一起看春晚。达莎靠在卡捷琳娜怀里,看着电视上的小品,笑得前仰后合。卡捷琳娜摸着她的小辫子,嘴角带着笑意。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外面鞭炮声响成一片。达莎捂着耳朵跑到院子里,看大哥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整个院子。
卡捷琳娜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仰头看着烟花。烟花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我走到她身边,问:“冷吗?”
她摇摇头:“不冷。赵明远,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春节。”
我揽住她的肩膀:“以后每年都会更好。”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我相信。”
第二十二章 早产的惊魂
二月底的一天凌晨,卡捷琳娜忽然把我摇醒了。
“赵明远,我肚子疼。”
我一下子清醒了,打开床头灯,看到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
“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
“我不知道……可能是早产……疼得厉害……”
我慌了,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然后扶她下床。她走了两步就疼得走不动了,弯着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得叫救护车。”我掏出手机,拨了120。
等救护车的二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二十分钟。卡捷琳娜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达莎。
“别怕,别怕,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一遍一遍地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救护车终于来了。两个急救人员把卡捷琳娜抬上担架,我拿了医保卡和钱包,锁上门,跟着上了车。达莎被吵醒了,站在门口哭着喊妈妈,我让嫂子过来把她接到大哥家去。
救护车一路呼啸着开到临沂妇幼保健院。急诊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宫缩频繁,宫颈已经开始扩张了,必须马上住院保胎。
卡捷琳娜被推进病房,打上了保胎针。医生跟我说,早产的风险很高,孩子才三十四周,肺部可能还没发育完全,如果保不住,生下来要进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我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双手抱头,脑子里一团乱。
凌晨四点,卡捷琳娜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点。我进病房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赵明远,”她虚弱地说,“孩子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医生说了,三十四周的孩子存活率很高,就是要在保温箱里待一段时间。”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都怪我,我不应该这几天还忙着干活……”
“不怪你。早产的原因很多,谁也预料不到。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卡捷琳娜的宫缩终于控制住了。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卧床休养,但必须严格卧床,尽量保到足月。
出院那天,我扶着卡捷琳娜走出医院大门。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明远,我想回家。”
“好,咱们回家。”
回到村里,卡捷琳娜开始了漫长的卧床生涯。她每天除了上厕所和洗澡,其余时间都躺在床上。达莎放学回来就陪她说话,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嫂子每天过来送饭,二姐隔三差五送些水果和营养品。
我关了面包铺的生意,专心在家照顾她。每天早上给她擦脸,帮她翻身,给她按摩浮肿的腿。她有时候会烦躁,会发脾气,会莫名其妙地哭。我都忍着,等她发完脾气,再递一杯温水过去。
“赵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有一次她发完脾气之后,小声问我。
“不烦。你怀着我闺女,你最大。”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达莎不是说了吗?她要个妹妹。”
她笑了,笑完之后又哭了:“赵明远,你对我太好了。我怕我报答不了你。”
“谁要你报答?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把达莎养大,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第二十三章 女儿的诞生
四月十五号,谷雨前一天。
卡捷琳娜终于熬到了三十八周。医生说可以停药了,让她自然发动。
结果就在停药当天晚上,她开始阵痛。
这一次我没有慌。我冷静地收拾好东西,扶她上车,开着大哥的面包车直奔临沂妇幼保健院。
到医院的时候,宫口已经开了三指。她被推进产房,我在外面等着。
产房的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我只能听见卡捷琳娜的叫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赵明远的家属?”
我冲过去:“在!我是!”
“恭喜,母女平安。女孩,六斤二两,评分十分。”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里面是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这就是我的女儿。
我抱着她,手在发抖。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只小猫。我不敢用力,怕伤到她。
“产妇还需要观察一会儿,你先抱孩子回病房。”护士说。
我抱着女儿回到病房,把她放在小床上。她开始哭,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手忙脚乱地翻尿不湿,找奶粉。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达莎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大哥和嫂子。
“赵爸爸!妈妈呢?小宝宝呢?”达莎跑到小床边,看到襁褓里的婴儿,瞪大了眼睛,“哇,她好小啊!”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我说。
达莎伸出手,想摸一下婴儿的脸,又缩了回去:“她会醒吗?”
“她刚睡着了,别吵她。”
达莎趴在小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婴儿:“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呢。等你妈出来了再取。”
过了一会儿,卡捷琳娜被推了回来。她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但精神还不错。看到达莎趴在婴儿床边,她笑了。
“妈妈,妹妹好可爱!”达莎跑过去,亲了亲卡捷琳娜的脸。
卡捷琳娜摸了摸达莎的头,然后看向我:“赵明远,你抱过她了吗?”
“抱过了。”
“像谁?”
