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雨夜抵达地拉那的。从伊斯坦布尔转机过来,飞机降落时窗外黑沉沉的,只有跑道尽头几盏昏黄的灯在雨雾里浮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将熄未熄的烟头。舱门打开,潮湿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泥土还是海腥的气味。我拎着那只半旧的登机箱站在舷梯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到了另一个星球。

来之前,朋友老赵在电话里劝我:“周行,你疯了吧?阿尔巴尼亚?那地方你去干什么?买地?你连那国家在地图上哪儿都指不出来吧?”

我说我知道,在巴尔干半岛,亚得里亚海边上,对面就是意大利。

老赵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也不至于跑那么远。国内哪儿不能待?你就是要躲,也找个近点儿的地方。”

我没说话。有些事不是躲,是逃。逃得越远,那些东西追过来的声音就越小。小到夜里能睡着,就行。

我叫周行,三十五岁,离婚半年,前妻带着女儿回了她娘家那座南方小城。公司破产清算,欠了一屁股债,房子车子都抵了,最后只剩下手里这点钱——不多,可也不至于活不下去。我本来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随便做点什么,把剩下的日子过完。结果在网上乱翻,看见一条广告,阿尔巴尼亚沿海土地出售,永久产权,价格低得离谱。那会儿我脑子一热,就联系了对方。中介是个阿尔巴尼亚人,叫阿德里安,英语带着浓重的卷舌音,热情得不像话。他发来一堆照片,碧蓝的海,灰白的石头山,半山坡上大片荒着的橄榄园,远处一座红顶老房子,像油画里才有的风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房子破归破,可它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好像已经站了一百年,还能再站一百年。我忽然就想去那儿。

此刻我站在地拉那机场的到达厅,手机开机,阿德里安的电话就来了。

“周先生!你到了吗?我在出口,穿蓝色外套,举着牌子,上面写你的名字!”

我拖着箱子走出去,果然看见一个矮壮的男人,四十来岁,卷发,黑红的脸膛,手里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周行。我走过去,他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伸手要帮我拿箱子。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我的车在那边。”

他的车是一辆老款奔驰,车身坑坑洼洼,座椅上的皮革裂着细密的口子。上了车,他拧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种节奏跳跃的民谣,手风琴和单簧管的声音搅在一起,热闹又哀愁。阿德里安跟着哼了两句,回头问我:“周先生,先去酒店休息,还是直接去看地?”

我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街灯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发亮,路边的建筑新旧夹杂,墙上涂着花花绿绿的涂鸦。我说:“先找个地方住吧,明天再去。”

他点点头,车子拐进一条窄街,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旅馆招牌闪着一半的霓虹,门厅里坐着个胖老太太,看见阿德里安就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阿德里安回了几句,把钥匙递给我。

“好好休息,周先生,明天九点我来接你。”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有人在轻轻敲窗。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地里,脚下是龟裂的泥土,远处有个女人在喊什么,我听不清。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长的一道,落在床单上。

我洗漱完下楼,阿德里安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烤面包圈,递了一个给我:“吃,本地人早餐就吃这个,配酸奶,好吃。”

面包圈还热着,外皮酥脆,里面软和,撒着芝麻。我咬了一口,味道居然不错。我们开车出城,沿着一条沿海公路往南开。公路一边是灰绿色的山丘,一边是碧蓝的海。天晴了,海面亮得刺眼,空气里有股咸腥的、干净的气息。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把脑子里那团纠缠了几个月的乱麻吹散了一点。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阿德里安把车拐下公路,走上一条石子路。路两边是矮矮的橄榄树,银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着。车子颠簸着爬上半坡,停在一道铁丝网旁边。阿德里安熄了火,说:“就是这儿。”

我下了车。眼前的景色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一大片坡地,从脚下一路斜到海边,地里长着些稀稀拉拉的野草和几棵老橄榄树。坡顶有一座石头房子,红瓦顶,白墙斑驳,木窗紧闭。海就在几百米外,从这儿望过去,水天相接,蓝得没有边际。

