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没想到却是我人生的终点。

霍先生,您的夫人和女儿都没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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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产房外面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嗡鸣。

时念靠在床头,掌心贴在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踢动的节奏。已经过了预产期一天,医生说今天可以打催产针,她一大早就让保姆送她来了医院。霍钊廷说上午有个重要会议,开完就过来陪她。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护士来量血压,抬头却看见一张苍白瘦弱的脸。

许椰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散着,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哭过很久。她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时念姐。"许椰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特有的脆弱感,"我可以进来吗?"

时念愣了一下。她和许椰其实并不熟,只知道这是霍钊廷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霍钊廷对许椰有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每次许椰情绪不好,他都会放下一切去陪她。三年前时念和霍钊廷结婚那天,许椰在婚礼上晕倒,霍钊廷抱着她就冲出了教堂,留下时念一个人站在满堂宾客面前。

从那以后时念就明白了,自己在霍钊廷心里,永远排在许椰后面。

"进来吧。"时念挤出一点笑,"你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吗?"

许椰慢慢走过来,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霍哥哥说今天你要生孩子了,我……我想来看看你。"

时念心头一暖,正想说谢谢,突然看见许椰的袖口露出一截明晃晃的东西。

刀。

那是一把水果刀,刀刃大概十厘米长,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许椰抬起头,脸上的脆弱神情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你知道吗,霍哥哥本来应该娶我的。"她握刀的手猛地抬起来,"是你抢走了他!"

时念吓得往旁边躲,可她大着肚子行动不便,只是往床沿挪了半寸。刀刃划过空气,狠狠扎进她左侧肋下。

剧痛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时念低头看着自己腹部上方那个血洞,暗红色的血正汩汩往外涌,很快浸透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监护仪骤然尖啸的警报声,还有许椰跌坐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哭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霍哥哥救我……"

2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

霍钊廷冲在最前面,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黑衣保镖,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时念的视线已经花了,只看见一团模糊的灰色影子扑向许椰的方向。

"椰椰!你怎么了?手上怎么有血?"

霍钊廷的声音又急又慌,但不是冲时念来的。他蹲在许椰面前,一把抓起许椰正在流血的手,那是在捅刀的时候被刀刃划破的。

许椰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霍哥哥……我不知道……我不是想伤害她……我就是太难受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霍钊廷把她搂得更紧,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没人能怪你。"

病床上,时念的血已经把半张床单染成了深红色。监护仪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心率飙到一百四十,血压却在直线下降。

值班医生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冲到床前一看,脸色瞬间惨白:"霍先生,您夫人的情况非常紧急,刀刃刺入位置在肋间,很可能伤到了膈肌和腹腔脏器,必须马上进手术室!"

霍钊廷头都没抬,只偏了偏脸,目光冷漠地扫了一下时念的伤口。"看着伤口不大,血流得也不算太多,她暂时没事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许椰有凝血障碍,现在手被划破了,你们先给她做清创和凝血功能检查。快!"

王医生的嘴张开又合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霍先生,您夫人的血压已经降到八十了,这完全是失血性休克的早期表现……"

"我说了先给许椰检查!"霍钊廷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情绪,"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时念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身体,但她还是听见了这段对话。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手指痉挛着攥住王医生的白大褂袖口。

"不要走……"她的嗓子眼里只能挤出气音,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先救我的孩子……求您了……"

王医生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霍钊廷手一抬,两个保镖立刻走上前来,挡在了王医生和病床之间。他搂着许椰站起来,语气压迫感十足:"我说了,先给许椰做检查。王医生,你带许椰去急诊室,让外科和血液科会诊。"

许椰缩在霍钊廷怀里蹭了蹭,哭得梨花带雨:"霍哥哥,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好可怕……我心脏好难受……你陪我走好不好……"

霍钊廷那双永远淡漠沉静的眼睛里瞬间涌上紧张和心疼,他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亲:"好,我们离开这,我陪你去急诊。"

他搂着许椰往外走,经过时念的床尾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床上那个面色惨白如同纸人的妻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再等等。"他说,"我让王医生他们很快就回来。"

脚步声远去,病房门关上,监护仪的警报声还在持续嘶鸣。

时念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淌进鬓发里。她能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正在剧烈地挣扎踢动,像是在拼命提醒她——妈妈,我还在。

她等不到了。

再也等不到了。

3

王医生到底没有走远。

他在走廊里站了不到两分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从医二十年,刚才那一眼就看出来时念的情况非常凶险,肋下刀伤如果伤及肝脏或者脾脏,腹腔内出血量会非常惊人,那个位置紧挨着子宫,胎儿随时可能缺氧窒息。

"李护士长!"他一把拉住经过的护士长,"你马上去把手术室准备好,通知妇产科的张主任和麻醉科的老陈,就说急诊剖宫产,备血,全麻!"

