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干嚎,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听得人心里头直起急。

我躺在院里的竹床上,底下垫着张凉席,手里摇着把破蒲扇。

那会儿我刚满二十三,在崇文门那边的印刷厂当工人。

一个月挣四十多块钱,除去给家里的,自己兜里也就剩个十块八块的。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算有个盼头。

那阵子正流行下海,我有个发小叫刘军,前脚刚从厂里辞了职,去动物园批发衣服去了。

他劝我也去,说在厂里干一辈子能有个啥出息,不如跟他一块儿练摊儿。

我心里痒痒,但又不敢。

我家老爷子是个暴脾气,要是知道我丢了铁饭碗去倒腾衣服,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所以那天下午,我满脑子都是这事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张凉席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竹篾子都发红了,有些地方还起了毛刺。

我翻了个身,觉得后背上硌得慌,但又懒得起来换。

迷迷糊糊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谁在耳边小声说话。

我实在太困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梦里头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梦见老爷子拿着扫帚疙瘩追我,一会儿梦见刘军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冲我笑。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光线暗沉沉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打在墙上。

我正想撑着身子坐起来,突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醒了?”

声音不大,脆生生的,带着点笑意。

我吓了一跳,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院墙边上站着个姑娘,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条蓝布裙子。

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我愣住了,这院子是我家,我从小在这儿长大,怎么凭空冒出个大姑娘来?

还没等我开口问,她又说话了。

“睡得挺香啊,呼噜声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我脸一下子热了,赶紧坐直了身子。

“你是谁啊?怎么进来的?”

姑娘扑哧一声笑了,把搪瓷盆放在旁边的小竹桌上。

“这话问的,我住这儿啊。你睡了我的席子,占了我的地儿,反倒问我是谁?”

我彻底懵了。

这院子虽然破,但确确实实是我家。

打我爷爷那辈儿起就住在这儿,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别人住这儿。

“你是不是走错门了?”我试探着问。

姑娘没搭理我,自顾自从盆里拧了把热毛巾,递给我。

“擦擦脸吧,瞧你那一头汗。”

我接过毛巾,热乎乎的,带着股香皂味儿。

擦完脸,脑子稍微清醒了点,我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长得挺清秀,眉眼弯弯的,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看着眼生,但我敢肯定以前绝对没见过她。

“这凉席是我的,”她指了指我身下的竹床,“我家刚编的,还没用呢,你就给睡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凉席,竹篾子青绿青绿的,确实不是我原来那张发红的破席子

什么时候换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换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跟死猪似的,能知道吗?”

她说话一点不客气,但我却生不起气来。

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主要是她那种理直气壮的劲儿,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干了什么亏心事。

“那……那我还给你就是了。”

我赶紧从竹床上爬起来,想把凉席卷起来。

她伸手拦住了我。

“晚了。”

“什么晚了?”我不解地看着她。

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们老家的规矩,睡了姑娘的席子,得娶这姑娘。”

这话一出,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个炸雷在耳边响了。

娶媳妇?

我连对象都没谈过,上哪儿娶媳妇去?

再说了,这哪跟哪啊,睡个凉席就要娶媳妇,那我把街上卖凉席的睡遍了,还不得当个皇帝?

“别逗了,”我干笑两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规矩?”

“我不管什么年代,反正规矩就是规矩。”

她蹲下身子,从竹床底下拿出个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我叫林小满,刚从老家过来投奔亲戚的。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你多照应着点。”

邻居?

我更糊涂了。

这院子里就我们家这一户,哪来的邻居?

正想着,院门响了。

我妈端着碗炸酱面走进来,看见我醒了,喊了一嗓子。

“建国,醒了啊?赶紧洗手吃饭。”

她眼角余光瞥见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满也在啊?吃过没?”

我看看我妈,又看看林小满,觉得这世界有点不真实了。

“妈,这……”

“你刚回来那阵子睡着呢,小满来借盆热水,我就让她在院子里洗了洗。”

我妈把面碗往桌上一搁,絮絮叨叨地说。

“人家姑娘刚来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你以后多帮衬着点。”

我张了张嘴,想问这姑娘到底是谁家的亲戚,住哪儿。

但看我妈那熟络的劲儿,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傻。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我端起面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林小满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说了声“阿姨慢吃”,就端着搪瓷盆走了。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

“那席子你先用着,改天我再跟你算账。”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青绿的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竹篾子凉浸浸的,贴在背上挺舒服,但我心里头却热得发烫。

脑子里全是林小满那句“睡了姑娘的席得娶姑娘”。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说话这么唬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上班。

刚进车间,刘军就凑过来了。

“嘿,建国,想通了没?跟我干去呗?”