“五公顷,”阿德里安比划着,“从这棵大橄榄树到那边的石墙,再到下面那条小溪,都是你的。永久产权,地契我带着,政府登记过,干净得很。”

我沿着坡地走了走。泥土是红褐色的,踩上去松软,草丛里开着些不知名的小黄花。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潮气。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片地一直在等我,等了好久。

“多少钱来着?”我回头问。

阿德里安报了个数字。换算成人民币,确实便宜得让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在心里算了算,即便加上手续费、律师费,剩下的钱也够我在这边简单生活好几年。

“行,”我说,“我要了。”

阿德里安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好!痛快!不过签合同之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点古怪,像是藏着什么话。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周先生,这块地有个特别的……福利。”

“对,”他舔了舔嘴唇,“买地送五个女人。”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他在开玩笑。我看着他,他脸上那种笑不像是玩笑,倒像是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我皱起眉:“你说什么?”

“送五个女人,”他又说了一遍,竖起五根手指,“五个。这是当地的老规矩,真的。你买下这块地,地契上附属的五个女人,就归你照顾。”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也太离谱了。我盯着他的脸,想找出一丝调侃的意思,可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只有认真,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躲闪。

“你开什么玩笑?”我说,“这什么年代了,买卖人口?我不需要女人。”

阿德里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不是买卖,是……怎么说,是一种历史遗留的义务。这块地以前属于一个家族,家族里的男丁都死了,只剩五个女人。按照当地古老的法律,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是一体的。你买地,就得承担照顾她们的义务。当然,你可以不履行,政府也不会强制执行。但是——”

“但是什么?”

他耸了耸肩:“但是本地人都知道这个规矩。如果买了地不管,会被人戳脊梁骨。而且那五个女人还住在山坡上的老房子里,她们没别的地方去。”

我愣住了。这算什么事?我大老远跑来,只想找块清静地方,结果买块地还买出一堆麻烦。我转身看向那座红顶老房子,阳光照在斑驳的白墙上,木窗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你之前怎么不说?”我语气不太好。

阿德里安搓着手:“我怕说了你就不来了。但这真的不是坏事,周先生。那五个女人都是好人,她们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而且地价这么便宜,就是因为有这个条件。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冷笑一声:“地契背面是不是写着什么?”

阿德里安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点点头:“是,背面用阿尔巴尼亚文写着附加条款。五个女人的名字、年龄,还有日期。这是老地契的格式。”

我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吹过来,带着橄榄叶的苦涩香气。我本该转身就走,可脚下这片地像有什么东西拽着我。我说:“带我去看看她们。”

阿德里安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他指了指那座老房子:“她们就在那儿。不过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她们……情况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们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坡顶走。越靠近那房子,我越觉得它比远看更破旧。屋顶的红瓦缺了好几片,墙根爬满青苔,木门上的漆剥落得不成样子。院墙塌了一角,从缺口望进去,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颜色都已经洗得发白。

阿德里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木门吱呀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那是个老太太,包着黑头巾,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看见阿德里安,眼里闪过一丝光,又看见我,眼神立刻变得警惕。

阿德里安用阿尔巴尼亚语跟她说了几句话。老太太沉默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半晌,她慢慢把门打开,侧身让我们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草药味。我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粗木桌,几把椅子,墙角有个旧壁炉,炉台上摆着几幅镶在木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面目模糊,但能看出是男人,穿着旧式军装。

老太太朝里屋喊了一声。接着,我听见脚步声,一个接一个的女人从暗处走出来。

先是两个中年女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穿着深色的旧衣裙,脸上带着同样的警觉。然后是三个年轻些的,一个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婴儿;一个十八九岁,皮肤黝黑,眼睛很大;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也就八九岁,躲在那个年轻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望着我。

五个女人站在我面前,高矮胖瘦,年龄不同,但都有一种相似的神情——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却又硬撑着不肯倒下的神情。她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决定她们命运的人。

阿德里安在我耳边小声说:“那个最老的是哈蒂亚,这两个是她妯娌,年轻的是她侄女和侄孙女。她们的男人都死了,有的死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动乱里,有的死在海上。她们自己种点菜,养几只鸡,靠教会的救济过日子。”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入侵者。我原本想好了一肚子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那个小女孩还躲在少女身后,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阿德里安,又看了看那五个女人,最后把目光落回老太太身上。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没有祈求,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等待。她在等我的决定。

我走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灰烬塌落的声音。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阿德里安,”我说,“合同在车上吗?”

