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岁上海工程师到阿联酋出差,不小心碰落了一位当地女士的头巾

上海到迪拜的飞机飞了将近九个小时,陈远一夜没睡踏实。经济舱的座位对他一米七八的身高来说有些局促,膝盖顶着前排椅背,隔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旁边坐了个去迪拜转机的印度商人,打呼噜打得极有节奏,一整夜都在他耳边奏着低沉的鼓点。陈远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底下是大片大片的黄沙,在九千米高空俯瞰着像一块揉皱了的土黄色绸布,上面偶尔蜿蜒着深色的细线,应该是公路或者干涸的河床。

二零一八年三月底,他二十四岁,工作刚满两年。公司在阿联酋接了个海水淡化项目,需要派技术人员去现场对接,办公室里没人愿意去——那边热,那边远,那边说话别人听不懂自己也听不懂。主管把陈远叫到办公室,说小陈你年轻没拖累,英语也还行,去一趟吧,顶多三个月。陈远没多想就答应了,他本科读的热能与动力工程,毕业之后一直在图纸和数字里打转,说实话挺想出去亲眼看看那些图纸上的东西立在地上是什么样子。

飞机在迪拜国际机场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多,舷窗外的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天空蓝得不真实,那种蓝色像被水洗了又漂白了一遍,干净得像一块刚拉开的幕布。陈远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穿过漫长的廊桥和通道,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香水的味道,周围穿着白袍的男人和裹着黑袍的女人来来往往,他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客厅的陌生人。

来接机的是中建驻阿联酋办事处的一个老员工,姓刘,四十多岁,在迪拜待了六年了。刘哥开着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一路上给陈远指着窗外说这个是帆船酒店那个是哈利法塔那边是老城区这个新开的商场去年才封顶的。陈远贴着脸看窗外,迪拜的天际线在热浪里微微扭曲着,玻璃幕墙的高楼反射着刺眼的光,沙漠和城市挤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被人用图钉按在了一张底片上。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项目部所在的办公楼,在迪拜南边一个新开发区里。陈远的宿舍在办公楼后面的一栋公寓楼里,单间,不大但干净,有空调和独立卫浴。刘哥把他安顿好了说今天先休息倒时差,明天再去工地上转。陈远冲了个澡倒在床上,空调的凉风对着脸吹,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形状奇怪的吊灯看了半天,眼皮沉甸甸地合上了。

到了第三天他才算真正开始适应。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七点半跟车去工地。工地在沙漠边缘,大片大片的沙地被推平了,打桩机在远处咚咚咚地响着,临时板房搭的办公室铁皮被太阳晒得烫手。陈远跟着项目上的技术员对着图纸核对管线位置,阿拉伯语听不懂,但图纸上的数字和符号是通用的,比划着也能交流。午休的时候大家挤在板房的阴凉里吃盒饭,外面的温度计指着四十五度,铁皮房顶被晒得啪啪作响。

头一个星期他哪儿也没去,两点一线地往返于工地和宿舍之间。白天在热浪和图纸之间打转,晚上回了宿舍打开手机跟家里视频报平安,他妈在屏幕那头看了他的脸色说"黑了瘦了",他摸摸脸说还好吧这边天天吃咖喱不太习惯。挂掉视频之后他坐在床上发呆,窗外的夜景跟上海完全不一样,没有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和霓虹灯,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在暮色里黑魆魆地立着,近处是空地和施工围挡,路灯稀稀拉拉的。

到了第二个周末,同项目组的一个巴基斯坦工程师哈桑邀他去老城区逛一逛。哈桑在迪拜待了五年了,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表达流利,他跟陈远说你来迪拜不能只看工地和商场,得去老城区看看,那才是真正的迪拜。陈远想着反正周末也没事就答应了。

