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顶不住,是跟梁晚柠同住第三天的凌晨两点,她蹲在冰箱前,正一本正经地给一排鸡蛋开会。
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厨房那边半明半暗。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绿色睡裙,头发用一根铅笔随便盘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毛绒绒的鲨鱼拖鞋。冰箱门开着,冷气往外冒,她把十几个鸡蛋排成两列,手里还拿着一支马克笔。
“明天谁上班呢?”
她压低声音,像在问一群小学生。
“大的那个太圆了,煎出来肯定好看。小的那个先休息,你还年轻。”
我站在走廊口,水杯都忘了拿。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原来女生私下里真的会可爱到犯规。
我叫何骁,二十八岁,广东顺德人,在镇上经营一家早茶档。说是早茶档,其实就是我爸妈留下来的老铺子,早上卖粥粉面,午后卖糖水,生意不大,但能养活自己。
梁晚柠是隔壁村的姑娘。
我们村叫榕湾村,她们村叫石桥村,中间隔着一条河,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小时候龙舟赛,两边村子还抢过水道,吵得锣鼓都盖不住人声。
我跟她不算熟。
只知道她妈在市场卖鱼丸,我妈以前常去买。她小时候跟着她妈来过我家铺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塑料凳上吃肠粉,吃得满嘴酱油。
再见到她,是今年四月。
那天广东下暴雨,像天漏了个洞。她原来租的那栋老楼天花板渗水,床垫和衣服全泡了。她妈急得给我妈打电话,说晚柠刚在镇上的儿童陶艺馆上班,不能天天从村里来回跑,问我那套两房一厅还空不空。
我那房子就在早茶档楼上。
原本是我和一个堂弟合住,堂弟去年结婚搬走,空了一间房。一个人住久了,屋里除了电风扇声,就是我半夜磨豆浆机的声。
我妈问我:“晚柠住你那儿行不行?房租照给,人家姑娘规矩,你别欺负人。”
我当时正给蒸笼换水,随口说:“我欺负谁啊,我一天忙得像条咸鱼。”
于是,梁晚柠就这么搬了进来。
搬家那天,她只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颜料、陶土工具和各种小摆件。最显眼的是一盆九里香,叶子绿得发亮,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我帮她提箱子上楼,她跟在后面,小声说:“麻烦你了,骁哥。”
她声音软软的,带一点广东女孩说普通话时的尾音,听起来像刚蒸出来的马拉糕,松软又带点甜。
我看了她一眼。
她穿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低马尾,皮肤很白,眼睛亮,但不怎么敢直视人。明明二十四岁了,站在门口时还像来新学校报到的学生。
我把箱子放进客房,指着客厅说:“厨房你随便用,冰箱一人一半,水电平摊。你上班早晚?”
“十点到七点,周末有课。”
“那正好,我凌晨三点半起床,咱俩基本错开。”
她点点头,把那盆九里香放到窗边,还轻轻拍了拍花盆。
“阿九,以后这里就是新家了。”
我愣了一下。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耳朵一下红了:“它叫阿九。”
“哦。”我忍住笑,“挺有户口意识。”
她低头抿嘴笑,没敢接话。
一开始,我以为梁晚柠是那种特别安静、特别省心的姑娘。
她进门会换鞋,做饭会擦台面,洗完衣服会把阳台地上的水拖干净。我们碰面不多,她见我最多就是喊一声“骁哥”,然后端着杯子回房间。
她的房门总是关得很轻。
她用过的厨房,永远像没人来过。
我那时候还跟我妈说:“你放心,人家比我讲卫生多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别整天臭着脸,人家刚出来工作,不容易。”
我没往心里去。
直到同居第三天凌晨,我撞见她给鸡蛋排班。
那晚我起来喝水,发现冰箱灯一直亮着。我以为门没关好,走近一看,就看见她蹲在那里。
鸡蛋一颗颗被她摆好。
有一颗鸡蛋上还被画了两个小点,像眼睛。
她小声说:“明天你负责给骁哥补蛋白质,表现好一点,不要破壳。”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梁晚柠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我站在走廊,手里的马克笔啪嗒掉在地上。
空气安静了三秒。
她猛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冰箱门,慌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就是看看鸡蛋有没有坏,不是跟鸡蛋说话。”
我看着那颗被画了眼睛的鸡蛋。
它正无辜地望着我。
我说:“嗯,我看出来了,它们挺配合检查。”
她脸红得像刚捞出来的虾,弯腰捡笔,结果拖鞋一滑,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她一下,她立刻往后退半步,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不要跟我妈说。”
“说什么?”