他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在,在。”

“拿来吧。”

阿德里安转身跑出去。那几个女人还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老太太哈蒂亚看着我,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但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自语。

阿德里安拿着合同和地契回来,摊在桌上。我翻到地契背面,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那一行行用黑色墨水写就的阿尔巴尼亚文。字母弯弯绕绕,像某种神秘的符号。阿德里安在旁边用英语给我翻译:

“本契约所涉土地,原有居住者五人,因历史原因,与土地不可分割。购地者自签约之日起,须对其履行照顾之责,直至她们另行安顿或自然离世。此条款为本地古老法律之遗留,不具强制效力,但为土地交易之诚信基础。”

下面是五个名字和出生年份。阿德里安一个个指给我看:

哈蒂亚,一九四五年生。莱拉,一九五八年生。米拉,一九六零年生。露西,一九八五年生。艾玛,二零一二年生。

五个名字,五个年份,像五枚钉子,钉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

我看了很久。窗外的海风声、屋里的沉默,像两股力量在我胸口拧着。我忽然想起前妻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周行,你这个人,就是太爱逞强,又太容易心软。所以最后苦的都是你自己。”

我承认她说得对。可此刻我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五个女人,看着那小女孩露出的半张脸,看着老太太哈蒂亚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我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阿德里安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笑。他叽里咕噜跟哈蒂亚说了几句话,老太太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其他几个女人仍然沉默着,但脸上的紧绷似乎松了一些。

我合上合同,站起身走到门口。海就在坡下,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玻璃。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房子,它还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只是此刻在我眼里,已经不再是画里的风景了。

那是五个女人的家。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片段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阿德里安举着牌子在机场等我时的笑脸;那片红褐色的坡地;老房子暗沉沉的堂屋;五个女人沉默地站在我面前;还有地契背面那一行行弯弯绕绕的字。

我打开床头灯,从包里翻出那张地契复印件。阿德里安给我复印了一份,原件留在律师那里办登记。我把那张纸展开,用手指顺着那些阿尔巴尼亚文一行行划过去。虽然看不懂,但每个字都像有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麻。

五个女人。哈蒂亚,七十五岁。莱拉,六十二岁。米拉,六十岁。露西,三十五岁。艾玛,八岁。

我的后半辈子,忽然多出了五个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阿德里安来接我,说要去市政府办最后的手续。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絮叨:“周先生,你昨天签得太爽快了,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说实话,之前有两个人来看过地,一听这个附加条款,扭头就走了。其中一个还是你们中国人,说这是什么封建糟粕。”

我望着窗外,没搭话。车子经过一片小村庄,路边有孩子在追一只皮球,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阿德里安继续说:“不过你放心,她们不会赖着你不走的。哈蒂亚的儿子还活着,在希腊打工,偶尔寄点钱回来。莱拉和米拉的男人是兄弟,都在动乱那年死了。露西的丈夫前年出海没回来,留下艾玛。她们自己种菜养鸡,过得下去。你只要偶尔去看看,有什么大事帮一把就行。”

“她们没有别的亲人?”