哈桑开车带他去了德拉区的老市场。车子在老城窄小的街道里穿行,路两边的建筑矮下去了,颜色也从玻璃幕墙的银灰和蓝变成了土黄色和米白色,像是换了一个年代。哈桑停好车带着陈远走进了黄金市场,两边的店铺密密麻麻地亮着灯,橱窗里挂满了金灿灿的首饰项链手镯,那些金色在射灯底下晃得人眼晕。陈远跟着哈桑在人群里挤着走,空气里混着香料、咖喱、汗水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各种肤色各种穿着的人从他身边擦过去,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叽叽咕咕的异国语言。

从黄金市场出来又穿过了几条巷子,香料市场的味道更浓了,一袋袋红色的黄色的棕色的粉末堆在店门口,旁边挂着一串串干柠檬和干辣椒,空气里甜的苦的辣的呛的各种气味揉在一起,陈远打了个喷嚏。哈桑笑着说习惯就好了,我头一回来的时候鼻子差点报废。

逛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哈桑说带他去河边坐阿布拉船。所谓阿布拉其实就是当地那种小木船,在迪拜河上摆渡,从老城区这边坐到对岸,一次一块迪拉姆。河边搭着简易的码头,几条木头小船在浑浊的河水上晃荡着,船夫站在船尾摇橹,船头坐着三三两两的乘客。

他们排队等着上船的时候,码头上的人突然多起来了,好像哪条船刚靠岸下来了一拨人,跟等着上船的人挤在了一起。陈远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差点摔倒。他伸手去扶旁边的栏杆,胳膊肘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然后听见一声布料的窸窣声和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回过头来,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袍的当地女人,她的头巾滑落了一半搭在肩膀上,露出下面盘着的黑发和一截额头。那双眼睛是棕色的,非常大,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愕和窘迫,她飞快地伸手去够那条滑落的头巾,手在碰到布料的前一瞬停住了,好像不知道该先遮住头发还是先去抓头巾。

陈远的脑子"轰"地一声炸了。

他刚来阿联酋的时候项目组的老刘专门叮嘱过他的事:"这边男的不能盯着当地女的看,更不能碰她们。那黑纱黑袍从头裹到脚,你不能碰也不能盯,这是他们的规矩。你别好奇别多事,看见了就假装没看见,眼神往别处挪。"

他当时点头说记住了,可这会儿他什么规矩都记不住了,脑子里只有那双惊惶的棕色眼睛和滑落的黑色头巾。他还注意到那女人的头巾底下是松松垮垮的头发,他听说当地女性外出时头发必须全部遮住,这是一条铁律。

码头上一瞬间安静了半拍,周围的人目光都聚了过来。陈远看见旁边几个穿白袍的男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往前走了一步似乎要过来。他全身的汗唰地冒出来了,后背的衬衫瞬间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四十几度的天他打了个冷战。

那个女人以极快的速度把头巾重新拉起来裹好了,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几千次。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头巾的边缘是否全部覆盖住了头发,然后才抬起头来看了陈远一眼。

陈远发现自己在发抖。他张开嘴想说"对不起",喉头转了两转只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那句"Sorry"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很可能听不懂英语。

但那个女人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阿拉伯口音的英语,语速不快:"你还好吗?"

陈远愣住了。他以为她会愤怒,会喊人,会被旁边那些白袍男人围住。可她只是用那双棕色的大眼睛看着他,语气里更多的是询问而不是责怪。

"对……对不起,"他终于把那句道歉挤出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有人推了我一下……我撞到你了,真的非常抱歉。"

女人微微偏了一下头,那条重新裹好的头巾的边缘在风里动了动:"我知道。是后面那个人推的,我看见了。"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细微了,不确定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没有看我,你是撞到我胳膊了。"

陈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只知道按照规矩他应该立刻把目光移开不去看她的脸。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棕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泛着蜜糖一样的光,清澈得不带一丝恼怒。

这时候哈桑从后面挤过来了,他刚才被冲散了几步远。哈桑一看这情形脸色变了,用极快的语速对陈远说了一句"你碰到她了?",然后又转向那个女人,用阿拉伯语说了一长串话,姿态放得很低,手举在胸前做道歉的姿势。

女人听哈桑说完,也回了几句阿拉伯语,声音平稳。哈桑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惊讶。他转过头来对陈远说:"她说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不怪你。她还说——"哈桑顿了一下,"她说你是中国人?"

