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那阵子的我很糊涂,也很丢人。
我叫刘桂香,四十六岁,在湘中青山县城一家建材店做会计,住在城北老小区,丈夫周建国在货运站开叉车,女儿嫁到邻县,家里平常就剩我们两口子。
我和建国结婚快二十年,他话少,回家先洗手,再把工作服挂到阳台的铁钩上,吃饭时谁问他什么,他多半只嗯一声,碰上亲戚聚会,他坐在边上剥花生,别人说笑,他也很少插嘴。
那年秋天,表妹家孩子办满月酒,亲戚们在县城西边的饭馆摆了几桌,我被安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有个替饭馆送菜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听说叫许川,三十五岁,自己在批发市场后面开着一家小餐馆。
他端菜时手腕上沾了点汤汁,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说谢谢,又问我是不是做账的,我说你咋看出来的,他笑着说你刚才夹菜前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人数,像在对账。
我那天多喝了两杯米酒,脸有点发热,许川收盘子时又从我身边经过,低声说你笑起来不像做账的。
那句话落下来,我半天没接上。
可谁知,饭局散了以后,他在门口等我,说嫂子,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你们店里要是订餐,找我便宜些,我没多想,拿出手机扫了他的码,回家路上还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建国听。
建国正在修他那双旧工作鞋,鞋底开了一道口子,他低着头往里面抹胶,听见我说话,只问了一句,饭吃饱没有,我说饱了,他又嗯了一声,像这件事从门口吹进来的风,落在地上就没了。
许川的头像是一口冒着热气的铁锅,朋友圈里大多是餐馆的菜,有一天夜里他发来一句,今天忙得腰都直不起来,你们会计是不是天天坐着,手不酸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他说坐着也累,心里还添了句没发出去的话。
他回得很快,说那你来我店里,我给你揉揉肩。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过了几分钟又拿出来,告诉他别胡说,他发了一个笑脸,说嫂子脸皮还挺薄。
那段时间,建国常常夜里才回来,货运站临时缺人,他替别人顶班,饭菜热了又热,我等到困得睁不开眼,就先把门留一条缝,自己回屋睡觉。
我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每天等许川的消息,已经成了手边的一件活,像收银员下班前要把零钱数清楚,漏一枚都不踏实。
直到有天,许川约我去看江边新开的夜市,说他店里没客人,想出来透口气,我坐在家里的梳妆凳上换了两次衣服,最后穿了件平时去菜市场的灰毛衣。
那天我没有去。
第二天早上,许川问我昨晚是不是怕了,我说家里有事,他回了一句,家里有事,心里就不能有点别的事吗,我看着那句话,胸口像被人拿鞋锥戳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删掉聊天记录。
可删完没多久,他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餐馆后厨刚出锅的红烧鱼,旁边放着一只白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他说这只碗跟你一样,表面没啥,心里藏着一道缝。
我气得把手机摔到沙发上,建国从阳台进来,问我咋了,我说工作上的烦心事,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把晾干的袜子一双双叠好。
那晚,许川发来语音,说他在店门口等我,哪怕我只下来站一会儿也行,我没有回复,可半夜醒来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又发来一句,桂香,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把那句话听了两遍。
可谁知,事情没给我留下慢慢退回去的地方。
建国在我洗澡时看见了手机,许川的名字停在屏幕上,还有那句没来得及删掉的语音,他没有摔手机,也没有骂人,等我出来,只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说桂香,你要是想出去,就把门关好,别让孩子回来时看见屋里乱。
我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他说我没说难听的话,我只问你,想不想跟他走,我说你凭什么这样问,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凭我每天回来还能看见你在屋里。
我那股火一下窜到耳朵里,耳朵里嗡的一声,冲他喊你除了回来吃饭还干过啥,你知道我一天在店里对多少账吗,你知道我女儿结婚那阵我一个人跑了多少趟吗,建国没有还嘴,只说我知道。
第二天,女儿周宁从邻县赶回来,婆婆也跟着来了,三个人坐在我家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没拆封的纸巾和一盘凉掉的瓜子,周宁说妈,你要是真觉得这个家过得没意思,就把话讲清楚,别一边拿着爸爸的钱,一边跟外面的人说心里话。
我听得脸上发麻,说我没拿谁的钱,建国每月工资都交给我,女儿说那你把手机给我看看,我说凭啥,她说你连看都不敢让人看,还说没啥。
婆婆站在窗边,把窗帘往旁边扯了扯,说桂香,建国这人不会哄你,可他没亏待你,县里谁家男人像他一样,工资一分不少拿回家,周宁接过话说妈,日子不是账本,不能只看收支。
我气得想笑,说你们都来教训我,谁问过我这些年过得舒不舒服,周宁红着眼说我问过,你每次都说挺好,现在倒把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说成知冷知热。
那几天,我不去建材店,手机也关了静音,许川在楼下等过两回,第一次我从窗帘缝里看见他站在单元门边,第二次他给我发消息,说你出来,我不碰你,就跟你说两句话。
