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的太阳像是被蒙了一层油纸,光线有气无力地贴着窗台爬进来。我照例六点二十醒来,把保温杯拧开,喝一口隔夜的凉白开,然后对着穿衣镜打领带。深蓝色,暗纹,是我妻子前年生日时买的。打了二十年领带,现在闭着眼也能打出完美的温莎结,可手指碰到冰凉的绸面时,总还是有一种细微的颤动,像是某种已经变形的本能。

老伴在厨房热粥,锅盖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夹杂着她压低了声音的唠叨:“今天常务会,你的材料都装好了吧?那个什么开发区排水系统改造的提案,别又像上回一样落在车后座。”我没应声,只是把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我用胶水粘了三道,像对待一件即将送出去的嫁妆。

宣传部副部长的位置,我坐了八年。八年里,常务会从未缺席,哪怕是发着三十九度高烧,也会把退烧药揣在兜里,准时出现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座位上。那个座位靠窗,冬天能晒到一点太阳,夏天则有穿堂风。我不在意这些,但坐了八年,桌椅似乎也认得我的体温了。新任市长宋怀民到任三个月,这是第三次常务会。前两次,我都去了,坐在那里,像墙上的一块砖。

这次通知来得比往常晚了些。按照惯例,常务会的通知会在前一天下午下班前由秘书科群发短信。可昨天直到夜幕垂下来,手机屏幕始终是暗的。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拇指悬在通讯录“秘书科小刘”的名字上,悬了又悬,终究按灭了屏幕。妻子端来削好的苹果,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今天系统延迟。

夜里的枕头吸走了我大半的清醒。我翻来覆去,脊背上一阵阵冒冷汗。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因为不确定。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太清楚“没有通知”这四个字的分量。它不是遗忘,而是一种信号,像远处海面上慢慢竖起的黑色桅杆。可我又想,也许真是系统出了故障?也许明天一早,消息就来了。

早晨七点,手机终于响了。我几乎是扑过去的,指头划开屏幕时微微发抖。不是短信,是闹钟。妻子在卫生间喊:“七点十分了,你不是说今天要早到吗?”我“嗯”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干涩得像锯末。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通知栏空空如也。公文包安静地躺在鞋柜上,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鼓鼓的档案袋,然后把它留在了那里。

开车经过市委大院门口时,我放慢了速度。门卫老周认得我的车,照例抬杆放行。我摆摆手,没有拐进去。车轮碾过落叶,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叹息。沿河路一直往西开,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豆腐脑的摊子前热气腾腾,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蹲在路边吃油条。我把车停在河堤旁,降下车窗,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水草的腥味。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群——那几个同样没被通知的老伙计,在群里互相试探:“今天天气不错啊”“是啊,适合在家看书”。没人提常务会,可每个人都提了。我看了两眼,退出,把手机倒扣在副驾驶座上。

上午九点,常务会准时开始。这个时间我不用看表也知道。二十年来,我的生物钟已经和这栋灰色大楼的作息长在了一起。此刻他们应该正在讨论老城区的拆迁补偿方案,或者那笔迟迟批不下来的教育经费。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周明会斜靠在椅背上,用圆珠笔敲着茶杯边沿,这是他发表意见前的习惯动作。财政局的李局长会皱着眉翻报表,纸张哗啦啦响,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雨。

而我,此时正坐在河堤的石阶上,数水面上漂过的塑料袋。一个、两个、三个。第三个卡在了芦苇丛里,白色的一团,在风里一鼓一缩,像是某种顽强的生命。

我没闹。这个词听起来像是给自己贴金,实际上,当一个人连“闹”的资格都要掂量时,沉默就成了唯一的体面。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没去办公室找领导“汇报思想”,也没在朋友圈发任何含沙射影的图文。我甚至没有回家。因为回家就得面对妻子那种欲言又止的、比质问更让人难受的关切眼神。

我就坐在那里,从九点坐到十点。手机始终安静,像一块睡着的石头。河对岸的工地上,塔吊在缓慢地转动,把一捆捆钢筋吊上半空,那些黑点一样的人影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像蚂蚁。我想起二十年前刚分到这个城市时,我也是这么看工地的。那时年轻,觉得每一根钢筋都通向未来。现在再看,钢筋还是钢筋,只是我的眼睛蒙了灰。

