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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札记:穆欣《陈赓大将》载,南昌起义军南下途中,陈赓左腿两处中弹,卢冬生一路护送。行至汕头附近,追兵逼近,卢冬生脱衣背负陈赓涉水渡河,伤腿未沾滴水。陈赓晚年仍念:“没有冬生,就没有我陈赓。”

一、法租界里的“陈先生”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后面有一条小街,叫环龙路。环龙路东头拐角处,开着家不大不小的菜馆,门面两间,楼上楼下,卖些本帮菜。店招上写“顺兴馆”,黑底金字,是请前清一个秀才写的,笔力倒还饱满。顺兴馆的熟客多半是附近住家的小职员、教书先生,还有些在法租界讨生活的生意人。这些人来吃饭不讲究排场,要的是清爽可口,价钱公道。

一九二八年秋天的一个中午,顺兴馆进来一位客人。这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灰哔叽长衫,料子不差,剪裁也合身,脚上是双黑皮鞋,擦得干净。他脸色有些苍白,像是病刚好不久,走路时左腿不大得力,微微有些跛。跑堂的伙计眼尖,见这人气质不像寻常吃客,忙迎上去,堆着笑问:“先生几位?楼上请?”

这人摆摆手,说:“就一位,楼下靠窗坐。”声音不高,带着湖南口音,语气平和,却让人不好多问。

他在靠窗那张桌边坐下,点了一碗红烧肉、一碟雪菜毛豆、一碗米饭。跑堂的记下,转身去了后厨。这人也不东张西望,只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在想事情。

不一会,菜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炖得酥烂,雪菜毛豆清爽,米饭也蒸得正好。他拿起筷子慢慢吃。吃到一半,又一个伙计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盆汤,给另一桌送去。那伙计二十上下,个子不高,身板结实,走路带风。这人抬头看了一眼,筷子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伙计的背影,先是愣住,随后嘴唇动了动,像是不敢相信。那伙计送完汤回来,经过他桌边,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人家手腕,盯着脸看。

“你……你是不是冬生?卢冬生?”

那伙计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也愣了。半晌,那伙计嘴里吐出两个字:“少爷?”

这人眼圈一红,声音也颤了:“冬生,真是你。我找了你半年,你怎么在这里?”

卢冬生左右看了看,低声说:“少爷,别声张。我在这里当伙计,两个多月了。”

这人就是陈赓。那时他在上海中央特科工作,公开身份是商人,化名“王庸”。卢冬生是湖南湘潭人,七岁到陈赓家放牛,后来跟陈赓出来革命,南昌起义后一路护着陈赓逃到上海。两人失散半年,陈赓一直托人打听,没想到在这家小菜馆碰上了。

陈赓把卢冬生拉到桌边坐下,又让跑堂的加了一副碗筷。他上下打量卢冬生,见这年轻人比半年前瘦了,但精神还好,手上有几处烫伤的疤,该是在灶台上弄的。

“你怎么到这里当伙计?”陈赓问。

卢冬生低着头说:“从香港到上海,走散了。我身上没几个钱,又不敢找您,就在这租界里寻事做。好在这家馆子老板不盘问来历,管吃住,先落下脚。”

陈赓点点头,叹口气:“我前些日子在牛惠霖医院治腿,住了好几个月。出来就打听你,找了好些地方。”

卢冬生抬头看了看陈赓的腿,问:“少爷,腿好了?”

“好了。多亏牛先生。”陈赓说着,忽然笑起来,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像不像个做生意的?”

卢冬生也笑了:“像。少爷本来就像。”

陈赓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卢冬生碗里:“吃。吃完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个人在顺兴馆楼下坐了大半个钟头。陈赓问卢冬生这半年怎么过的,卢冬生说从香港上了岸,往北走到汕头,又搭船到上海,一路打短工,扛包、拉车、洗碗,什么活都干。后来经人介绍到顺兴馆当伙计,老板看他勤快,就留下了。

陈赓听完,沉默一会,说:“冬生,跟着我,回队伍去。”

卢冬生放下筷子,看着陈赓,说:“少爷,我早想回去。只等你一句话。”

那天下午,陈赓带着卢冬生出了顺兴馆,往霞飞路方向走。两个人并排走,陈赓左腿还是不大灵便,卢冬生想去扶,被陈赓挡开了:“不用扶。走慢点就是。”

走了几步,陈赓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冬生,你还记得汕头城外那条河不?”

卢冬生一愣,随即点头:“记得。一辈子忘不了。”

陈赓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揽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赓给卢冬生安排了住处,又叫人取了两套换洗衣服。卢冬生洗了澡,换了衣裳,再出现在陈赓面前时,已不是顺兴馆里那个跑堂的伙计了,眉眼间透出股当兵的硬气。

陈赓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半年前那个裸身背他过河的青年,如今更结实了,也更沉稳了。他知道,这人往后能扛大事。

二、湘乡陈家的少爷

陈赓的家乡在湖南湘乡县湘西乡二都柳树铺,那是湘中的丘陵地带,田垄交错,水塘散落,农户人家多种稻养鱼。陈家在当地算得上有根基的门户。陈赓的祖父陈翼怀,早年投湘军,跟着曾国藩的部队打过大仗,因军功升到花翎副将,后来解甲归田,带回一笔家产,置了上百亩田,盖起一进三间的瓦房。到了陈赓父亲陈绍纯这一代,家业虽不如祖父时风光,但在乡里仍算殷实,有田有屋,还开着个碾房。