他叼着根烟,一脸贼笑。

“没呢,老爷子那关过不去。”

我摇摇头,把机器打开。

“你啊,就是太听话了。咱们这年纪,不拼一把,以后老了想拼都没机会了。”

刘军拍拍我肩膀,叹了口气。

“下个礼拜我就去广州进货了,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找我。”

我嘴上没说话,心里头却像长了草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去食堂,路过传达室,王大爷叫住我。

“建国,有封信你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从老家来的。

我老家其实就在北京郊区的农村,老爷子年轻时进城当了工人,才在城里落了户。

信是我二叔写的,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挂念。

信的末尾,提了一句,说村里有个远房亲戚家的闺女要去城里打工,让我帮忙照应着点。

我猛地想起林小满。

难道她就是那个远房亲戚家的闺女?

晚上下班回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妈在屋里看电视,我随便吃了点剩饭,搬着竹床又去了院子里。

那张青绿的凉席还在竹床上铺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上去。

天还是热,蝉还是叫,但总觉得和昨天有点不一样了。

正躺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小满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西瓜。

“吃西瓜不?”她晃了晃手里的西瓜。

我坐起来,点点头。

“吃。”

她笑了笑,找了把刀,把西瓜切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你白天上班去了?”

“嗯。”

“在哪儿上班?”

“印刷厂。”

“印刷厂好啊,印书的吧?”

“也算吧,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印。”

我们俩就这么坐在院子里,一人捧着半块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西瓜很甜,沙瓤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你那个规矩……”我忍不住开口。

“什么规矩?”

“就是那个……睡凉席的规矩。”

林小满停下挖西瓜的动作,看着我。

“怎么,你怕了?”

“不是怕,是觉得……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家的亲戚,怎么娶啊?”

她噗嗤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谁要嫁你了?我那是逗你玩呢。”

我脸又红了,庆幸天黑看不清。

“逗你玩的,看你那傻样。”

她继续吃西瓜,不再说话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头又隐隐有点失落。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睡好。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她笑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满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没出现过。

那张凉席还在我床上铺着,我也没好意思撤下来。

周末的时候,我正帮我妈洗衣服,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林小满。

她穿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布兜子。

“阿姨在家吗?我给她带了点老家的特产。”

我妈听见声音从里屋出来,一见林小满,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小满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俩亲热地聊天,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林小满从布兜子里掏出一包干蘑菇,一包核桃,还有一袋红枣。

“这都是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钱,阿姨您留着尝尝。”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我妈嘴上客气着,手却老实地把东西接了过去。

“建国,还不快给小满倒杯水。”

我哦了一声,去倒水。

递给她的时候,她冲我眨了眨眼。

我更糊涂了,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那天中午,林小满在我家吃的饭。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平常家里根本舍不得这么吃。

我看着那一桌子菜,心里直犯嘀咕。

我妈这态度,怎么像是见儿媳妇似的?

吃完饭,林小满帮着我妈收拾碗筷,我在院子里洗碗。

她凑过来,小声问我。

“你妈手艺真好,比食堂好吃多了。”

“那是,我妈可是大厨出身。”

“你呢?你会做饭不?”

“会一点,但没我妈做得好。”

“那以后要是娶了媳妇,媳妇做饭,你打下手?”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你……你怎么又提这茬?”

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怎么,不愿意啊?”

“不是……”

“行了,逗你的。我去帮你妈择菜了。”

她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信和林小满的话串起来想了一遍。

她肯定是那个远房亲戚家的闺女,来北京投奔我们的。

但我妈那态度,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反常。

难道他们早有预谋?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娶媳妇这事儿,哪有这么草率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八月底。

天还是热,但早晚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我和林小满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她来我家吃饭,有时候是我下班路上碰见她。

每次见面,她都要拿那个“娶媳妇”的规矩逗我几句。

我也渐渐习惯了,有时候还会反唇相讥。

“睡了你的席就要娶你,那吃了我的西瓜是不是得嫁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行啊张建国,你长本事了。”

