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你他妈到底来不来?全班就差你一个,周帆说了,你要是不来,以后别在群里出现!”

电话那头是刘阳的声音,带着酒劲和一点莫名的亢奋。背景音嘈杂,有杯子碰撞的脆响和男男女女的哄笑。陆征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窗外的天还没黑透,但楼道里已经飘上来隔壁炒辣椒的呛味。

“地址发我。”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烟塞回烟盒,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穿了三年的深蓝色POLO衫,领子有点泛白,但洗得干净。镜子里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像用刀刻出来的,眉眼浓黑,鼻梁挺直,大学时候被人叫“小吴彦祖”不是没道理。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几岁。

出发前,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476.83。这个月房租一千二,后天到期。

他锁上门,下楼。公交站台离小区门口四百米,他走过去,等了三分钟,挤上一辆塞满人的812路。车厢里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他抓着吊环,车子晃晃悠悠往市中心开。窗外掠过大大小小的霓虹灯牌,餐饮、网吧、房产中介,有一块牌子写着“城市旧改办”,红色的字,刷在灰扑扑的围墙上,里面是拆迁到一半的废墟。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聚会地点在城东的“锦江荟”,一家走轻奢路线的融合菜馆,包间最低消费两千八。他到的迟,推开门的瞬间,里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包间很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和酒水,主位上坐着周帆,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话。看见陆征进来,周帆站起来,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大帅哥终于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有人让出靠墙的一个空位,陆征走过去坐下。对面就是刘阳,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见到他就嘿嘿笑:“陆征,三年没见,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泡妞泡的?”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气氛活络。

陆征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旁边坐的是当年的团支书陈雅,她凑过来小声说:“你别理刘阳,他喝多了。周帆今天做东,专门攒这个局,说是老同学聚聚,其实是想显摆他刚评上副高职称。”陆征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周帆果然很快举起了杯子,站起来,环顾一周:“来来来,第一杯我敬大家。毕业三年,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不容易。尤其要敬咱们当年的系草陆征,听说你现在在做城市规划?那可是热门行业,以后有什么好项目可得想着兄弟们。”说完他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走到陆征面前,酒液在灯光下透明得像水。

陆征没动。他面前摆着一杯服务员刚倒的茶,碧绿的叶片浮在水面。周帆的酒杯悬在半空,脸上的笑维持着,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

“怎么?不给面子?”周帆笑着,声音抬高了一点,包间安静下来。

“开车来的。”陆征说。

“叫代驾嘛!今晚不醉不归!”刘阳在后面起哄,“陆征你以前酒量不是挺好的?大二那次系里聚餐,你一个人喝趴了三个学长,忘了?”

陆征抬眼看了看刘阳,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刘阳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转回头,对周帆说:“戒了。胃不好。”

这话不假。去年冬天在工地上赶工期,零下五度,他喝了一个月的凉水配冷馒头,后来胃出血住院,花光当时手里仅有的两千块。但这些没必要说。

周帆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他放下酒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退回主位坐下,语气淡了下来:“行,身体要紧。那咱们喝咱们的,陆征你随意。”这话看似大度,但话里那点阴阳怪气谁都听得出来。陈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陆征的胳膊,示意他别太硬。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活络起来。大家聊现状,谁谁考了公务员,谁谁创业亏了钱,谁谁结婚生娃。周帆被围着敬酒,红光满面,一边喝一边“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刚发了一篇核心期刊,研究所里正准备推荐他申报省里的青年人才项目。刘阳在旁边帮腔:“帆哥现在是所里最年轻的副高,以后就是大教授了,咱们都得抱大腿。”

陆征默默吃着面前的清炒时蔬,偶尔喝一口茶。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人一直没怎么说话,是个穿白色衬衫的男生,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低着头玩手机。他认出来是当年宿舍楼隔壁的宋远航,家里条件不好,靠助学贷款读完的大学,毕业后好像去了一个设计院。宋远航偶尔抬头,目光会迅速扫过陆征,又立刻躲开,像做贼一样。

吃到一半,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穿西装马甲的服务生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包装古朴的酒,没有标签,瓶口用蜡封着。他走到陆征旁边,微微欠身:“请问是陆征先生吗?有位客人让我把这个送过来,说您可能用得着。”

满桌人面面相觑。周帆皱起眉:“什么客人?”