“说我很奇怪。”
她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我看着她那副快把自己缩进冰箱里的样子,突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没觉得奇怪。”我拿起水杯,“就是觉得你们陶艺馆下班后还挺忙,鸡蛋都要管理。”
她愣了愣,抬头看我。
我喝了一口水,补了一句:“不过冰箱冷,会议别开太久。”
她先是忍,后来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那笑很轻,很短,可客厅里像忽然亮了一下。
从那晚开始,梁晚柠在我面前慢慢露出了另一面。
她不是安静。
她只是刚开始不敢吵。
熟了以后我才知道,这姑娘私底下的小习惯,多得能把我这种糙汉子整不会。
她做饭时喜欢给食材配音。
青菜下锅,她说:“绿叶选手勇敢跳水。”
蒜末爆香,她说:“掌声有请灵魂人物登场。”
鸡蛋煎糊了,她用筷子戳戳边缘,叹气:“你怎么就不争气呢?明明昨晚还开过会。”
我坐在餐桌边吃粥,差点喷出来。
她给家里很多东西都贴便利贴。
门口贴着:“钥匙不想流浪,出门带上它。”
冰箱贴着:“我很冷,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垃圾桶盖子上贴着:“请准确投喂,勿空投。”
连我那把用了三年的黑伞都没逃过,伞柄上多了一张小标签:骁哥的乌云战袍。
我发现的时候,拿着伞站在玄关半天没动。
梁晚柠正从房间出来,手里抱着一叠陶艺馆的教案。见我盯着伞,她立刻想撕掉。
“我开玩笑的,我马上拿掉。”
我把伞举高:“别拿。”
她抬头看我。
我清了清嗓子:“挺威风。”
她眼睛弯起来:“那你以后下雨就披战袍出征。”
我嘴上嫌她幼稚,第二天出门却真把那把伞带走了。
到了铺子,伙计阿杰看见伞柄上的字,笑得差点把肠粉盘打翻。
“骁哥,你现在这么可爱了吗?”
我踹了他一脚。
“滚去切葱。”
可是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我撑着那把“乌云战袍”去买菜,心情莫名其妙挺好。
梁晚柠还有个毛病,怕蟑螂怕得要命,但不敢打。
有天晚上,她在厨房洗碗,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以为煤气漏了,冲过去一看,她端着碗缩在灶台旁边,指着地上一只蟑螂,眼泪都快出来了。
“骁哥,它看我。”
那只蟑螂停在墙角,一动不动。
我说:“它可能也很害怕。”
“那你跟它商量一下,让它搬家。”
我拿纸巾准备拍,她又急了:“别打死!你把它请出去就行。”
我看着她:“你对蟑螂还挺客气。”
她咬着嘴唇:“我怕它是一家之主。”
我当场笑出声。
最后我拿杯子扣住蟑螂,用硬纸板托着,送到楼下草丛。回来时,她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合十,特别认真地说:“辛苦你了,驱虫大将军。”
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陈皮糖,放到我手心。
“赏你的。”
我捏着那颗糖,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心里又一次破防。
说真的,二十八岁以前,我对女生私下生活的想象很粗糙。
我以为女生就是香香的、干净的、讲究的,跟我们这种一身油烟味的男人不一样。
梁晚柠搬进来以后,我发现她确实香,也确实爱干净,但她还会一边敷着蒸汽眼罩一边撞门框,会因为奶茶少放了芋圆委屈五分钟,会把袜子晾成一排,然后给每一只袜子安排队形。
她也会掉头发。
但她会自己买地漏过滤网,每次洗完头都蹲在浴室里清理,不让我碰。
有一次我看她蹲太久,敲门问:“你是不是掉进去了?”
她在里面闷声说:“没有,我在跟头发做最后告别。”
我靠在门边笑,笑完又觉得心里软。
她不是完美的。
可她身上那些小毛病,小动作,小自言自语,像一粒粒糖,撒在我原来没什么味道的日子里。
五月底,广东热起来,空气里到处是潮味。
早茶档生意忙,我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蒸粉、熬粥、煮凤爪,忙到上午十点才有空喘气。梁晚柠上班比我晚,常常是我下楼时,她还没醒。
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睡前,她会在厨房给我留一杯凉白开,杯口盖着小碟子,下面压一张便利贴。
“今天很热,骁哥记得喝水。”
“粥锅也要休息,人也要。”
“明天有雨,乌云战袍请提前待命。”
她字写得圆圆的,像她捏出来的小陶杯。
我一开始觉得麻烦。
后来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张便利贴。
有一次她忘了写,我下楼搅粥时整个人都不对劲。阿杰看我连盐都差点放错,问:“骁哥,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嘴硬:“天气闷。”
阿杰看了我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像没收到早安短信?”
