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九年前,他把一棵不值钱的山参埋进了自家菜园。十九年后,当他重新挖开那方泥土,眼前的一幕让他愣在原地,连手里的铁锹都忘了放下。
第一章 埋参
那年周成刚满四十二岁,在县机械厂当维修工,一个月工资四十六块五。家里三间砖房,屋前一块菜园,种着豆角、黄瓜、茄子和几垄葱。日子不宽裕,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那年秋天,周成去邻县帮表弟修拖拉机。表弟住在山脚下,村里不少人农闲时上山挖药材。周成临走前,表弟塞给他一棵带着泥土的山参,拇指粗细,须子断了好几根,表皮也有些擦伤。
“哥,这是我上山顺带挖的,品相不好,卖不上价。你拿回去泡酒,补补身子。”
周成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下了。回到家,他把山参放在窗台上晾了两天,本打算去供销社买瓶散酒泡上。可那几天厂里加班,接着家里又忙着收秋菜,等他再想起来,那棵山参已经有些发蔫了。
周成有点心疼。虽说不是值钱货,可毕竟是表弟一片心意。他想来想去,走到菜园东南角,在两垄黄瓜和豆角架中间的空地上,挖了一个一尺来深的小坑。
“埋土里,兴许能续上命。等开春再说。”
周成把山参轻轻放进坑里,填上土,用脚踩实,又浇了半瓢水。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看天。秋日的阳光照在菜园子里,豆角叶子有些泛黄,黄瓜藤上还挂着几根老黄瓜。
后来,厂里效益不好,周成下了岗。为了供儿子上学,他跟着亲戚去省城建筑队干活,一年回来两三次。再后来,儿子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南方。老伴去给儿子带孩子,周成一个人在老家住了几年,又跟着去了南方。
那棵埋在地里的山参,就这样被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章 十九年
时间一晃,十九年过去了。
周成六十一岁,头发白了大半,腰板也不如从前。儿子在南方成了家,买了房,虽然不大,但一家人住得挺宽敞。孙子上了初中,不用怎么操心了。
这一年春天,周成突然提出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爸,你回去干啥?这边有电梯,有菜市场,楼下就是公园。”儿子不太理解。
“没啥,就是想回去看看。”周成说,“那老房子空了好几年,再不收拾收拾,就糟蹋了。”
老伴也不反对:“让他回去吧,他那人闲不住。在这儿天天坐阳台上发呆,我看他憋得慌。”
周成一个人坐火车回了老家。老房子还在,只是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菜园彻底荒了,篱笆倒了几根,铁丝网锈得发黑。他花了两天时间,把院子清理干净。又去镇上买了工具,准备把菜园重新收拾出来,种点小青菜。
那天下午,周成拿着铁锹翻地。东南角那片土,多年没人动过,板结得挺厉害。他一锹下去,翻出几块石头,又一锹,带出一团干草根。
“这地硬得,跟石头似的。”周成自言自语。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紧锹把,用力踩下去。铁锹入土不深,他感觉到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树根。
周成把锹拔出来,蹲下身,用手去扒拉那层土。扒了三四下,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以为是块砖头。可再扒拉两下,那东西露出来一点,颜色深褐色,表面有些粗糙。
周成忽然愣住了。
他蹲在地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抬头看看黄瓜架的位置,又看看豆角垄的方向,猛地站了起来。
“哎呀。”
周成站在菜园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土,半天没动。
第三章 挖出
周成赶紧去屋里拿了把旧铲子,蹲回那个坑边,一点一点地往下挖。他不敢太用力,怕把东西弄坏。土很硬,他挖了十几分钟,才把周围清出一个碗口大的窝。
那东西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
是一棵人参。