陈赓是陈绍纯的长子,生于一九〇三年二月。陈绍纯是个旧式读书人,中过秀才,后来不再应试,在家经营田产,管教子弟极严。陈赓小时候,陈家上下十几口人,除去自家人,还有长工、短工,逢年过节也雇些零工帮活。

陈赓六七岁时,被送进本村的私塾,读四书五经。他天资高,背书极快,先生夸他聪明,父亲也觉得脸上有光。可陈赓生性好动,不乐意枯坐。私塾放了学,他常领着村里的孩子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有时候还跟人打架,弄得一身泥水回家。母亲骂他,他便笑:“我练力气嘛。”

祖父陈翼怀特别喜欢这个孙子。老人已经七十多岁,常把陈赓叫到跟前,讲当年在湘军打仗的事。讲长沙城头的炮火,讲曾国藩的点将台,讲湘军行军时穿草鞋、吃干粮的日子。陈赓听得入神,问他:“爷爷,当兵苦不苦?”陈翼怀笑:“苦。可男儿在世,不吃苦成不了事。”

陈赓十一岁那年,陈翼怀去世。老人临终前把陈绍纯叫到床边,说:“赓伢子聪明,莫只让他念死书。将来要有出息。”陈绍纯跪在床前,含泪点头。

可陈绍纯到底是个守旧的人。他给陈赓请了更好的塾师,加了更重的功课,一心盼着儿子走科举正途。陈赓十三岁时,已经念完四书五经,开始学做八股。他自己不乐意,跟父亲说过几次想去省城上新式学堂,都被骂了回来。

陈赓后来在回忆里说,他那时的日子像被绑在一条旧船上,明明看得见岸,却不让下船。直到有一年,湘乡县城来了几个从长沙回来的青年学生,在街上演说,讲列强欺辱中国,讲日本占了中国多少地方。陈赓混在人群里听,听得血往头上涌。当天回家,他把私塾的书本摔在桌上,对父亲说:“我不考什么功名了。我要去长沙,考新学。”

陈绍纯气得拍桌子:“你反了天!陈家世代耕读,你当儿戏?”

陈赓梗着脖子:“读了书不报国,读它干什么?”

父子俩大吵一场。后来还是陈赓的母亲出来打圆场,说孩子大了,不如让他出去见见世面。陈绍纯拗不过,只好答应,但提出条件:去长沙可以,若考不上新学堂,就回来老老实实念书。

陈赓一口应承。一九一六年秋天,他背着一只旧藤箱,走了几十里山路,到湘乡县城搭船去长沙。那年他十三岁。

在长沙,陈赓考进了湘乡驻省中学。这所学校是湘乡同乡会办的,学生多是湘乡子弟,课程中西兼有。陈赓入学后,如鱼得水。他尤其喜欢历史课。教历史的先生姓李,是个中年秀才,讲课不按课本,常从鸦片战争讲起,一路讲到甲午、庚子,说到中国一次次战败、割地赔款时,李先生的声音会发抖。陈赓听得握紧拳头。

有一回下课后,陈赓拦住李先生,问:“先生,中国还有救吗?”

李先生看了看这个黑瘦的学生,说:“有救。但靠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只是,光有热血不够,还要有本事。”

陈赓把这话记在心里。从那以后,他除了上课,还常去校外的阅报室看报。长沙的报纸那时不少,《大公报》《湖南民报》都有。陈赓从报纸上知道了许多外面的事:欧洲在打大仗,日本占了青岛,袁世凯想当皇帝,全国都在讨袁。他看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坐在课堂里不踏实。

一九一七年,陈赓在长沙已经待了一年多。湘乡驻省中学的课程他学得不费力,课余还跟几个同学组织了一个读书会,专门读新书。就是在那时,他开始接触到一些从前没听过的字眼:平等、自由、俄国革命。这些词像一颗颗火种,落进他心里。

这年秋天,长沙城里出了一件事。湖南省长公署下令将一部分教育经费移作军费,几所学校停课抗议。陈赓和同学们也上街参加请愿,举着标语从教育会坪走到督军署前。那天他看见许多学生、教师站在一起,喊口号时人人脸上都有光。他忽然明白,李先生说的“本事”,不一定是杀敌的本事,能把人聚起来、为一件正当的事说话,也是本事。

这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

不久后,陈赓离开湘乡驻省中学,转入长沙一所私立学校继续念书。他给家里写信,只说自己一切安好,请父母勿念。陈绍纯收到信,见字迹工整,言辞也比从前懂事,心下稍安。他不知道,儿子在学校里正在读一本叫《新青年》的杂志。那杂志是从上海寄来的,在长沙几个学校私下传阅。陈赓读了一篇讲青年责任的文章,整夜没睡着。天亮时他坐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此生当为国家做几件事。”

三、放牛娃卢冬生

卢冬生比陈赓小五岁,生于一九〇八年。他家在湘潭县青山桥附近一个叫卢家湾的小村庄,离湘乡县城有六七十里路。卢家世代务农,田不多,只有几丘水田和一片旱地,收成看天。卢冬生的父亲卢正明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农闲时给人帮工,母亲贺氏纺纱织布,贴补家用。卢冬生是家里第四个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七张嘴吃饭,日子过得紧巴巴。

卢冬生七岁那年,卢正明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半年多,家里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还欠下一屁股债。眼看日子过不下去,有人跟卢正明说,湘乡陈家正在找放牛娃,管吃住,一年还给两担谷。卢正明叹口气,把卢冬生叫到跟前,摸着他头说:“冬生,家里养不活你。爹送你到陈家去,你要听话,好好干活。”