“像你。也像我。说不清楚,反正好看。”
卡捷琳娜笑了,笑得很疲惫,也很满足。
关于女儿的名字,我们讨论了好几天。卡捷琳娜想取一个乌克兰名字,叫安娜。我觉得安娜也挺好听的,但又想加一个中国名字。
最后,我们给她取名叫赵念安。念安的“念”是纪念的意思,纪念她母亲跨越万里来到中国;“安”是平安的意思,希望她一生平安。
小名就叫安安。
达莎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为什么叫安安?一点都不好听。应该叫小花,或者小草莓。”
“安安挺好的。”卡捷琳娜说,“平安的安,安稳的安。我和你赵爸爸这辈子,求的就是这两个字。”
第二十四章 安安的第一个夏天
安安满月那天,我们在村里摆了几桌酒。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请了大哥二姐两家人,加上村里的几个近邻。卡捷琳娜抱着安安坐在堂屋里,接受大家的祝福。
安安长得很快,满月的时候已经有十斤了。她的头发变成了金黄色,眼睛是灰蓝色的,跟卡捷琳娜一模一样。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像个洋娃娃,好看得不得了。
二姐抱着安安,爱不释手:“这孩子长得真俊,像明远,也像弟妹。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坯子。”
嫂子在旁边附和:“可不是嘛,你看这大眼睛,这长睫毛,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伙子。”
卡捷琳娜听着这些话,笑得合不拢嘴。
满月酒结束后,生活回到了日常轨道。我重新开了面包铺,卡捷琳娜在家里带安安,达莎上学放学,日子平淡而忙碌。
安安是个乖孩子,不怎么哭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大眼睛四处看。卡捷琳娜说她像安德烈,安德烈小时候也是个安静的宝宝。
听到她提起安德烈,我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但已经不难受了。安德烈是达莎的父亲,是卡捷琳娜的前夫,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我选择接受它,而不是回避它。
有时候,卡捷琳娜会给达莎讲安德烈的故事。讲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恋爱的,怎么结婚的。达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问一些问题:“爸爸喜欢吃什么东西?”“爸爸会唱歌吗?”“爸爸长得帅还是赵爸爸长得帅?”
最后一个问题让卡捷琳娜笑得前仰后合:“都帅。你爸爸是乌克兰的帅,赵爸爸是中国的帅。”
达莎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以后要找两个帅的老公,一个乌克兰的,一个中国的。”
我和卡捷琳娜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第二十五章 老宅的翻新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翻修老宅。
老宅是三间砖房,建于八十年代,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屋顶的瓦片有不少裂缝,下雨天会漏水;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门窗也老化了,关不严实,冬天漏风。
以前我一个人住,凑合凑合也就过去了。但现在家里有四口人,卡捷琳娜和两个孩子,总不能一直住在这种环境里。
我跟大哥商量了一下,大哥说翻修可以,但得花不少钱。我算了算,手里的积蓄加上面包铺的收入,大概能凑个五六万。大哥说他可以支援我一万,二姐也说可以借我一万。
开工那天,村里几个壮劳力都来帮忙。大哥负责统筹,我负责采购材料,几个堂兄弟负责干活。大家忙活了半个多月,把屋顶重新铺了一遍,墙面重新粉刷了,门窗全部换了新的,还在地上铺了瓷砖。
最让卡捷琳娜高兴的是,我在西屋旁边加盖了一间浴室,装了热水器和淋浴喷头。以前洗澡都是在厨房里用盆接水,冬天冷得要命。现在终于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洗热水澡了。
装修完工那天,卡捷琳娜站在新房子里,转着圈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摸着崭新的墙面,踩着光滑的地砖,眼眶又红了。
“赵明远,这是我们的家了。”
“以前就不是吗?”
“以前是你一个人的家。现在是我们的家。”她纠正道,“我和达莎和安安的家。”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挂在客厅的墙上。那是一幅刺绣,绣的是乌克兰的国旗和一株向日葵。国旗是蓝黄两色的,向日葵是金色的,绣得很精致。
“这是我从乌克兰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装饰品。”她说,“是我妈妈绣的。当年我出嫁的时候,她送给我的。”
她后退两步,看着那幅刺绣,又看看周围崭新的墙壁,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乌克兰和中国,都在这个家里了。”
第二十六章 达莎的秘密
秋天的一个傍晚,达莎放学回来,书包鼓鼓囊囊的。
卡捷琳娜正在给安安喂奶,没注意到。我注意到了,但没有立刻问。
吃过晚饭,达莎早早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还把门关上了。这不太正常,平时她都要在客厅里看一会儿电视才肯去写作业。
我敲了敲门:“达莎,开门,赵爸爸有话问你。”
门开了一条缝,达莎露出半张脸,表情有点心虚:“什么事?”
“你书包里装的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没……没什么。”
“拿出来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包递了过来。我拉开拉链,里面除了课本和作业本,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的,封口没有粘上。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钱——有五十的,有二十的,有十块的,还有一些硬币。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百块钱。
“这钱哪来的?”我问。
达莎低着头不说话。
“达莎,赵爸爸不骂你。但你得告诉我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我存的。”
“存的?你哪来的钱?”
“每个星期妈妈给我的零花钱,我没花完,攒起来的。过年的时候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我也没花。还有上次帮王奶奶跑腿买药,她给了我十块钱……”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存钱干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我想……我想攒够了钱,回乌克兰看看爸爸。”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从来没去过爸爸的坟。”达莎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说爸爸埋在哈尔科夫,离基辅很远。我不知道哈尔科夫在哪里,但我知道很远很远。我想去看他一眼,告诉他我过得很好,我有赵爸爸,有妹妹,有妈妈,我很快乐。我不想让他担心。”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肩膀在发抖。
“傻丫头,你才多大,就想一个人跑回乌克兰?”