十点零七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来电显示是三个字:吴书记。

市委书记吴建国。他的电话存了八年,我拨出去过两次,都是春节拜年。他主动打给我,这是头一遭。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我按下去,把听筒贴近耳朵,尽可能让声音平稳:“吴书记,您好。”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会议桌上的那种铿锵力道:“老陈,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有点事。”我说。河堤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话筒呼呼响。

“嗯,”他顿了一下,“今天常务会,你……没来?”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也没等我回答。接下来他说的话,每个字都像摁在我胸口上的图钉。

“怀民市长刚来,对情况不熟悉。办公室通知名单是他定的,但名单是秘书科按旧通讯录整理的,你那栏的电话号码……少了一位。小刘发现的时候,会已经开了。怀民让我跟你说一声,这不是他的本意,让你别往心里去。”

风灌进喉咙,我咳了一声,不知怎么接话。吴书记又说:“另外,开发区那套排水方案,怀民在会上提了,说想听听你的意见。你那个方案……还在手上吧?”

“在。”我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砂砾般的粗粝。

“那好,”他说,“下午两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方案。”

电话挂断后,我握着手机又坐了很久。河面上那只塑料袋不知什么时候漂走了,芦苇丛空荡荡的,只有水光一晃一晃,晃得人眼睛发酸。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公文包还在车后座,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安稳地躺在里面,三条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我没立刻去取。而是先走到河边的早餐摊上,要了一碗豆腐脑,多加了两勺辣椒油。老板娘认识我,笑着问今天怎么有空逛早市。我说请假了。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请假好,你们这些当官的也该歇歇。我低头喝汤,辣味冲进鼻腔,激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回到车上,我没急着启动。从后视镜里看自己,领带系得端正,衬衫领子挺括,只是眼袋比早晨重了些,像吊着两个小沙袋。我伸手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然后发动车子,朝市委大院开去。路过门卫老周时,我摇下车窗冲他点了点头。他扬起手,笑呵呵地喊:“陈部长,今儿来晚了啊!”我没解释,只是笑了一下。

下午一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吴书记办公室门口。走廊里安安静静,阳光从东头的窗户斜进来,在地毯上铺出一条金色的窄路。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档案袋,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八年了,这份方案从最初的手写稿变成打印稿,从A4纸变成铜版纸,里面的数字改了又改,图纸画了又画,可核心的东西没变过——就是把开发区那套建了十五年的老排水系统全部换掉,换成新的分流制管网。提案报上去三次,三次都被搁置,理由五花八门:资金不足、规划冲突、需要进一步论证。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我不说。

门开了,吴书记站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接电话。他朝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坐。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沙发弹簧陷下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他挂了电话,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档案袋上,说:“打开。”

我撕开胶带,把里面的图纸一张张铺在桌面上。泛黄的、崭新的,层层叠叠,像揭开一段打了结的旧时光。吴书记俯下身,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管线路慢慢滑过去,指腹在某个拐点停住了。“这个位置,”他说,“去年汛期淹了十四户。”

“对,”我说,“就是因为那个老泵站负荷不够。我的方案是把泵站移到北边高地,重新铺三千六百米的主管,这样整个开发区的排水能力能提高百分之六十。”

吴书记没吭声,直起身坐回椅子上,椅子吱呀响了一下。他盯着那些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怀民市长下午散会后也过来,你当面跟他讲。”

我点点头,把图纸收拢起来。手指碰到其中一张时,我感到一阵微弱的粗糙——是去年改过的一版,边缘被我捏过太多次,已经起了毛边。

下午三点二十分,宋怀民推门进来。他比我小十二岁,穿一身铁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刚上任时特有的、既想显得亲近又保持距离的复杂表情。吴书记起身给他们做了介绍,其实不用介绍,前两次常务会上我们见过面,只是没单独说过话。宋怀民伸出手来,掌心干燥温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陈部长,”他说,“上午的事,是我这边疏忽了。你别介意。”

“没事。”我说,“工作上的事,理解。”

他点点头,目光转向桌面上的图纸。吴书记在旁边说:“陈部长在开发区管网改造上下了八年功夫,你看看这个方案。”

宋怀民坐下来,把图纸一张张翻过去。他看得很认真,有时会停下来,用指尖点着某个标注问一句,比如“这里的地质条件行不行”,“这笔预算怎么算出来的”。我一一回答,声音比预想中平稳,那些在我脑海里转了三年的数据一条条往外蹦,像是等了太久终于有了出口。他问得细,我答得也细,不知不觉就过了将近一个钟头。