服务生礼貌地摇头:“抱歉,客人没有留名,只交代送到陆先生手上。”他把酒瓶放在陆征面前,退了出去。

那瓶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木塞封得严实。刘阳第一个凑过来,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脸色变了:“这是……罗曼尼康帝?我操,真的假的?这一瓶得好几万吧?”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灯辨认封口处的印记,手有点抖。

包间炸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问陆征到底是谁送的。周帆的脸色最难堪,他刚刚还在吹嘘自己的人脉和地位,转眼间一瓶天价名酒凭空送到一个穿着寒酸的旧同学面前,而且人家连脸都没露。

“陆征,”周帆的声音有点干,“哪位朋友这么大手笔?介绍介绍呗。”

陆征伸手拿起那瓶酒,转了转,放在自己面前。他看着周帆,语气平淡:“一个工地上认识的兄弟。他现在做点小生意,听说我今天来见老同学,怕我空着手没面子。”

“工地?”刘阳抓住了关键词,眼睛瞪大,“陆征,你在工地上干活?你不是学规划的吗?”

包间里又安静了一瞬。陆征看着刘阳那张被酒精烧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是,”他说,“我做过一年半的力工,搬砖、扛水泥、绑钢筋,都干过。”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交头接耳。陈雅捂住了嘴,宋远航猛地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复杂难言。周帆愣了几秒,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陆征啊陆征,你这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你当年可是系里第一名,导师点名要你读研的人,你去搬砖?”

“考研没考上。”陆征说,“英语差两分。”

“差两分?”周帆的笑声收住了,他眯起眼,似乎在回想什么,“不对啊,你当时英语不是挺好的?大二就过了六级,考研英语再怎么也不至于……”

陆征没回答。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那瓶酒的蜡封,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包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每个人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滋生,但又抓不住。刘阳忽然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酒,走到陆征面前,脸红得发紫:“陆征,兄弟我敬你一杯!不管你现在干啥,咱们都是同学!来,喝了这杯,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举着杯子,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陆征看着他,没有动。刘阳的手悬在那儿,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杯酒开始变得沉重。

“刘阳,”陆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记不记得大三那年冬天,你从我书包里拿走的那份资料?”

刘阳的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像被人按了开关。他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泼出来,溅在他自己袖口上。“你……你胡说什么?什么资料?”

“考研专业课的押题资料,”陆征说,“你换成了另一份,上面有几道题的数据是错的。我后来查了,那份假资料来自王博,他现在在市规划局你爸那个处室下面当科员,对吧?”

包间里死一般的静。周帆整个人僵在主位上,眼神闪烁。陈雅倒吸一口冷气,旁边几个同学面面相觑,不知道内情,但“王博”这个名字一出,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说王博他爸是规划局的副处长,当年在学校就很吃得开。

刘阳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卡住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周帆,那一眼里带着求助和慌乱。周帆立刻站起来,打圆场:“陆征你喝多了吧?这种陈年旧事提它干什么?来来来,大家继续吃菜……”

“我没喝多,”陆征打断他,慢慢站了起来。他比周帆高半个头,站直之后,周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周帆,你当年让刘阳换我的资料,是为了让王博拿到那个研究生名额,因为王博他爸答应你,事成之后给你一个市里课题的挂名。那个课题后来帮你发了第一篇核心,对吧?”

周帆的脸彻底白了。包间里十几个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他额头开始冒汗,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角落里,宋远航忽然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陆征说的是真的。我当时就在图书馆自习,看到刘阳从陆征书包里翻东西。我没敢说,因为我……我家里穷,怕得罪人。”

刘阳猛地转头瞪着宋远航:“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宋远航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你换了资料,王博上了研究生,周帆拿了课题,陆征落榜去搬砖!我呢?我什么好处都没拿,但我背了三年良心债!我今天来这个局,就是想找机会把这事说出来!”

场面彻底失控。刘阳把酒杯往桌上一摔,玻璃碎片四溅,酒液泼洒在菜盘上。周帆脸色铁青,指着宋远航:“你血口喷人!有证据吗?”

“有。”陆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嘈杂的背景音里,一个年轻男声清晰地说:“……你把那份资料换掉就行,数据我让人改过了,他考不上。周帆那边我来搞定,你以后跟着我,不会亏待你……”声音是刘阳的。录音播了十几秒,陆征关掉了。

刘阳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周帆张了张嘴,忽然拔腿就往门口走。但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中年男人扫了一眼室内,目光落在陆征身上,点了下头:“陆征,没来晚吧?”

