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屿,二十四岁,上海人。去年从同济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进了浦东一家做港口设备的企业。公司在迪拜杰贝阿里自贸区接了个项目,需要驻场工程师跟半年。部门里几个老资历的都有家有口,谁也不愿意去。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小陈,年轻人多出去闯闯,回来好晋升。我那时候正愁在上海租房太贵,听说外派补贴高,心里其实是愿意的。可脸上没敢露出来,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行,我去。
临走前,我妈在虹桥机场哭了一鼻子。她怕我在外面吃不好,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二十包方便面和两瓶老干妈。我哭笑不得,说,妈,迪拜有中国超市。她不信,非让我带着。我就带着了。那口大箱子塞得鼓鼓囊囊,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都笑了。
到迪拜那天是夜里。一出机场,热浪像湿毛巾一样裹上来,汗毛孔全张开了。公司派了辆白色丰田来接我。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叫阿卜杜拉,英语带着浓重的弹舌音。他帮我提了行李,一路开得飞快。高速两边全是黄沙和亮着灯的广告牌,远远地能看见谢赫扎耶德路上的摩天楼群,像从沙子里长出来的水晶树。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心里又激动又紧张。二十四岁,第一次出国,看什么都新鲜。
宿舍在自贸区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两室一厅,我住一间,另一间住着个江苏来的电焊工老郭,四十多岁,在项目上干了快两年。老郭人糙,心肠热。我到的第一晚,他就煮了锅米线,放了午餐肉和白菜叶子。我吃得满头汗,说,郭哥,你在这儿这么久了,有什么要注意的没有?老郭呷了口啤酒,说,注意啥?就一条,别碰人家当地女人的头巾。我当时没当回事,笑了笑说,我又不傻。老郭也笑,说,你小子看着机灵,就怕有时候手欠。我摆摆手,说,放心吧,我手老实得很。
头一个月,我都在项目上熟悉设备。那地方靠海,白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蜕皮。我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跟一帮印度和巴基斯坦工人混在一起,英语夹着比划,慢慢地也把工作捋顺了。下了班,我跟老郭去附近的小馆子吃手抓饭,或者去中国超市买点面条自己煮。日子单调,但也自在。迪拜这地方,一半是奢华,一半是工地。我们这些搞工程的,基本都待在工地这一半里。
事情发生在第六周的星期六。项目上要买一批特种螺栓,迪拜市区有家供应商,在德拉老城那边。采购员临时家里有事,这活儿就落到了我头上。老郭那天要加班,我只好一个人去。我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螺栓样品和一瓶水,坐着地铁就去了。德拉那一片跟新城完全不同,街道窄,两边都是老旧的三四层楼,楼下密密麻麻全是店铺。卖香料的,卖布料的,卖黄金的,卖手机配件的,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各种语言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咖喱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又呛又浓。
我按着谷歌地图找到那家店,在一条小巷子里。店老板是个印度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我把样品给他看,他转身去仓库翻找。我站在柜台边,无聊地东张西望。就在这时,一个当地女人从里屋出来。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头上裹着黑色的头巾。她手里提着个袋子,从我身边经过。我的背包带子松了,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了一下。那个动作又急又猛,手肘往上一抬,正好勾住了她头巾的一角。我只觉得手臂被什么东西一带,接着就看见那块黑色的头巾从她头上滑了下来。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那个女人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盘在脑后。她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印度老头从仓库里冲出来,用印地语喊了几句什么。巷子里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女人迅速把掉落的头巾拾起来,重新裹好,然后转过身,快步走进了里屋。紧接着,从里屋冲出两个男人,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四十出头。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年轻的那个一把揪住我的领口,用英语吼着,你干什么!我被他推得趔趄了几步,后背撞在货架上,一罐子香料掉在地上,红色粉末撒了一地。我想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年轻男子举起拳头,被年长的拦住了。年长的男人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刀。他说,你得跟我们走。我说,我是来买螺栓的,我不是有意的。他不说话,示意年轻男子抓住我的胳膊。印度老头在旁边打圆场,说,这是个误会,误会。可没人听他的。
我被带到了巷子深处一家水烟馆后面的房间里。房间不大,铺着旧地毯,墙上挂着一幅麦加朝圣的图。年长的男人让我坐下。我抖着腿,坐了下去。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年长的男人盘腿坐在地毯上,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叫什么名字?我用英语回答,陈屿。他点点头,说,我是她的父亲。阿卜杜勒先生。我低下头,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背包带子松了,我拉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了她。阿卜杜勒先生叹了口气,说,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知道,在我们的文化里,一个女人的头巾被陌生的男人碰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摇摇头。他说,这意味着你不尊重她,不尊重她的家庭。如果按照老规矩,我们完全可以报警,说你骚扰。我脸色刷地白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是中国来的工程师,我在这里有正经工作。我可以道歉,用任何方式道歉。