最后他把图纸合拢,压在掌下,转向吴书记:“这个方案我看了,基础很扎实。下周我让发改委和规划局的人再会商一下,如果没问题,争取上常委会。”

吴书记嗯了一声,然后看向我:“老陈,你那个报告,回头再完善一下数据,把最近三年的汛情记录也加进去。”

“好。”我说。

走出吴书记办公室时,走廊里的阳光已经移到了西头,金黄中透出一点红。我踩着地毯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但心里并没有那种预想中的狂喜。八年等来一次“争取上常委会”,这个变化太小了,小到不足以改变任何事情。可我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看着还是整块的,底下已经在响。

回到办公室,我把档案袋重新锁进铁皮柜里。锁扣“咔嗒”一声合上时,手机又响了。是妻子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她顿了一下,没问上午的事,只说买了排骨,炖汤喝。我应了一声,挂掉电话,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桌面上,像金色的琴键。

这事过去一周后,开发区的管网改造项目果然上了常委会。表决的时候,我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一份精神文明建设的工作总结。消息是小刘发短信告诉我的,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我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写那个总结。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轻飘飘的,连声响都没有。

不过真正让我觉得这事“过去”了的,是后来一次在食堂碰见宋怀民。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说:“陈部长,那天的事,真的只是通讯录错了。你别多想。”

我抬起头看着他。食堂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他额角上那道疤——据说是早年在乡镇抗洪时留下的——格外清晰。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咧嘴笑了一下,低下头扒饭。我看着他筷子上那团白米饭,忽然想起河堤上那只卡在芦苇丛里的塑料袋。风总会把它吹走的。水也会涨起来。有些东西看着卡住了,其实只是时间没到。

吃完饭后我经过门卫室,老周正在看报。他隔着窗户喊我:“陈部长,听说开发区那个大工程是你弄的?”我说是大家的功劳。他竖起大拇指,又说:“早该弄了,每年下大雨那边都成河。”我笑了笑,没接话。走出大院时,夕阳正从楼缝里往下沉,红彤彤的一团,把整条街面都染成了橘色。

回家的路上,我在菜市场门口停了车,进去买了一斤妻子爱吃的糖炒栗子。卖栗子的大妈一边称重一边夸今天的栗子好,个个饱满。我捏了一个在手里,壳还是烫的,透过纸袋暖着掌心。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我把栗子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前面是一长串红色的尾灯,像一条慢慢流动的河。

到家时妻子正在厨房忙活,排骨汤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我换了拖鞋,把栗子放在茶几上,扬声说买了栗子。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被抽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一半,但那种带着笑意的尾音我还是听清了。

晚上躺在床上,妻子关灯前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开会。她没再追问,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模糊的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闭上眼的时候,我感觉到那块光斑慢慢熄灭了——大约是路灯到了定时关闭的时间。

第二天早晨六点二十,我照例醒来。穿衣服时,我选了那条深蓝色的领带。手指碰到领带夹时停了一下——那是父亲留给我的,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我把它别上去,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拎起公文包出了门。

车轮碾过昨天那片落叶时,它已经碎成了几片,风一吹就散开了。我没有停车,径直朝市委大院开去。门卫老周照例抬杆,我照例点头。上楼时在楼道碰见了小刘,他抱着一摞文件,冲我喊:“陈部长,下周的常务会通知提前发了,您收到没?”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时间戳是今早六点整。

“收到了。”我说。

他嘿嘿一笑,抱着文件跑了。走廊尽头的光线明亮而均匀,照在米黄色的墙面上,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蜜。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让早晨的阳光整个地涌进来。

桌角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芽,嫩绿的,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我接了一杯水浇在土里,水渗下去时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坐下来后,我打开电脑,把那份开发区的方案调出来,开始补充三年的汛期数据。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窗外有几声鸟叫,清脆的,像是在试嗓子。

我想起那天在河堤上数过的塑料袋,一共有七个。不,是八个,有一个漂得远,差点没看见。其实有没有看见又有什么区别呢,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往东流。有些座位,你坐了八年,它认得你。有些座位,你还没坐上去,它已经在等你了。