那天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庞在夕阳下泛着红光。

我突然觉得,这姑娘真好看。

九月初的一天,厂里出了点事。

车间里的机器坏了,维修工修了半天没修好,耽误了一整天的生产。

车间主任大发雷霆,把我们几个操作工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心里头憋着火,下班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回家的路上,碰见刘军。

他刚从广州进了一批货回来,赚了不少钱。

“嘿,建国,瞧我这衣服怎么样?真丝的,二十块钱进的,卖五十。”

他得意洋洋地拍着衣服。

我瞥了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厂里机器坏了,被主任骂了一顿。”

“早说了,那破厂有什么待头。跟我干吧,保证你一个月赚的比在厂里干一年还多。”

刘军拍着胸脯说。

我心动了,真的心动了。

在厂里干了一个月,才四十多块钱,刘军倒腾一批衣服就赚了几百块。

这差距,傻子都看得出来。

“让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再想黄花菜都凉了。我下个月还要去进货,你要去就赶紧说。”

我咬咬牙,没答应他。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妈不在家,说是去邻居大妈家打麻将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里头乱糟糟的。

正烦着,林小满来了。

她见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了?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我叹了口气,把厂里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等我说完,她才开口。

“你想辞职跟你那发小去倒腾衣服?”

“嗯,有点想。”

“那就去啊。”

我惊讶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不务正业吗?”

“有什么不务正业的?靠自己本事赚钱,又不偷不抢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老家那边,好多人都出来做生意了。有个表哥去深圳卖电子表,一年就盖了三层小楼。”

“真的?”

“骗你干嘛。不过,你得想清楚,做生意有风险,不像在厂里那么安稳。”

她的话像是一盆水,把我心头那点犹豫给浇清醒了。

“你说的对,我得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聊了很多,从小时候的事聊到以后的事。

她说她老家在山里,穷得很,出来打工就是想赚点钱,回去给家里盖间新房。

我说我想赚钱,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不想一辈子窝在印刷厂里。

我们俩的愿望都很朴素,就是想过上好日子。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她走进夜色里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刘军。

“我想好了,跟你干。”

刘军乐得一拍大腿。

“早该这样了!走,咱们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我们在路边摊吃了顿爆肚,喝了两瓶啤酒。

吃完饭,刘军说。

“下个礼拜我就去广州进货,你跟我一块儿去,正好见识见识。”

我点点头,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回家跟我妈一说,我妈脸就拉下来了。

“你疯啦?好好的铁饭碗不要了,去倒腾衣服?”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在厂里干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你看人家刘军……”

“刘军是刘军,你是你!你爸要是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

我妈气得直哆嗦,转身进屋把门关了。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知道我妈是为我好,但我真的不想再在厂里耗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一个人躺在竹床上看星星。

林小满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个苹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跟你妈吵架了?”

“嗯。”

“她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去。我都跟刘军说好了,下礼拜去广州。”

林小满点点头。

“去就去吧,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你不觉得我不务正业?”

“什么不务正业,靠自己本事赚钱,比什么都强。”

她的话让我心里头好受了不少。

“那……那个规矩呢?”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脸在夜色里好像红了。

“你这个人,怎么总记着这个?”

“不是……我就是问问。”

“等你回来再说吧。”

她说完,站起来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是有了点盼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瞒着家里办了辞职手续。

厂里的人听说我要辞职,都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那个年代,辞去铁饭碗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车间主任看着我,摇了摇头。

“张建国,你可想好了,出去了就别想再回来。”

“我想好了。”

我签了字,拿了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厂门,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都是自由的。

没过几天,我就跟刘军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头既兴奋又紧张。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广州。

广州的天气比北京还热,满大街都是穿着花衬衫的人。

我们住在一个小旅馆里,条件很差,但便宜。

白天我们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就住在旅馆里。

那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怎么挑货,怎么讲价,怎么辨别好坏。

刘军是个老手了,带着我四处转,教我不少门道。

有天晚上,我们在旅馆里喝酒。

刘军问我。

“建国,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我喝得有点晕,摇摇头。

“没有啊。”

“没有?我看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老往家里写信。”

“我就写了一封,给我妈的。”

“骗鬼呢,那天我看见你写了撕,撕了写,一晚上没弄完一张纸。”

我脸红了。

我确实是想给林小满写封信,但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来写去都觉得不合适,最后也没寄出去。

“行了,别装了。哥们儿是过来人,有什么事跟哥们儿说。”

我犹豫了一下,把林小满的事跟他说了。

刘军听完,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

“睡个凉席就要娶媳妇?这规矩好啊,我也想去睡一个。”

“别闹,我说真的。”

“我说也是真的。你要真喜欢那姑娘,就赶紧赚钱回去娶她。没钱你拿什么娶?”

