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腊月初八,皖北平原落了一场少见的大雪。
老槐村最东头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七十一岁的周桂兰把最后一碗稀粥端上桌,吹了吹热气,抬头看了看门外。
四个儿子,三个在省城。大儿子周建国在国营厂当车间主任,二儿子周建军在省建公司做工长,三儿子周建业倒腾服装发了财,在合肥买了两室一厅的楼房。只有老四周建民,守着村头那几亩薄田,和媳妇秀芝一起,把老娘从1981年接到现在,整整伺候了八年。
可这天早上,周桂兰把粥碗放下,突然对正在劈柴的老四说:“建民,你哥仨来信了,说腊月二十都回来。这次回来,不为别的,为分我。”
老四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柴火“咔”一声裂开。他没抬头:“娘,你说啥?”
“分我。”周桂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说分一只下蛋的母鸡,“你大伯主事,说娘不能总拴在你这一根绳上。三个哥各养四个月,你养一年里剩下的日子。地嘛,娘名下的两亩四分口粮田,趁活着分了,免得以后你们兄弟红脸。”
老四直起腰,棉袄上沾着雪沫子。他三十八岁,脸上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十岁,手掌裂着口子,像脚下冻裂的河泥。他看了娘一会儿,把斧头搁在柴堆上:“娘,你要是想去哥那边住,我套车送你。你要是不想去,谁也带不走你。地的事,你活着,地就是你的;你没了,地归队里,不归我们兄弟。”
周桂兰没接话。她低头搅着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儿子们的主意,是村里老辈人撺掇的。三个儿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拎两斤糕点、一封皱巴巴的信,喊一声“娘保重”,转身就走。老四媳妇秀芝有回私下嘟囔:“娘,你那三个宝贝儿子,电话簿上都未必存你名字。”周桂兰当时扇了儿媳一巴掌,扇完自己躲在灶房后头哭了一宿。
她偏啊。她承认自己偏。
1981年老头子周德厚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桂兰,老四没出息,留村里。那三个是咱周家脸面,你得护着他们脸面。”她真护了。老四念到初二,成绩全班第三,她跟老师说“这娃脑子笨,别误了哥哥们”;老四十八岁说媒,她挑三拣四,最后随便找了邻村跛脚姑娘秀芝,陪嫁是一口缺沿的铁锅;三个哥哥娶亲,她拆了东墙补西墙,每家塞了三百块“进城安家费”,那钱是卖了两头猪加借信用社的。
老四没吭声。他从小就学会不吭声。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娘说“分我”。
腊月二十,雪化了一半,村道泥泞。大儿子建国开回来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后座绑着两盒桂花糕;二儿子建军穿黄军大衣,拎一网兜橘子;三儿子建业最阔气,坐长途汽车来的,夹克领子竖着,手腕一块上海牌手表,进门就喊:“娘,我给你带了麦乳精!”
周桂兰坐在堂屋八仙桌边,脚边一个火盆。她没先接东西,先扫了一眼门口:老四蹲在院里修粪车,秀芝在灶房擀面,两人谁都没进来凑热闹。她喉咙动了动,到底先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饭桌上,建国先开口。他在厂里当惯了主任,说话像念通知:“娘,咱直说。你在老四这儿八年了,老四不容易,我们晓得。但兄弟四个,不能苦了老四也惯了咱们。爹走前交代,娘养我们小,我们养娘老。我提议,娘轮着住。我在厂家属院有间小仓房能腾出来,建军工地临时板房冬天太冷不行,建业楼房宽敞,可他媳妇刚怀上,忌讳老人同住。要不这么的——春秋你在老四这,夏冬分两头,大伙凑粮票钱。”
建业立刻接话,筷子敲碗:“大哥你那仓房漏雨,娘去住感冒了谁管?我那边是真不方便,巧珍怀孕害喜,闻不得老人味儿。我出钱,每月给老四十五块,算我那份赡养费。大哥二哥也出,老四不出钱出力。地的事,娘那两亩四分,趁分家分了,老四种着也算占便宜,折价三百,我们仨每人一百摊给老四,地归老四,娘归大家。”
老四端着一碗面进屋,听见这句,碗搁桌上:“地不卖。娘不分。”
桌上一静。
建国皱眉:“老四,不是不分娘,是轮养。你一个人扛八年了,哥不是人?哥也要尽孝。”
“你尽孝拿钱买地?”老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得清楚,“1981年爹死,丧葬费二百八,我出了一百五,因为哥仨凑不出。1983年娘腰疼,我背到公社卫生院,建国你在厂里加班,建军在巢湖修堤,建业在合肥进货。1985年娘发疟子,我守了七天七夜,你们谁摸过娘的手?现在说轮养,轮到你们那儿,麦熟季老四是不是还得请假去省城接娘回村收麦?你们那叫尽孝,叫娘给你们看门扫地。”
建业脸一沉:“周建民你讲话文明点!我们一年寄回多少?去年我寄二十,前年十五,大哥二哥少说也十块八块。你倒好,种地不交公粮就算孝?”