我拿勺子指他:“你很闲?”
他立刻闭嘴。
那天晚上回家,我看见梁晚柠趴在餐桌上改教案,眼底有青色,手边放着一盒没吃完的肠粉。
我问:“今天很累?”
她抬头笑:“还好。”
但她笑得不太像平时。
我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碗绿豆沙,放到她面前。那是铺子里剩下的,我特意少放糖,知道她晚上不爱吃太甜。
她愣了一下:“给我的?”
“不然给阿九喝?”
窗边那盆九里香被她养得很好,叶子在风扇下轻轻晃。
她低头舀了一口,没说话。
我正准备回房,她忽然叫住我:“骁哥。”
“嗯?”
她握着勺子,眼睛看着碗里:“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我停在门口。
她声音很轻:“我在陶艺馆带小朋友,每天都要笑。有的小孩很可爱,有的也很闹。有些家长说话很难听,明明是孩子自己摔坏了作品,也会怪我没看好。”
她吸了吸鼻子。
“我回到家还跟鸡蛋说话,给垃圾桶贴纸,怕蟑螂又不敢打。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像个正常大人?”
我心里一沉。
我认识她两个多月,第一次听她这样说话。
平时那个会给蒜末配音、给雨伞封号的梁晚柠,忽然像被人轻轻戳破的气球,软了下来,皱巴巴的。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在铺子里干什么吗?”
她抬眼看我。
“我跟粥说话。”
她愣住。
我一本正经地说:“粥要是糊底,我就骂它不懂事。肠粉破了,我也会骂它没志气。”
她眼里还含着水,嘴角却忍不住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所以你跟鸡蛋开会不算什么。它们至少还有出场机会,我那锅粥从来不回嘴。”
她终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一颗。
我递纸巾给她,声音放低:“晚柠,幼稚不是坏事。你那些小习惯,挺好的。”
“哪里好?”
我想了想,说:“让这个屋子像有人住。”
她眼泪停住,怔怔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喝了口水,补了一句:“也挺可爱。”
她耳朵慢慢红了。
“多可爱?”
我咳了一声:“别得寸进尺。”
她趴在桌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像有一层薄纸被捅开了。
她不再躲着我。
下班回来,她会把陶艺馆里发生的事讲给我听。哪个小孩把陶土捏成了烧鹅,哪个小朋友送了她一颗皱巴巴的糖,哪个家长又说了难听话。
我也会跟她说铺子里的事。
说有个大叔每天来吃艇仔粥,但坚持说自己不爱吃鱼片。说阿杰切葱切到一半睡着,差点把葱花撒进糖水里。说我爸留下的旧蒸笼终于裂了,我打算换一批新的。
我们像两个白天在外面绷紧的人,晚上回到同一个屋檐下,把肩膀慢慢放下来。
六月端午,村里办龙舟饭。
榕湾村和石桥村隔河打了多少年龙舟,今年难得一起摆宴,说是镇里搞文旅,要拍视频,大家得团结一点。
我妈打电话叫我回去帮忙。
梁晚柠也要回她们村。我们两个人从楼上下来时,正好被我妈撞见。她盯着我,又盯着梁晚柠,笑得意味深长。
“哎哟,一起回啊?”
梁晚柠脸一红:“阿姨,我们顺路。”
我妈说:“顺路好,顺路好。”
我瞪我妈一眼,她装没看见。
龙舟饭摆在祠堂外的大棚里,几十张圆桌,烧鹅、白切鸡、蒸鱼、酿豆腐摆得满满当当。锣鼓声一响,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
梁晚柠坐在她妈那桌,我坐在我妈旁边。
隔着几桌,我看见她在帮一个小孩夹菜,低头笑得温温柔柔。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很奇怪的念头。
如果她以后也一直坐在我生活里,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端茶喝。
结果还没压下去,就听见旁边有个婶子开玩笑。
“阿骁啊,听说石桥村那个晚柠住你楼上?一男一女住一套房,你们年轻人现在真开放哦。”
桌上几个人都笑。
我妈脸色变了一下,刚想解释,我已经开口了。
“合租而已,别乱讲。”
我说得很快,也很硬。
那婶子撇撇嘴:“哎呀,我就开个玩笑嘛。”
我没接话。
可我一抬头,就看见梁晚柠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盘刚分好的烧鹅。
她应该是过来给我妈送菜的。
她听见了。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眼里的光轻轻暗了一下。她把烧鹅放到桌上,笑着说:“阿姨,我妈让我拿过来的。”
我妈忙拉她坐,她说那边还有事,转身走了。
那一顿饭之后,梁晚柠变得客气起来。
不是冷淡,就是客气。
她还会打招呼,还会做饭,还会给阿九浇水。但便利贴少了,厨房里的配音也没了。
鸡蛋重新变回普通鸡蛋。
冰箱门上那张“我很冷,不要一直盯着我看”的贴纸,被她摘了下来。
我看见垃圾桶盖子空荡荡的,心里莫名烦躁。
我问她:“最近很忙?”