李护士长五十来岁,见惯了场面,一看王医生的神色就知道事态严重:"霍先生不是说……"

"别管他说什么了!"王医生脱下白大褂往旁边一丢,大步往病房里冲,"出了事我负责!总不能看着活生生的人死在我眼前!"

两个保镖伸手要拦,王医生一个侧身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冲到床边时时念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她的嘴唇青紫,呼吸浅而急促,床单上的血迹还在不断扩大。

"推车!马上送手术室!"王医生一把扯掉监护仪的导联线,两手托着时念的腰和肩膀把她往推床上挪,"小李,通知血库配O型血,要六个单位,快!"

时念在颠簸中短暂地清醒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王医生的手腕。

"孩子……"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保孩子……"

王医生低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产妇,她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瞳孔开始散大,但手劲却出奇地大。他心里一阵发酸,加快了推床的速度:"你坚持住,大人小孩都会没事的,我跟你保证。"

手术室里灯光亮得刺眼,无影灯聚焦在时念裸露的腹部。张主任和麻醉科老陈已经就位,器械护士在飞快地清点纱布和手术钳。

"血压六十五四十,心率一百五,血氧降到八十八了。"老陈的声音很稳,但额角有汗,"腹部B超显示腹腔内有大量积液,怀疑肝脾破裂,胎心监护显示胎儿窘迫,必须马上取胎。"

张主任在肚皮上划下第一刀的时候,时念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麻醉药物正在注入她的静脉,意识像退潮一样迅速远去。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无影灯雪白的光圈,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王医生在喊:"快!先把孩子取出来!"

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手术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时念的脾脏破裂,肝左叶有一道三厘米长的裂口,腹腔内出血超过一千五百毫升。张主任切除了破损的脾脏,修补了肝裂伤,同时做了剖宫产取出胎儿。

是个女孩。

一千九百克,因为宫内缺氧时间过长,Apgar评分只有三分。新生儿科的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最终摇摇头,把孩子放在温箱里推了出来。

王医生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监护仪上那条慢慢变成直线的心电波形,手里的止血钳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宣布死亡时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4

急诊科的清创室里,许椰正靠在霍钊廷肩头轻声抽泣。

她的右手食指被刀刃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大概两厘米长,血早就止住了。血液科医生来做了凝血功能全套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外科医生给她消毒包扎的时候,她一直喊疼,霍钊廷就握着她的左手,一遍遍哄她说快了快了。

"霍哥哥,时念姐她……她不会有事吧?"许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就是太害怕了……"

霍钊廷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有片刻的失神。说实在的,刚才他说出"你先等等"那句话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愧疚。但许椰从小就有重度抑郁症和焦虑症,情绪崩溃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不能放着这样的许椰不管。

时念那边,王医生跟过去了,应该没事的。伤口确实不大,他看着流血量也不算吓人。女人生孩子本来就要流很多血,过一会儿输点血就好了。

"不会有事。"他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许椰还是安慰自己,"医院里这么多医生,能出什么事。"

话音刚落,清创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护士长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霍先生……您夫人的手术结束了……"

霍钊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她怎么样了?"

李护士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脾脏破裂大出血,加上胎儿宫内窘迫缺氧……王医生他们尽力了……"

清创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许椰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捂住脸哭起来。霍钊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你再说一遍。"

"时念女士……"李护士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抢救无效,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宣布临床死亡。女婴也因为缺氧时间太长,没能救回来。"

霍钊廷的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许椰从凳子上站起来,哭着扑过去抱住他的腰:"霍哥哥你不要这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霍钊廷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睛里是空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虚无。

"你在这等着。"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去看看她。"

5

太平间在住院部地下一层,走廊里冷得像冰窖。

霍钊廷站在那扇银灰色的铁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怎么也拧不下去。身后跟来的助理小周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门终于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不锈钢的推床,白色的被单从头盖到脚,勾勒出一个蜷曲的人形轮廓。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保温箱,里面裹着粉蓝色的襁褓。

霍钊廷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伸手掀开白单的时候,手指在抖。

时念的脸露出来。她闭着眼睛,嘴唇是灰白色的,脸色像蜡一样黄,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是早上出门前她梳的那个低马尾。她脖子上戴着他送的那条细链子,吊坠是一颗很小的珍珠,此刻安安静静地陷在锁骨窝里。