“我没交公粮?”老四冷笑,“1982年包产到户,娘名下地划给我种,定死每年给娘二百斤麦、五十斤稻、三十斤红薯干。八年,一千六百斤麦我一粒没少交。你们寄的钱,娘全塞在枕头底下,说‘留着给建业在城里做人情’。我问娘要过一分没?”
周桂兰猛地拍桌子,粥碗跳了一下:“建民!闭嘴!当着你哥面,你嫌娘脏了?”
老四嘴唇哆嗦,看了娘一眼。那一眼,周桂兰后来跟村头老姊妹说,像被驴蹄子踩了心口。不是恨,是凉。凉透了的那种凉。
他转身出去,棉鞋踩在泥里,吧嗒吧嗒响。
秀芝追出来,在院里拽他袖子:“你跟娘呛什么火?她七十多了。”
老四站定,雪水从屋檐滴在他后颈:“秀芝,我不是跟娘呛。我是怕娘真信了他们的话,觉得自己是块磨刀石,磨完三个哥的刃,最后扔老四这锈住。”他顿了顿,“可娘偏啊。她偏了一辈子。咱拦不住。”
秀芝不说话了。她跛着脚,左脚比右脚短半寸,是七岁发烧没治好落下的。当年周桂兰嫌她“瘸媳妇进门晦气”,是老四说“我就要她,她能跟我一块侍弄地”。结婚那天,周桂兰没出灶房。
那天夜里,周桂兰把三个儿子留在堂屋,老四回偏房睡。她拿出枕头底下的布包,里面三百二十块,都是儿子们历年寄回的。她分成四份,三份推给三个儿:“这钱你们拿回去,算娘还你们。地不给老四折价,地本来就是娘的口粮田,娘活着谁也别动。至于养——”她停了停,“老四养。但你们得给老四写张纸,说清楚以后娘病了药费怎么摊。不写,明天我就去公社找民政。”
建国为难:“娘,写啥纸,自家兄弟……”
“不写,我就当你们不要我。”周桂兰把布包拢回自己怀里,“老四那屋漏风,他都没嫌我。你们那楼房暖和,我去了怕巧珍动了胎气。我还是留村。但药费,谁也跑不掉。”
建业嘬牙花子:“行行行,写。但娘你也公道点,老四种你地八年,不算白种吧?他那几亩田挨着娘的,肥水都吃娘地了。”
周桂兰没理他。她望着窗外老四屋里那盏煤油灯,灯影晃晃的,像老头子生前抽烟的火点。
第二天,三个儿子走了。走前建业塞给老四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四弟,哥对不住,巧珍那边……”老四没接,转身去喂牛。
日子照过。1989年过去,1990年来了。
可纸上的“赡养协议”到底没写成。周桂兰私下跟老四说:“你哥仨在城里,脸比天大。真闹到公社,他们丢不起人,但会恨你。”老四说:“我不怕他们恨。我怕你腊月里自己摸黑上厕所摔了,没人听见。”
1991年秋,周桂兰中风,半边身子瘫了。
消息传到省城,建国寄回一百块,建军寄五十,建业没寄,捎话说他服装摊被工商罚了。老四把娘从偏房挪进正屋,和秀芝挤在灶房搭铺。每天清早,他先给娘翻身擦背,再喂半碗糊粥,然后下地。中午赶回来喂饭、倒尿罐。秀芝跛脚,但手巧,给婆婆梳头、剪指甲、缝被单。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
“老四憨,替三个哥当孝子。”
“那三个在省城享福,娘瘫了也不接走。”
“周桂兰自找的,当年要是让老四念书,老四也能进城,轮不着他守这破屋。”
周桂兰听着,不辩。她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看梁上燕子窝。1992年春,她突然说想吃省城的麻饼。老四套牛车,颠四十里到县城,买两块麻饼回来,掰碎了拌粥喂她。她含着眼泪咽下去,说:“建民,娘这辈子,对不住你。”