卢冬生当时还小,不大明白“送出去”是什么意思。他问:“爹,我还能回来不?”卢正明眼里有泪,说:“能。等你长大了,想回来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卢正明带着卢冬生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湘乡柳树铺。陈绍纯见孩子瘦小,但眼睛有神,问了几句,就收下了。卢正明千恩万谢,转身走了。卢冬生站在陈家院子里,看着爹的背影拐过田埂,消失在山坳那边,忍了好久的泪到底掉下来。

陈家给他安排的活是放牛。卢冬生虽然小,但从小在田里滚大,放牛不算难。陈家有头大水牛,性情温顺,卢冬生每天早上把牛牵到后山坡上吃草,傍晚再牵回来。空了就帮厨房劈柴、挑水。他手脚勤快,人又老实,陈家上下都待他不错。

陈赓那年十二岁,正是淘气的时候。他见家里新来了个放牛娃,黑黑瘦瘦,不说话,却总把牛喂得饱饱的,就起了好奇心。有一天放学回来,陈赓跑到后山坡,看见卢冬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用草叶编着什么。陈赓走过去,问:“你叫什么?”

卢冬生站起来,低着头说:“卢冬生。”

陈赓看他拘谨,笑道:“我叫陈赓。你几岁?”

“七岁。”

“七岁就放牛?我七岁还尿床呢。”

卢冬生被他说得脸红,也忍不住笑了。从那以后,陈赓放了学常往后山坡跑。两个孩子一个念书,一个放牛,身份不同,却玩到了一块。陈赓给卢冬生讲私塾里先生怎么打手板,讲长沙城里的电车和火车,讲报纸上看的打仗新闻。卢冬生听得入神,有时忘了牛,牛跑远了,两人又跑去追。

陈赓见他喜欢听故事,就用自己的课本教他认字。先教“人”“口”“手”,再教自己的名字。卢冬生学得极认真,用树枝在地上划,划得歪歪扭扭,却一遍一遍不厌烦。陈赓说:“你比我用功多了。”卢冬生说:“少爷,我也想认字。认了字,就能看懂你说那些。”

陈赓听了心里一动,把自己用旧的一本《三字经》送给卢冬生。卢冬生当宝贝似的用破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夜里别人睡了,他就借着窗外的月光摸那本书,指头在字上一笔一划地描。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陈赓去了长沙读书,卢冬生还在陈家放牛。陈赓寒暑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到后山坡找卢冬生。两个孩子长高了,也各有变化。陈赓读了新书,满嘴新名词,什么“列强”“军阀”“救国”。卢冬生也壮实了,放牛之余跟着长工学犁田、插秧,农活样样拿得起。

一九一六年陈赓去长沙后,卢冬生有两年多没见他。陈家少了少爷,后山坡安静了许多。卢冬生常常一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翻看那本旧《三字经》。他已经能通篇读下来,字也写得有模样。他把牛喂得毛色油亮,陈绍纯看了,夸他勤快。

一九一八年秋天,陈赓从长沙回来。他穿着学生装,剪了短发,个子蹿得比卢冬生高出一截。两人在后山坡上见面,陈赓拉着卢冬生坐下,一口气讲了两个钟头长沙城里的新鲜事。讲到最后,陈赓忽然说:“冬生,你知道俄国革命吗?工人农民把皇帝赶跑了,自己当家。”

卢冬生瞪大了眼:“农民也能当家?”

陈赓点头:“能。不过中国还不行,中国有军阀,有洋人。我们要先打倒他们。”

卢冬生似懂非懂,但心里有股劲被勾了起来。他问:“少爷,我能做什么?”

陈赓看着他,认真说:“你有力气,又肯学。将来跟我出去,我们干大的。”

卢冬生使劲点头,像在立一个誓。

这年冬天,陈赓在家待了半个月,又回长沙了。卢冬生送出村口,站在田埂上望着陈赓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来。那天夜里,卢冬生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陈赓的话,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他摸出那本旧《三字经》,借着月光看,又觉得光认字不够,要学更多东西。

此后两年,卢冬生一边放牛,一边跟陈家一个长工学算账。那个长工是个老童生,会写会算。卢冬生用一包谷种换来几次教课,学会了加减乘除和记账。他把陈家每天的开销进出记得清清楚楚,陈绍纯看了,夸他有出息。卢冬生说:“我也要像少爷一样,出去见世面。”陈绍纯笑笑,没当真。

一九二〇年秋天,陈赓又回来了。这次他带回一个消息:他要去广州,投考黄埔军校。陈赓对卢冬生说:“那学校是孙中山办的,专门培养革命军人。我去学军事。”

卢冬生听了,眼睛发亮:“少爷,带我去吧。”

陈赓犹豫了一下,说:“你还小,在家再等我两年。”

卢冬生说:“我不小了。我跟你去,你打仗,我给你背枪。”

陈赓笑了,拍拍他脑袋:“你先在家好好练。等我来接你。”

陈赓走的那天,卢冬生一路送到湘乡县城。临上船,陈赓从怀里摸出一支钢笔,塞给卢冬生:“给,留着用。”卢冬生接过,鼻子发酸。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慢慢离岸,手心里紧攥着那支笔。

四、革命军里的读书人

陈赓到广州时,黄埔军校第一期正在招生。他先住在老乡家里,每天去招生处打听消息。考试分笔试、体检、口试几关。陈赓在新式学堂念过书,笔试不在话下,体检也顺利通过。发榜那天,他在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黄埔军校的校址在珠江边的长洲岛上。陈赓入校后,被编入第三队。军校训练极严,每天出操、跑步、上军事课,从单兵动作到班排战术,一样样从头学起。陈赓在长沙念书时也锻炼过,可真正进了军营,才知道当兵有多苦。天不亮起床,摸黑跑步,上午上课,下午操练,晚上还有政治教育。不少学生熬不住,中途走了。陈赓咬牙坚持,从不叫苦。