霍钊廷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晚上,时念挺着大肚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给他打领带,说明天你穿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吧,显瘦。他说你都快生了就别操心这些了,早点睡。她笑了笑说睡不着,孩子一直在动,估计跟你一样,是个夜猫子。

他当时在回许椰的消息,许椰说睡不着想跟他视频。他匆匆吻了一下时念的额头就上楼去了书房,把门关上跟许椰视频了一个小时。

后来他下楼倒水,看见时念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没打完的领带。

他把她抱回卧室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老公,你说孩子会长得像谁啊。

他说像你,都好看。

现在他站在太平间里,面前是他妻子冰冷的尸体,旁边是他从未见过面的女儿。

霍钊廷终于弯下腰,额头抵在时念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呜咽。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但是时念听不见了。

小周站在门口,看见自家老板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佝偻着趴在推床边上,压抑的哭声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他从来没见过霍钊廷这个样子,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来面无表情的男人,此刻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废人。

"霍总……"小周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娘家那边……要通知吗?"

霍钊廷猛地直起身,眼眶通红,眼底终于翻涌出剧烈的情绪波动。"通知……当然要通知。"他的声音还在抖,"备车,我亲自去接她爸妈。"

6

时念的父亲时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鲫鱼。

女儿预产期过了,他想着炖点鲫鱼汤送过去,催奶又补身子。电话里小周的声音吞吞吐吐,他听了半天没听明白,最后小周说叔叔你在哪,霍总亲自来接你。

建国拎着两尾鲫鱼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他面前。霍钊廷从后座下来,西装上全是褶子,眼睛肿着,胡子也没刮,跟平时那个仪表堂堂的女婿判若两人。

"爸。"霍钊廷开口说了这一个字,喉咙就哽住了。

时建国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鲫鱼蹦出来在水泥地上扑腾。"念念呢?"他盯着霍钊廷的脸,"我闺女呢?"

霍钊廷低着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爸,对不起……时念她……她走了。"

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时建国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今年五十八了,老伴走得早,就时念这一个闺女,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什么叫走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今天早上还跟我说她好好的,你说你在开会,开完会就去陪她!你现在跟我说她走了?"

霍钊廷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时建国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一下,两下,霍钊廷站着没动。第三下的时候时建国自己腿软了,往下栽的时候被小周一把扶住。

"我要见我闺女。"时建国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现在就带我去。"

霍钊廷把他扶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他通红的眼眶,他打着方向盘掉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从菜市场到医院四十分钟的车程,车厢里安静得只剩时建国粗重的呼吸声。他攥着手机,屏保是时念上周发来的照片,她穿着孕妇裙站在阳台上晒太阳,笑得眉眼弯弯的,肚子鼓得像揣了个小西瓜。

"她才二十六。"时建国突然说,声音像砂纸磨过喉咙,"你把她还给我。"

霍钊廷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一句话都没回。

到了太平间门口,时建国推开霍钊廷自己走进去。他在推床前面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时念的头发,又摸了摸她的手。她的手已经凉透了,僵硬地垂在床边。

"念念啊。"时建国蹲下来,把脸贴在女儿的手背上,"爸爸来了,爸爸带你回家。"

霍钊廷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小周赶紧递过来一瓶水,他推开没接。

"那个孩子呢?"时建国站起来,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剩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恨意,"我外孙女呢?"

霍钊廷指了指旁边的小保温箱。时建国走过去,掀开襁褓看了一眼。那么小一个孩子,皱巴巴的脸,鼻子嘴巴都像时念。他伸手想去碰,又缩回来,怕自己粗糙的手把那么娇嫩的皮肤弄疼了。

"造孽啊。"时建国用袖口擦了把脸,"你们霍家,造的什么孽。"

7

许椰被助理送回了霍家老宅。

这是霍钊廷的安排,他说医院环境不好,让她先回去休息,等他把时念的后事处理完了就回来陪她。许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保姆泡的热牛奶,眼睛还是肿的。

"椰椰,你手没事吧?"保姆刘阿姨五十来岁,在霍家干了十几年,看着许椰长大的,语气里全是心疼。

许椰摇摇头,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缩了缩。"刘阿姨,霍哥哥是不是生我气了?他刚才走的时候都没回头看我。"

"怎么会呢。"刘阿姨在她旁边坐下,"霍先生最疼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就是事情太多了,忙完就回来了。"

许椰咬着下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难受了,看见时念姐挺着肚子躺在那里,我就想起霍哥哥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说过要娶我的,后来却娶了别人……"