陈远点头。女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哈桑翻译道:"她说她去过中国,在上海住过两年。她认得中国人的样子。"

陈远这回想说什么但嘴巴干得发不出声来。他站在迪拜河边的老码头,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头顶,他闯了祸——他撞落了一个当地女士的头巾,周围全是盯着他看的本地人,按规矩他可能会被骂甚至被报警。可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用英语说"不怪你",还说自己在中国住过两年。

她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也许比他大一点。从头巾和黑袍的样式来看是当地人,但她的英语比哈桑还标准,声音里有种从容不迫的东西,跟刚才码头喧闹拥挤的环境像是两个世界。

女人把目光从陈远身上移开,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清晰了——她在笑,很淡很淡的笑:"你不用害怕。这里是迪拜,不是七八十年代了。你第一次来中东?"

陈远点头。

"那你应该去河边看看。"她朝河的方向侧了一下头,"那边的日落很好看。你在中国没看过这样的太阳。"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码头另一边走了。黑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很快就融进了后面的人群里。她走路的姿态很稳,脊背笔直的,跟周围那些低着头匆匆走过的女性不太一样。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好一会儿没动。哈桑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兄弟,船来了。你这运气,碰见个好说话的。"

陈远上了船,坐在木头船板上,河水在脚下几寸的地方晃荡着浑浊的波纹。船夫摇橹,小船慢悠悠地离开码头往对岸去。他扭过头朝刚才那女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哈桑坐在他对面,用那种巴基斯坦特有的摇头方式晃着脑袋说:"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要是碰见个保守的,人家叫你跪下来道歉都算轻的。杜拜最近几年还好,以前这种事能闹到警察局去。你今天是撞大运了。"

陈远把脸转回来,看着河面上跳动的碎光,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害怕是真害怕,后怕到现在心还在胸口里咚咚地撞着。但那个女人最后说的那句"你应该去河边看看",语调不轻不重的,像是一个熟悉这座城市的人在给一个初来者指路,客气里带着一点点不明显的善意。

船靠岸了。对岸的码头比刚才那边安静,几个穿白袍的老头坐在树荫底下喝红茶。陈远跟着哈桑下了船站在岸边,迪拜河在这一段拐了个弯,水面宽阔了些,对岸老城区的土黄色建筑层层叠叠地铺过去,尖顶的宣礼塔戳在低矮的房屋之间,夕阳正在那一片屋顶上慢慢地沉下去。太阳大得不像话,橘红色的一整轮,边缘清晰得像被人用圆规画上去的,没有云遮着,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挂在半空,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流动的铜水。

哈桑在身后喊他走了,陈远应了一声又站着看了两眼。他想那女人说的话没错,这太阳跟中国的不一样,上海的太阳总是隔着高楼和雾霾,要么缩在楼缝里要么藏在灰白的云后面,从来看不到这么完整这么肆无忌惮的一个圆盘。它就这么毫无遮挡地从天边滚下去,烧着了一样红,红到最后变成暗紫色,然后天黑了。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倒时差的劲儿已经过了,现在让他失眠的是白天那一幕。那个女人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那双棕色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他使劲回忆她从头巾底下露出来的那截额头和盘起来的黑发,其实就那么一瞬间,可他记得特别清楚,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按了定格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既后怕又惭愧。他来阿联酋之前对当地文化了解得太少了,只在一个下午的培训会上听了几句重点注意事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至于为什么不能做他从来没想过。