老四正给她捏腿,手停了停:“娘,别说这话。爹走那年我十八,你跟我说,兄弟四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蹦出一个剩三个,绳就散了。我记着。”
周桂兰哭出声。她偏啊,偏得理直气壮,偏到老四三十八岁还穿补丁棉袄,偏到老四媳妇跛脚没人替她说媒,偏到老四的女儿小芳九岁了穿姐姐剩的褂子。可瘫在床上这半年,给她端屎端尿的是老四,给她哼坠子戏的是老四,夜里她咳一声,老四比秀芝醒得还快。
1993年,小芳十二岁,在村小考了全校第二。老四去公社开家长会,老师问:“娃她爸,考虑过送县里中学没?这娃是块料。”老四回来跟秀芝算账:县中寄宿,一年得四百。家里卖麦钱三百二,养母猪下崽能添六十,还差二十。秀芝说:“问哥仨借?”老四摇头:“不借。娘的药钱他们都没凑齐,借了是打娘脸。”
他跑去镇上砖窑扛坯,一天三块,扛了二十天,凑够小芳学费。走前跟娘说:“娘,我晚上回来给你烫脚。”周桂兰歪着嘴笑:“去吧,娘不癞。”
可就在老四扛坯的第十九天,建业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着媳妇巧珍和五岁儿子周浩。巧珍挺着腰说:“四叔,我们决定接奶奶去合肥。浩子认人,奶奶带过他两回,孩子亲。我们在杏花小区租了间南房,虽小,比这漏风屋强。建业说了,既然接,就长期接,不轮了。大哥二哥那边通了气,他们出药费,我们出力气。老四你种地也累,这回解放你。”
周桂兰在床上,手抖着抓住床沿。
老四当晚赶回家,浑身砖灰,站在堂屋门槛外,听建业在里面给娘收拾包袱。他听见娘说:“建业,你让建民说句话。”建业说:“四弟你进来说。”老四没进。他转身去牛棚,把牛牵出来,一圈一圈遛。
秀芝追出来低声急道:“建民,娘要去省城了,你不说点啥?”
老四牵着牛,看月亮照在冻硬的田埂上:“说啥。娘想去,我套车送。娘不想去,他们敢扛走,我先躺门口。”
可周桂兰最终点了头。
她跟老四说:“建民,我去住一阵。浩子认我。我瘫着,你小芳要念书,你不能光伺候我。我答应你,住到明年麦熟,我回来。地你接着种,麦子打下先留我口粮,剩下的归你。”
老四盯着娘。娘眼睛浊了,但那股子偏劲儿还在——她不是想去省城享福,她是怕老四为了她耽误小芳。她用自己去换小芳的前程。老四懂。
腊月二十三,建业把娘抱上长途汽车。老四套牛车送娘到镇口车站,雪花又落起来。周桂兰裹着秀芝缝的蓝布棉被,从车窗探出手,摸了摸老四的脸。那手枯得像榆树皮。
“建民,娘腊月二十九回。给你带麻饼。”
汽车冒蓝烟走了。老四站那儿,牛在旁边喷鼻息。秀芝在后面轻轻拉他:“回吧,小芳今晚背课文等你。”
老四“嗯”一声,抹了把脸,不是雪。
省城那边,头一个月太平。建业来信说娘住南房,巧珍买尿不湿,浩子给奶奶画了幅画。老四把信纸抚平,贴堂屋墙上。
第二个月,信少了。第三个月,建国来信:娘褥疮犯了,建业嫌脏,巧珍怀孕吐得厉害,吵过两回。老四连夜坐火车去合肥。
他第一次进省城。找了半天才找到杏花小区。敲门,建业开门,眼圈红着:“四弟你咋来了。”
屋里一股尿臊味。周桂兰躺在小南房单人床上,后背烂了巴掌大一块,苍蝇围着转。老四没说话,放下肩上的布包,先打水,洗娘身子,涂紫药水,换秀芝备的干净褥单。他动作熟,建业在旁边看呆了。
“哥,”老四开口,“娘回来。”
建业搓手:“四弟,不是不养……巧珍她……”