军事教育里有几个是苏联来的顾问,也有一批保定军校出身的老军官。陈赓学得快,战术课上常被教官叫出来做示范。政治课他也爱上,讲的是三民主义、俄国革命史、帝国主义侵华史。陈赓脑子里原来那些模模糊糊的想法,慢慢清晰起来。

黄埔一期学生里,有两个人跟陈赓关系不错,一个叫蒋先云,一个叫贺衷寒。蒋先云是湖南衡阳人,早年在安源煤矿搞过工人运动,为人沉静,笔头好。陈赓和他同属第三队,两人常在课后讨论时局。蒋先云说,革命不能只靠军队,要发动工人农民。陈赓深以为然。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黄埔一期毕业。陈赓因成绩优异,被留在学校任职,先是当第二期入伍生队连长,后又调到教导团当副连长。教导团是黄埔军校的第一支武装,装备虽差,士气极高。陈赓带兵严而不苛,士兵多是广东一带的青年农民,见这个湖南籍连长说话爽快,不摆架子,都愿意跟他。

一九二五年,广东革命政府组织东征,讨伐盘踞惠州的军阀陈炯明。陈赓随教导团出征。东征军从广州出发,一路向东。陈赓在行军途中写了几封家书,只字未提打仗的事,只说他在这里一切都好,请父母保重。

东征打到惠州时,战斗极为激烈。陈赓所在的部队担任攻城任务。惠州城高墙厚,守军架起机枪扫射。冲锋号一响,陈赓带着连队往上冲,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他左腿被弹片划破,血流进鞋里,也没后退一步。那仗打了一天,惠州城终于拿下。陈赓累得靠城墙坐倒,满身血污。

战场上,他看见遍地的伤员,听见伤兵的呻吟,才真正明白战争的残酷。可他也明白,不打倒这些军阀,中国永远安定不了。

战后清点人数,陈赓那个连伤亡近半。他站在队列前点名,每念到一个没人应的名字,心里就沉一分。夜里宿营,他坐在油灯下写日记,只写了一行:“今日失我兄弟二十七人。”

东征结束后,陈赓被派到潮汕地区整训部队。那时他已经是一名年轻的营长了。部队驻扎在汕头附近,他常到驻地附近的村庄走走,了解民情。当地农民苦得很,租种地主的田,交完租子所剩无几。陈赓召集连排长开会,说:“我们革命,就是要让这些人有饭吃。谁欺压老百姓,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营里有个排长贪污了士兵的伙食费,被陈赓查出来。他不留情面,报请上级将其撤职查办。有人来说情,陈赓说:“革命队伍不讲情面。今天贪一块,明天就能投敌。”

陈赓在部队里的作风,很快传开了。士兵们说,陈营长打仗冲在前头,分东西先给士兵,自己跟大伙吃一样的糙米饭。这样的官,少见。

一九二六年初,陈赓随部队调回广州。在广州,他接到家里来信,说父亲陈绍纯病重,让他速归。陈赓握着信,在营房里坐了一夜。他知道自己脱不开身,部队随时可能开拔。第二天,他给家里回了一封信,说军务在身,不能回去尽孝,请父亲宽恕。信寄出后,他又给卢冬生单独写了封信,托他照顾陈家。

这封信过了半个多月才到柳树铺。卢冬生正在田里插秧,接到信后洗了手上岸,拆开看了两遍。他当晚就去找陈绍纯,说少爷在军队里当官了,要接您去广州看病。陈绍纯靠在床头,摇摇头说:“我不去。赓伢子在外头不容易,别让他分心。”

卢冬生便留在陈家,日夜照顾陈绍纯。熬药、喂饭、擦身,样样周到。陈绍纯有时清醒,拉着卢冬生的手说:“冬生啊,你比亲儿子还亲。”卢冬生低着头说:“老爷,少爷不在,我该替他尽孝。”

陈绍纯的病到底没熬过去。一九二六年八月,陈赓的父亲在家中去世。卢冬生和几个长工张罗后事,发丧、出殡,一应事务办得妥帖。他给陈赓去了信,告知详情。陈赓接到信时,部队已经整编,准备北伐。他一个人在操场上站了很久,回去后只对勤务兵说:“帮我买点纸钱回来。”

纸钱在操场角落里烧了。火光照着陈赓的脸,他对着家乡方向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圈是红的。

五、枪声惊破南昌城

一九二七年夏天,中国政局风起云涌。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政变,汪精卫在武汉也渐露反共面目。革命阵营急剧分裂,共产党人面对的不再是合作,而是清洗。陈赓当时在武汉,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第三师第六团第一营营长。他清楚时局凶险,也清楚自己将走向哪里。

七月下旬,陈赓接到命令,部队向南昌方向集结。他没有多问,只对营里的骨干说:“准备出发。”士兵们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跟着陈营长走,不会有错。

南昌城在长江南岸,暑热难当。八月一日凌晨,枪声响了。起义军兵分几路,进攻城内各处守军据点。陈赓率部从城南方向突入,一路攻下几个机枪阵地。战斗持续到天亮,南昌城落入起义军手中。

陈赓在城墙上站了片刻,看着晨曦中的赣江。江面平静,水光粼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城里的枪声刚刚停歇,街角还冒着青烟。他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是国民革命军的军官了。他是起义军的一份子,是共产党人。