周成心跳得厉害。他慢慢把四周的土一点点抠掉,越挖越深,越挖越慢。等他把大部分主体露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棵人参比他的手腕还粗,主根笔直地扎进土里,分支散开,须子又长又密,像一片细密的网。整棵人参快赶上小臂长短,表皮紧实,纹路清晰,黄褐色里透着一层油润的光。
周成蹲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他想起十九年前那个秋天,想起表弟那棵拇指粗的小山参,想起自己挖了一尺深的坑,想起浇了半瓢水,想起后来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能活?不但活了,还长成这样?”周成喃喃自语。
他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下挖。越往深挖,他越吃惊。人参的根系没有横向乱窜,而是顺着原来的土坑往深处扎,最深的地方挖到了快两尺。整棵参形态完整,没有断须,没有伤皮,像是有意朝着一个方向规规矩矩地生长。
周成蹲在地里,腿都麻了,才把人参完整地起出来。他用双手托着,走到院里的水龙头前,用细水流慢慢冲洗上面的泥土。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人参的纹路一点点露出来。
洗干净之后,周成把参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他坐在小板凳上,端详了很长时间。
“十九年了。”他低声说。
第四章 电话
周成没有声张。他把人参用白布轻轻包起来,放在屋里的阴凉处。然后走进屋里,洗了把脸,倒了一杯茶,坐在老榆木桌子旁。
他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又犹豫了一下。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还是拨了出去。
“爸,到家了?房子怎么样?”儿子在电话里问。
“房子没啥事,收拾收拾挺好。”周成说,“我今天翻菜园子,挖出来一样东西。”
“啥东西?旧水管?”
“不是。你记得不,以前你表叔给过我一棵山参,我埋在菜园里了。”
“山参?”儿子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啥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印象。”
“你还在上学呢。那年我去给你表叔修拖拉机,他给了我一棵小参,我本来说泡酒,后来忘了,就埋地里了。今天翻地,给挖出来了。”
“那不得坏了?”儿子说。
周成停顿了一下,说:“没坏。长得挺好。”
“长挺好?啥意思?”
“我拍了照片,发给你看看。”周成说。
他不太会用手机拍照,捣鼓了半天,拍了几张有些模糊的照片发过去。过了几分钟,儿子打过来了。
“爸,这是人参?”
“是。”
“这么大?你确定是当年埋的那棵?”
“那菜园就我一个人埋过东西。那地方我记得,就在原来黄瓜架和豆角架中间。”
儿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这看着可不小啊。爸,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周成说,“先搁屋里晾着,别让太阳晒了。你帮我打听打听,看这玩意儿该怎么弄。”
“行,我问问朋友。你别乱动,别用火烤,别用酒泡,等我和你说。”
周成放下电话,走到门口,看看外面的天。天还没黑,风很轻,菜园里翻了一半的地散发着泥土味。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像是完成了一件拖了很多年的事。
第五章 议论
儿子周明磊第二天回了电话。
“爸,我找人问了。如果真是埋了十九年的人参,那属于野山参里说的池底参,就是在参园或者移栽过的地方,长期自然生长,价值不低。具体还得看实物。你量一下多长多重,再拍几张清楚的。”
周成拿出卷尺量了量。主体长度将近一尺,加上须根,全长差不多一米。家里没有秤,他跑了趟镇上,借了个小秤,称下来九两多。
“九两多?”周明磊在电话里吃了一惊,“那不算小了。爸,你先把参好好放着。我看看这几天能不能请个假回来一趟。”
“不用专门回来,工作要紧。”周成说。
“我回来一趟踏实。再说也好几年没回老家了。”儿子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事你先别跟村里人说。”
周成想了想,说:“知道。”
可他没往外说,邻居却还是知道了。那天他去镇上买塑料布,回来的时候,碰见隔壁的赵大娘。赵大娘七十来岁,耳不聋眼不花,坐在门口摘韭菜。她看见周成,就招手:“老周,听说你在菜园里挖出个宝贝?”
周成一愣:“你听谁说的?”