“娘回来。”老四重复,“药费按之前说的,三哥摊。但人跟我回。你们那楼房再宽,装不下娘的魂。娘的魂在老槐村那口井边,在晒场麦垛里,在你们小时候她追着喂饭的榆树下。你们把这魂关在六平米南房,她活不成。”
建业眼眶一热,想说什么,周桂兰虚弱地抬手:“建业,让你四叔接我。娘这回不轮了。娘算是明白了,轮养轮的是面子,不是娘。”
老四背起娘,下楼,拦中巴,转长途,到镇口天亮。秀芝和小芳在车站等,一见婆婆,秀芝就哭。周桂兰趴老四背上,轻声说:“建民,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让你念完书。”
老四踏着晨雾走田埂:“娘,念书是为了不走弯路。我走的路直,没弯。”
1994年,小芳念县中初一。老四种地加农闲去镇上搬运,一年能挣八百。周桂兰瘫在床上,但精神好了些,能坐轮椅晒太阳。村里通了电,老四买了台黑白电视,晚上娘看 《西游记》,小芳写作业,秀芝纳鞋底。
1995年夏,大儿子建国下岗。他揣着买断工龄的两千块回村,站在院门外,喊一声“娘”,眼泪先掉下来。周桂兰在堂屋说:“进吧,建民劈的柴,你坐。”
建国坐了,讲厂子散了,老婆离婚,女儿读技校。他偷瞄老四——老四在院里修锄头,脊梁弯着,但稳。建国突然说:“四弟,哥那年分家,多拿了爹那把锯,一直没还。今儿带来还你。”他从布包掏出一把生锈钢锯。老四抬头:“哥,锯我不用了,你带回去换斤酒。”
建国哽住。他留了三天,走时往娘枕下塞了三百块,塞给老四一张纸条:以后娘药费,我担三成。老四没看,把纸条贴墙和建业信钉一块。
1996年,二儿子建军从省建退下来,风湿腿肿得穿不上鞋。他也回来了,带两瓶红花油。周桂兰摸着二儿肿腿,叹:“建军,你爹当年说你像牛,能扛。牛老了也跪槽。”建军闷声:“娘,我每月寄二十,建业寄十,大哥寄三十,老四不寄钱种地管全活。够不?”老四在门外搭腔:“够。不够我卖猪。”
1998年,三儿子建业服装生意垮了,巧珍闹离婚,他灰着脸回村,进门先去灶房盛了碗稀饭,端给娘,自己蹲门槛上喝残汤。周桂兰说:“建业,你小时候最馋秀芝摊的煎饼,现在秀芝煎饼不比你城里蛋糕差。”建业哭得鼻涕泡都出来:“娘,我欠老四的,这辈子还不清。”
老四递他一条毛巾:“哥,别算账。算清了,娘心里难受。”
1999年冬,周桂兰八十一,油灯快尽。
她把四个儿子叫到床前——老四、建国、建军、建业,秀芝和小芳在灶房。她挨个看过去,最后停在老四脸上。
“建民,娘偏了一辈子。偏你哥仨,亏了你。娘走前,把这偏劲还你。”她从被窝里摸出个铁盒,里面是历年儿子们寄回的钱,她没花,全攒着,加上老四每年给她的二百斤麦折成钱,盒里一共一千四百块。“这钱,给小芳念书。小芳要是考上大学,剩下给老四翻修屋子。”
老四伸手按住盒子:“娘,钱你留着办后事。小芳书我供。屋子漏我补。哥仨不容易,钱给他们。”
建国突然跪下:“四弟,哥这膝盖,三十年没弯过。今儿弯给你。爹走前说护哥仨脸面,是爹错。哥仨的脸,是你给留的。”
建军、建业也跪了。周桂兰笑着流泪,手在老四手心攥了攥,攥得很轻,像当年他初二拿回奖状她摸那一下。
“建民,娘这辈子,值。”
腊月十七凌晨,周桂兰走了。脸上平静,像睡着。
丧事老四主办。建国出棺木钱,建军写挽联,建业跑镇上买纸扎。村人来看,说周家四个儿,三个省城一个村里,到底齐了。
出殡那天雪停了,太阳出来。老四捧遗像走最前,后面三个哥披麻戴孝。小芳捧着蓝布棉被——那是秀芝缝给奶奶的,奶奶最后盖着走的。