南昌起义后,起义军很快撤离南昌,向广东方向进军。目的很明确:打到广东,夺取出海口,争取国际援助。陈赓随大部队南下。时值盛夏,烈日当头,部队行军极为艰难。粮草不足,士兵饿着肚子赶路;疟疾流行,每天都有人倒在路旁。

陈赓那营是主力营之一,行军时走在前头。他左腿在东征时受过伤,这些年阴雨天常隐隐作痛,可他从不提。士兵们见他总是走在队伍最前面,也咬紧牙关跟着。

八月底,起义军到达江西会昌,遭到国民党军队重兵阻截。这是起义军南下后的第一场硬仗。战斗异常惨烈,炮火把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陈赓率营坚守一个山包,打退了敌人多次冲锋。打到下午,左翼阵地被突破,陈赓带着残部反击,在冲锋中左腿连中两弹,一颗子弹卡在腿骨上,一颗打穿了小腿肚。他倒地后还想爬起来,血从裤管里往外涌,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几个士兵拼死把他从火线上抢下来,送到临时包扎所。卫生员看了一眼,说伤得太重,必须马上转移。可前方部队正在撤退,追兵咬得紧。陈赓躺在担架上,意识时清时迷。他听见有人在喊:“敌人上来了!快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士兵冲了进来。是卢冬生。

卢冬生是陈赓在南昌起义前几个月接到部队里来的。陈赓在广州站稳脚跟后,派人回湘乡把卢冬生接了出来。卢冬生到部队后,陈赓把他留在身边当勤务兵。这年轻人机灵,又肯吃苦,短短几个月就学会了打枪、包扎、看地图。起义时,他一直跟着陈赓,从南昌一路南下,没离开过一步。

会昌之战,陈赓中弹时,卢冬生正在侧翼传递命令。等他赶回来,陈赓已经被抬到包扎所。卢冬生看见陈赓浑身是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扑过去,抓住担架边,喊:“少爷!少爷!”

陈赓听见他声音,勉强睁开眼,挤出两个字:“快走。”

卢冬生抹了把泪,冲卫生员说:“抬上,跟我走!”

天快黑了,追兵越来越近。卢冬生领着几个士兵抬着担架,往山里退。山路难走,担架颠得厉害。卢冬生见抬担架的士兵也个个带伤,累得走不动,便自己把担架的一头扛到肩上。他个子不算高,但有力气,脚步稳。

走到后半夜,担架进了一个山坳,暂时安全了。卢冬生放下担架,查看陈赓的伤口。子弹还在肉里,血流得不那么急了,但伤口已经有些肿。卢冬生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条,蘸了水壶里的水,轻轻替陈赓擦腿上的血。陈赓疼得倒抽冷气,却忍着不叫。

“冬生,”陈赓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卢冬生摇摇头:“不怕。跟着少爷,不怕。”

陈赓笑了一下,说:“以后别叫少爷。叫营长,或者叫同志。”

卢冬生愣了下,点点头:“营长。”

那一夜,他们躲在山坳的密林里,不敢生火,也不敢大声说话。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卢冬生坐在陈赓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没合。天蒙蒙亮时,他背起陈赓,继续往南走。

六、汀州七日

卢冬生背着陈赓,走了一天一夜。路上遇到几拨散兵,有自己人,也有溃兵。卢冬生不认得路,只凭着感觉往南。他问过几个老乡,得知往汀州方向走,可以找到大部队。

陈赓的伤口越来越痛,人也开始发烧。卢冬生急得不行,可手里没有药,只能不停地用凉水替他敷额头。走到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上刚好有一家药铺。卢冬生把陈赓放在路边,自己跑去买药。他身上的钱不多,只买回两卷纱布和一点酒精。没有麻醉药,也没有手术器械。

夜里,卢冬生用酒精给陈赓擦伤口,想把子弹取出来。可子弹嵌在骨头上,手一动,陈赓就痛得浑身发抖。卢冬生不忍再弄,只好先包扎起来。

“营长,你再忍忍。我们到汀州就好了。”卢冬生说。

陈赓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应了一声。

第三天,他们终于到了汀州城外。汀州是闽西重镇,有城墙,也有军队。卢冬生在城外打听,得知起义军一部已经进入汀州,城里驻着第二十军的部队。他赶紧背着陈赓进了城,找到第三师的指挥部。师部的军医一看,说伤得太重,必须送医院。

汀州城里有家福音医院,是英国教会办的,院长叫傅连暲。傅连暲本来不是革命党,可起义军进城后纪律严明,没有扰民,他心里对这支军队有几分敬意。那天晚上,傅连暲正在医院里查房,忽然有人敲后门。开门一看,是个满身尘土的年轻士兵,背着个伤员,急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医生,救救他!”