“早上你儿子打电话,我在墙那边听见两句。”赵大娘笑呵呵地说,“挖出人参了?十九年没烂,还能长?这可是稀罕事。”
周成也不好否认,就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当年埋了一棵小参,时间长了给忘了,昨天翻地翻出来了。”
赵大娘放下韭菜,站起来:“你去拿给我瞅瞅,我还真没见过地里长出的人参啥样。”
周成把人参用白布包着拿出来,在院子里给赵大娘看了看。赵大娘凑近了,左看右看,啧啧了好几声。
“了不得啊,都长成人形了。你看这头,像不像个娃娃?两条胳膊两条腿,还有须子像头发似的。”赵大娘说。
周成笑了笑:“没那么玄乎,就是长得久一点。”
“你懂啥。”赵大娘说,“这要拿去卖,能值不少钱吧?我听说现在人参贵得很,野生的更是金贵。你这是自家地里埋的,没打药没施肥,跟野生的差不多。”
周成没接话。他把人参包好,收进屋里。
赵大娘是个热心肠,消息也传得快。到了晚上,附近几户人家都知道周成在菜园里挖出了一棵埋了十九年的人参。有人过来看,有人隔墙问一句,还有人拎着瓜子来聊天。
周成应付了一晚上,最后干脆把大门关了。
他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白布包着的人参,心里乱糟糟的。他没想到这么一件事,会引来这么多人关注。他更没想到,接下来的一些变化,会让他重新审视很多事情。
第六章 旧账
第二天,周成去镇上买水泥,准备把院墙根儿修一修。刚走到街口,就碰见了原来厂里的老同事,宋建设。
宋建设也下了岗,后来在镇上开了个电焊铺,日子过得还行。他看见周成,老远就招手。
“周哥,听说你回老家了?我还说哪天去找你喝酒。”宋建设递过来一根烟。
周成接过来,点上:“回来收拾收拾房子。你怎么样?”
“还那样。”宋建设打量了他一眼,“我听说你菜园里挖出来一棵大人参?”
“你咋也听说了。”周成无奈地笑。
“这地方能瞒住啥事啊。是不是真的?”
“是挖出来一棵。就是以前埋的,忘了,现在挖出来了。”
“那玩意值不少钱吧?”宋建设凑近点,“我有个朋友开药店的,你要是有心卖,我帮你问问。”
周成摇摇头:“先不忙,等孩子回来商量商量。”
宋建设点点头:“那倒是。不过周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埋参那年,是不是借过老刘家二百块钱?”
周成一愣,好半天才想起来。那年他下岗,儿子上学要交学费,手头实在紧,就去找刘会计借了二百块钱。后来他去省城打工,第一个月发工资就寄回来让老伴还了。这事都过去快二十年了。
“还了啊。”周成说,“当时就还了。”
“我知道。”宋建设说,“但老刘前两年没了。他儿子小刘前几天听说了你挖参的事儿,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个旧账本,说你当时还钱的时候,他爹记了一笔,但没找到收条。他跟我嘀咕,说按理都是老街坊,不该说这个。可两百块在当年不是小数,他怕他爹当时没记账清楚。”
周成皱了皱眉:“钱肯定是还了。当时是让我老伴去还的,刘会计还说要请我们吃饭。”
“我也记得这码事。”宋建设说,“小刘那人你也知道,做生意赔了之后,就有点那个。我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但他要是来找你,你心里有个数。”
周成站在街口,抽完了一根烟。风把烟雾吹散,他看着街上零零散散的行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参还没卖呢,旧账就找上门来了。
“行,我知道了。”周成说。
第七章 小刘
果然,隔天下午,小刘骑着电动车来了。
小刘四十出头,比周成小不少。他爹刘会计是机械厂的老会计,为人精细,谁家借个钱都记在红皮账本上。小刘年轻时在县城开了家小商店,后来生意黄了,又去跑运输,赔了几年,如今在镇上帮人看摊子。
“周叔,还在忙呢?”小刘把电动车停在院门口。
周成正在修篱笆,听见声音直起身:“小刘啊,进来坐。”
小刘进了院子,眼睛不自觉地往屋里瞟。周成看出来了,笑了笑:“看啥呢?人参没摆堂屋里。”
小刘讪笑了两声:“周叔,我不是奔着参来的。就是听说您回来了,过来串个门。”
周成去洗了手,搬了两把凳子放在屋檐下,又去倒了两杯茶。两人坐下,小刘东拉西扯了几句天气,又说到老家房子都旧了,最后绕到了他爹身上。
“我爸走之前,有本账本没收拾完。我翻了翻,看见有一笔,写的是您借了二百块钱。”小刘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描淡写,“这都多少年了,我本不该提。可您也知道,我现在这情况,手头紧。我就想问问,这钱后来还了没有?要是还了,我回去把账销了。”
周成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还了。那年我去省城打工,第一个月工资让家里给你爹送过去的。你爹还跟我老伴说,等下次我回来请我吃饭。”
小刘眼睛转了转:“那有没有收条什么的?”