她正在收碗,点头:“嗯,暑假课多。”
“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手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有。”
可她笑得太礼貌了。
我宁愿她像以前一样,拿陈皮糖敲我桌子,说驱虫大将军该上岗了。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不对劲。
铺子里蒸肠粉,我把酱油倒成了醋。阿杰看了我三次,最后忍不住说:“骁哥,你跟楼上那个姐姐吵架了?”
我冷着脸:“谁说的?”
“你脸上写的。”
我拿抹布扔他。
他一边躲一边说:“以前她下楼买绿豆沙,你眼睛都亮。现在她不下来了,你像被人偷了蒸笼。”
我没骂他。
因为他说中了。
六月底,梁晚柠的妈妈来了。
我那天提前收档,上楼时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门没关严,我本来不想听,但“搬出去”三个字钻进耳朵里,我脚步停住了。
梁妈妈说:“晚柠,妈不是说阿骁不好。可村里人嘴碎,你一个姑娘,住在人家男孩子家里,讲出去不好听。”
梁晚柠声音很低:“我知道。”
“你同事不是说宿舍还有床位吗?挤一点就挤一点,至少都是女孩子。”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梁晚柠说:“我这两天收拾。”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硌得掌心发疼。
梁妈妈走后,我进屋。
梁晚柠正在阳台收衣服。她把我的黑伞拿起来,看了看伞柄上那张已经卷边的“乌云战袍”,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把那张标签撕了下来。
我看着那一下,心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
“你真要搬?”
她背对着我,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转过身,怀里抱着几件衣服,神色平静:“迟早要搬的。本来就是临时住一阵子。”
我说:“我没催你。”
“我知道。”她低头叠衣服,“是我自己想搬。”
“因为龙舟饭那天?”
她手指僵住。
我走近一步:“那天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声音还稳:“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
她看着我,第一次没有躲开。
“骁哥,我住在这里,是因为你人好,你愿意帮忙。我一直很感激。但我不想让别人拿这件事开玩笑,也不想你每次都要解释。”
我喉咙发紧:“我解释是怕他们乱说你。”
“可你说的是合租而已。”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我心里。
“合租而已,没错。”她笑了一下,“我们本来就是合租。”
我忽然说不出话。
因为她没说错。
我怕别人乱讲,怕她被议论,怕我妈多想,也怕自己承认那点越来越明显的心思。
所以我用了最稳妥、最干净的一句话。
合租而已。
这四个字像一扇门,被我亲手关上了。
梁晚柠抱着衣服回房间。
那天晚上,屋里特别安静。
没有食材选手入场,没有吹风机被提醒小声一点,没有垃圾桶辛苦了。
我坐在客厅,听着她房间里拉链开合的声音,心里越来越慌。
凌晨三点,我起来准备下楼,习惯性去厨房拿水。
杯子还在。
可杯子下面没有便利贴。
冰箱上空空的,玄关空空的,连阿九旁边那个小小的浇水壶都被她收起来了。
我站在那里,突然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受不了别人说闲话。
我是受不了这个家重新变回没有她的样子。
那天早上,我把铺子交给阿杰,提前关了半天。
阿杰问:“骁哥,你去哪?”
我说:“去把蒸笼找回来。”
他一头雾水:“蒸笼不是在厨房吗?”
我没解释。
下午,梁晚柠下班回来,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她应该是已经跟同事说好,准备先搬一部分东西过去。
我站在门口等她。
她看见我,有些意外:“你今天这么早?”
我接过她手里的陶艺材料包,放到玄关。
她愣了愣:“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说:“晚柠,我们谈谈。”
她站在门口,手还扶着行李箱拉杆。
我看见她指节用力,攥得发白。
“如果是劝我别搬,就算了。”她说,“我已经决定了。”
“我不是劝你。”
她抬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
“我是想告诉你,龙舟饭那天那句话,我说错了。”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我那天说合租而已,是因为我怂。我怕别人看出来,怕你觉得我想多,怕一开口就把现在的关系弄坏。”
她眼神晃了一下。
我盯着她,手心都是汗。
“可这几天你不贴便利贴了,不跟鸡蛋说话了,也不喊我驱虫大将军了。这个屋子突然安静得像没人住。我才知道,我不是习惯了有个租客。”
我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我是习惯了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那张被她撕掉的“乌云战袍”。
我昨晚从垃圾桶里捡回来,重新贴在一张干净纸上,边缘有点皱,但字还在。
她看着那张纸,眼眶一下红了。
“你捡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
她眼泪悬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我说:“我舍不得这张纸,也舍不得你搬走。可你如果只是因为我没把话说清楚才走,那我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梁晚柠,我喜欢你。”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行李箱的轮子还卡在门槛上,走廊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动。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不敢信,眼睛慢慢睁大,呼吸都停了一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你。”
她攥着拉杆的手松了。
行李箱歪了一下,差点倒下,我赶紧扶住。
她却还看着我,眼圈越来越红:“不是因为我搬走了,你不习惯?”