傅连暲把伤员接进诊室,解开腿上被血浸透的绷带,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已经化脓,周围肿得发亮,再拖下去怕是要坏疽。他当机立断:“马上手术。”

手术在简陋的诊室里进行。没有无影灯,只有两盏煤油灯。傅连暲主刀,两个助手按着陈赓。卢冬生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刀剪声和压低的呻吟,急得来回走。

子弹取出来了。一块嵌在胫骨旁,一块在腓肠肌里。傅连暲缝合伤口,又给陈赓打了退烧针。陈赓从昏迷中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他看见卢冬生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自己的手。陈赓动了一下,卢冬生立刻惊醒,眼睛红红的。

“营长,你醒了。”卢冬生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陈赓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他说:“冬生,谢谢你。”

卢冬生摇头:“说啥谢。你是我的营长。”

陈赓在福音医院住了七天。傅连暲天天来换药,见陈赓恢复得快,对这个年轻的起义军营长印象深刻。多年后傅连暲加入共产党,提起汀州旧事,还说:“陈赓是我救过的第一个共产党军官。他那条腿,再晚半天就保不住了。”

卢冬生在医院里寸步不离。陈赓劝他出去走走,他也不肯。白天帮着医院搬东西、打水扫地,夜里就睡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医院里的护士见他勤快,常拿些吃的给他。卢冬生接过来,先递给陈赓。

到了第七天,部队派人来通知,说起义军要继续南撤,医院里的伤员要尽快转移。傅连暲给陈赓换了最后一次药,叮嘱他不能走路,伤口不能沾水。陈赓点头,说:“傅院长,大恩不言谢。”

傅连暲摆摆手:“你们为国家流血,我不过尽医者本分。”

陈赓被抬上担架。卢冬生跟在旁边。队伍离开汀州时,天又热起来。陈赓躺在担架上,想起会昌城外的炮火,又想起汀州医院的早晨,心里盘算着前途。革命难,人人都说革命难。可看着卢冬生背着枪、满身汗地走在队伍里,他觉得再难也要走下去。

七、裸身过河

起义军进入广东境内后,情况越来越糟。追兵多,弹药少,士兵们疲惫到了极点。陈赓的腿伤虽已拆线,但远未痊愈,走路靠人扶,行军坐担架。卢冬生一路照顾,喂水喂饭,比亲兄弟还细心。

部队到了汕头附近,与追兵打了一场遭遇战。起义军不支,向海陆丰方向退却。陈赓和卢冬生在混乱中被冲散了一次。卢冬生找了半个钟头,才在一条山沟里找到陈赓。陈赓靠着一棵松树,手里握着枪,腿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

“冬生,你走。别管我。”陈赓说。

卢冬生蹲下来,把陈赓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硬把他扶起来:“营长,你说的什么话。要死一块死。”

追兵更近了。枪声断断续续从后面传来。卢冬生扶着陈赓,钻进路边的灌木丛,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往西南方向跑。跑到一条河边,水不深,但河面有三四十米宽,水流又急。对岸是一片竹林,过了河就能有遮挡。

卢冬生探了探水,约摸齐腰深。他回头看了看陈赓:“营长,你这条腿不能沾水。来,我背你。”

陈赓还在犹豫。卢冬生已经把枪和干粮袋摘下来,脱下自己的衣裤,全塞进陈赓的挎包里。他光着身子蹲到陈赓面前,说:“快。”

陈赓伏到卢冬生背上。卢冬生站起身,一步步往水里走。河水凉得刺骨,脚下的卵石又滑又硌。他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用脚尖先探稳了才敢落。水深的地方漫到他胸口,他就把陈赓往上颠一颠,让那条伤腿始终高高翘着,露出水面。

陈赓伏在他背上,感觉卢冬生的身体在发抖。那是冷,也是费力。他尽量不去想别处,只看着对岸的竹林。天色昏黄,水声哗哗响,远处有枪声,又像有鸟叫。

“冬生,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教你认字,你说要学本事。现在你的本事比谁都大。”陈赓说。

卢冬生喘着气笑:“营长,你这时候还有心说这些。”

到了水中央,水流最急。卢冬生脚下打了个趔趄,身子一歪,差点把陈赓摔进水里。陈赓下意识夹紧手臂。卢冬生拼力稳住,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走。

“刚才那一下,我以为要完。”陈赓说。

卢冬生咬紧牙关:“完不了。我还没带营长过河呢。”

终于到了对岸。卢冬生先把陈赓轻轻放在竹林边的草坡上,自己瘫坐一旁,大口大口喘气。他赤条条地坐在傍晚的风里,水珠子从头发上往下滴,身上被河里的水草划出几道红印。陈赓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冬生,你这个样子,像条刚上岸的鱼。”

卢冬生也笑了,抓起一把草擦身上的水:“只要能过河,当鱼也成。”

陈赓把挎包里的衣服递给他。卢冬生接过穿上,又帮陈赓检查伤口。纱布湿了一点,不算碍事。两人在竹林里藏到天黑,才继续往海陆丰方向走。

后来陈赓许多次说起这件事,总说卢冬生赤身背他过河,是救命之恩。卢冬生听了就摆手:“营长,快别提了。那年你教我认字,才真是救了我的命。不认字,我永远是个睁眼瞎。”

八、香港与上海

陈赓和卢冬生在海陆丰找到了部分起义部队。可局势越来越紧,广东的国民党军队四处搜捕起义军。陈赓的腿伤需要进一步治疗,组织上决定送他去香港,再转上海。卢冬生自然随行。

从海陆丰到香港,他们走的是海路。一艘小渔船载着十几个伤员和护送人员,在风浪里颠簸了一夜。陈赓躺在船舱里,头晕得厉害。卢冬生蹲在旁边,用一块湿布替陈赓擦额头。船上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有人默默流泪。

到了香港,陈赓被送到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组织上派了人来接应,又安排医生重新处理伤口。香港的夏天闷热潮湿,陈赓的伤口有反复,一连几天低烧不退。卢冬生白天黑夜地守着,熬得眼圈发黑。

陈赓烧退后,对卢冬生说:“你去街上走走,看看香港什么样。别老闷在屋里。”

卢冬生摇头:“不去了。等营长好了,我们再一起走。”