“那时候谁兴打收条啊。街坊邻居,借了钱还了钱,就一句话的事儿。”周成说。
“那我怎么在账本上没看见销账的记号呢?”小刘说,“我爸那人,一笔一划都记着,还了钱他肯定划个杠。可那笔上面没有。”
周成放下茶杯,正色道:“小刘,钱确实还了。你爹可能忘了划。我不能因为一棵参,就再还你二百块钱。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我不能认这个糊涂账。”
小刘脸色有点不好看:“周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周成说,“你回去再翻翻账本,兴许在其他页上记着。你爹精细人,不会差事儿。”
小刘坐了一会儿,骑车走了。
周成看着电动车拐出胡同,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你不翻出来,就当不存在。可一翻出来,就变了味。
第八章 表弟
人参挖出来的第五天,周成的表弟来了。
表弟叫孙满囤,比周成小两岁,一直住在邻县山脚下。当年那棵山参,就是他给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坐了两个小时的车,专程赶过来。
“哥,我听说你从地里挖出来一棵参?是不是当年我给你的那棵?”孙满囤一进门就急火火地问。
“是那棵。”周成说,“我当年忘了泡酒,顺手埋在菜园里,后来出门打工,给忘了。”
孙满囤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给你的那棵,个头不大,可根子好。那年我在老黑山北坡挖的,那一片土肥,参长得慢,但质地扎实。”
周成把人参拿出来给他看。孙满囤一见,眼睛就直了。他蹲下去,凑近了看,又轻轻翻看根须,嘴里不停地说:“好参,好参。这纹路,这须子,一点化肥没沾,正经在土里长了十九年。哥,你这一埋,可埋出个金疙瘩。”
“金疙瘩?”周成蹲在一旁,“能值多少?”
孙满囤抬头:“我也不敢说。但前年我们那儿有人挖了棵二十来年的野山参,比你这棵还小一圈,卖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五万。”孙满囤说,“我说的是前年的价。你这棵品相更好,关键是十九年池底参,没伤没烂,根须完整,比野山参也不差多少。要碰上识货的,翻一倍都有人要。”
周成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屋门口,看着外面的菜园子。
孙满囤跟在后面:“哥,你打算留着还是卖?”
“还没想好。”周成说,“等明磊回来商量商量。”
“要卖的话,我帮你联系。我认得几个收参的,实在不行,拿到省城去找大药房,他们收得公道。”孙满囤停了一下,“不过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这参虽然是你埋的,但当年种子是我挖的。我这话不是要跟你分钱,你可别多心。我就是怕外人知道了说闲话,影响咱们兄弟感情。”
周成转过头,看着表弟:“满囤,这参在我家地里长了十九年。你当年给我了,就是我的。不管它值多钱,跟别人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孙满囤笑了笑:“哥,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不是那号人。走,我帮你把剩下那半块地翻完。”
第九章 翻地
孙满囤当天没走,留下来住了一晚,帮周成把菜园剩下的地全翻完了。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这些年的事。
孙满囤还在种地,农闲时上山采点药材。他说现在山里野参越来越少了,跑一天也未必能碰见一棵。这些年挖到的最好的一棵,卖了八千多块钱,给儿子装修房子用了。
“哥,你后来在省城干啥?”孙满囤问。
“在建筑队干水电。干了好几年,腰受不了,就去给小区看门。后来孙子出生,老伴去帮着带,我也跟着去了。”周成说。
“那几年不容易吧?”