“有倒是有,但都不在本地了。年轻人都往外跑,就剩这些老的弱的。”阿德里安叹了口气,“这个国家就是这样,穷,留不住人。”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灰白色的石头山,碧蓝的海,路边偶尔闪过一座半塌的碉堡,那是过去时代留下的印记。这地方有种奇异的宁静,像被时间遗忘了。

手续办得很快。地契正式过户到我名下,律师用英语跟我确认了一遍条款,特别提醒我附加义务“不具法律强制力,但建议尊重当地风俗”。我点点头,没多说。

回旅馆的路上,我让阿德里安带我去买点东西。他问我买什么,我说:“米、面、油,还有孩子的牛奶和糖。”

阿德里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车拐进了一家小超市。

下午我拎着几袋东西去了老房子。这次门开着,莱拉和米拉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走过来,停下手中的活,表情有些局促。我把东西放在门口,朝她们点点头,她们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把袋子拎进去。

哈蒂亚坐在屋前的一把旧藤椅上,看见我来,微微欠了欠身。我走过去,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示意我坐下。我坐下了,和她并排望着坡下的海。

她用阿尔巴尼亚语慢慢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像老树皮摩擦。我听不懂,只能摇摇头。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眼神望着海面,仿佛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

后来露西出来了,她会几句简单的英语,磕磕绊绊地帮我翻译。原来哈蒂亚在讲这片地的来历。很多年前,这里住着一个大家庭,男人们出海打鱼,女人们种橄榄、养羊。后来发生了动乱,男人们死了,土地荒了,房子也旧了。可女人们没走,因为这是她们的家。

“她说,你是第一个签了字还回来的。”露西低着头说。

我心里像被人轻轻拧了一把。我看了看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无花果树,枝繁叶茂,果实还没成熟,青绿色的果子挂满枝头。艾玛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躲在那棵树后面,偷偷看我。我朝她招招手,她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半张脸。

我站起身,走到那棵树前,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放在她能够着的枝桠上。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没动。

我转身走了。走出院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一句含糊的“谢谢”。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会去那房子看看。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帮她们修一修漏雨的屋顶,补一补院墙的缺口。我手笨,干活慢,莱拉和米拉在旁边比划着教我。语言不通,我们就笑,比划,再笑。艾玛渐渐不怕我了,会跟在我后面,像条小尾巴。

阿德里安时不时来看我,带我去镇上办居住证、开银行账户。他见我真的开始照顾那家人,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有一天他跟我说:“周先生,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停下手中的活:“什么?”

“这五个女人里面,有一个不是本地人。”他压低声音,“哈蒂亚是希腊人,年轻时候嫁过来的。她的丈夫和儿子在动乱里死了,小儿子逃到希腊,再没回来。她不想回希腊,因为这里埋着她的丈夫和大儿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跟我没关系。”

阿德里安笑了笑:“是,是。不过你小心点,这地方的人情,沾上了就甩不掉。”

我当时没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直到一个月后的那个傍晚。

那天我在坡地上修篱笆,快收工的时候,露西慌慌张张跑过来,用夹杂着阿尔巴尼亚语和英语的话朝我喊。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哈蒂亚晕倒了。

我扔下工具跟着她跑回去。哈蒂亚倒在床边,脸色灰白,呼吸急促。莱拉和米拉在旁边急得直哭。我掏出手机给阿德里安打电话,他让我别慌,说马上开车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把哈蒂亚送进了几十公里外的一家医院。医生说是心脏问题,需要住院观察。我垫付了费用,阿德里安帮忙办手续。莱拉和米拉守在医院走廊里,像两尊沉默的雕像。露西带着艾玛留在家里,因为孩子不能在医院过夜。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哈蒂亚。她比之前更瘦小了,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会碎。护士给她戴上氧气管,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阿德里安拍拍我的肩:“周先生,你做得够多了。”

我摇摇头。站在这里,我忽然想起我母亲。她走的那年,我还在外地忙一个项目,赶回来时她已经进了ICU,全身插满管子。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走了,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见。从那以后,我总梦见医院走廊那盏惨白的灯。

此刻灯光也惨白,照在哈蒂亚脸上,像一场旧梦重演。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双手抱头。阿德里安没再说话,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瓶水。