第二天是周一,照常上工地。陈远站在沙漠边缘看着打桩机咚咚咚地往下砸,风吹过来裹着热沙打在脸上麻酥酥的。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图纸上的管线编号,一会儿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两个频道来回切换,搞得他头大。午休的时候他坐在板房阴凉里喝一瓶冻得结霜的矿泉水,哈桑端着盒饭蹲过来跟他聊天。

"还在想昨天的事?"哈桑拿手撕着馕往嘴里送。

"有点。"陈远承认。

"别想了,人家都说没事了。"哈桑嚼着馕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觉得她不是普通人,你知道普通本地女的哪有那样跟你说话的吗?还看你一眼就说你是中国人,还自己跟你说在中国住过两年。这女的肯定在外面见过世面。"

陈远把矿泉水瓶子捏得咔咔响:"你说她真不生我气?"

"她要生气当时就生气了。"哈桑把最后一块馕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行了行了干活干活,下午还要去二区对管件。"

接下来的日子陈远白天上工地晚上回宿舍,偶尔跟着项目上的同事去超市采购或者下馆子吃顿中餐,日子平淡如常。但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街上那些穿黑袍戴头巾的本地女性了,以前他都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现在他会飞快地瞥一眼又挪开目光。也不是为了找那个撞到的女人,说实话时隔好几天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再认出她来,但他就是忍不住要看,想知道那些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底下的人是怎么走路的,眼睛往哪里看,走路的姿态是快是慢,胳膊摆动的时候黑袍的褶子怎么变化。

看来看去他发现一个规律——大部分本地女性在公共场合的眼神是收敛的,低垂的,偶尔抬起来也很快就落下去。她们走路多半靠边,不跟人碰撞,不跟人对视。但那天那个女人的眼神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直视着他,琥珀色的瞳仁稳稳地落在他的脸上,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那种姿态跟周围那些低眉敛目的女性确实不一样。

他在迪拜待了快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六点多从工地回宿舍的路上堵车了。项目部派给他的车卡在了一条靠近老城区的路上,前前后后全是车,太阳西斜了但仍然晒得挡风玻璃滚烫。陈远坐在副驾驶上刷手机刷得眼睛发酸,抬头看窗外打发时间。

那条路两边有些小商铺,卖地毯的卖香料的卖手机配件的,中间夹着一家门面不大的书店。陈远的目光刚要从那书店门口掠过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浅灰色的长衫和同色头巾,正在低头翻一本书。这个颜色比常见的黑袍浅太多了,在整条街灰扑扑的店面中间显得格外突出。

她翻了两页抬起头来,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一样朝路边停着的车流看了一眼。隔着一道车窗和四五米的距离,四目相接。

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双眼睛他认得,就是码头上那双棕色的眼睛。虽然她今天换了浅色的头巾和长衫,但那双眼睛和那个看人的角度他不可能认错。

女人的表情也动了一下,像是也认出了他。她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进了书店里面,浅灰色的衣角在门框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陈远的车还在堵着,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家书店的门口发了半天呆。旁边开车的司机是巴基斯坦人,不会说英语,但看见他的表情不对问了一句乌尔都语,陈远听不懂只能摇摇头说没事。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书店,门面窄窄的,招牌上全是阿拉伯文,一个字也不认得。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好久。隔了快一个月了居然又碰见了,还是在同一片老城区附近,这应该不是巧合,她住这边或者经常来这边。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他后来才知道本地女性穿什么颜色的袍子全凭个人喜好,大部分人选黑色只是因为耐脏和传统,并不是强制规定。灰色的比黑色柔和,配上同色系的头巾,站在那家旧书店门口低头翻书的样子,跟她那天在码头上被撞落头巾时慌乱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从容的神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反差。

又过了一周,陈远趁着周末自己打了辆车去了老城区。他去了那条路,找到了那家书店。招牌上的阿拉伯文依然不认得,但门脸的样子他记得。他推门进去,店里面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塞得满满当当的。空气里是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暖黄的灯照着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和褪色的封面。