“不容易。可也熬过来了。”周成直起腰,“现在想想,人的命就跟这菜园子一样。你撒了种子,不一定马上发芽。可只要别把地荒了,总有收成的时候。”
孙满囤笑了笑:“哥,你说话还跟以前一样,爱讲点道理。”
翻完地,周成种了些小青菜和葱。浇水的时候,他特意在挖出人参的那个坑旁边多浇了几瓢水。坑已经填平了,但周成还是记得那个位置。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要是早知道能长这么大,当初该多埋几棵。”孙满囤开玩笑说。
“那说不定就都烂了。”周成说,“这东西,讲究个缘分。”
孙满囤走了之后,周成把人参放在一个旧木盒里,里面铺了层干净的白布。木盒是他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还是三十多年前结婚时,老伴的陪嫁。他擦干净了,不大不小,刚好放下。
他坐在屋里,看着那个木盒。心里想着,这十九年,他下过岗,扛过水泥,在冰天雪地里骑过三轮车,在陌生的城市里看过无数个夜晚的灯光。那棵参在地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什么都不知道。
可它也在经历自己的日子。发芽,生根,往下扎,往粗长,一年一年,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慢慢长成了今天的样子。
第十章 儿子回家
第六天傍晚,周明磊回来了。
他一个人坐高铁,又转汽车,到家时天刚擦黑。周成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被子,听见大门响,抬头看见儿子提着包站在门口。
“爸。”
“回来啦。”周成迎过去,接过包,“吃饭了没?”
“在车上随便吃了点。”周明磊看了看院子,“收拾得挺干净。”
“你孙叔前天来帮我把地翻完了。”周成说,“进屋吧。”
周明磊洗了把脸,坐下来。周成把那个木盒拿过来,打开。周明磊仔细看着里面的人参,用手轻轻碰了碰。
“真的挺大。”他说,“比照片上看着还粗。”
“你表叔说,要是碰上识货的,能值不少。”周成说。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带你回南方。这参你先拿着,回去再慢慢商量。”周明磊说,“爸,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而且这参放家里,也招人惦记。”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想留一段时间。老房子刚收拾好,我还没住够。”
“那这样,你把参放我这儿。我在南方认识一个做药材生意的朋友,人靠谱,让他看看。如果合适,就出手。如果不合适,你就留着,泡酒也行,自己补身子也行。”周明磊说,“你总不能再埋回地里吧。”
周成笑了笑:“不埋了。再埋十九年,我还能不能挖得动都不一定。”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聊天。周成问起孙子的学习,周明磊说挺好的,就是贪玩。周成问工作怎么样,周明磊说忙是忙点,但还顺利。周成问家里有什么难处没有,周明磊说都挺好,别惦记。
夜风从菜园里吹过来,带着青菜嫩芽的气味。天上有几颗星,不太亮。
“爸,当年那二百块钱,是不是还了?”周明磊突然问。
“还了。”周成说。
“小刘找你了?”
“找了。我说还了,他半信半疑。”周成说,“不管他。你爹行得正,不怕别人翻旧账。”
周明磊点点头:“对。这参不偷不抢,是咱们家地里的东西。谁来也不怕。”
周成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长大了许多。不只是年龄,还有那股子安稳劲儿。
第十一章 旧账本
小刘又来了两次。
第一次来,买了二斤橘子,说是给周成尝尝。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小刘东拉西扯,最后又绕到那二百块钱上。周成还是那话,还了,没有收条,你自己回去翻账本。
第二次来,小刘没带东西,脸色也不太好。他说他回去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没有还钱的记录。
“周叔,我不是为难你。主要是我爸留下的账,我得弄清楚。不然我心里过不去。”小刘说。
周成放下手里的抹布:“小刘,我当年借了你爹二百块钱,我还了。你爹当年没划账,那是你爹的事。你不能因为你爹忘了划账,就说我没还。”
“那我也没证据说您还了呀。”小刘说。
“我也没证据说我没还。”周成说,“这都十九年的事儿了,你让我现在上哪儿找证据去?当年经手的还有好几个人,你去找他们问问,看看我周成是不是欠钱不还的人。”
小刘没再说话。他走了之后,周成坐在门口,心里有点发闷。
第二天,周成去了趟镇上,找到当年和刘会计同在财务室的孙淑华。孙淑华六十七了,耳聪目明,住在儿子家养老。
“刘会计借钱给人,都记在那个红皮账本上。还钱的时候,他有时候划个杠,有时候撕张纸条给你。”孙淑华说,“你借钱那年,我还在财务室。你爱人还钱那天我也在。她拿了二百块钱去,刘会计还数了数,说正好。当时没开收条,因为刘会计说都是熟人,不用那些。”
周成心里有了底:“孙姐,你记性好,能不能哪天当面跟小刘说说?”