“这家的男人都死了,”他轻声说,“她们不信任外人。可现在你能感觉到,她们开始信任你了。”

我喝了一口水,冰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我说:“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买地送五个女人,”我笑了一下,“不是送你五个奴隶,是送你五个债主。她们的命,都压在你身上了。”

阿德里安哈哈大笑,笑得走廊里几个护士转头看过来。他拍着我的背:“周先生,你是个好人。”

好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哈蒂亚在医院住了五天,病情稳定下来。我每天开车往返于旅馆和医院,给莱拉和米拉带饭。露西和艾玛也被接来了一次,艾玛站在病床前,轻轻拉着哈蒂亚的手,不说话。哈蒂亚睁开眼,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出院那天,我把她们送回老房子。哈蒂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她。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了一长串话。露西在旁边翻译:“她说,她梦见了她的丈夫。丈夫说,终于有人来照顾我们了。”

我握了握她那枯瘦的手,像握着一截老树的枝干。我说:“我会常来。”

她点点头,松开了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认真考虑以后的生活。这片地不能就这么荒着。我想把橄榄园重新打理起来,再养些鸡和羊。阿德里安帮我联系了几个本地工人,把坡地翻了一遍,补种了不少橄榄树苗。我还学着酿酒,虽然第一批酿出来的味道古怪得很,但莱拉尝了说不错。

露西的英语越来越好,我们之间的交流顺畅了许多。她告诉我,她丈夫以前是个渔民,出海遇到风暴,船翻了,再没回来。艾玛是她唯一的牵挂。她想让艾玛去上学,可村里的小学去年关了,最近的学校在十几公里外。

“我想买辆旧车,每天送她去。”我说。

露西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泪光闪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望着满天的星星。这里的星空比城市里亮得多,银河像一条发亮的河,从山那边一直流到海那边。艾玛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仰着头看星星。我用刚学会的阿尔巴尼亚语问她:“好看吗?”

她点点头,指着天上说:“星星是妈妈的眼睛。”

我愣了一下。露西走过来,摸着她的头发说:“她爸爸以前总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艾玛一直记得。”

我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我想起女儿。离婚后,我再没见过她。前妻说,孩子还小,等大了些再说。我已经快半年没听见她叫我爸爸了。

我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海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响。

露西轻声说:“周先生,你还好吗?”

我说:“没事,风沙迷了眼。”

她没拆穿我,只是让艾玛靠在我肩上。小女孩软软的身体靠过来,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那一刻我意识到,有些伤口,是可以在这样的夜晚慢慢愈合的。

可生活从不让人安生。

三个月后的一天,阿德里安急急忙忙跑来,说有人要买我这块地,出价是我买价的三倍。买家是个希腊商人,看中了这片山坡,想开发成度假别墅区。

“三倍!”阿德里安眼睛发亮,“周先生,你转手就能赚一大笔,那五个女人的义务也一并转给新买家,你自由了。”

我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断了柄的锄头,闻言停下来,抬头看他:“他买地干什么?”

“建别墅、酒店。现在来阿尔巴尼亚旅游的外国人越来越多,这块地位置好,面朝大海,背后有山,开发出来就是金矿。”

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五个女人怎么办?”

阿德里安的笑容僵了一下:“新买家会负责,合同里写清楚。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我看着他,“把五个活生生的人当附属品转来转去,这叫什么规矩?”

阿德里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朝坡顶走去。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远处隐隐的雷声。要变天了。

我走进院子时,莱拉正在晾衣服,米拉在喂鸡,哈蒂亚坐在藤椅上打盹,露西在屋里哄艾玛午睡。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宁静。可我知道,这份宁静有多脆弱。

我站在无花果树下,看着这个破旧却温暖的小院。如果我把地卖了,她们会怎么样?新买家会推平房子,建起酒店,她们会被安排到某个安置房,或者更糟,被赶走。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她们已经是无根的浮萍了,我不能再把她们连根拔起。

我回到阿德里安面前,说:“我不卖。”