而有些电话,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响起来,不是为了让你回头,只是为了让你往前走。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我又碰见了宋怀民。他端着盘子从我身边经过,忽然停下来说:“陈部长,下午有个现场会,开发区那边,你一起来吧。”我说好。他点了点头,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坐我的车。”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炖得烂,入口即化。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食堂的瓷砖地上,亮得人眯起眼。远处的塔吊还在转,把一捆捆钢筋吊上半空,那些小黑点在上面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像极了我们这些在时间里打转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才有的那种温润的、潮湿的气息。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旧领带夹,黄铜的表面被体温焐热了,光滑而妥帖。

下午两点的现场会,我提前了十分钟到。开发区那片老泵站旁边,已经站了一圈人。宋怀民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我的那份图纸——复印的,边角还带着我那天翻页时留下的折痕。他看见我走过去,招了招手,说:“老陈,你过来看看,这个阀门的位置是不是可以再往东移两米。”

我走过去,蹲下身,和他一起看那张铺在水泥台上的图纸。风从河面上来,吹得纸角哗哗响。我伸手按住纸边,指腹正好压在那个我改了三遍的标注点上。

“东移两米可能不够,”我说,“至少要三米五,那边地基软。”

他嗯了一声,掏出笔在图上画了个圈:“那按你说的,三米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像是某种郑重的、带着温度的承诺。

阳光落在图纸上,那些黑色的线条和红色的标注被照得清清楚楚。我蹲在那里,膝盖有点酸,但没站起来。远处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声,沉闷而持续的,像大地的心跳。

我的手机始终安静地躺在兜里。这一次,我终于没再去摸它。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钟,有条不紊地往前走。开发区的排水改造项目在常委会上正式通过立项,财政拨款第一笔资金到账那天,小刘跑到我办公室,兴奋地说陈部长你快看手机,到账了。我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比我还高兴。他挠挠头跑出去,走廊里都听见他哼歌的声音。

项目动工那天是个晴天,推土机和挖掘机在河岸边排成一排,红绸剪彩,场面不大,但该来的人都来了。宋怀民站在最中间,吴书记站在他旁边,我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风把彩条吹得满天飞。剪完彩后宋怀民走到我跟前,说老陈,这个项目你盯紧点,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我说好。他拍拍我的肩膀就走了,那一下力气不大,但位置很准,落在肩胛骨上,像一枚不轻不重的印章。

现场会开了没几回,麻烦就找上门了。开发区的排水改造要经过一片老居民区,那里住着两百多户人家,大多是退休工人和做小生意的。规划上需要征用一片空地建新的泵站,而那片空地正好是老居民们用了二十年的活动广场。每天晚上有人在那里下棋、跳舞、打太极,一到夏天还放露天电影,银幕挂在两棵树中间,幕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第一次协调会是在社区办公室开的,我去的。社区主任姓马,五十多岁,讲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咬得很紧。他说陈部长,不是我们不支持政府工程,可这个广场拆了,这些老人去哪儿活动?我说新泵站建好以后,我们会在旁边重新规划一个休闲区,比现在这个大一倍,设施也更新。马主任没接话,只是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涌出来,在吊扇底下散开。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坐在后排的几个居民代表交头接耳,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第二次去的时候,情况就变了。不知道是谁在居民群里传了消息,说这个改造项目是上面要拿地搞开发,广场拆了就不还了,泵站只是个幌子。我去的时候,社区门口围了十几个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有的还搬着小马扎坐在台阶上。马主任站在门中间,两只手挡着门框,嘴上说着大家别激动,眼睛却在看我。我走上去,站在台阶下面,让自己比他们矮一截,然后说,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到会议室坐下来谈。

有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妈嗓门最大,说我们不谈,你们当官的话我们听多了,谈完就不认账。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声音像锅里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我没急着说话,等他们声音低下去一点,我才说,那这样,明天下午三点,还在这里,我拿规划图纸来,一条一条给大家看,哪里拆哪里建,什么时候建好,全都写清楚,白纸黑字。你们信不过我的嘴,总信得过图纸吧。

大妈愣了一下,旁边一个大爷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没再吭声。我转身走了,走出巷口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第二天下午,我让规划科的小王把全套图纸搬过去,五张桌子拼在一起才铺得开。来了四十多个人,把社区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满是汗味和廉价烟草的辛辣。我站在桌子最前面,拿着一根指挥棒,从泵站位置讲到管道走向,从施工周期讲到噪音控制,每一段都停一下,问他们听明白没有。那个蓝褂子大妈坐在第一排,一直板着脸,但眼睛没有离开过图纸。