刘军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那个年代,结婚要三大件,电视、冰箱、洗衣机。

光靠在厂里那点死工资,猴年马月才能攒够。

我从广州进了一批衣服,主要是女装和小孩的衣服。

花色鲜艳,价格便宜,在北京应该好卖。

回北京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头充满了干劲。

回到北京后,我和刘军在动物园批发市场租了个摊位。

刚开始的时候,生意并不好。

我不好意思吆喝,站在摊位前像个木头人。

刘军急得直跳脚。

“你倒是喊啊!不喊谁知道你卖衣服的?”

我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就是喊不出来。

“算了算了,你先看着摊,我去买点水喝。”

刘军走了,我一个人守着摊位。

正好有个大姐走过来,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

“小伙子,这衣服怎么卖啊?”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二……二十。”

“能便宜点不?”

“十八……行吗?”

大姐看了看衣服的质量,觉得还行。

“行,给我拿件红色的。”

我手忙脚乱地找衣服,找了半天才找到。

大姐给了钱,拿着衣服走了。

我攥着那二十块钱,心里头乐开了花。

这是我赚的第一笔钱,虽然只有两块钱的利润。

刘军回来看见我做成了生意,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啊小子,开张了。”

从那以后,我慢慢放开了。

也开始学着刘军的样子吆喝几声。

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有时候一天能赚几十块钱。

这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收入。

有天收摊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满。

她穿着件白衬衫,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

我赶紧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呗。听说你在这儿卖衣服?”

“嗯,刚开张没几天。”

她看了看我的摊位,拿起一件女式的连衣裙。

“这件挺好看的,多少钱?”

“你要喜欢就拿去,不要钱。”

“那怎么行,你做生意的,哪能白拿。”

她坚持给了钱,拿着衣服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头美滋滋的。

那天回去,我把赚的钱数了数,一共一百多块。

我把钱藏在褥子底下,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意越做越好。

但我和林小满的关系,却好像停滞不前了。

她偶尔会来摊位上看看我,买几件衣服,但从不提那个“规矩”的事。

我心里头急,但又不敢主动提。

有天晚上,我鼓起勇气去她住的地方找她。

她借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离我家不远。

到了门口,我犹豫了半天,才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林小满的远房表姑。

“找小满啊?她不在,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说有事出去一趟。”

我失望地往回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满,正和一个男的站在路灯下说话。

那男的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

我心里头一紧,赶紧躲到墙角后面。

他们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

只见那男的递给林小满一个信封,林小满接了过去。

然后那男的就走了。

我站在墙角,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那男的是谁?给她信封干什么?

正想着,林小满转身往回走,差点撞上我。

“建国?你怎么在这儿?”

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来找你。”

“找我?有事吗?”

“没……没什么事,就是路过。”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那回去吧,天黑了。”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我家院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刚才那个人,你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是我表哥,从老家来出差,给我带了点钱。”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小心眼了。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觉得自己真没出息,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天,我去摊位上卖衣服。

刘军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建国,听说没,最近严打倒爷呢。”

“真的?”

“真的,好几个摊位都被查了。咱们得小心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辞了铁饭碗,要是再被逮进去,这辈子就完了。

那几天,我们卖得格外小心,不敢太张扬。

但怕什么来什么。

有天下午,我正在摊位上卖衣服,几个戴红袖章的人走过来了。

“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有营业执照吗?”

我傻眼了,哪有什么营业执照啊。

他们二话不说,开始没收我的衣服。

我急了,上去拦。

“别动,这都是我花钱进的货,你们不能拿走!”

“不能拿走?你违规摆摊,还没收你的呢!”

我死死抱着那包衣服不撒手。

一个戴红袖章的使劲一拽,把我拽了个踉跄。

我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我直抽冷气。

就在这时候,林小满出现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冲过来的,一把扶起我。

“你们干什么?欺负人啊?”