阿德里安急了:“周先生,你好好想想!那可是三倍的价钱,你在这地方投入了不少,转手就能回本。这个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我摇头:“这地我不卖。要卖也等她们都安顿好了再说。”

阿德里安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你说了算。不过那个希腊人不会轻易放弃的,他可能会找你的麻烦。”

麻烦确实来了。

那个希腊商人叫尼科斯,五十来岁,地中海式秃顶,挺着个啤酒肚。他通过律师找到我,提出提高报价。我依然拒绝。他又托阿德里安带话,说可以给五个女人一笔“遣散费”,让她们搬去别处。我问他:“搬去哪儿?”

阿德里安摊手:“城里租个房子,给她们生活费。这条件不差了。”

可我知道这不现实。五个女人,老的老,小的小,在乡下住惯了,怎么可能适应城里的生活?再说,她们在这里不是住房子,是住根。根拔了,人就散了。

尼科斯见我不松口,开始使别的手段。他找到当地官员,想通过土地规划施压。阿德里安提醒我小心,说这个希腊人有点背景。但我既然签了合同,地就是我的,合法手续齐全,他动不了。

可那段时间我还是焦头烂额。尼科斯的人时不时来坡地上转悠,说些难听的话。有一次,两个壮汉站在院门口,要见哈蒂亚。莱拉和米拉吓得把门关得死死的。我赶过去,用英语跟他们交涉。他们装着听不懂,只是笑。

那晚我睡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夜很静,只有虫子叫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我望着头顶的星星,忽然觉得这地方已经和我的命连在一起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警察局。阿德里安陪我去的,说这种事报警可能没用,但总得留个记录。警察做了笔录,态度还算认真,说会加强巡逻。

从警察局出来,阿德里安忧心忡忡:“周先生,要不你就把地卖了吧。这样耗下去,你耗不过尼科斯。”

我摇摇头:“我现在明白了,她们不是我的债主。”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我重新活过来的理由。”

阿德里安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没有告诉他,来这里之前,我其实已经不想活了。欠债、离婚、众叛亲离,我在一个深夜走到江边,站了很久。最后没跳下去,是因为想到母亲临终前看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不舍。我想,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所以我逃到这里,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可没想到,我买下的这块地,埋着的全是别人的命。别人的命压过来了,我自己的反而轻了。

现在,这些命也在一点点把我从土里拽出来。

转机来得有些突然。

那天艾玛发烧,露西急匆匆跑来找我。我开车送她们去镇上的诊所。路上艾玛烧得小脸红扑扑的,靠在露西怀里哼哼。我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诊所的医生是个年轻女人,检查后说是普通感冒,开了点药。我付了钱,又带着她们回家。露西紧紧抱着艾玛,不停地说谢谢。

我站在车旁,看着她们走进院门。海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这场景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

就在这时,阿德里安打来电话,语气兴奋:“周先生!好消息!尼科斯撤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撤了!听说他资金出了问题,在希腊那边的生意出了麻烦,顾不上了。而且你那块地的手续太干净,他找不到漏洞。”

我长出一口气,靠在车门上,仰起头。天很蓝,蓝得像透明的。

“还有,”阿德里安继续说,“我跟他说了,这地上住着的人,有希腊血统。他再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我笑了:“行,你厉害。”

挂了电话,我走进院子。莱拉正在给艾玛熬粥,米拉在收拾晒好的衣服。哈蒂亚坐在藤椅上,看见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拉过我的手,在手心里放了一枚旧银币。

我不解地看着她。露西走过来说:“这是她结婚时婆婆给的,一直藏着。她说,你护着这个家,这枚银币给你,能保平安。”

我把银币攥在手里,温热的,带着老人的体温。我弯下腰,轻轻抱了抱哈蒂亚。她瘦小的身子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我托阿德里安联系了附近城镇的学校,把艾玛送进了小学。我每天早上开车送她,下午再接回来。露西在镇上找了份零工,帮人做家政。莱拉和米拉在家里做奶酪、腌橄榄,拿到集市上卖,居然有了点收入。

我给前妻打过一次电话,想听听女儿的声音。前妻沉默了一会儿,说:“周行,你变了。”

我说:“是吗?”