我没有下楼。
建国也没有逼我,只是把自己的衣服搬到了客厅折叠床上,夜里睡得很浅,天没亮就去货运站,家里的水管坏了,他还记得给楼下修理工打电话。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他把自己摆成一个受委屈的人,好让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直到那场雨下下来,他在货运站卸货时从车厢上摔了下来,腰椎骨裂,送进了县医院。
我赶到医院时,走廊尽头的轮子声一阵阵近了又远,护士推着病床从我身边过去,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菜市场塑料袋。
医生说暂时不能下床,至少要住院一个多月,家属要轮流守着,周宁请了假赶回来,婆婆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抹眼泪,我给建国倒水时,他却问货运站那边有没有找人顶班。
我说你都这样了还管车,他说车停一天,老板就少一天的钱,我说你少操点心能咋,他看着天花板,说那边还有两个新来的,没人教他们怎么倒车。
病房里有个陪床的老太太,听了半天,说你们家这个男人够窝囊的,自己摔成这样还惦记别人家的活,我当时没有吭声,周宁却说他不管这个,家里下个月的房贷谁管。
许川是在建国住院第五天找来的。
那天我刚从医院楼道出去透气,他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说听说你丈夫摔了,我给你们送点汤,他把桶递过来,又说桂香,你不用因为他受伤就把自己困在这里。
我说你回去吧,他说我等了你这么久,你连一句话都不肯给我,我说我丈夫在里面,他说他躺在里面,你的心也得一起躺进去吗。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不甘,像是认定我只差最后一步就会跟他走,我说许川,你别再来了,他说你不喜欢我,为什么那天要加我微信,为什么每天跟我聊到半夜。
我说我那时候糊涂,他说那我呢,我也糊涂吗,我说你有你的店,我有我的家,这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他把保温桶往我脚边一放,说你以为回去就能当啥都没发生过吗。
我没有接那个桶。
他走后,保温桶在楼道边放了大半天,后来被哪个病人家属拿走了,我没问,也没人来找我。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周宁出去买饭,婆婆在窗边打盹,建国叫我把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打开,里面有一本发潮的蓝皮账本,封角已经翘了,夹着几张货运站的缴费单和一张社区医院的收据。
他说这个你拿着,我问这是啥,他说你别问,翻开看看,我一页页往后翻,看见上面记着女儿结婚那年借来的钱,建材店老板提前给我的工资,还有我母亲住院时欠下的药费,每一笔后面都写着还清了,只有最后几页空着。
我问你记这个干啥,他说怕自己忘,我说这些钱你都没跟我说,他说说了你也要急,家里那阵已经够忙了,我又问那你手里还有多少,他说没多少,够把眼前的事撑过去。
我看着那本账,才发现许多我以为没人管的地方,都被他用笨办法填上了,女儿的嫁妆少了一件首饰,是因为他把钱拿去还了我母亲的医药费,家里那台旧冰箱换得晚,是因为他替货运站的同事垫了工伤赔偿,连我过生日那条围巾,也是他在批发市场挑了半天才买回来的。
那本账本,他后来没有再提。
周宁回来时,建国已经睡着了,她问我怎么了,我把账本合上,说你爸以前是不是总替别人垫钱,她说你现在才看见啊,他不让我们讲,说讲出来像是在邀功。
我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建国醒了,说苹果皮别削太厚,浪费,我说你管得真多,他笑了一下,又闭上眼。
我给许川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以后别联系了,我不会去你的餐馆,也不会见你,他隔了很久才回,说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他又问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真心,我把这句话看了很久,回他有过,所以才要停下。
许川没有再回,餐馆后来还开不开,我没有打听,那个头像也一直停在我的微信列表里,像一扇关不严的窗。
建国住了二十六天院,出院时拄着拐杖,走到小区门口就坐下歇了两回,邻居王姐过来帮我拎东西,笑着说你家老周这回得让你伺候一阵了。
我说他平时也没少伺候我,王姐愣了一下,说你俩说话咋总像隔着一层纸,我没接,只扶着建国往楼上走。
春天过了一半,建国还没回货运站,白天在家里修鞋,晚上帮我把店里的账单按月份装进文件袋,周宁每周带孩子回来一次,孩子在客厅里搭积木,他就坐在旁边教孩子认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有回周宁问他,爸,你当时咋不跟我妈吵,他把鞋底压在鞋楦上,说吵有啥用,鞋面破了,先看能不能补,补不上再换新的,她听完没说话,把手里的橘子慢慢剥开。
我在厨房切葱,听见这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随后继续落下去。
后来我重新回建材店上班,店老板见我回来,只说了句嫂子,账还是交给你放心,我点点头,把一摞发票抱到里屋,许川的消息没有再来,建国的腿也一天比一天利索。
现在我每天傍晚从店里回来,先在楼下买一把青菜,再上三楼,建国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修那双旧工作鞋,周宁的孩子蹲在旁边捡鞋底掉下来的小钉子,桌上放着没翻完的账本。
建国抬头问我,今天累不累,我把菜放进盆里,说还行,你那鞋修好了没有,他低头把鞋带穿回孔里,说快了,晚上别煮太硬的饭。
我把账本压在窗台上的花盆下面,屋里的电风扇慢慢转着,鞋楦旁边落着一小截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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