周帆被堵在门口,厉声道:“你是谁?凭什么进来?”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在周帆面前展开了一下,收回。“省纪委监委专项督察组,我姓魏。周帆同志,王博同志涉嫌利用父亲职务之便违规操作课题经费和研究生名额,我们已经掌握相关证据。你是当事人之一,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周帆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他的嘴唇哆嗦着,看看中年男人,又回头看看陆征,眼神里最后一点傲慢彻底崩塌,变成了恐惧和不解。“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征没回答。他把那瓶罗曼尼康帝拿起来,递给中年男人:“魏哥,这酒太贵了,我喝不起。你拿回去给组里同志们尝尝。”中年男人接过酒,笑了笑:“行,回头我报销。你这边收尾完了出来,车在楼下。”

说完,他侧身示意那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扶住周帆,三个人走出包间,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包间里剩下的人像被点了穴一样静止了好几秒。然后陈雅第一个站起来,红着眼圈问陆征:“你……你现在在督察组工作?”

“不是,”陆征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我在旧改办做规划,魏哥是我在工地上认识的,他当时是市里下派来调研的干部,看我懂行,拉我进了项目组。王博的事,是我把线索报上去的,查了半年。”

刘阳忽然嚎啕大哭,趴在桌上,肩膀剧烈抖动。“陆征,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鬼迷心窍……王博他威胁我,说不干就让我毕不了业……我……”

陆征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愤怒。他只是觉得累,那种累积了三年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站起来,拿上自己那件外套,对宋远航说:“你跟我一起走吧,我有点事问你。”

宋远航愣了一下,慌忙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陆征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狼藉和那些神情复杂的旧日同窗,最后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从始至终没说过话的女孩身上。她叫林晓,当年是系里出了名的才女,弹一手好钢琴,陆征暗恋了她整个大四,却始终没敢表白。此刻林晓低着头,手指绞着餐巾纸,眼泪无声地滑落在桌面。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电梯从五楼降到一楼,门打开,大厅的冷气扑面而来。陆征走得很快,宋远航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陆征,你等等我……你刚才说有事问我,什么事?”

陆征在一楼大堂的休息区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宋远航。夜里九点多了,大堂没什么人,只有前台一个值班的小姑娘在低头玩手机。灯光白得晃眼,照在宋远航那张瘦削的脸上,能看到他鼻翼两侧细密的汗珠。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看到刘阳翻我书包的时候,旁边还有谁?”陆征问。

宋远航愣了一下,皱眉回忆:“就刘阳一个人啊……我当时坐在斜后方,隔了三排桌子。他动作很快,翻完就走了。”

“你确定没有别人?”陆征追问,“比如,林晓?”

宋远航的脸忽然变得古怪,他张了张嘴,眼神飘忽了一下。“林晓?她……她当时不在图书馆吧?我不记得了。”但他说话的语气明显底气不足,陆征太熟悉这种闪烁其词了,他自己曾经也是这种人。

“宋远航,”陆征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今天找你来,不是兴师问罪。但你要跟我说实话。我查了当年那几天的图书馆监控记录,录像只保留了三个月,已经没了。但我找到了一份阅览室登记表——那天下午,林晓在二楼外文阅览室,刘阳在三楼中文资料区。她后来跟人说她在图书馆自习,但实际上是去了二楼。你告诉我,你看到她了吗?”

宋远航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过了好半天,才声音发闷地说:“我……我看到了。林晓她……她那天下午确实在二楼,但我去接水的时候路过楼梯口,看到她跟王博在楼梯间说话。王博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收下了。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后来你出事,我才觉得不对劲。但我谁都没敢说。”

陆征闭上眼,后背靠上冰冷的墙壁。这个答案其实他不意外,但这半年他一直想给自己留一丝余地。他暗恋林晓四年,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餐,他本来想表白,但林晓那天提前走了,后来他落榜、去工地,断了联系。直到他开始查王博,顺藤摸瓜发现当年那笔课题经费里有一笔一万块“劳务费”打给了一个在校学生,收款人名字被涂掉了,但从经费审批流程的蛛丝马迹来看,周帆经手,王博签字,那笔钱很可能最终流向了林晓。

他不愿意相信。但证据一点点拼起来,轮廓越来越清晰。

“行了,”他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谢谢你。这事你别再跟任何人提,你先回去吧。”

宋远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征,你……你还会原谅他们吗?”