“是不习惯。”我说,“但不是不习惯少个合租的人。是不习惯以后这个家里没有你。”
她喉咙动了动:“不是因为我妈来找你,你觉得要负责?”
“不是。”
“不是因为你妈喜欢我?”
“不是。”
“不是因为村里人讲闲话,你想堵他们的嘴?”
我摇头:“更不是。”
她终于哭了。
眼泪一掉,她立刻用手背擦,像不想让我看见。
我慌得拿纸巾,抽了两张又觉得不够,直接把整包递给她。
她接过去,边哭边笑:“你怎么现在才说啊?”
我低声说:“我笨。”
“你不是笨。”她吸了吸鼻子,“你是胆小。”
我点头:“嗯,我胆小。”
她被我认得太快,反而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起来。
“那你现在不胆小了?”
“还怕。”我说,“但更怕你走。”
她低头看着那张“乌云战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骁哥,我可以不搬。”
我心刚松一口气,她又抬头补了一句:“但不是继续不清不楚地住。”
我立刻说:“不不清不楚。”
她看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几秒,认真说:“先追你。”
她眨了眨眼。
我说:“房租你照给,家务照分,房间还是各住各的。你不用因为我喜欢你就马上答应,也不用因为怕我尴尬就搬走。我追你,你考察我。你不愿意,我们还是按正常合租来,我不越界。”
她眼睛里的泪光晃了晃。
“那别人再说呢?”
“我去说。”我说,“他们爱开玩笑,我就告诉他们,我在追你。你没答应之前,谁都没资格替你安排名声。”
她怔怔地看着我。
我又补了一句:“喜欢不是拿来占便宜的。喜欢是先把话说清楚。”
她低下头,突然笑了一声。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早上蒸肠粉时练的。”
她终于笑出声。
那笑声一出来,我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没有搬走。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把她收进箱子里的东西又拿出来。
阿九重新回到窗边。
浇水壶放回原位。
冰箱上又贴了一张新便利贴,是她当着我的面写的。
“冷静期开始,何骁同志请认真表现。”
我看着那行字,问:“冷静期多久?”
她把笔帽盖上,想了想:“看表现。”
“有评分标准吗?”
她一本正经:“有。第一,不许凶。第二,不许嘴硬。第三,不许把喜欢说得像天气预报,干巴巴的。”
我说:“那我重说?”
她抱着胳膊看我,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弯。
我清了清嗓子:“梁晚柠,我喜欢你。喜欢你给鸡蛋开会,喜欢你给伞起名,喜欢你怕蟑螂还舍不得拍死,喜欢你明明累得要命还会给我留水。我以前不知道这些算什么,现在知道了。”
她脸慢慢红起来。
我说:“这叫可爱犯规。”
她捂住脸:“你闭嘴。”
我说:“不是你让我别干巴巴的吗?”
她转身跑回房间,门关到一半,又探出头来。
“何骁。”
“嗯?”
“冷静期第一天,加十分。”
说完她砰地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笑得像个傻子。
后来那段时间,我真的开始追她。
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追。
我凌晨起床时,会顺手把她第二天要带的陶艺工具放到门边。她下班晚,我就在铺子留一碗热糖水。下雨的时候,我不再只发一句“带伞”,而是把那把乌云战袍挂在她门口。
她也没有立刻答应我。
她每天给我打分。
有时候加分,有时候扣分。
我嘴硬说“顺路”给她买了喜欢的荔枝冰,她扣我两分,说表达不诚实。
我当着阿杰的面说“我在追她,别乱开玩笑”,她加了十五分。
我妈知道后,比我还激动,第二天就炖了汤,让我端上楼。梁晚柠捧着汤碗,小声说:“阿姨会不会觉得太快了?”
我说:“我妈可能已经在想孙子的名字了,你不用管她。”
她一口汤差点呛住,脸红得不行。
可她还是笑。
七月中旬,镇上又下了一场大雨。
广东的雨说来就来,下午还闷得像蒸笼,晚上突然雷声滚滚。梁晚柠从陶艺馆回来时,裤脚湿了一半,怀里却护着几个小朋友做的小陶杯。
她一进门就打喷嚏。
我把毛巾丢给她:“先擦头。”
她吸着鼻子:“这些杯子明天要烧,不能淋。”
我看着她怀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杯子:“你自己淋成这样就能烧了?”