刘阿姨叹了口气。许椰和霍钊廷的事情她太清楚了,两家人是世交,许椰从小就有抑郁症,十岁那年父母出车祸双亡之后病情更重了,是霍钊廷一手把她带大的。霍家老爷子催霍钊廷结婚的时候,霍钊廷确实跟许椰提过订婚的事,但后来许椰病情反复,自杀过两次,霍钊廷怕她受刺激,订婚的事情就搁下了。

再后来霍家生意出了点问题,需要跟时家联姻,霍钊廷就娶了时念。

"椰椰,过去的事情就别想了。"刘阿姨只能这样劝,"你先好好休息,睡一觉。"

许椰没说话,抱着膝盖蜷在沙发角上。她的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霍钊廷站在中间,时念靠在他右边,笑容温婉,他的左边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许椰的,但她那天情绪崩溃没去拍照。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晚上九点,霍钊廷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浑身都是烟味,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胡子拉碴的,眼底乌青一片。许椰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霍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她仰着头看他,眼泪汪汪的,"我好害怕,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好害怕……"

霍钊廷低头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几年,从小看到大,每一次她露出这种表情他都会心软。但今天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冷风正从那条缝里灌进来。

"椰椰。"他把她从怀里轻轻拉开一点距离,"我有话问你。"

许椰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今天去医院,到底是为了什么?"霍钊廷盯着她的眼睛,"你手边那把刀,又是怎么回事?"

许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霍哥哥……你是在怀疑我吗?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去看时念姐,我路上买了水果想给她吃,结果不小心把水果刀掉在地上划了手……我情绪一激动就……"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抽抽搭搭的哭。

霍钊廷闭了闭眼。他太了解许椰了,她的情绪确实不稳定,发作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失控的事情。可那把刀扎的位置在肋下,那个高度和角度,不像是意外滑倒能造成的。

"行了,先不说了。"他揉了揉眉心,"你去睡吧,我今晚睡书房。"

许椰急了,拉住他的袖口:"霍哥哥你不陪我吗?我一个人睡不着……"

"椰椰,我今天很累。"他的声音很疲惫,"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行吗?"

许椰松了手,看着霍钊廷转身往楼上走。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睡裙的下摆,指甲掐进掌心那块刚包扎好的纱布里,渗出一点点血迹。

8

时念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时建国坚持要把女儿带回老家安葬,葬在她母亲旁边。霍钊廷没拦,只是给时家转了一笔钱,数目很大。时建国看到银行短信的时候冷笑了一声,当着霍钊廷的面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你以为拿钱就能把这事抹了?"时建国盯着他,"我闺女没了,你拿多少钱能把她买回来?"

霍钊廷垂着眼,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爸……"

"别叫我爸。"时建国摆手,"从今天起你跟我们家没任何关系。念念的东西你收拾好给我送过来,一样都不能少。"

霍钊廷点了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待在时念生前的卧室里,把她所有的东西一样样装进纸箱。她的护肤品、她的发绳、她没看完的小说、她织了一半的小毛衣。那件小毛衣是织给女儿的,粉蓝色的线团还缠在织针上,领口刚收了一半。

霍钊廷把毛衣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叠好放进了箱子最上面。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个信封,他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B超单和一封信。

信是时念写的,日期是上周。

"老公,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可能是我生了之后你帮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的。宝宝今天又踢我了,特别有力气,医生说是个活泼的小姑娘。我想好了,给她取名叫祁愿,愿她这辈子平安顺遂,万事胜意。你之前说希望孩子长得像我,我倒希望她像你,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这样你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我。开玩笑的。其实不管像谁,她都是我们的宝贝。我好期待见到她,也好期待你当爸爸的样子。你一定会是个好爸爸的,我保证。爱你的念。"

霍钊廷握着信纸的手在抖,抖得纸页哗啦啦响。他把信贴在心口,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床边发出一声闷兽一样的嘶嚎。

那天晚上许椰敲门敲了三次,他一次都没开。

第二天早上许椰在书房门口堵住他,眼睛红通通的:"霍哥哥你一晚上没睡吗?你看你的黑眼圈多重啊。"

霍钊廷绕过她往楼下走:"我没事,今天要去公司。"

"你还要去公司?"许椰跟在他后面,"时念姐刚走……你应该在家休息几天……"

霍钊廷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许椰差点撞进他怀里。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冷得让她后背一凉。

"椰椰,我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你当时拿刀去扎时念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许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那把水果刀。"霍钊廷打断她,"我后来去看了病房门口的监控。你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刀,刀是藏在袖子里的。你告诉我你是买了水果不小心带进去的,可我让人查了,你那天根本没买过水果。"

许椰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到底想干什么?"霍钊廷往前逼了一步,"你明知道她马上要生了,你拿刀去扎她,你想杀了她,还是想杀了她的孩子?"

