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零六分,林妍把车停进朝阳区一处旧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她没有马上下车。

挡风玻璃外,出口的白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被水泡散的线。手机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通话记录最上面,是陈砚的名字。

三十个未接来电。

林妍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压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有动。

周骁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只旧文件袋,里面是工作室的合同、欠款清单,还有两张没有盖章的承诺书。他今天比她更累,眼睛里全是血丝,右手虎口蹭破了一块皮。

“学姐,”他低声说,“你还是回去吧。你丈夫今天过生日。”

林妍没有应声。

她当然知道。

早上出门时,陈砚还在厨房煮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围裙,煎了两个鸡蛋,给她留了一碗热豆浆。

“晚上七点半前回来。”他说,“蛋糕我放冰箱了,八点切。”

她那时正在回周骁的消息。

——债主下午会来,你能不能陪我见一面?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砚,说:“学校那边有事,可能晚一点。”

“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忙完我就回来。”

她没有说,周骁的工作室已经连续两个月发不出工资,房东也来催过三次租金。她更没有说,自己三天前从夫妻共同账户转走的十二万元,已经被她交给了周骁。

那笔钱原本是陈砚准备提前偿还房贷的。

林妍一直觉得,只要周骁撑过这次项目回款,钱很快就能回来。可下午见完债主,事情比她想的更糟。对方愿意再等一个月,但要求周骁先补齐工人工资。十二万元远远不够,周骁还想让她再想办法。

“我会还你的。”周骁说,“我不可能赖账。”

林妍看着他:“你拿什么还?”

周骁抿住嘴。

这句话让车里的空气彻底沉了下去。

他不是骗她。至少到现在,她还愿意相信他。他毕业后开了这间小型设计工作室,最忙的时候连着半个月睡在办公室。林妍读研时,他总跟在她身后叫学姐,逢年过节还会给她父母寄家乡的茶叶。

可这些都不能解释,为什么她一次次瞒着陈砚,把家里的钱交出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陈砚发来的。

“回来谈谈。”

没有问她在哪里,也没有责怪她。

林妍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一阵发紧。

如果只是生气,他会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问她和谁在一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可他只说,回来谈谈。

她知道这个“谈谈”意味着什么。

她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旁,把周骁的文件袋递给他。

“你先把这些带走。”

“你不告诉他吗?”

“这是我的事。”

“学姐……”

林妍打断他:“明天把工作室的资产和欠款列清楚,别再跟我说‘过几天就能还’。我需要看到具体数字。”

周骁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妍关上车门,独自走向电梯。

她在电梯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妆已经花了,头发被风吹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沾了些灰。她在楼下洗手时摘下来过,后来忘了戴回去,直到刚才才重新套上。

电梯上到十八层,门打开。

楼道里很安静。

林妍拿钥匙开门,屋里没有开顶灯,只亮着餐桌旁的一盏小灯。

她第一眼看见了蛋糕

蛋糕还在盒子里,盒盖已经被掀开,奶油边缘有些塌。旁边摆着三只酒杯,只有一只里面有水。

陈砚坐在餐桌旁,手机放在他手边。

屏幕没有锁。

三十个未接来电,占满了整页。

林妍站在门口,鞋跟碰到地面,发出轻轻的一声。

陈砚抬头看她。

“回来了。”

他没有问她去哪儿,也没有起身。

林妍换鞋的动作很慢。她平时会把高跟鞋放进鞋柜第二层,今晚却把两只鞋并排摆在门边,像是不打算久留。

“你给我打那么多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砚笑了一下,很短,几乎没有声音。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林妍没有回答。

客厅里摆着一只摊开的文件夹,最上面是银行流水。她只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周骁的名字,就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解释的余地。

陈砚没有翻动那叠纸。

“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账户转出去十二万。收款人叫周骁。”

林妍的喉咙动了动。

“他工作室出了问题。”

“所以你拿我们的钱给他?”