讲到广场那片的时候,我把规划图上的休闲区圈出来,说你们看,这儿比现在大了一千两百平方米,这边种树,那边装健身器材,路灯都是太阳能的,晚上亮到十点。有个大爷站起来说,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弄好?我说泵站建完就弄,工期七个月,广场那边三个月就能先弄出来。大爷哦了一声坐下,我看了一眼他的脚,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散会后蓝褂子大妈没走,等人都出去了,她走到我跟前,说你昨天说白纸黑字,这话算不算数?我说算。她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低头仔细看了那张规划图,手指头在上面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休闲区的位置上,说这儿能种两棵桂花树不?我说能,我让他们专门留两个树坑。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塞回兜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行,我信你一次。

这件事后来在社区传开了,说那个陈部长亲自拿图纸来给大家看,说话算话,不唬人。其实我心里清楚,图纸是图纸,能不能兑现还得看施工和资金。但我更清楚的是,这些老人要的未必是一个多大的广场,他们要的是有人认认真真坐在他们面前,把话说清楚,把心放平。这个道理我干了二十年才真正弄明白,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

项目开工后我几乎每隔一天就往工地跑一趟,安全帽戴得脑门上印了一圈红印子,晚上洗澡时用水一冲,火辣辣地疼。妻子嘴上抱怨说我比年轻时候还能折腾,手上却每天往我保温杯里泡枸杞,出门前还要往我兜里塞一包纸巾,说擦汗用。我没告诉她,工地上哪有那么讲究,袖子一抹就完事了。

宋怀民也会偶尔来工地,有时候是开完会顺路,有时候是专门抽时间。他不怎么提前打招呼,来了就在现场转一圈,看到什么问什么。有一回他看到一段埋好的管道,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接口处的密封胶,站起来说这个胶质量怎么样?我说用的是国标一级的,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后来我听说他去别的地方检查时,提过开发区这个项目,说那个老陈盯得紧,你们学学人家。这话是规划局的老周告诉我的,老周喝多了酒说的,说完还加了一句,陈部长,你这回算是翻过来了。

翻过来了吗?我也不知道。这些年起起落落、冷冷热热,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别把一时的冷热太当回事。你被晾在一边的时候,别急着心灰;你被捧起来的时候,也别急着得意。日子是长的,事情是一点一点做的,人也是一步一步认识的。

入夏以后雨水多了起来,工地上泥泞不堪,踩一脚下去鞋底能粘起半斤泥。有一天下暴雨,我在办公室坐不住了,开车去了开发区。刚到泵站工地就看见宋怀民的车停在路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站在雨里,正跟施工队长说着什么,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也没抹一下。我走过去,雨水打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响,他看见我,嗓门拔高了一些说,老陈你来得正好,这段临时排水渠得加宽,不然今晚雨不停明早要淹。

我们俩站在雨里合计了十多分钟,最后他拍板说连夜加宽,我负责协调材料,他负责调人手。那一夜我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沙子、水泥、抽水泵、防水布,能想到的都找了一圈。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加宽的排水渠终于挖好了,水哗哗地往里灌,打着旋往下游冲。我靠在一棵被雨淋透的泡桐树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手机屏幕进了水,闪了几下彻底黑了。宋怀民从那边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瓶子上全是雨水,滑得几乎攥不住。他说辛苦了老陈,回去换身衣服吧。我说你也一样。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雨声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有那种在工地上熬过夜的人才懂的、沙哑的松弛。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四点了,妻子给我开门,看见我一身泥水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我进去,然后去卫生间放热水。我站在客厅里脱鞋,鞋里的水倒出来一小滩,在地上洇成不规则的一片。热水泡进骨头里的那一刻,我才发现两条腿像灌了铅,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妻子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以后别这么拼了,都五十多的人了。我闭着眼嗯了一声,热水哗哗淌着,我的脑袋靠在浴缸边沿,有一瞬间几乎要睡过去。

