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0名英国弓箭手,对阵2万以上的法国骑士和步兵。

这不是演习,是1415年10月25日,阿金库尔村外的一块泥地。

法军前一晚还在讨论谁负责把英王亨利五世押送回巴黎,但战斗结束后,那块泥地上躺着超过6000具法国贵族的尸体,活下来的英国士兵忙着清点战利品,忙不过来。

法国人到底怎么输的?

不是输在数量,不是输在武器,是输在那天早上泥地里的第一步。

亨利五世阿金库尔之前,其实已经走投无路了。

1415年的远征不是什么胸有成竹的军事计划,是一场赌注。

他率领大约1.2万人从英格兰出发,围攻哈弗勒尔港口花了五个星期,城拿下来了,军队也打残了疾病带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到十月北上行军时,他手上只剩大约6000人,里面绝大多数是长弓手,骑士和重步兵加起来不足1500人。

他想走最近的路从加莱撤回英格兰。

法军不打算让他走。

法军在阿金库尔附近截住了英军。

双方兵力对比,历史学家有不同估算,但法军至少是英军的三倍,很可能超过四倍。

法国指挥官阿尔布雷特元帅不慌不忙,他见过英国人这种小股部队的套路,准备耗到英军粮尽再动手。

亨利五世没有时间等。

他的士兵三天没有正经吃饭,十月的法国北部天气转冷,连续行军的疲惫已经写在每个人脸上。

他派使者去谈判,表示愿意放弃此前攻占的哈弗勒尔,只求平安撤回,法国人根本没理他。

所以10月25日早上,亨利五世下令前进。

阿金库尔战场地形是今天这场胜利最被低估的因素之一。

两片树林夹着一条狭长的耕地走廊,宽度大约1000米,法军的宽正面队形一进这个走廊就被压缩了。

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地里全是翻过的松软泥土,踩下去半脚深。

法国人穿着60到80公斤的全身板甲,踩着这种地走路本来就耗力,还没开打人就已经慢了半个身子。

亨利五世把6000人排成三列横队,两翼全部是长弓手,中间才是少量的骑士和步兵。

他们向前推进到距离法军大约300米的位置,停下,在地上插好削尖的木桩这是专门对付骑兵冲锋的防御措施,一根根斜插向外,形成一道矮木刺墙。

插完桩,英国长弓手开始射箭。

法国骑兵回应了,向英军右翼冲锋。

然后掉进了第一个坑。

骑兵踩着泥地加速,还没跑到弓箭有效射程之外就被连续抛射的箭雨覆盖。

一个成年男性用英格兰长弓弓长超过1.8米,拉力约90到110公斤可以每分钟射出10到12支箭。

6000名弓手齐射,每分钟超过5万支箭砸向同一片空间。

马受惊乱窜,骑士被掀翻摔进泥里,后面的骑兵踩着前面的同伴继续挤压,阵型从内部垮掉。

法军步兵方阵随后跟上,情况更糟。

法国步兵方阵整体向前推进,大约600米的泥地。

600米对于一个没穿盔甲的人来说大概需要7、8分钟,慢跑的话。

穿着全套板甲在松软泥地里这叫挣扎前行,不叫行军。

等法军前排终于走到英国木桩防线跟前,体力已经透支了相当一部分,头盔里的视野本来就窄,还在气喘吁吁,盔甲缝隙和关节处已经满是泥浆。

更要命的是,法军前排是精锐贵族重甲步兵,人挤人,越往前越密,战场两翼的树林把队形从外部压紧,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涌,前排的人已经挤到举不起手里的长矛了。

英国弓箭手把弓换成斧头和短剑,从两翼插进去。

他们打的是已经累坏了、挤成一团、甲里全是泥、武器根本挥不开的法国骑士。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只不过屠杀者穿的是皮甲,被屠杀者穿的是全套板甲。

有一个细节在当时的法国编年史里有记载:很多法国骑士摔倒之后爬不起来,不是因为受了致命伤,是因为板甲太重,泥地太软,他们像乌龟翻壳一样仰面躺着,等着英国步兵走过来解决他们。

那一天战死的法国贵族里,包括3名公爵、90名贵族领主、1560名骑士。

英军伤亡数字历史文献记载差距很大,亨利五世自己的战报称阵亡不足100人,较为中立的历史学家估算在300到500人之间。

不管哪个数字,都是一场比例惊人的不对称伤亡。

这场仗结束前还发生了一件事,几乎同样重要,却经常被人跳过。

战斗进行到中段,亨利五世收到报告,说法国的后续部队在向英军营地移动,后方有威胁。

他当时面临一个极度危险的处境:前方法军主力还没有完全崩溃,己方兵力严重不足,手上还关押着数千名法国贵族俘虏这些俘虏按照中世纪贵族战争的惯例,都是有钱可赚的人质,最终可以换来巨额赎金。