陆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宋远航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夜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坐到大堂的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一年前她群发的节日祝福。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疑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你今晚是不是有话说?”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林晓回了一条:“我在停车场出口等你。就我一人。”

陆征站起来,大步走出大堂,绕过酒店侧面的通道,来到地下停车场的出口。路灯昏黄,一辆白色的两厢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色雾气。车窗降下来,露出林晓的脸,化了淡妆,但眼角有明显的泪痕。

“上车。”她说。

陆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她以前惯用的护手霜的味道。林晓没有看他,盯着前面的路,手指握方向盘握得发白。

“你想问我什么?”她说。

“那笔钱,”陆征直截了当,“王博给了你多少,让你做什么?”

林晓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憋了好几秒才呼出来,声音哑得厉害:“一万。他让我……让我在你考研前一周把你约出去,别让你复习。他知道我约你你肯定会出来。”

陆征一愣。他想起来了,考研前一周,林晓确实发消息说心情不好,约他晚上在学校后湖散步。他去了,陪她走了两个小时,听她说家里逼她相亲、她不想回老家。那是他们大学四年里单独相处最长的一次。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第二天开始复习发现资料被换了,他以为是刘阳做的所有事,没想到连约他出去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答应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答应了。”林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妆容花了。“陆征,我那时候家里出了事,我爸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天天打电话到我宿舍。王博说只要我帮他做这一件事,他就让他爸帮我爸批一个小工程,能赚几十万。我……我没办法。”

“工程批了吗?”

“批了。但我爸还是亏了,那些钱堵不住窟窿。后来王博他爸因为别的事被处分了,工程也停了。我等于什么都没得到。”林晓转过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陆征,我知道我欠你的。我今天来这个饭局,就是听说你也会来,我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但我没有勇气,直到你走了我才追出来。”

陆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愧疚是真的,慌乱也是真的。可是“真的”和“够了”之间隔着整整三年。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手指磨出血泡,晚上睡在活动板房里,听着外面打桩机的轰鸣,脑子里反复回放考研前那个晚上,后湖边上,林晓笑着跟他说“你一定能考上”的样子。

“你知道那篇论文的事吗?”他忽然问。

林晓一愣:“什么论文?”

“周帆拿去评职称那篇核心论文,初稿是苏晚写的,他拿了去,加了苏晚名字,条件是苏晚闭嘴。苏晚后来保研了,就是靠那篇论文加了分。而周帆能拿到那篇论文,是因为王博帮他从苏晚的电脑里偷了初稿。王博为什么要帮周帆?因为周帆承诺把那个课题的第三作者挂给王博,王博需要那个名头去申请研究生国奖。”

林晓的嘴慢慢张大了,像是看到一幅巨大的拼图在面前展开,而她手里只捏着其中一小块。“你的意思是……当年所有的事,都是王博在背后串联?”

“王博是核心,周帆是执行,刘阳是工具,你是棋子,苏晚是受害者。”陆征说,“而我,是那个被牺牲掉的人。”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林晓把脸埋在方向盘上,肩膀抽动着,哭声被压在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陆征没有安慰她。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堵了三年的大石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但下面压着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片空旷的、荒芜的平静。

“林晓,我不恨你,”他说,“但我也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我们不用再联系了。”

他打开车门,下去了。夜风迎面吹来,他关上车门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如今泪痕交错,眉眼之间全是疲惫。他关上门,转身走上人行道,掏出手机给魏哥发了条消息:“周帆那边怎么样?”