孙淑华说:“行。这孩子也真是,为这点事儿跑你家去。他爹那么仔细,还能差了他?”
过了两天,小刘又来了。周成没说话,带着他一起去见了孙淑华。孙淑华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小刘听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说:“那是我没弄清楚。周叔,对不住。”
周成摆摆手:“没啥。钱还了就好。你爹当年没划账,可能是漏了。这事不怪你。”
小刘走了。周成和孙淑华站在巷子口,风吹着老树叶子沙沙响。
“老周,你呀,就是太实在。”孙淑华说。
“实在点好。”周成笑了笑。
第十二章 老赵
参还在家里放着。周成没急着处理,但心里也没停过琢磨。
儿子回南方之前,又提了一次,想让他带着参一起走。周成说再等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东西现在带走了,心里不踏实。好像这参跟老家、跟老房子、跟这十九年都有点关系,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一天中午,周成在院里修墙,来了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旧皮包。
“是周师傅吗?”来人问。
“我是。你找谁?”
“我叫赵长喜。我爹以前和你在机械厂搭过班。他老提起你,说你是厂里手艺最好的维修工。”赵长喜说。
周成想了想:“你爹是赵守义?”
“对对对。”
周成赶紧把人让进院里。赵守义是他刚进厂时的师傅,教了他不少手艺。后来赵守义退休回了乡下,周成下了岗,两人就慢慢断了联系。
“你爹身体好吗?”周成问。
赵长喜低下头:“我爹前年冬天走了。走之前还念叨,说想找老周喝顿酒。”
周成叹了口气:“没赶上。他当年对我真不错。”
赵长喜坐下,聊了聊各自这些年的事。赵长喜在镇上开小卖部,日子一般。他说这次来,除了替爹看看老周,还听说了人参的事。
“周师傅,我也不绕弯子。我爹留下的偏方本子里,有一味药需要上好的参。我娘身体不好,我想问问你,这参卖不卖?我不买整根,你匀几根须子给我,我照着方子给娘熬点汤。”赵长喜说。
周成看着他,想了一会儿:“你等着。”
他进屋,从木盒里轻轻拿出人参,挑了三根最完整的须根,用干净白纸包了,走出来递给赵长喜。
“拿着。别提钱。”
“那不行。”赵长喜站起来,“这参值钱着呢。”
“你爹当年教我的,比这几根须子值钱得多。”周成说,“拿回去给你娘炖汤。要是好使,再来拿。”
赵长喜眼圈有点红:“周师傅,那我替家里人谢谢你。”
周成摆摆手。
赵长喜临走时,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周师傅,我爹说得没错,你这人,真。”
周成笑了笑:“跟你爹学的。”
第十三章 夜谈
那天晚上,周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菜园里刚出的菜苗影影绰绰。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月亮很亮的晚上,他坐在院子里修一台旧收音机,老伴在旁边织毛衣,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那是他们一家三口在老家最后几年里,最普通的一个晚上。
后来他就下岗了。接到通知那天,他没跟家里说,一个人在厂门口站了挺长时间。他不知道自己除了修机器,还能干什么。他四十多岁,从学徒干起,把自己最好的年头都扔在了那些轰鸣的机器中间。
然后他去了省城。住工棚,吃盒饭,每天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累得晚上腿抽筋。他给家里打电话,总说挺好。老伴在电话里问,他说饭里顿顿有肉。其实有时候,一包榨菜就两个馒头,就是一顿。