阿卜杜勒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旁边的一串念珠,慢慢地数着。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年轻男子在门口哼了一声,说,中国人,来迪拜做工的,能有什么正经。我想反驳,可又不敢。阿卜杜勒先生抬头看了他儿子一眼,说,尤素夫,别说了。他又看向我,说,你刚才说,你是工程师?我点点头,说,在杰贝阿里港口项目上。他问,哪个公司?我报了公司名字。他想了想,说,我有朋友在那家公司做管理层。我眼睛一亮,说,阿卜杜勒先生,请您一定相信我。我只是个普通的技术人员,今天来买配件。我有签证,有工作证。我可以全部给您看。他摆摆手,说,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女儿现在很害怕。你需要当面向她道歉。我连忙点头,说,应该的,我现在就道歉。阿卜杜勒先生站起身,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出了房间。外面那条巷子更窄了,头顶上拉着晾衣绳,滴着水。他带我进了一扇木门,里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矮椰枣树,墙边晾着几件深色的长袍。那个年轻男人一直跟在我身后,眼神像要把我活剥了。我走进一间小客厅。墙上挂着紫色的天鹅绒帘子,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靠墙放着一排雕花木椅。一个中年女人从侧门进来,跟阿卜杜勒先生说了几句阿拉伯语。然后,我看见了那个被我碰落头巾的女人。她已经重新穿戴整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水。她看了我一眼,就垂下了目光,坐到她母亲身边。
我站在屋子中央,手心全是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说,I am very sorry. 我英语不够用,就又加了一句,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请你们原谅我。阿卜杜勒先生把我和翻译器之间的那点尴尬看在眼里,说,她说她接受你的道歉。我愣了一下,看向那个女人。她隔着面纱,轻轻点了点头。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又鞠了一躬,说,谢谢,谢谢你们。阿卜杜勒先生摆了摆手,说,你是个老实人。我看得出来。以后在这里,要小心。尤其是对女性,要格外尊重。我重重地点头。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我转身想走,阿卜杜勒先生却叫住了我。他说,等等。我回过头。他说,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喝杯茶?在我们这里,拒绝邀请是不礼貌的。我看了看门口那个年轻男人,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凶,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可怕了。我点了点头,说,好。
那杯茶是阿拉伯红茶,里面加了薄荷和糖,装在小小的玻璃杯里。我坐在雕花木椅上,小口小口地喝。阿卜杜勒先生跟我聊起了中国。他说他去过广州,那里有很多做生意的阿拉伯人。他说中国制造的东西便宜又好用。我慢慢放松下来,跟他讲了些我工作上的事。那个被我碰落头巾的女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她母亲给我递了一块甜点,有点像新疆的切糕,很甜。我吃了两块。临走的时候,阿卜杜勒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陈屿,你是我的朋友了。我愣住了。朋友?刚才还想报警抓我,现在成了朋友?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下周我儿子的婚礼,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来。我忙说,我一定来。他笑了笑,说,带点中国茶叶来。
走出那个小院子,我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背包还背在身上,里面的螺栓样品还在。我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夕阳照在那些老旧的房顶上,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我掏出手机,给老郭打了个电话。老郭一听,吓坏了,说,你小子没被打吧?我说,没。他说,真没?我说,真没。他这才松口气,说,算你命大。以后可得长点心。我挂了电话,坐在路边,把背包带子紧了又紧。这次,我把它系得死死的。
可事情远没有结束。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老郭说得对,我命大。可我又觉得,阿卜杜勒先生那家人,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他们甚至有点温和。尤其是那个女人,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是惊慌?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可我不敢再想。我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人家的女儿,有父亲有兄弟,我只是个碰落了她头巾的路人。我能从那个巷子里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
婚礼是在下周五。我犹豫了三天,到底要不要去。老郭说,去,为什么不去?人家请了你,你不去,反而显得没诚意。我说,我怕再惹什么麻烦。老郭说,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再说,那种家庭的婚礼,能让你去,说明真把你当客人了。我后来想想,老郭说得对。我买了两罐上好的龙井,用红纸包了,放在背包里。周五下午,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叫了辆车,去了阿卜杜勒先生给的地址。
婚礼在他们家附近一个社区礼堂里举行。男女宾客分得清清楚楚。我到了以后,被阿卜杜勒先生的儿子尤素夫带到了男宾区。尤素夫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袍,看上去比那天和善了很多。他递给我一杯阿拉伯咖啡,说,你来了。我点点头。他说,谢谢你。我当时有点懵,不知道他谢我什么。后来我才明白,他谢的是我没有逃避。那场婚礼很热闹,男人们唱歌、击掌,有人跳起了传统的棍舞。我坐在人群里,像个局外人,但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相反,有些人听说我是中国人,还主动跟我聊天,问中国的功夫是不是真的。