魏哥秒回:“配合度还行,已经交代了一部分。王博他爸刚刚被约谈,他儿子跑不了。你那个旧改方案,省里批了第一笔预算,下周开会你得来。”

陆征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笑意。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路灯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宋远航发的:“陆征,我想起来一件事。当年除了刘阳换资料,还有一个人在你考试前一天晚上,用你宿舍的电脑登录了学校教务系统,把你要考的那个考场座位号改掉了,让你去了另一个教室。那个教室的监考老师是王博的亲戚。所以你的英语答卷最后被判雷同卷,你才会差两分。”

陆征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原来如此。换资料只是第一步,改考场座位才是致命的。那个登录时间、那个IP地址,他后来查过,是一个校园网内的公共终端,在图书馆一楼,任何人都能用。但他从来不知道是谁操作的。

“你看到了?”他打字回。

“没看到人,但我那天晚上在图书馆待到十点半,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一楼机房出来,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像个女生。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身高和背影……很像苏晚。”

陆征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一片漆黑。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记忆里最后一块结痂的地方。他想起来大四那年,苏晚是班里最安静的女生,永远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长发遮住半张脸,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她成绩中等偏上,但他偶尔会注意到她交上去的作业,里面有些分析角度很刁钻,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能写出来的。后来他才知道,那篇被周帆抢走的论文初稿,确实是苏晚独立完成的——她在一次小组作业里写了那个选题,周帆看了之后直接拿走了框架,重写了一版投出去。

他当时想过去问苏晚,但还没来得及,考研就来了。再后来他落榜、退学、去了工地,跟所有同学断了联系。直到半年前他联系上魏哥,开始系统查当年的事,他才重新想起苏晚。他去她现在的单位找过她一次,她在一家民营设计院做助理规划师,见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那次对话很短。他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苏晚说:“还好。”然后他就走了。他当时觉得她身上有种躲闪的紧张,但没往深处想。现在回头看看,那种紧张根本不是因为周帆那篇论文,而是因为她自己做过的事。

他在地铁上想了一路。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他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插上移动硬盘,翻出半年前从学校信息中心拷贝的一份备份日志——那是他用一个老同学的权限偷偷拿到的,只涵盖了当年考试前一周的校园网终端登录记录。他没有细查过机房那台公共电脑,因为按时间推算,改考场座位的时间应该在凌晨两点多,机房门是锁着的,只有刷卡能进,而当时能有刷卡权限的学生干部屈指可数。他没往苏晚身上想过,因为苏晚跟学生干部完全不沾边。

但现在他重新打开那份日志,查找那个时间段。凌晨两点十七分,机房电脑确实有一次登录,账号是……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个账号是周帆的学生会工作账号。周帆当时是系学生会副主席,有夜勤办公室的权限,可以借到机房钥匙。但登录记录显示,那个账号在两点十七分登录后,十五秒之内就退出了,正常使用不可能这么短。唯一的解释是,有人用周帆的账号登录,做完操作立刻退出,为的是不留痕迹。

可周帆为什么要用自己账号去做这种事?他完全可以借别人的手。除非——他回忆周帆的性格,周帆做事滴水不漏,所有脏活都让别人干,自己从不碰。那次改考场座位的事,周帆不可能亲自上场。那谁替他去机房?谁既能拿到周帆的账号密码,又愿意替他去干?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当时跟周帆走得近的人:刘阳?不可能,刘阳那晚跟他在宿舍打游戏到两点,有不在场证明。王博?王博那个时间段在宿舍,因为宿舍门禁记录显示他没出去。剩下的……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苏晚。大四那年,苏晚跟周帆其实有过一段很短的合作——周帆曾经帮她改过一份课程设计的格式,两个人因此有了一些交集。苏晚会不会从那时候知道了周帆的账号密码?或者,周帆直接用“那篇论文给你挂名”作为交换,让苏晚去机房改考场的座位?

逻辑链条通顺了。苏晚帮周帆改了考场,换来了论文挂名,保研加分。而陆征被换到王博亲戚监考的教室,英语答卷被恶意判雷同,最终差两分落榜。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愿意相信苏晚会做这种事,那个安安静静、写东西很有灵气的女生,他曾经在图书馆无意中看到过她趴在桌上睡着,手边是一沓写满批注的草稿纸,窗外的光落在她后颈上,细小的绒毛被照成金色。那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个女孩跟他一样,是那种靠自己的力气慢慢往上爬的人。

但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在瓦解那个印象。

凌晨一点,他给魏哥发了条长消息,把改考场的新线索说清楚。魏哥很快回了语音,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这个时间点有点麻烦了,周帆的账号登录记录只能证明有人用了他的账号,但不能证明就是他授意的。而且过去三年了,机房监控没保留。你还有别的物证吗?”

陆征想了想,打字:“苏晚本人的口供算不算?”

魏哥沉默了几秒:“你打算去找她?”