“你以前说话总是急吼吼的,现在慢下来了。”她顿了顿,“女儿想你了,我让她跟你说几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爸爸,你在哪儿啊?这里有大象吗?”

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爸爸在一个有海的地方,没有大象。等爸爸安顿好了,接你来玩好不好?”

“好!我要看海!”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海就在眼前,一波一波地拍着岸。我想,我得好好活着,为了那些需要我的人。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

那天清晨,我被阿德里安的电话惊醒。他的声音急促:“周先生,你快来!老房子着火了!”

我跳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就往车上跑。远远地,我看见坡顶腾起黑烟,红红的火光舔着天边。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油门踩到底。

赶到时,老房子已经烧了一半。莱拉和米拉蹲在院墙外哭,露西抱着艾玛,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哈蒂亚躺在担架上,被急救人员抬着。

我冲过去问:“怎么回事?人怎么样?”

阿德里安拉住我:“是电线短路引起的。哈蒂亚吸了烟尘,情况不太好。其他人没事。”

我看着熊熊燃烧的老房子,那些木梁、那些老照片、那些记忆,都在火里扭曲、坍塌。我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哈蒂亚被送进医院,这一次她没能再醒过来。三天后,她走了。

葬礼那天,天下着细雨。村里的神父来了,用阿尔巴尼亚语念着祷告。莱拉和米拉哭成了泪人,露西紧紧搂着艾玛。我站在人群里,望着那具小小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土坑,心里空了一块。

阿德里安站在我身边,低声说:“哈蒂亚走得很安详。她最后说了一句,说她看见她的丈夫了。”

我闭上眼。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坐在废墟旁,谁也没说话。老房子只剩几面黑黢黢的墙,无花果树也烧焦了半边。艾玛靠在我怀里,已经睡着了。露西把一条毯子披在她身上。

我望着大海,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渔船的灯光在晃动。我说:“我会把房子重建起来。”

露西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她轻声说:“我们也会帮你。”

莱拉和米拉在旁边用力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们不是我的债主,我也不是她们的救世主。我们只是在这片土地上,相互搀扶着活下去。

尼科斯的威胁已经过去,老房子也烧了。但没关系,房子可以重建,人还在。我还有她们,她们也还有我。

重建的过程很艰难。我手里的钱已经花掉了大半,材料费和人工费都不便宜。阿德里安帮我找来了镇上最便宜的施工队,莱拉和米拉也每天来帮忙搬砖递瓦。露西继续打零工,把挣来的钱都交给我,我不肯收,她就偷偷塞进我的工具包里。

艾玛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工地上看。她问:“周叔叔,新房子会有我的房间吗?”

我说:“有,每个人都有。”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一个月后,新房子的框架立起来了。虽然不如原来的大,但结实、明亮。我特意留了一个房间给艾玛,窗户朝海,采光最好。

搬家那天,莱拉和米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们坐在新院子里的木桌旁,海风轻轻吹着,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艾玛兴奋地跑来跑去,露西笑着叫她别摔着。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赚了多少钱、签了什么合同带来的,而是你知道,你被需要,你属于这里。

晚上,我坐在新房子门口,望着那片海。阿德里安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啤酒。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碰了碰我的胳膊:“周先生,你现在还觉得那地契背面的条款是负担吗?”

我喝了一口酒,说:“不是负担。”

“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是一份礼物。”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笑:“你终于明白了。”

我点点头。是的,我明白了。买地送五个女人,不是送,是她们在送我。送我一份活下去的理由,一个家。

我翻开地契背面的复印件,那五行名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哈蒂亚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那是她自己用笔画上去的,在住院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我轻轻抚过那个十字架,心里默默说:哈蒂亚,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们。

海风吹过,像一声温柔的应答。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