但他熬过来了。儿子上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成家了。他也有了孙子。日子好像从哪一年开始,突然就顺了起来。他也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只记得有一天,他站在儿子家楼下,看着那些亮堂堂的窗户,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都值了。
周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泥。就是这双手,修过机器,搬过砖,扛过水泥,推过三轮。也是这双手,十九年前挖了个坑,埋下一棵不起眼的山参。
而现在,那棵山参成了人人眼里的宝贝。
周成笑了笑,自言自语:“埋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今天。”
他起身回屋,把木盒盖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他忽然有些想念老伴。明天给她打个电话吧,说说菜园里的事,说说这棵参,再说说,等把参处理好了,就回去。
第十四章 鉴定
周成没有在老家待太久。半个月后,他简单收拾了屋子,锁好门窗,带着人参去了南方。
临走前,他去赵长喜家看了看。赵长喜的娘喝了几次参须炖的汤,精神好了一些。赵长喜千恩万谢,非要给钱,周成没收。他说这参须是药引子,也是情分,不能卖钱。
到了儿子家,周明磊已经约好了朋友。那个做药材生意的朋友姓顾,四十多岁,在南方药材市场打拼多年,见惯了各种人参。他过来一看,眼睛就亮了。
“周叔,这参是正经的好东西。”顾老板说,“十九年池底参,这个品相,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根。你看这芦,圆鼓鼓的,没有打过头,没有移栽伤。这个须,细长有弹性,一根没断。整体一看,就是长期在稳定环境里自然生长的结果。”
周成问:“能值多少?”
顾老板想了想:“这个我不敢给你估死价。你得去找专业机构做个鉴定,拿到证书再出手。我估计,最少七万到十万。”
周成愣了一下:“这么多?”
“只多不少。”顾老板说,“如果是拍卖,碰上识货的,还能更高。”
周明磊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爸,这次你信了吧。你当年埋下去的是个念想,现在挖出来的是个宝贝。”
周成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棵人参,忽然想起了孙满囤,想起了小刘,想起了赵长喜,想起了许多人的脸。
第十五章 心结
鉴定的事办得顺利。顾老板帮忙联系了一家有资质的检测机构,出了报告。人参确认为池底参,参龄十九年,净重三百一十二克,无农残,无重金属超标。
拿到报告那天,周明磊很高兴。他提议全家出去吃顿饭,庆祝一下。周成说行。
晚上,一家人坐在饭馆里。老伴也来了,孙子也来了。周成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一家人,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老伴小声问他:“听明磊说,那参能卖不少钱?”
“嗯。”周成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弄?”老伴问。
“还没定。等我再想想。”周成说。
老伴没再问。她给周成夹了一筷子菜,说:“不管怎么着,别亏着自己。”
周成笑了笑。
吃完饭回到家,孙子回屋写作业,儿子儿媳在客厅看电视。周成走到阳台,拨通了孙满囤的电话。
“满囤,我这边给参做了个鉴定。一九年池底参,三百多克。”周成说。
“哥,这是好事啊。”孙满囤在电话里说,“那你是打算卖了?”
“还没想好。”周成说,“满囤,你说这参,到底算个啥?”
“算啥?”孙满囤笑了,“算你运气好啊。当年埋了个小参苗,白捡了十几万。这还不好?”
“是运气。”周成说,“可我总觉得,不全是运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孙满囤说:“那你说还因为啥?”