“明天。”

“行,注意方式,别逼急了。”

陆征关了电脑,躺到床上。窗外有邻居吵架的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明天该怎么问苏晚,是开门见山还是旁敲侧击。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他不擅长拐弯抹角,而且他觉得,对于苏晚那样的人,拐弯抹角反而是一种侮辱。

第二天一早,他给单位请了假,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来到苏晚工作的设计院楼下。那栋楼在开发区,周围都是新建的写字楼和没开业的底商,显得空旷。他在楼下等了十五分钟,看到苏晚背着帆布包从大门出来,准备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早餐。她一眼就看到了他,脚步停了停,然后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苏晚。”他叫了一声。

她不得不停下来,转过身,脸上是勉强挤出来的平静。“陆征?你怎么来了?”

“请你喝杯咖啡,”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刚开门的连锁店,“五分钟。”

他们走进去,各自点了一杯美式,在角落的小圆桌旁坐下。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苏晚的脸色在光线下有点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像是一整夜没睡好。陆征没有寒暄,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那段校园网登录记录的截图。

“凌晨两点十七分,机房电脑登录,账号是周帆的。”他说,“十五秒后退出。那个操作,是改了我考试当天的考场座位。”

苏晚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直到嘴唇都变成灰白色。她手里那杯咖啡放在桌上,没有碰,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又松开。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陆征问。

沉默。漫长的、沉重的沉默。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情歌,女声慵懒地唱着“时光一去不复回”。苏晚的眼睫毛抖了几下,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眼眶红了一圈。

“是我干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周帆说,如果我不帮他做这件事,那篇论文就不给我署名。我那时候保研就差一篇核心,没有那篇论文我就没戏了。我妈那时候生病住院,家里没钱,如果我保不上研,我就得回去工作,我妈的医药费就断了。我……我没办法。”

“你可以告诉我。”陆征说。

“告诉你?”苏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我那个时候敢告诉你吗?你那么优秀,那么耀眼,所有老师都喜欢你,所有同学都围着你转。我算什么?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穷女生。我说出来谁会信?周帆说他可以让所有人觉得是我在诬陷他,你信吗?”

陆征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你后来保研成了,论文挂了名,周帆也如愿拿到了课题。然后呢?”

“然后我每一天都在后悔。”苏晚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毕业后进这家设计院,每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回到出租屋就哭。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被换考场,你考上了研,现在可能已经是行业里很厉害的人了。而我……我偷了别人的人生,坐在这里,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趴在桌上,肩膀抖动着,压抑的哭声从胳膊弯里传出来。便利店门口有人推门进来,叮咚一声响,又归于平静。陆征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有些油腻,显然好几天没洗了,发尾分叉得厉害。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她趴在那里哭,而他站在两排书架后面,手里捏着一封早就写好的信,终究没有走过去。

那封信他后来烧了。信上写着:“苏晚,我喜欢你那种写作业时咬笔头的专注,喜欢你算错数据时懊恼地拍自己脑袋的样子。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去读研吧。”

他烧掉了。因为那天他看到她哭完之后,周帆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低声说了什么。她抬起头,对着周帆点了点头。他以为他们是情侣。

后来才知道,周帆那天递的纸巾,是带着条件的。

“苏晚,”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那篇论文的事,周帆已经交代了。改考场的事,我会报给督察组。你配合调查的话,可以从轻处理。”

苏晚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解脱。“我知道。我昨晚就想了一夜,你来找我,我就知道躲不过去了。陆征,我不求原谅。我只想告诉你一句——当年那个下午,我在图书馆哭,是因为我知道你站在书架后面。我看到你拿了一封信,又收起来了。我一直在等你走过来。但你没有。”

陆征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如果你走过来了,”苏晚说,“后面所有的事,可能都不一样了。我可能会跟你说实话,你可能会帮我,我们可能一起去找老师,把论文的事捅出来。但你走了。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站起来,擦了把脸,声音忽然恢复了平静:“你走吧。我会自己去督察组自首。再见,陆征。”

她转身走了,推门出去,阳光在她背影上镀了一层晃眼的白。陆征坐在原地,杯里的咖啡凉透了。他看着窗外那条空旷的街道,苏晚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进一个巷口,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远航发来的:“昨天忘了说,当年机房那个公共终端,除了周帆的账号,还有一个人的账号也在同一天有过登录记录,就在改考场操作之前的十分钟——林晓的。她可能也进去了,但没操作。你记得查一下。”