她冲着那几个戴红袖章的喊。

“小姑娘,别多管闲事。他违规摆摊,我们正常执法。”

“什么执法?你们连个证都不出示,上来就抢东西,哪有这么执法的?”

林小满一点不怯场,跟他们理论起来。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都帮着我们说话。

那几个戴红袖章的见势不妙,又没带什么证件,怕闹大了不好收场。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挥了挥手。

“今天先放过你们,下次再让我看见,连人带摊一块儿收了!”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坐在地上,膝盖蹭破了皮,渗着血丝。

林小满蹲下来,看着我的伤口。

“疼不疼?”

“不疼。”

“不疼?都流血了还不疼?”

她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沾了点旁边小卖部的自来水,给我擦伤口。

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

和那天晚上她给我递热毛巾时候的味道一样。

“你今天真勇敢。”我说。

“什么勇敢,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她低着头给我擦伤口,声音闷闷的。

“你以后小心点,别这么莽撞了。”

“嗯。”

那天,我没再卖衣服,收了摊回了家。

林小满陪着我走到胡同口。

“回去上点药,别感染了。”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小满。”

“嗯?”

“那个……规矩的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夕阳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什么规矩?”

“就是……睡凉席……”

她笑了,笑得很甜。

“你记性真好。”

“我……”

“等你把生意做大了再说吧。”

她留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夕阳里。

我站在胡同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她说等我生意做大了再说,这不就是给我希望了吗?

从那天起,我像打了鸡血一样,白天卖衣服,晚上研究市场。

生意越做越好,我也越来越有干劲。

转眼到了冬天,北京的天冷得刺骨。

我和刘军商量着进一批冬装。

这次我们去了更远的地方,去了浙江的服装厂。

直接从厂家进货,价格更便宜,利润也更高。

临走前,我去找了林小满。

“我要去浙江进货,可能要走半个月。”

“去吧,注意安全。”

“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带回来。”

她想了想,说。

“给我带条围巾吧,要红色的。”

“行,包在我身上。”

我兴高采烈地走了。

在浙江的半个月,我每天忙着选货、谈价、发货。

累得跟狗一样,但心里头有盼头。

给林小满挑了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花了我二十块钱。

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回到北京的那天,下着大雪。

我和刘军拖着大包小包从火车站出来,冻得直哆嗦。

把货安顿好之后,我第一时间去找林小满。

手里攥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心里头扑通扑通跳。

到了她表姑家门口,敲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老太太。

“小满呢?”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小满……她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她家里出了点事,她爸病了,她赶回去照顾了。”

我心里一沉。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不知道。她说可能不回来了,就在老家待着了。”

不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条红围巾,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回来了,那她之前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那个规矩算什么?

我浑浑噩噩地走回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张青绿的凉席还卷在墙角,已经落了一层灰。

我走过去,把凉席抱在怀里,鼻子发酸。

那段时间,我像丢了魂一样。

白天卖衣服,晚上就喝酒。

刘军劝我。

“建国,你这是怎么了?丢了魂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这几天卖错好几次钱了。是不是因为那个姑娘?”

我不说话。

“行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她回老家了,你急也没用。”

我懂这个道理,但心里头就是放不下。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

过完年,天渐渐暖和了。

我的生意还在继续,但人却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整天闷着头卖衣服。

刘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天晚上,他拉着我去喝酒。

“建国,我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林小满老家的事。我托人问了,她爸确实病了,但没那么严重。”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听说……听说她家里给她定了门亲事。”

我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碎了。

“定亲了?”

“嗯,听说对方是镇上的一个干部子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吐得一塌糊涂。

刘军把我背回家的,我妈开的门。

“这孩子,怎么喝成这样?”

我妈一边帮我擦脸,一边数落我。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要炸开。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觉得一切都那么讽刺。

那个说等我生意做大了再说的姑娘,要嫁给别人了。

我翻身下床,走到墙角,把那张凉席拿起来。

我想把它扔了,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终究还是舍不得。

日子还得过,我咬着牙继续卖衣服。

那年夏天,我的摊位搬了地方,换了个更大的。

生意越做越好,我也攒了不少钱。

但我始终没找对象。

我妈急了,到处托人给我介绍。

我见了几个,但都觉得没感觉。

看着那些姑娘,我脑子里总会浮现出林小满的脸。

我妈骂我。

“你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人家姑娘哪点不好?”