“我会还。”

“什么时候?”

“等他项目回款。”

“项目什么时候回款?”

林妍低下头。

陈砚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

“我问过银行了。你前面还有四笔转账,三万、五万、两万、八万。最后一笔是十二万。加起来三十万。”

林妍慢慢抬起眼。

陈砚的声音仍旧平静,可她看得出,他今天一整天不是在发脾气,而是在把一件事一件事地确认清楚。

“前面那些钱,你也知道?”

“我今天才知道。”

“我原本打算补回来的。”

“你已经补过吗?”

她说不出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会同意。”

这句话出口后,林妍自己先愣了一下。

陈砚也没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听见她承认这件事。

“对。”他说,“我不会同意。”

“他不是外人。”

“对你来说不是,对我来说,他就是外人。”

“他是我学弟,他现在真的很难。”

“所以你就把我的钱拿给他?”

林妍的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叫你的钱?那是我们两个的钱!”

“那你有问过我吗?”

这句话把她堵住了。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陈砚起身,把冰箱里的生日蛋糕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用刀切了一小块,动作很慢,蛋糕刀碰到盘子,发出刮擦声。

“我下午四点发现账户不对,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去了公司,也问了你同事。没人知道你在哪儿。”

“我在处理他的事情。”

“我知道了。”

林妍攥紧了包带。

“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告诉我。银行流水就在那儿。”

“你去查我的手机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和周骁在一起?”

“我不知道。”

陈砚把蛋糕推到她面前。

“我只是知道,你又替他做决定,又不接我的电话。至于你跟谁在一起,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林妍看着那块蛋糕,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没有说你做了。”

“那你为什么这样?”

“哪样?”

“像我已经背叛了你。”

陈砚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很久才说:“林妍,背叛不一定非得和别人睡在一起。”

她抬起头。

他没有继续解释,只拿起旁边那份文件。

“这是共同账户的明细。我把房贷、存款和你转出去的钱都列好了。明天我会把自己的工资卡换成单独账户,房贷我照常还。你转出去的三十万,按你自己的方式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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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妍看着那几张纸,手指开始发凉。

“你要跟我分财产?”

“先把钱分开。”

“你要跟我离婚?”

“我还没决定。”

“那你为什么先做这些?”

陈砚把纸收拢,语气没有变化。

“因为我现在没办法继续把钱放在一个我不知道会被拿去哪里的账户里。”

林妍向前走了一步:“我可以把钱要回来。”

“那是你的事。”

“我说了我会要回来。”

“我听见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今天已经很累了。”

陈砚看向她。

“我也很累。”

声音不大,却让林妍停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陈砚的母亲住院,他向她要过那笔存款,说医院押金和后续复查要用。她当时说钱在定期里,取出来麻烦,自己先从信用卡周转。

那时候,她刚给周骁转完五万元。

后来陈砚自己借了钱,没再追问。

她一直把这件事归到“家里暂时能应付”里面,从没想过那也是一种隐瞒。

“你妈住院的时候……”她开口,“那时候的钱,我不是故意不拿出来。”

“我知道。”

“我那时也没想到会拖这么久。”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陈砚看着她,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点她不愿意承认的失望。

“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说‘不是故意的’,所以我不想再听了。”

林妍的手垂下来。

她想解释周骁为什么值得帮,想说自己只是希望他把员工工资发下去,想说自己并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个家。

可这些话都说不出口。

她今天确实没有和周骁发生什么。

可她把丈夫的生日放在了后面,把共同的钱交给另一个男人,把丈夫的电话按掉三十次。

事情已经不是“有没有出轨”能说明白的了。

“你还爱我吗?”她问。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水。

“我不知道。”

这句话比“我不爱了”更让林妍害怕。

如果他恨她,她还可以道歉、哭、求他改变决定。可他只是说不知道,说明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还愿不愿意把这段婚姻继续下去。

林妍绕过桌子,想去拉他的手。

陈砚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她停在了原地。

“别碰我。”

“陈砚……”

“我现在不想被你安慰。”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只是想跟你过日子。”

“那你为什么总替别人过?”