许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当时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我就是想让她也尝尝我的痛苦!"许椰突然歇斯底里地喊出来,"她凭什么可以怀你的孩子?那些事本来都应该是我的!你本来要娶的是我!她抢了我的一切,我只是……只是……"

霍钊廷看着她,眼神里最后那一点温度慢慢冷了下去。

"所以你是故意的。"他说,"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去伤害她的。"

许椰哭着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霍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好害怕……"

霍钊廷挣开她的手,后退了两步。他按着太阳穴,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你走吧。"他说,"我让司机送你去许家老宅,或者你想去哪我都让人送你去。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许椰猛地抬头看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要赶我走?霍哥哥你为了她赶我走?"

"她是我妻子。"霍钊廷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女儿。你杀了她们,椰椰,你杀了我的妻子和女儿。"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许椰跌坐在楼梯上,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折返回来抱着她哄她了。

9

三个月后。

霍钊廷瘦了将近二十斤,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他把公司的事大部分交给了副总裁打理,自己每天在时念住过的那栋别墅里待着,从早到晚。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时念唯一一张单人照,拍婚纱照那天她穿着白纱坐在化妆镜前面笑,旁边化妆师在给她盘头发。他把那张照片从婚纱照合集里单独裁了出来,装进相框放在每天能看到的地方。

每天晚上他都会上楼去时念的卧室坐一会儿,开着她床头那盏小夜灯,把时念写给他的那封信读一遍。

读完就坐在那里发呆,到后半夜才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时建国的电话他打过很多次,对方一次都没接。助理小周去时家送过几回东西,时建国只收了时念的遗物,其他的一概退回来,包括那张数额惊人的支票。

"霍总,时先生说,让您以后别再去打扰他们了。"小周小心翼翼地转达。

霍钊廷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掐灭在烟灰缸里。"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开车去了墓园。

时念葬在城郊的凤凰山公墓,跟她母亲挨着。墓碑是汉白玉的,上面刻着"爱女时念之墓",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爱女祁愿之墓"。时建国把外孙女也葬在了同一个墓穴里,祖孙俩埋在一起。

霍钊廷蹲在墓碑前面,伸手去擦照片上落的灰。照片里的时念还是笑着的,眉眼弯弯的,嘴唇微微翘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跟他说话。

"念念。"他的喉咙发紧,"我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他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我吃药治疗。"

墓碑沉默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头上,"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风穿过柏树林,吹得树叶哗啦啦响。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头发慌。

霍钊廷在墓前坐到了天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了,是许家的老管家。

"许椰最近怎么样?"他问。

老管家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天天在房间里哭,不吃不喝的,昨天又割腕了,还好发现得及时……"

霍钊廷闭了闭眼:"把她送到瑞士去,那边的疗养院我之前联系过。费用我来出,不要再让她回来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要下雨了。

10

半年后,霍钊廷把公司卖了。

他决定去做公益,建立了一个孕妇和产妇紧急医疗救助基金会,以时念和祁愿的名字命名。他把公司出售的大部分资金都投了进去,在全国十几个城市设立了定点医院合作项目,专门为贫困和危急情况下的孕产妇提供无偿救助。

基金会成立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霍钊廷坐在台上,面前摆着话筒,穿着深灰色西装,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的记者开始交头接耳。

"因为我欠了两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欠了我妻子和我女儿一条命。我没办法还给她们了,只能尽我所能,让其他像我妻子一样的女人,能够活着从产房里走出来。"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渐渐热烈起来。

霍钊廷没有笑。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手指不自觉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枚戒指他一直没有摘下来,嵌在肉里一样,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发布会结束后他坐车回别墅,路过一家母婴店的时候让司机停了车。他一个人走进去,站在那排粉色的小衣服前面看了很久。店员过来问他要不要给家里的宝宝买一件,他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照例上楼去时念的房间,坐在床边把那封信读了一遍。读完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枕头下面压着。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新的相框,里面是那张B超单,十二周的时候拍的,屏幕上那个小豆芽一样的身影蜷缩着,模糊的轮廓里能辨出小小的脑袋和四肢。

霍钊廷伸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面。

"女儿。"他轻声说,"爸爸今天又做了好事。以后爸爸会做很多很多好事,你们在天上看见了,会不会原谅我一点?"

没人回答他。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月光洒在地板上,清冷冷的一地银白。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霍钊廷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手里的相框贴着胸口。

他还有很多很多年要活,还有很多很多件事要做,但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用什么都换不回来。

他想,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

但这都是他该受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