她瞪我一眼:“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我妈。”
我去厨房煮姜茶。
雷声一响,她站在客厅中央明显抖了一下。
我端着锅出来:“怕雷?”
她嘴硬:“没有。”
又一声雷。
她手里的毛巾掉了。
我没戳穿她,只把姜茶放到桌上,打开客厅的小夜灯。那盏小夜灯是她买的,橙黄色,像一只胖乎乎的云。
她坐在沙发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姜茶。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我坐在另一头,隔着一段距离。
她忽然说:“骁哥,你过来一点。”
我挪过去一点。
她皱眉:“再过来一点。”
我又挪。
她看着我:“你这是按厘米收费吗?”
我没忍住笑,坐到她旁边。
她把杯子放下,轻轻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胳膊。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小声说:“冷静期快结束了。”
我低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盯着桌上的云朵灯:“我本来很怕跟你说这些。怕说了之后,连合租都没得做。也怕你只是觉得我好玩,觉得我那些小习惯新鲜。”
“不是新鲜。”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这一个月你表现还可以。”
我问:“多少分?”
她抿嘴:“九十九。”
“差一分?”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被小夜灯映得亮亮的。
“差一句话。”
我心跳忽然很快。
外面又响了一声雷。
这一次,她没有躲,反而看着我。
我说:“梁晚柠,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她愣了半秒,然后笑起来。
不是害羞地笑,也不是客气地笑,是那种眼睛先弯、嘴角再弯、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笑。
她伸出手,把那张写着“冷静期开始”的便利贴从茶几下拿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考察通过,准许上岗。”
她把便利贴贴到我胸口。
“何骁同志,恭喜你。”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她歪头:“你怎么不高兴?”
我说:“高兴过头,卡住了。”
她笑得倒在沙发上。
那天晚上,雨下了很久。
我们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肩并肩坐着,听雨,喝姜茶,看云朵灯在桌面投下一圈暖光。
可我觉得,那是我二十八年来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正式在一起以后,生活其实没有立刻变得多么惊天动地。
她还是住她的房间,我还是住我的房间。
房租她照给,水电照分。她说关系变了,不代表她要占我便宜。我也尊重她,因为我知道,她要的不是被照顾得没有边界,而是被认真对待。
只是屋子里的东西又慢慢热闹起来。
冰箱上多了新贴纸:“女朋友专用酸奶,不许偷喝,除非撒娇。”
我看见后问:“谁撒娇?”
她说:“你。”
我说:“想都别想。”
当天晚上我想喝酸奶,站在冰箱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拿。
她从房间探出头:“你可以试试。”
我关上冰箱:“我喝水。”
她笑得捶门。
垃圾桶也重新有了身份。
这次它的标签变成:“恋爱垃圾也请分类投放。”
我那把黑伞的封号升级了。
乌云战袍后面多了四个字:情侣共享。
我说:“这伞很小,两个人打会湿。”
她理直气壮:“所以你要往我这边偏一点。”
我说:“那我湿。”
她点头:“男朋友的基本功能。”
我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反感。
八月,石桥村办荔枝节。
梁晚柠带我回去帮忙。她妈看见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却没有像我妈那样夸张,只是塞给我一把剪刀,让我去后院剪枝。
她爸话少,坐在门口剥花生,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阿骁,听说你铺子凌晨三点就开火?”
我点头:“差不多。”
“辛苦。”
“习惯了。”
他把一把花生放到我手里:“晚柠小时候也怕辛苦,但她不说。你以后要是跟她处,别只看她笑。”
我心里一紧,认真说:“叔,我记住。”
梁爸爸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村里几个阿姨又拿我们开玩笑。
“晚柠啊,这回不算合租而已了吧?”
梁晚柠脸红,低头剥荔枝。
我放下茶杯,直接说:“不算。我在追她的时候就跟大家说过了,现在她答应了,是我女朋友。”
一桌人瞬间笑起来。
有人起哄,有人说恭喜。
梁晚柠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现在又不胆小了。”
我看着她:“被你治好了。”
她嘴上嫌我肉麻,剥好的荔枝却悄悄放进我碗里。
晚上回城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袋她妈塞的荔枝。
车窗外是广东夏夜的田,水汽重,路边的榕树黑沉沉的。她忽然说:“骁哥,我以前觉得自己这些小习惯不能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
“怕别人觉得我装,或者觉得我幼稚。”她低头拨弄袋口,“在外面上班,我总要像个成熟的大人。回家以后,我才敢当自己。”
我握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她转头看我:“你呢?你私下有什么奇怪习惯?”