“可能因为忘了。”周成说,“我要是一直惦记着,三天两头扒出来看看,估计早烂了。就是因为我忘了,它才安安生生长了这么多年。”
孙满囤叹了口气:“哥,你说得也对。有些事,越是当回事,越容易坏。放下了,反倒成了。”
周成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南方城市的夜晚很亮,灯火一眼望不到头。他想起北方那个小院子,想起那片黑乎乎的菜园,想起那半瓢凉水。
第十六章 决定
周成最终决定,把参卖掉。
他征得了老伴和儿子的同意。顾老板帮忙联系了一个买家,是外省一家老字号药房。对方看了鉴定报告,又视频验了货,最后出价九万二。
周成没有抬价。他觉得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自己所有的想象。九万二,在十九年前,够他一家花好几年。即使到了现在,也不是个小数目。
钱打过来那天,周成把银行卡放在桌上,看着那条到账短信,坐了好一会儿。
“爸,想啥呢?”儿子走过来。
“没想啥。”周成说,“就是觉得,这一年真好。”
“以后会更好。”儿子说。
周成点点头。
他把卖参的钱分成了三份。三万给老伴存着,三万给儿子,自己留三万二。
“给我干啥?”儿子问。
“你拿着,给孙子将来上学用。”周成说,“这参能卖钱,也有你表叔一份情分。我给你留一份,也是给这个家留一份。”
儿子没再推辞。他给父亲倒了杯茶,说:“爸,你以后就住这儿吧,别回老家了。”
周成想了想,说:“住可以住。可老家那房子,我还想留着。每年回去住几个月。那边有地,有院子,有老同事老街坊,我住着舒服。”
“行。”儿子笑了,“只要你不一个人硬撑,怎么都行。”
周成也笑了。
第十七章 善缘
卖参之后,周成回了趟老家,把老房子重新修缮了一遍。院墙加固了,房顶补了新瓦,门窗刷了漆。菜园里又种上了豆角、黄瓜、茄子和几垄葱。
他给孙满囤转了一万块钱。孙满囤不收,周成说:“这钱不是分给你参钱,是你当年送我那份情。你收下,我心里踏实。”孙满囤听了,没再推辞。
他给赵长喜的娘送了两次参须,老太太身体比前年好多了。赵长喜逢人就说,周师傅是个大好人。周成听了,只是笑笑。
他给孙淑华买了些营养品送去,谢谢她当年帮忙说公道话。孙淑华说:“老周,你这就见外了。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小刘也来了。听说周成回来修房子,他主动过来帮忙搬砖,干了三天活。周成留他吃饭,他不好意思地说:“周叔,之前那事,是我不对。您别往心里去。”周成说:“早过去了。你爹跟我,也不是普通交情。你能来帮忙,我高兴。”
人这一辈子,会欠下一些东西,也会留下一些东西。有些账,算得清。有些情,还不完。
那棵参卖了九万二。可周成觉得,他得到的远不止这些。他重新找到了老家的根,重新见了许多旧人,也重新认识了一些原本模糊的东西。
第十八章 根
又过了半年,周成回老家住着。儿子劝他秋天再回来,他执意要回,说春天种下的菜得收。
一天傍晚,他给菜地浇水。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进垄沟,慢慢渗进土里。他站在菜园中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苗,心里很静。
隔壁赵大娘过来送了一碗饺子,说:“老周,你又种上啦?今年还埋不埋人参了?”
周成笑了:“不埋了。没那运气了。”
“你呀,就是不知足。”赵大娘说,“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回这样的事儿,就不错了。”
“是。”周成说,“我知足。”
赵大娘走了之后,周成蹲在菜园边,看着那片曾经埋过人参的土地。现在那上面长着几棵茄子,紫花已经开了,结了几个小茄子。
他想起十九年前,他从表弟手里接过那棵山参,本来只想泡瓶酒。后来忘了,埋了,走了,老了,又回来了。
这一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成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天边有晚霞,红彤彤的,落在老房子的瓦片上,也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菜园。
那棵参不在了。但它好像又一直在。
在土里,在风里,在他这十九年走走停停的脚步里。
周成推开门,屋里亮着灯。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他闻着那股米香,轻轻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埋下的不一定能长出来,长出来的不一定被发现,发现的不一定被珍惜。但只要你心里有块好地,总会有惊喜在某个平常的日子里冒出来。
就像那棵被遗忘十九年的人参。
就像一个人咬着牙走过的所有年头。
它们都没有白费。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