2001年,小芳考上地区师范。老四卖了一头驴,凑路费。建国寄三百,建军寄两百,建业寄一百。老四把哥仨的钱退回去:“小芳书费够。你们留着过日子。”
2005年,老四把娘名下两亩四分地退给队里,队里说奖励他“孝子匾”,他没要,只把娘的骨灰埋在爹坟边,立块小碑:周德厚周桂兰之墓,儿建民侍立。
2010年,老四五十九,秀芝头发白透。三个哥都退了,常回村住。建国在院里种月季,建军修篱笆,建业跟老四学喂牛。村里人笑:“周家四个儿,最后还是老四收了摊。”
老四不笑,也不恼。他坐在娘坐过的八仙桌边,摸着桌角那道斧痕——是1989年腊月初八娘拍桌子他斧头顿下去的那道。
他跟秀芝说:“娘那回说分她,不是真想分。她是试我。试我嫌不嫌她。试完了,她知道老四不嫌。”
秀芝递过一杯温水:“她偏你,可她最后懂你。”
“懂不懂的,都一样。”老四望窗外麦田,风过一层绿浪,“她是我娘。哥是我哥。地是咱村的地。这就够了。”
2015年清明,四个儿孙满堂在爹娘坟前烧纸。建国念叨:“爹,娘,哥几个都老了,老四也白头发了。那年你要护脸面,如今脸面都在老四这儿。”
老四蹲着拨火,轻声:“爹,娘,今年麦好。我留了娘那份口粮,存在缸里。你们闻闻,还是1981年的味儿。”
风把纸灰卷起来,像一群白蝴蝶,落进绿油油的麦垄里。
故事讲到这儿,得往后挪几十年。
老四周建民活到2021年冬,九十一岁。秀芝先他三年走,临走拉着他的手说:“建民,下辈子还跟你种地。”老四说:“种地行,但得让你脚好利索,咱俩赶集买双皮鞋。”
他走那天,雪下得不大,像1989年腊月初八那场的一半。三个哥哥早走了——建国2012,建军2016,建业2019。小芳当了镇上小学老师,退休后回老槐村住,把老屋翻成砖房,留东间摆着周桂兰那张八仙桌。
桌角那道斧痕还在。
小芳常跟孙女讲:“太奶奶偏大爷三爷,可太爷爷留了四爷。四爷不是被偏的,四爷是把偏的都接住了。咱家这根绳,没散。”
孙女问:“那两亩四分地呢?”
小芳指窗外:“退给队里了。可你看那片麦,每年绿的时候,像你太奶奶在里头坐着,等四爷收工回来,喊她吃饭。”
2026年春天,老槐村合并到镇上,土坯房拆了一半。推土机到老四屋前,小芳的孙女——叫念念,大学生放假回村——拦住司机:“这屋缓两天。我太爷爷那辈人都在里头住过。”
她走进东间,八仙桌还在,桌角斧痕里嵌着半世纪的风。墙上钉着1993年建业那封歪扭的信,和1994年建国塞的三百块纸币(早不流通了,当书签用)。炕席底下压着周桂兰铁盒,里面一千四百块变成了一叠粮票和几枚硬币,还有一张纸,老四笔迹:
“娘,地还队。钱给小芳。哥仨的钱退了。我不欠谁,谁也不欠我。周家四条命,一根绳。”
念念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曾祖母偏过,曾祖父哑过,四太爷爷扛过。到头来,家不是算出来的,是扛出来的。”
她没加标点,像老四那人。
屋外推土机熄了火。远处麦田正返青,雪化尽,泥软了。村头老井还在,井绳磨出的豁口,像谁笑起来嘴角的纹。
那年腊月初八若有人路过老槐村,还能听见风里隐约有句:
“建民,娘这辈子,值。”
不是叹气,是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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