我想了想:“我会在蒸笼坏掉的时候跟它讲道理。”
她笑出声:“还有呢?”
“我会把你写的便利贴收起来。”
车里安静了一秒。
她眨了眨眼:“你收起来?”
我咳了一声:“有些掉了,我怕丢。”
“收在哪?”
“工具箱。”
她扑过来要翻,我赶紧说:“开车呢,别乱动。”
她笑得不行:“何骁,你才是最犯规的那个吧。”
我没接话。
因为我耳朵有点烫。
九月开学,陶艺馆忙得飞起。梁晚柠每天回家都累,常常坐在沙发上就睡着。
有天夜里,我收拾完铺子账本上楼,看见她趴在餐桌上,手边是一堆小朋友的陶泥作品。她睡得很沉,脸颊压出一道红印,手里还攥着一支细毛笔。
桌上有一个小陶人。
我拿起来看,是个穿围裙的小人,头发短短的,手里拿着蒸笼。
丑得很明显。
但我看了半天,越看越像我。
小陶人底下刻着三个字:何老板。
旁边还有一只更小的陶杯,杯身刻着:晚柠专属绿豆沙。
我把东西轻轻放回去,拿毯子给她盖上。
她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睁开眼看我:“你回来啦?”
“嗯。”
“锅里给你留了汤。”
“你不是很累吗?”
她闭着眼笑:“女朋友的基本功能。”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困得睫毛都打架,还不忘嘴硬的样子,心里软得不像话。
我轻声说:“梁晚柠。”
“嗯?”
“你不用一直有功能。”
她睁开一点眼。
我说:“你累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做。这个家不是靠你可爱撑起来的。”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清醒。
我继续说:“你可爱的时候我喜欢,你不说话的时候我也喜欢。你给鸡蛋开会我喜欢,你累到不想动我也喜欢。”
她鼻子一酸,伸手捂住眼睛。
“何骁,你现在说话真的越来越犯规了。”
我笑:“跟你学的。”
她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小声说:“那你抱我一下。”
我把她连人带毯子抱住。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窗外是晚风,楼下街道已经安静,早茶档的招牌灯关了,只剩厨房里一点余温。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凌晨,她蹲在冰箱前给鸡蛋排班。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广东邻村来的妹子,会把我原本单调的日子搅得这么热闹。
十月,我和梁晚柠一起重新写了一份“同住守则”。
旧版是她刚搬进来时写的,内容很正经:水电平摊,厨房用完擦干净,晚上十一点后尽量小声,未经允许不进对方房间。
新版是她写,我补充。
第一条,水电平摊,喜欢不抵账。
第二条,吵架当天说清楚,不许冷战超过一晚。
第三条,何骁嘴硬一次,罚洗碗两天。
第四条,梁晚柠不开心可以说,不用假装没事。
第五条,鸡蛋会议不得超过五分钟,冰箱会冷。
我看到第五条,笑得不行。
她拿笔敲我手背:“严肃点,这是家规。”
我问:“第六条写什么?”
她想了想,慢慢写下去。
第六条,谁都不许因为别人的嘴,否定自己的心。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安静下来。
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握住她的手。
“这条最重要。”
她点头:“嗯。”
后来村里当然还是会有人说闲话。
有人说我们住一起太快,有人说现在年轻人不讲究,有人说女孩要矜持一点。
梁晚柠有时候听见了,会难过。
我也会生气。
但我们不再躲。
有一次在市场,那个端午时开玩笑的婶子又说:“阿骁啊,什么时候喝喜酒?都住一起这么久了,可别拖着人家姑娘。”
我还没开口,梁晚柠先笑着说:“婶子,我们有自己的安排。住一起是我们两个大人的选择,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也会由我们自己决定。”
婶子愣了一下,讪讪地笑:“我就随口问问。”
梁晚柠挽住我的胳膊,声音不大,却很稳:“我知道,所以我也随口答答。”
那一刻,我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她一点也不软弱。
她可爱,但不等于好欺负。
她会跟鸡蛋讲话,会怕蟑螂,会给垃圾桶贴纸,也会在该划边界的时候,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回去路上,我说:“刚才很厉害。”
她扬了扬下巴:“加分吗?”
“加。”
“加多少?”
“满分。”
她笑眯眯地说:“那奖励我一碗双皮奶。”
我说:“两碗都行。”
她立刻补充:“一碗热的,一碗冻的。”
“你吃得完?”
“吃不完你吃。”
“所以奖励你,最后累的是我?”