我在婚礼上看到了那个被我碰落头巾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和一群女宾坐在一起。她看见了我,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然后她就侧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我坐在男宾区,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上。我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层薄薄的纱,还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婚礼结束后,阿卜杜勒先生留我吃晚饭。这次是在他家里。我见到了他家的几乎所有人。他的大儿子、二儿子、两个女儿。那个被我碰落头巾的是小女儿,叫法蒂玛,今年二十岁,在读大学。我听到她的名字,心里动了一下。我没有打听。是阿卜杜勒先生自己说的。他说,法蒂玛说,你长得很像她课本上见过的中国古人。我笑了,说,我可能长得比较老。阿卜杜勒先生也笑了。他说,你这人有趣。
从那天起,我和阿卜杜勒先生家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他偶尔会给我发信息,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受宠若惊。我知道,在迪拜,一个本地家庭能这样对待一个中国青年,已经非常难得。我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在项目上,我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冒失。每次外出,我都会检查背包带子,把手肘收得紧紧的。老郭笑我,说我现在像个被吓傻了的小鸡。我笑了笑,没解释。有些教训,是长在骨头里的。
三个月后,项目进入关键期。我每天泡在工地上,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天中午,我突然接到阿卜杜勒先生的电话。他说,陈屿,法蒂玛在学校里遇到点麻烦,你能不能帮帮她?我问,怎么了?他说,她的手机坏了,里面有她很重要的资料。她听说你懂电子设备,想请你帮忙看看。我愣了一下。我一个学机械的,修手机也不是不行,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可我不能拒绝。我说,好,我周末过去。
周末,我去了他家。法蒂玛在院子里等我。她今天没有蒙面纱,因为她父亲和兄弟都在家。我低着头,尽量不看她。她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开机没反应。我拆开后盖,发现电池接口松了。我重新插了一下,再开机,屏幕亮了。她高兴得拍了一下手,说,谢谢。我笑了笑,说,小问题。她把手机拿过去,翻看了一下,抬起头,说,陈屿,你真是个好人。我心头一热,说,不客气。她看着我,眼睛弯了弯。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被我用背包带子碰落头巾的姑娘,好像并不讨厌我。
可我什么也不敢说。我知道,在我们之间,有太多不能跨越的东西。我告诉自己,帮她修完手机,就回工地。我站起来,说,我走了。她送我到门口。我转过身,她突然说,陈屿,你还会来吗?我停住脚步。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我说,如果有事,你可以让你父亲找我。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之后,我真的又去了几次。都是阿卜杜勒先生邀请的。有时候是去吃饭,有时候是去帮着修点东西。法蒂玛每次都在家。她母亲坐在旁边,笑着看我们说话。我慢慢地能听懂一些简单的阿拉伯语了。法蒂玛也会问我一些中国的事。她问我,上海的晚上亮不亮?我说,亮,像白天一样。她说,我想去看看。我笑了笑,没接话。有些话,接不住。
项目快结束的时候,阿卜杜勒先生找我谈了一次。他说,陈屿,你是个好小伙子。我想把法蒂玛嫁给你。我手里的茶差点泼出去。我看着他,以为他疯了。他说,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们家观察了你很久。你诚实,能吃苦,有正经工作。法蒂玛也愿意。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我说,阿卜杜勒先生,这太突然了。我有我的国家,我的家人。法蒂玛在这里长大。这怎么能行呢?他说,中国和迪拜现在很近。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商量。我低下头,心里乱成了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到了法蒂玛那双眼睛,想到了那杯加了薄荷的阿拉伯红茶,想到了那条滴水的巷子。可我更想到了上海,想到了我妈在机场的眼泪,想到了老郭的那锅米线。我的一切都在中国。法蒂玛的一切都在这里。我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一块头巾。那是一整个世界。
最终,我没有答应。我去见阿卜杜勒先生,说,对不起,我不能。他很失望,但没有生气。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法蒂玛是你永远的朋友。我说,谢谢您。我走出那扇木门,心里空荡荡的。天很蓝,很亮。巷子里的晾衣绳还在滴水。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项目结束,我回了上海。临走前,我去跟法蒂玛道别。她站在门口,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说,陈屿,祝你顺利。我说,也祝你顺利。她递给我一个纸包。我打开,是一块甜点,跟那天我第一次来时吃的一样。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苦。
回到上海,我继续上班。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会打开手机相册,翻出迪拜的照片。那些照片里没有法蒂玛,只有沙漠、高楼和海水。可我知道,在那片土地上的某个角落,有一户人,曾经把一个中国小伙子的无心之失,变成了一段温暖的记忆。而我,也终于在二十四岁这年,学会了什么叫分寸,什么叫尊重。
现在,我仍然单身。我妈催我找对象,我总说,忙。其实不是忙。是我心里有了一片沙漠,沙漠里有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开着,可我不能再进去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碰落那块头巾,故事会是什么样?也许我只会是个普通的驻场工程师,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可命运偏偏让我撞上了。它让我知道,有些相遇,不是为了在一起,而是为了让你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想起它,就提醒自己: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喜欢更重。
法蒂玛,你送我的甜点,我没吃完。放在冰箱里,后来坏了。我把它扔了。可那个味道,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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