“没不好,就是没感觉。”

“感觉感觉,感觉能当饭吃啊?”

我不说话,由着她骂。

转眼到了八六年,我离开印刷厂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赚了以前在厂里十年的钱。

但我一点也不开心。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摸摸身下的竹床。

那张凉席我收在柜子里了,再没铺过。

八六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正在收摊。

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走过来。

穿着件红毛衣,背着个包。

走近了,我看清了那张脸。

林小满。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愣在原地。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圈红了。

“建国。”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来了?”

“我回来了。”

“你不是……定亲了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没有。我爹是想给我定,但我没答应。”

“那你怎么不回来?”

“家里离不开我。我爹病了好几个月,都是我照顾的。后来我爹病好了,我才出来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我怎么忘?我……”

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给我买的围巾呢?”

“在……在家里。”

“你还好吗?”

“好,挺好的。”

我们俩站在街头,看着对方,像两个傻子。

周围的人来人往,谁也不在意我们。

“走,回家。”

我拉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她没挣脱,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回到院子里,老槐树还在,竹床还在。

一切都好像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我进屋把那条红围巾拿出来,递给她。

“给你的。”

她接过围巾,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以为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

她告诉我,她爹病好后,家里确实想让她嫁给镇上的人。

但她不愿意,她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就是我。

她爹气得要跟她断绝关系,但她还是偷偷跑出来了。

“你就不怕我不认账?”

“你不认账我也不怕。大不了我就赖上你了。”

她笑着说,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甜。

“那规矩还算数不?”

她红着脸点点头。

“算数。”

“那……咱们什么时候办事?”

“你说了算。”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明天,明天咱们就去登记。”

她扑哧一声笑了,打了我一下。

“哪有你这么急的。”

那天晚上,我重新把那张凉席铺在竹床上。

“这席子我睡了两年了,这回该还给你了。”

“你睡过的席子,我可不稀罕。”

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坐在了竹床旁边。

我躺在凉席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天还是热的,蝉还是叫的。

但身边多了个人,感觉什么都不一样了。

“小满。”

“嗯?”

“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手心都是汗,但谁也没松开。

第二天,我们真的去登记了。

我妈知道后,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小满这姑娘好,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在旁边苦笑,您老人家早就看出来了,就瞒着我一个人。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

刘军当的证婚人,喝得醉醺醺的。

“建国,你小子有福气啊。睡个凉席睡出个媳妇来,我也要去找张凉席睡睡。”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但脑子很清醒。

我看着身边的林小满,觉得这辈子值了。

婚后,林小满跟我一起摆摊卖衣服。

她比我能干多了,嘴甜,会招揽客人。

生意越做越红火。

后来我们租了个门面,开了家小服装店。

再后来,有了孩子,日子越过越好。

八十年代末的时候,我们已经攒了不少钱。

在城里买了一套两居室,把家从那个老院子里搬了出来。

搬家那天,我特意把那张凉席带上了。

林小满看见了,笑着说。

“这破席子你还留着干嘛?扔了吧。”

“不扔,这是咱们的媒人,得留着。”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张凉席,后来就一直放在储藏室里。

偶尔翻出来看看,还能想起那个炎热的夏天。

那个蝉鸣聒噪的下午,那个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姑娘。

还有那句改变了我一生的话。

“睡了姑娘的席,得娶姑娘。”

现在想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有些事,躲都躲不掉。

就像那年夏天的蝉鸣,虽然聒噪,但少了它,夏天就不完整了。

就像那个夏天出现的林小满,虽然突然,但少了她,我的人生就不完整了。

去年,我们儿子上了大学。

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日子过得清闲。

有天我翻出那张旧凉席,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林小满走过来,看见凉席,也愣住了。

“你还留着呢?”

“留着呢,舍不得扔。”

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那张发黄的凉席。

“都多少年了,竹篾子都断了。”

“断了也是咱们家的宝贝。”

她笑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笑起来还是和当年一样好看。

“老头子,你说当年我要是不说那句话,你会不会娶我?”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

“会。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娶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她打了我一下,笑得前仰后合。

“没正经。”

我看着她笑,心里头暖洋洋的。

窗外,蝉又开始叫了。

夏天又要来了。

但这个夏天,和那个夏天不一样了。

这个夏天,我们有了彼此,有了一辈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