店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年男人,留着灰白的胡子,看见他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书。陈远在店里慢慢地转了一圈,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阿拉伯文,也有少数英文的,他在角落的一个书架上翻到了一本英文版的《阿拉伯文化礼仪入门》,抽出来随便翻了几页,里面讲头巾的意义和禁忌,他站在书架前面把那一章看完了,看得后背又开始冒汗。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陈远抬起头,看见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看见他的时候明显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走到柜台前用阿拉伯语跟那个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从柜台底下翻出几本书递给她。她付了钱,把书装进布袋子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远。

"你找到这里来了。"她说,嘴角带着那个他记得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陈远有些窘迫,把手里那本《阿拉伯文化礼仪入门》举了一下又放下:"我……路过。真的路过。那天在这里看见你了,后来就想来看看这家书店。"

女人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轻轻笑了一下:"看完了?学到什么了?"

"学到很多。"陈远老老实实地说,"包括那天码头上我犯了多大的错。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头巾掉下来意味着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以后注意就行。"她语气平淡,"你是来出差的?那个项目?"

"你怎么知道?"

"这个城市里中国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事。你们在南部搞的海水淡化项目,我听说过。"

陈远惊讶地看着她:"你对这行也熟?"

女人摇了摇头:"不熟。只是我工作的单位跟你们项目有点关系。"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下去,"我在阿联酋环境署工作,你们项目的环评报告我参与过审核。"

陈远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是工程师?"

"我是环境工程专业。"她说,"去上海就是当年去同济大学读的硕士。两年,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一四年。"

陈远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他在码头上不小心撞落头巾的那个女人,是阿联酋政府环境署的工程师,在同济大学读过书,会说中文,参与审核过他公司项目的环评报告。他从上海到迪拜飞了九个小时来搞海水淡化项目,结果在迪拜河边碰到了一个在上海住过两年的人。

"你……你中文会说吗?"他问。

女人想了想,用中文说:"会一点。很久没有说了。"发音带着异国腔调,但每个字清清楚楚的。

"我叫陈远。"他伸出手去,伸到一半想起来不能碰触当地女性又收回来,尴尬地在裤缝上擦了擦。

女人看到了他那个收手的动作,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我叫阿伊莎。你不用紧张,握手没关系,我在中国待惯了。但出去外面不要主动跟当地女性握手。"

陈远收回的手又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笨拙过。阿伊莎提着布袋子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大概还有两个月。"

"那你可以多来几次这家书店。"她说,"这里的老板是我叔叔,他看店不爱说话,你待多久他都不会赶你走。里面有些英文书不错。"她推开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另外,下次来不要穿深色衬衫,太吸热了。"

门关上了,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陈远站在书店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店主老头自始至终就没抬过头,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跟窗外的市声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

那天之后陈远真的常去那家书店了。每个周末打个车过去,在书架之间待两三个小时,翻翻那些英文版的本地文化和历史书籍,有时候买一本带走。店主老头始终不怎么理他,他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偶尔找书找不到的时候比划着问一下,老头抬手指个方向就又埋头看书了。

阿伊莎有时候去书店取书或者送书,碰到他,两个人就在书店门口聊上几句。大部分时候聊书,聊她在上海读硕士时的经历,聊迪拜这些年变了多少。陈远发现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比划着画圈,讲到有趣的事眼睛会弯起来,头巾边缘的褶皱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着。

有一回她问他:"你那天在码头上,头一件事想的是什么?"