陆征闭上眼。所有的线索终于像打乱的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合拢。王博策划,周帆执行,刘阳换资料,林晓约他出门,苏晚改考场,每个人都在那场阴谋里扮演了角色。而他自己,那个被算计的中心人物,因为一张过分招摇的脸,因为一次替宋远航出头跟王博结了梁子,因为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整整三年被碾进了泥里。

班主任当年拍着桌子吼他的话回响在耳边:“陆征!你长得好是你的优势,不是你的错!但你心太软,该翻脸的时候不翻脸;你管太宽,该躲的时候不躲;你感情用事,该说的时候不说!这三件小事,早晚让你栽大跟头!”

他栽了。但现在,他站起来了。那些栽过他的坑,他要一个个填平。

三天后,省纪委监委专项督察组发布了一则简短通报:某高校原教师周帆涉嫌学术不端、违规操作课题经费,已被停职调查;市规划局副处长王某涉嫌职务犯罪,已被采取留置措施;其子王博涉嫌寻衅滋事、伪造材料等,被公安机关立案。刘阳因主动交代问题,获得从轻处理,但因其当年替换考试资料导致他人权益受损,被所在公司劝退,同时面临民事诉讼。苏晚主动投案,如实交代了协助他人篡改考试安排的事实,鉴于其自首情节和悔过态度,酌情处理,但相关学术成果被撤销,保研资格追溯取消,现所在设计院对其进行了开除处分。

林晓没有被直接追责,因为她在整个事件中只是“约人出门”,不涉及直接违法。但陆征把她当年收受王博一万块“劳务费”的事,通过魏哥转给了市纪委的同志。那笔钱从课题经费里套出来,属于违规列支,林晓作为收款方,需要退赔并接受诫勉谈话。她后来给陆征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微信,大意是说她知道自己错得离谱,这些年她结了婚又离了婚,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她活该。最后一句是:“那晚在后湖,你陪我散步的时候,我是真的开心。那一万块换来的那两小时,是我大学四年最好的记忆。对不起。”

陆征看完,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旧改项目的启动会在省里开完的那天晚上,魏哥做东,叫了几个项目组的人去吃大排档。塑料凳子、铁盘子、红油油的炒螺蛳,啤酒瓶盖崩得到处飞。魏哥喝了半斤白的,搂着陆征的肩膀,舌头有点大:“老弟,你行。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你被坑了三年,翻出来证据的时候,没想着自己动手报复,你走正规渠道。咱们干这行的,就得守规矩。”

陆征把一串烤韭菜嚼完,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规矩是给所有人的。他们不守规矩,我不能也跟着不守。”

“对!”魏哥一拍桌子,“这话我爱听。你那旧改方案我看完了,有水平。你那个‘口袋公园’的理念,省里领导专门点了赞。好好干,以后项目做起来,你就是这一片的总规划师。”

旁边一个同事起哄:“陆工,到时候发了奖金,请我们吃顿好的!”

陆征笑了,端着酒杯站起来:“行,到时候请你们吃锦江荟,开一瓶罗曼尼康帝。”满桌人都笑起来,筷子敲着碗沿叮当响。

吃到十一点,大家散了。陆征走路回去,路过那家锦江荟酒店,门口的霓虹灯还亮着,但包间里的灯光已经暗了。他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天晚上周帆举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虚情假意的笑;想起刘阳红着脸站起来敬酒,手抖得洒了一桌;想起宋远航摘下眼镜擦镜片,声音发颤地说出真相;想起林晓在后湖边上笑着跟他说“你一定能考上”;想起苏晚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嘴里喃喃说“如果你走过来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是那条上坡路,路灯间隔很远,一段亮一段暗。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班主任老陈的微信。老陈退休两年了,前阵子还因为腰椎手术住院,他去看过一次,带了一兜苹果。老陈拉着他的手,皱巴巴的嘴张了又合,最后只说了一句:“孩子,都过去了吧?”

他没回那句话。现在他想回了。

他打了几个字:“陈老师,都过去了。您说的那三件小事,我记住了。往后不会再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很淡,但天边有一两颗,亮得执着。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大步走上了坡路。

他身后,那家锦江荟酒店的灯牌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