陈赓叹了口气,不再劝他。那几天,两人就待在旅馆的小房间里。陈赓靠在床头,给卢冬生讲他读过的书,讲俄国革命,讲中国的出路。卢冬生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实际问题:农民没田怎么解决?工人干活太多、钱太少怎么办?陈赓一一讲给他听。卢冬生说:“营长,你懂得真多。”

陈赓笑:“我这点东西,到了上海还算少的。那里有更厉害的人。”

九月下旬,陈赓和卢冬生从香港坐船到了上海。上海的繁华让卢冬生第一次开了眼。高楼、电车、外滩的洋行大楼,还有满街的汽车和黄包车。他跟在陈赓后面,眼睛看不过来,心里却不太踏实:“营长,这地方像是有钱人的世界。”

陈赓说:“越是这样的地方,越需要革命。”

陈赓被送进牛惠霖骨科医院。牛惠霖是上海的骨科名医,曾在国外留学,回国后创办了这所医院。陈赓的腿伤在香港耽误了几天,到了牛惠霖手里,情况又有些复杂。牛惠霖仔细检查后,说需要再动一次手术,把残余的碎骨清出来。

手术前,陈赓对牛惠霖说:“牛院长,我的腿能保住吗?”

牛惠霖说:“能保住,但你要听话,好好休养。”

陈赓在牛惠霖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卢冬生起初每天来,后来陈赓跟组织上联系上了,中央特科派人来照应,卢冬生便按组织安排去做些别的事。那时的上海中央特科,是共产党在白色恐怖下建立的秘密保卫机构。陈赓是特科骨干之一,卢冬生年轻机灵,又经过战场历练,便也留了下来,做交通员。

那段时间,陈赓和卢冬生见面的机会少了。陈赓出院后,化名“王庸”,对外称是湖南商人,在法租界租了间公寓。他出入交际场所,周旋于租界巡捕房、国民党特务和各方势力之间,收集情报,营救同志。卢冬生扮成小伙计、黄包车夫、小贩,在各个联络点之间传递消息。

两人偶遇那次,正是陈赓难得有半天空闲,去顺兴馆吃午饭。没想到遇见了卢冬生。

重逢那天,陈赓把卢冬生带回了公寓。公寓不大,收拾得干净,桌上摊着几张报纸,墙上挂着上海市区图。陈赓给卢冬生倒了一杯水,坐定后说:“冬生,我向组织上汇报过了,你回来,继续做交通。过一阵子,可能会有别的任务。”

卢冬生接过水,抿了一口:“行。营长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陈赓摆手:“以后别叫营长了。在这里,叫先生,或者叫老王。”

卢冬生一愣,笑起来:“老王?你可不老。”

陈赓也笑:“白头发都快有了。”

那时陈赓才二十五六岁,可的确比前两年老成了许多。特科的工作险象环生,他每天在刀尖上走,神经绷得紧。卢冬生来了之后,他有时会想起湘乡的田埂、后山坡的牛群、父亲书房里的旧书。这些记忆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卢冬生在陈赓身边又干了几个月。他改了装束,理了发,穿上小贩的短褂,每天穿行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他记性好,走过一遍的路不会忘,见到的人也能记个七八分。陈赓夸他天生是搞地下工作的料。

有天夜里,陈赓和卢冬生在灯下闲聊。陈赓忽然问:“冬生,你想不想带兵?”

卢冬生眼睛一亮:“想。我做梦都想带兵打仗。”

陈赓点头:“好。等有机会,我向组织上提。你是块带兵的料,不能总跑腿。”

卢冬生咧着嘴笑,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窗外是上海滩不夜的灯火,霓虹明灭,车马喧哗。屋里的两个人,一个在想着未来的战场,一个在想着如何把眼前的日子过好。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分别会是什么时候。

九、洪湖边的战旗

一九二八年秋天,组织上决定派卢冬生回湖南,到湘鄂西地区参加武装斗争。命令是陈赓亲自传达的。那天傍晚,陈赓把卢冬生叫到公寓,关上门,神色严肃。

“冬生,组织上决定调你去湘鄂西。那里正在搞武装暴动,急需军事干部。”

卢冬生站直了:“我没意见。什么时候走?”

“后天。你先坐船到武汉,再转湖南。路上小心。”

卢冬生迟疑了一下,问:“营长,你这边……”

陈赓拍拍他肩膀:“不用担心我。特科的人多。你去了那边,好好干。不要给我丢脸。”

卢冬生说:“营长放心。死也不会给你丢脸。”

陈赓看着他,心里一阵发紧。他想起湘乡的后山坡,想起汕头城外那条河,想起汀州医院里那个打地铺的青年。岁月太快了。那个放牛娃,如今要独当一面了。

那天夜里,陈赓拿出一个小本子,在灯下写了几行字。写的是卢冬生的联络暗号和路上注意事项。写完后又仔细看了一遍,才交给卢冬生。

“背熟。到了武汉就销毁。”

卢冬生接过本子,认真地背了一个钟头,然后划了火柴,把纸烧成灰烬。

第三天清晨,卢冬生拎着个旧藤箱出了门。陈赓送他到公寓楼下。街上的早点摊刚出摊,蒸笼冒着热气。陈赓叫了两碗豆浆,两份粢饭糕。两人站在街边吃。卢冬生吃完,抹了抹嘴,笑着说:“营长,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看你。”

陈赓笑道:“别老想着回来看我。去那边,打出个样子来。”

卢冬生上了黄包车。车夫拉起车把,小跑着往码头方向去。陈赓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雾里。他站了很久,直到早点摊的老板收摊了,才转身上楼。