亨利五世下令处决俘虏。

这是阿金库尔最有争议的命令。

事后法国那边的记录写得清楚,英军对大量已经投降的法国贵族动了手。

中世纪骑士战争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贵族之间不杀俘虏,因为有赎金可拿,这一刻亨利五世为了消除后顾之忧打破了这个规矩。

后来的历史证明那次后方威胁是误报,是附近的法国农民顺手去劫英军辎重,并非法国军队的战术行动。

但命令已经发出。

中世纪的道德史家很长时间在讨论亨利五世的这个决定算不算合法,莎士比亚写《亨利五世》的时候也没有直接回避这段,剧里士兵和国王有一段专门关于战争中国王的道德责任的对话。

那场对话的背景就是阿金库尔前夜。

莎翁1599年写下这段,到今天还有人在演,争议从没断过。

长弓这件武器在这场仗里的表现,值得单独说一说。

英格兰长弓(English Longbow)并不是什么秘密武器,法国人见过,也吃过亏1346年克雷西战役,1356年普瓦提埃战役,每次都是骑士冲锋被弓箭射成筛子的结局。

前后七十年,法国依然派骑士去正面冲锋,这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部分原因是文化的惯性。

法国中世纪贵族的荣誉体系里,骑马冲锋是贵族战争的核心形式,弓箭手是低等的射手,靠长弓打仗是不体面的,而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是骑士对骑士的正面碰撞。

这套价值观在百年战争前期的法国贵族阶层里根深蒂固,哪怕克雷西的教训已经摆在那里七十年了。

另一个原因是技术门槛。

要成为合格的英格兰长弓手,需要从少年时代开始练习,长期拉弓导致训练者左臂骨骼和肌肉发生可见的变形,考古学家在都铎时代的英国水手骸骨上发现过这种特征左臂骨密度和形状与右臂有明显差异。

这种兵种的训练周期是以年计算的,法国想快速仿制,学不来。

阿金库尔是这个技术差距最后一次集中爆发。

此后火器时代来临,长弓作为战争武器的时代逐渐落幕。

它赢得了它能赢得的最后几场仗,然后退出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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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的名字很少出现在这场战役的通俗叙述里,但他在这一天几乎决定了战局的走向,那就是法军实际指挥官夏尔·达尔布雷,法国国王骑士首领(Constable of France)。

达尔布雷其实对局势有过清醒判断。

出发前他就反对在阿金库尔打决战,认为应该持续跟踪骚扰、切断英军补给线,把英军的最后一点力气耗光再谈判或者全歼。

这是正确的。

法国贵族阶层否决了他的意见。

同行的诸多公爵和伯爵坚持要打一场有尊严的正面决战,以全力来报克雷西和普瓦提埃的耻辱。

达尔布雷没能压住这种情绪。

战斗开始前的部署方案,据历史记载是多人争吵妥协的结果,前排谁先上、骑兵从哪边出动、后备队放在哪里,全都是贵族之间讨论出来的委员会决策。

一支军队靠委员会开会打仗,对面是一个意志统一、命令直接下达到每一名士兵的年轻国王。

达尔布雷那天也在战场上,和那些公爵们一起死在了阿金库尔的泥地里。

阿金库尔之后,亨利五世继续打了五年仗。

1420年签订的《特鲁瓦条约》把亨利五世定为法国王位继承人,法国国王查理六世的女儿凯瑟琳嫁给了他。

这是英法百年战争里英国最接近胜利的一刻,比任何一场战役都更接近。

然后亨利五世在1422年死于痢疾,35岁。

他的儿子亨利六世出生才九个月就继承了两国王位,没有父亲的军事能力,也没有父亲的政治手腕。

十年后,圣女贞德出现了,法国人找到了一面旗帜,战局彻底翻转。

到1453年,英国人把在法国大陆上占领的土地几乎全部丢光,百年战争以英国失败告终。

阿金库尔赢了,百年战争输了。

这一场以少胜多的奇迹,换了一个好看的数字和一个更长的战争。

历史没有给它一个配得上奇迹的结局,它只是让一场注定要输的战争多撑了几十年。

阿金库尔的箭雨打穿了当天所有的板甲,但打不穿一个王朝短命的命数,也打不穿法国人心里重新燃起来的那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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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阿金库尔村(Azincourt)还在,法国加来海峡省,村子里有一座中世纪战役博物馆,2015年那场战役600周年纪念时英法两国政府联合举办了纪念活动。

博物馆里陈列着当年出土的箭头、残甲碎片,以及一份份法国贵族家族的伤亡名册。

那块泥地今天种着庄稼,每年秋天都能翻出点什么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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