“我不是一个人。我可以坐飞机,飞机很快就到了。”
“你知道机票多少钱吗?你知道乌克兰现在什么情况吗?你一个人去,你妈会担心的疯掉的。”
达莎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真的很想爸爸……有时候我做梦梦到他,他的脸越来越模糊了。我怕我忘了他长什么样……”
我的眼眶也湿了。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达莎,等你再大一点,等乌克兰那边安全了,赵爸爸陪你一起去。我们一起去看你爸爸,给他带一瓶临沂的酒,让你爸也尝尝中国的味道。”
达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真的吗?”
“真的。赵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勾住她的小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卡捷琳娜。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她怕你担心。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憋在心里。”
卡捷琳娜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做错了?带她离开乌克兰,让她连给父亲上坟的机会都没有。”
“你没做错。留在乌克兰,她连命都可能保不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等她长大了,有能力了,再回去看看也不迟。”
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只是把熟睡的安安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十七章 安安的百日
安安百日那天,正好是立秋。
天气还很热,但早晚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卡捷琳娜给安安穿上了一件白色的公主裙,是她在网上买的,花了六十多块钱。安安白白嫩嫩的,穿着公主裙,像个瓷娃娃。
我们没有大办,就是在家里做了几个菜,请大哥二姐两家人过来吃了一顿饭。
饭后,卡捷琳娜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从乌克兰带出来的几件首饰——一条银项链,一对珍珠耳环,还有一个琥珀吊坠。
她把琥珀吊坠戴在安安脖子上,吊坠在阳光下发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从利沃夫带来的。”卡捷琳娜说,“是我外婆传给我妈,我妈又传给我的。里面有千万年前的一只小虫子,据说能辟邪。”
达莎凑过来看:“哇,真的有虫子!它死了吗?”
“死了很久了。但它被封在琥珀里,永远不会腐烂。”
达莎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琥珀吊坠:“那爸爸呢?爸爸也被封在土里了,他会腐烂吗?”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卡捷琳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接过话头:“达莎,人的身体会腐烂,但记忆不会。只要你记得他,他就永远活着。”
达莎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永远记得他。”
卡捷琳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第二十八章 秋收
九月底,玉米熟了。
大哥家的玉米地有七八亩,每年秋收都是一场硬仗。以前我单身的时候,每年都会去帮忙。今年也不例外。
卡捷琳娜把安安交给嫂子照看,自己也跟着下了地。她不会掰玉米,就负责把掰下来的玉米装进编织袋里,一袋一袋扛到地头的拖拉机上。
“你歇会儿吧,别累着。”我说。
“没事,我在乌克兰的时候,也干过农活。我外婆家在利沃夫乡下,有一小块地,种土豆和甜菜。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帮忙。”
她说着,扛起一袋玉米,脚步稳健地走向拖拉机。阳光照在她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用手臂擦了一下,继续干活。
那一刻,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田埂上吃午饭。嫂子带了馒头、咸菜和绿豆汤,卡捷琳娜从家里带来了一壶红茶和几块她烤的饼干。
大哥咬了一口饼干,赞不绝口:“弟妹这手艺越来越好了。要不咱别开面包铺了,开个西餐厅得了。”
卡捷琳娜笑了:“大哥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真的。你这饼干拿到临沂城里卖,肯定有人买。”
卡捷琳娜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着光:“赵明远,你觉得呢?”
“我觉得大哥说得对。等安安大一点,咱可以考虑扩大经营。不光卖面包,还可以卖蛋糕、饼干、奶茶。咱做中西合璧的,肯定有市场。”
卡捷琳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秋收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一车玉米拉回家的时候,大家都累得瘫在院子里不想动。卡捷琳娜却还有精力做了一桌子菜,犒劳大家。
吃饭的时候,大哥端起酒杯,对我说:“明远,你娶了个好媳妇。又能干,又贤惠,还给你生了闺女。咱爹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哥,谢了。”
卡捷琳娜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我们碰杯,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里面装的是果汁——跟我们碰了一下:“为赵家干杯。”
大家都笑了。
第二十九章 安安生病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安安忽然发起了高烧。
卡捷琳娜半夜起来喂奶,发现安安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她用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九度五。
“赵明远!快起来!安安发烧了!”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接过温度计一看,心里一沉:“走,去县医院。”
外面下着小雨,气温接近零度。我用毯子把安安裹得严严实实的,卡捷琳娜打着伞,我们冒着雨冲到停车的地方。面包车发动了好几次才打着火,一路上雨刷器拼命地刮着挡风玻璃,视线依然模糊不清。
县医院的急诊室里挤满了人。排队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我们。值班医生看了看安安的情况,开了退烧药和抗生素,让我们先吃药观察。
吃了药之后,安安的温度降下来了一点,但还是在三十八度以上。卡捷琳娜一夜没合眼,守在安安的小床边,每隔半个小时就用温水给她擦一次身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