陈远老实说:"我想的是完了,规矩全破了,我得被抓去警察局了。"

阿伊莎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咯咯的,笑得肩膀微微抖:"那时候警察在对面码头喝咖啡呢,才没空管你。倒是你那个巴基斯坦朋友吓得脸都白了。"

"他后来说我命大。"

"不是命大,"阿伊莎收了笑,看着他,"是你在上海待过的人,我一看就知道。我看人是看眼睛的。你那种慌里慌张又拼命想说对不起的样子,我在同济上学的时候见过好多次。来中国留学的阿拉伯同学刚去的时候都那样。"

陈远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看着阿伊莎站在书店门口午后的光影里,灰色的头巾在风里微微飘动,那双棕色的眼睛平视着他,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他忽然想问她那天头巾被他撞落的时候她心里真正在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后来他真的在网上搜了阿伊莎说的阿联酋环境署的资料,找到了她参与的几个项目,也找到了她的公开学术发表记录。一篇关于海水淡化对近岸海洋生态影响的论文,合作者里有一个同济大学的教授——她在中国留学期间的导师。陈远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英文的学术摘要,又想起码头那天她低头拽头巾时手指微微发颤的样子,感觉像是在看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五月中旬的时候陈远的项目进入了调试阶段,他更忙了,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工地上。有一回连续工作了十二天没休息,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手机闹钟响了都听不见。但再忙他也会在周末抽半天去那家书店,有时候待不了太久,进去转一圈跟阿伊莎打个招呼就走。阿伊莎有时候不在,他就自己翻翻书然后离开,店主老头依然不说话,他走的时候抬一下手算是道别。

有一次他又累又热情绪低落,在书店角落里蹲在地上翻一本讲阿拉伯传统建筑的画册,阿伊莎推门进来看见他蹲在那里的样子,没说别的,从布袋里掏出一瓶冰过的果汁放在他旁边的书架格子上。他抬头看她说谢谢,她摆了摆手去柜台跟叔叔说话去了。那瓶果汁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的贴在他的手心里,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是石榴味的,甜里透着一点点酸。

项目快要收尾的时候他跟项目组的人吃散伙饭,哈桑也在。饭桌上大家喝了几杯啤酒——迪拜的酒店里是可以喝酒的——话就多起来了。有人问陈远在迪拜有没有什么难忘的事,陈远想了想说第一次去老城区差点闯了祸。哈桑在旁边接话说岂止闯祸,他撞落了一个当地女生的头巾。满桌子人都看过来,哈桑添油加醋地把码头那件事讲了一遍,讲到那女人说"不怪你"的时候大家都吸了一口气。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陈远说。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想的是那双渐渐成为书店门口固定风景的浅色头巾。他没跟大家说后面的事,那些每周去书店翻书乘凉时碰到的聊天,那瓶果汁,那些关于开罗和伊斯坦布尔的城墙谁更高的问题。

项目结束前最后一个周末,他去了书店。这次他在店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把那本阿拉伯建筑画册从头翻到尾,又放回去。店主老头照常看店不说话,但在他准备走的时候老头忽然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他。

纸包上用铅笔写着英文:"给你的。阿伊莎。"

陈远愣了一下,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块黑色的圆石片,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弯弯曲曲的阿拉伯文。他不认得,抬头看着老头想问,老头已经坐回去继续看书了,胡子几乎挨着书页。

他握着那块石片站在书店门口,黄昏的日光从对面楼顶斜照过来,把那行刻痕照得微微发亮。风铃在他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着,他还没问这上面刻的是什么,也没想好该怎么跟她说谢谢。但他把那块石片攥在手心里,揣进深色衬衫的口袋里扣上了扣子。

回上海的飞机是第二天上午。陈远坐在候机室里透过大玻璃窗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他盯着看了很久也没从窗户里看到码头、河水、夕阳或者任何像书店门框的东西。他把那块石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刻痕顺着手指的弧线贴合着掌心,凉凉的,沉沉的,不像是普通的石头。

后来他托会阿拉伯语的同事翻译了那行文字,同事看了半天说:"意思是'别怕风'。"

陈远听了把石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放回抽屉里。他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那块石片再走,晚上回来换衣服的时候也看一眼。深色衬衫已经不穿了,他换成了浅色的,防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