林妍站在桌旁,手里还捏着那只没有拆封的蛋糕叉。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在周骁的事情上投入了太多时间和钱,甚至在陈砚生日这天,也觉得他的等待可以往后排。

她终于蹲下来,把那只蛋糕叉放回盘子里。

“我会把钱还上。”

“嗯。”

“我也会跟周骁说清楚。”

“你不用向我证明。”

“我想说清楚。”

陈砚没有再阻止她。

那晚,他去了书房,带走了自己的枕头和一床薄被。林妍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把书桌上的几本专业书装进纸箱。

“你去哪里住?”

“单位宿舍。”

“你明天还回来吗?”

“回来拿衣服。”

“那晚上呢?”

“看情况。”

他把纸箱封好,转身经过她身边。两个人离得很近,却没有碰到。

林妍想说生日快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祝福来得太晚,也太轻。

第二天一早,周骁发来消息。

“学姐,合作方不肯等了。你能不能再帮我最后十万?我把车卖掉,肯定能补上。”

林妍坐在餐桌边,看着那句话,久久没有回复。

餐桌上还留着昨晚那块蛋糕。奶油已经干了,边角开裂,水果也失去了水分。

她翻出周骁的借条,一张张拍照,发给他。

“今天把工作室的设备、应收账款、员工工资和欠款全部列出来。不要再跟我说‘肯定能还’。我要具体时间和数字。”

周骁很快打来电话。

“学姐,你也不信我了?”

林妍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我信你现在确实困难。”

“那你再帮我一次。”

“我不能再给你钱。”

“可你不帮我,工作室就完了。”

“那就清算。”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林妍听见自己说:“你欠我的三十万,按借条还。你可以卖车、卖设备,也可以找别人借,但不能再动我的钱。”

“你丈夫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

“那是谁?”

“我自己。”

这句话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一个月后,周骁的工作室清算。设备卖掉了一部分,员工工资先结清,剩下的债务分期偿还。第一笔只还回来两万元。

林妍把自己的车卖了,提前退掉了那套原本准备出租的小房子,又接了几份周末设计单。她没有告诉陈砚自己具体怎么筹钱,只按约定每月把房贷和那笔债务分别转入两个账户。

陈砚仍旧住在单位宿舍。

两个人每周见一次,只核对账目和家里的维修开支。陈砚偶尔回来拿衣服,林妍会给他留饭,但他吃不吃,由他决定。

第五个月,林妍还上了最后一笔。

她把转账截图发给陈砚。

过了很久,陈砚回复:“收到。”

她盯着那两个字,打了一行“你什么时候回来”,又删掉。

晚上九点多,门锁响了。

陈砚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林妍开门,看见里面是新的蛋糕。

“今天不是我生日。”她说。

“我知道。”

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没有拆。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过了,房子先不卖。婚姻也先不办离婚。”

林妍抬头看他。

“先试半年。”他说,“钱继续分开,重大支出提前说。你和周骁的事,我不管,但不能再用共同账户。如果你觉得做不到,就不用试。”

林妍点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能做到。”

“别现在答应得太快。”

“我知道。”

陈砚把蛋糕盒打开,里面是最普通的奶油蛋糕,没有“生日快乐”,也没有名字。

他切了两块,把其中一块推给她。

林妍拿起叉子,吃了一口,奶油不算甜,蛋糕胚还有些凉。

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那一块,忽然问:“周骁的第二笔钱到账了吗?”

“到账了。”

“那就好。”

他们没有拥抱,也没有马上搬回同一间卧室。

吃完蛋糕后,陈砚收起自己的盘子,起身走进厨房。林妍跟过去,站在他身后,把水龙头拧小了一点。

两个人并肩站在狭窄的洗手池前,中间隔着一只还没洗的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