卢冬生到湘鄂西后,被分到洪湖一带。那里已经拉起了一支游击队,由贺龙等人领导。卢冬生从基层干起,先当排长,后当连长。他有打仗的天分,又肯琢磨,很快就有了名声。洪湖地区水网密布,芦苇连片,游击队靠水吃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卢冬生带兵灵活,善于在芦苇荡里打伏击。打了几次胜仗后,部队给他提了营长。

卢冬生写信给陈赓,字不多,只说“我在洪湖,一切都好。请营长保重。”陈赓收到信,反复看了几遍。回信时也只写了几句:“闻你进步,甚喜。革命路长,善自珍重。”

此后几年,陈赓在鄂豫皖苏区、中央苏区辗转征战,卢冬生留在洪湖,随红二军团转战湘鄂川黔。两人天各一方,音信时断时续。但各自心里都明白,只要革命还在,总有一天会再见面。

卢冬生成长得极快。他作战勇敢,又肯学,很快升为团长、师长。长征时,他是红二方面军的主力师长之一。翻雪山过草地,他带着部队走出草地时,全师伤亡近半,可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掉队的。贺龙后来说:“卢冬生是个硬骨头,能打硬仗。”

抗战爆发后,卢冬生出任八路军一二〇师三五八旅旅长,后又调到延安学习。那时陈赓已是八路军三八六旅旅长。两人在延安碰过一次面。那是在一次军事会议上,陈赓坐在会场后头,正低头看材料,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抬头一看,是卢冬生。

“营长!”卢冬生还是改不了旧称。

陈赓站起来,上下打量他:“好小子,又长高了。现在是大旅长了,还叫我营长?”

卢冬生咧着嘴笑:“叫习惯了。改不了。”

两人在延安窑洞里聊了大半夜。陈赓问洪湖的事,问贺老总,问红二方面军的长征路。卢冬生一一说了。说到翻雪山时冻死的战友,卢冬生声音低下去。陈赓沉默了一会,说:“咱们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卢冬生点头:“是啊。多少人没了。我们更得把革命干到底。”

陈赓给他倒了一杯水,说:“革命胜利后,你想干什么?”

卢冬生想了想:“回老家,种田。我家那块地,小时候没种够。”

陈赓笑起来:“你出息了。当了旅长还想着种田。”

卢冬生也笑:“营长,你不晓得。放了几年牛,对土地有感情。”

那夜之后,两人又各自奔赴战场。抗日烽火中,一个在晋冀鲁豫,一个在晋绥,见面极难。可无论走到哪里,卢冬生始终记着陈赓那句话:“打出个样子来。”

十、尾声:那杯没喝完的茶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投降。抗战胜利了。卢冬生此时已是东北民主联军的高级干部,在哈尔滨负责军政工作。陈赓远在晋冀鲁豫,正准备应对新的局势。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通过几封电报,互道胜利后的喜悦。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哈尔滨已入冬。卢冬生一天夜里去火车站接人。回来的路上,天色很暗,街道两旁堆着积雪。迎面过来几个军人模样的人,喊他站住。卢冬生刚停下,对方突然开枪。卢冬生倒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接人的纸条。那年他三十七岁。

消息传到陈赓耳中时,他正在前线指挥部里看地图。电报递到手上,陈赓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他慢慢走到屋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暮色四合,风从山坳里吹来,干冷刺骨。他想起二十年前,湘乡后山坡上那个黑黑瘦瘦的放牛娃,手里捧着本旧《三字经》,眼睛亮亮的。

“冬生,你走得早了。”陈赓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屋。

解放后,陈赓多次托人打听卢冬生在湖南的家人。卢冬生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贺氏还在。陈赓把老人家接到北京住过一阵。贺氏年迈,耳朵不好。陈赓跟她说话要贴着耳朵大声讲。老人知道陈赓是谁,拉着他的手,说:“冬生小时候,总念着少爷的好。”

陈赓眼圈红了,说:“阿婆,您别叫少爷。冬生是我的同志,我的兄弟。”

陈赓晚年写回忆文章,多次写到卢冬生。他写道,卢冬生是中国工农红军里成长起来的优秀指挥员,也是他一生最亲近的战友之一。每次写到汕头城外那条河,陈赓总要停笔,怔怔地坐一会。那条河不宽,水也不深,可在他的记忆里,卢冬生光着身子背他过河的情景,比什么大战役都清晰。

因为那是命。是一个放牛娃用命换来的命。

陈赓去菜馆吃饭的那次重逢,后来卢冬生也曾向人提起。他说他当时端着汤碗从后厨出来,猛一抬头看见陈赓坐在窗边,手里的汤差点打了。他认得那件灰哔叽长衫,认得那副瘦削的脸,也认得那对眼睛。他不知道该不该认。直到陈赓先开了口。

“您曾裸身救过我。”

这话在旁人听来莫名其妙。可卢冬生一听就懂了。他站在那里,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少爷。”

许多年后,陈赓回忆起那一刻,说:“我看到冬生站在那儿,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有烫伤的疤,可眼神还是当年那样,一点没变。”

两个从湘乡田埂上走出来的青年,一个后来成了开国大将,一个把热血洒在了东北的雪地里。他们的交情,从一本旧《三字经》开始,在汕头城外一条河里凝固,又在上海一家不起眼的菜馆里重新点燃。那杯茶,陈赓没喝完。卢冬生也没再坐下。可这杯茶,泡了半个多世纪,余温犹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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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穆欣:《陈赓大将》,新华出版社,1985年。

2. 《中共党史人物传》第31卷“卢冬生”篇,陕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

3. 《南昌起义(资料选辑)》,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