她歪头看我:“男朋友的基本功能。”
我叹气,却还是带她去了铺子。
那晚她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吃着双皮奶,脚尖在桌下轻轻晃。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香和油烟味。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她拿勺子挖双皮奶,挖到一半突然对着碗说:“你今天很优秀。”
我笑了。
她听见,抬头瞪我:“不许笑。”
我说:“没笑你。”
“那你笑什么?”
我看着她,认真说:“笑我运气好。”
她脸又红了,低头继续吃,嘴角却一直没压下去。
年底,早茶档重新装修。
我本来想找装修师傅随便弄弄,梁晚柠却拿出一整本手绘设计图。
她把铺子的动线、菜单板、收银台、外卖取餐区都画好了,连糖水杯上的小贴纸都设计了三个版本。
我翻着那本图纸,心里说不出的震动。
“你什么时候画的?”
“晚上你睡了以后。”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要插手你的店,就是觉得可以更好看一点。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
她停住。
我又说:“特别喜欢。”
她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我指着菜单板上那个小小的图案,“这个是什么?”
“你啊。”
我凑近看。
那是一个系围裙的小人,旁边写着:何老板今日也在认真蒸肠粉。
我沉默两秒。
“能不能画帅一点?”
她忍着笑:“已经美化过了。”
我捏了捏眉心:“那辛苦你了。”
装修后,铺子门口多了一块新招牌:骁记早茶糖水。
招牌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陶杯图案。
只有我知道,那是梁晚柠画的。
开业那天,她请了假来帮忙。
她穿着围裙站在收银台后,头发扎起来,笑着招呼客人。忙起来时,她又开始小声给食物配音。
“艇仔粥一号出发。”
“萝卜糕选手请稳住。”
“绿豆沙不要紧张,你很受欢迎。”
阿杰听得一愣一愣的,偷偷问我:“骁哥,嫂子一直这样吗?”
我看他一眼:“你有意见?”
他立刻摇头:“没有,特别有灵魂。”
我满意地点头。
梁晚柠听见“嫂子”两个字,脸红得差点把找零给错。
晚上收档后,我们两个人坐在店门口吃剩下的肠粉。
街上的人少了,路灯把地面照得泛黄。她累得肩膀塌下来,却还在笑。
“今天生意很好。”
“嗯。”
“以后会更好的。”
“嗯。”
她转头看我:“你怎么只会嗯?”
我看着她,忽然说:“晚柠,等店稳定一点,我们就去见双方家长,正式谈以后的事。”
她拿筷子的手顿住。
我说:“不是催你,也不是因为别人说什么。是我自己想。我想以后每天都能听见你跟鸡蛋开会,也想你一直在这个家里贴奇奇怪怪的纸条。”
她眼睛慢慢红了,嘴上却说:“你求婚就准备用鸡蛋吗?”
我笑:“那不能,鸡蛋太脆弱。”
“那你想用什么?”
我想了想:“用一间不会让你觉得需要逃走的家。”
她怔住。
我继续说:“不用很大,但要有你的工作台,有阿九的位置,有一面墙让你贴便利贴。还有一个冰箱,专门给鸡蛋开会。”
她眼泪掉下来,又被她笑着擦掉。
“何骁,你真的完了。”
“怎么?”
“你现在比我还幼稚。”
我看着她:“那你嫌弃吗?”
她摇头。
“不嫌弃。”
她把最后一块肠粉夹到我碗里,小声说:“我很喜欢。”
第二年春天,梁晚柠还是住在我楼上那间房。
只不过,她的牙刷放进了我的杯架,拖鞋摆在我的旁边,阿九长得更茂盛,冰箱上的便利贴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们没有急着把日子过成别人嘴里的样子。
但我们都知道,那个家已经不再是临时合租。
有天凌晨,我起床下楼,发现厨房灯亮着。
梁晚柠又蹲在冰箱前。
我靠在门边,看着她给一排鸡蛋重新排队。
她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有个重要会议。”
我问:“议题是什么?”
她拿起一颗鸡蛋,认真看了看:“讨论谁有资格变成何老板的生日荷包蛋。”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选出来了吗?”
她把那颗画着小笑脸的鸡蛋放到最前面:“它说它可以。”
我伸手,把冰箱门往回轻轻推了一点。
“会议抓紧,冰箱冷。”
她偏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知道啦,乌云战袍先生。”
我看着她,忽然又想起刚同住那晚。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个广东邻村妹子私下能这么可爱,能把鸡蛋、雨伞、垃圾桶、旧房子和一个嘴硬的男人,都一点点变得柔软。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她那些犯规的小习惯,弄得彻底破防。
现在知道了。
而且,我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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