第二天项目部的微信群里炸了锅,因为那段临时排水渠起了大作用,开发区低洼处没有一处严重积水,连最怕淹的老粮站仓库都保住了。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群里,是一大早的航拍图,雨水退去后的工地露出青灰色的地面,远处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我没在群里说话,只是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社区那个老广场时特意停了一下。广场已经被围挡圈起来了,里面的健身器材早就搬走了,地面上画着白色的施工线。围挡外面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泵站及休闲区建设工期和规划图。几个老人站在告示前看,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蓝褂子大妈。她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蒲扇,说陈部长,桂花树什么时候种?我说等秋天,秋天种成活率高。她扇了两下蒲扇,说那我等着闻桂花香。

我往前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蒲扇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远处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着,把一捆钢管吊上半空,那些钢管在阳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河边的芦苇又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齐刷刷地弯下去,再齐刷刷地立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刘发来的消息,说下周的常务会通知已经在系统里发了,请我确认。我点开看了一眼,附件里是会议议程,第六项是我的议题——开发区排水改造项目中期进展汇报。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个秋天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在泵站主体完工那天,一阵北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我站在泵站顶上往下看,新铺的管道像一条灰色的长龙伏在地里,尽头连着新建的休闲区,树坑已经挖好了,两个圆圆的洞,等着桂花树填进去。

宋怀民那天也来了,站在我旁边,两只手叉着腰,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老陈,这泵站要是早五年建起来,那年的大水就不会淹了那一片。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其实他说的那场大水,那年我正好在开发区蹲点,趟着齐腰深的水转移过一户五口之家,最小的孩子才两岁,裹在雨衣里一直哭。那件事之后我才开始琢磨这个改造方案的。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土腥气和远处工地上焊接时那种淡淡的焦味。我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宋怀民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说老陈,你白头发又多了。我说你也不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小袋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妻子在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说路过菜市场看见那个大妈还在卖,顺手买的。我捏了一颗剥开,果肉金黄饱满,放进嘴里绵软香甜。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的,挂在天上像一枚温润的印章。我靠在沙发上剥栗子,一颗接一颗,手边的壳堆成一座小山。

妻子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旁边,拿起一颗栗子慢慢剥着。她没说话,我也没有。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某个我们都没在看的电视剧。屋子里只有剥栗子的咔咔声和银耳汤冒出的淡淡热气。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天没接到通知的早晨,想起河堤上数过的塑料袋,想起吴书记那通电话里含混的解释,想起雨夜里站在泡桐树下浑身湿透的感觉,想起蓝褂子大妈问桂花树时的眼神。这些事情像河面上漂过的叶子,有的打着旋停了一会儿,有的顺流而下再也不见。但我记得每一片的样子。

后来我又碰见过一回老周,就是门卫老周,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他端着一碗豆浆坐在我对面,说陈部长,听说开发区那个泵站建好了?我说主体建好了,剩下收尾的活。他嘬了一口豆浆,滋溜一声响,然后说那年发大水的时候我在那边住过,淹得厉害,这回好了。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又补了一句,你是个干实事的人。

我没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烫嘴,我吸着气嚼了两下咽下去,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巴掌大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有的落在行人的肩膀上,又弹开,最后静静地躺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日子还在往前走,像那条永远往东流的河。我还在那个办公室里坐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垂下来很长了,我又给它换了一个大些的花盆。桌角的茶杯是妻子新买的,天青色,上面有一道细细的金线。每天早晨六点二十醒来,打领带,开车上班,经过门卫老周时点头,偶尔碰见宋怀民在楼道里端着杯子接水,我们就聊几句工地的进展。

常务会我照常参加,第三排左数第四个座位。冬天能晒到一点太阳,夏天有穿堂风。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又好像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太清楚。也许是在河堤上坐过那一个上午之后,有些东西就悄悄变了形,像被水泡过的木头,干了以后永远带着一道细微的弯。

泵站正式投入运行那天正好是霜降,我特意挑了早晨去看了看。机器运转起来的声音低沉的,嗡嗡的,透过水泥地面传上来,震着脚底板。控制室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人端着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他们看见我了,想站起来,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然后转身走了。

出了泵站大门,我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芦苇已经枯黄了,穗子在风里散开,白色的绒毛飘得满天都是。我站定脚,看着河水往东流去,水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塑料袋,没有浮沫,只有阳光碎成一片片金鳞,随着波纹一荡一荡的。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我把手机重新揣好,顺着河堤慢慢往回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的后背,脚步比来时轻松了许多。远处的工地已经拆了围挡,露出新铺的灰色地面和两排刚刚栽好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等着来年春天发新芽。

我想,到时候桂花树也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