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0日上午,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槌落下。许家印数罪并罚,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恒大集团罚金88.2亿元,恒大地产罚金70亿元。同日,甄立涛、柯鹏、许腾鹤、许智健等56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至一年十个月不等的刑罚。
判决落地,但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在无数普通人心里:银行有层层风控、贷审会、风险核查,制度摆得明明白白——为什么还会一路大开绿灯,源源不断把天量资金给到恒大?
法院的判决书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审理查明,2016年至2021年间,恒大集团及许家印“通过行贿等手段取得金融机构控制权,违法套取信贷资金、保险资金归恒大集团使用,实施了单位行贿、违法发放贷款、违法运用资金等犯罪行为”。许家印的八项罪名中,就包括“违法发放贷款罪”——一个并没有在银行任职的人,为什么会被判违法发放贷款?因为恒大早就不是一家纯粹的房地产公司了。
许家印耗费多年,通过直接控股、参股、实际控制等手段,构建起了一个横跨银行、保险、小贷、消费金融、保理、支付等多个领域的庞大金融帝国。2016年恒大成为盛京银行第一大股东,2019年持股比例升至36.4%,实现绝对控制。一家银行的实际控制人向自己控制的银行借钱——这就像一个人用自己的左手借给右手,所谓的风控,不过是走个过场。2020年至2021年间,盛京银行向恒大提供了超过325亿元的资金。监管部门曾力图穿透恒大与盛京银行之间逾千亿的关联交易,但恒大布局横跨银保监和证监两大部门监管的金融市场,不穿透根本查不清楚。除了盛京银行,恒大还通过恒大小贷、恒大保理、恒大人寿等持牌机构,形成了一个自融闭环。有学者直言,恒大这种通过行贿手段拿下银行控制权、再向自己放贷的操作,把金融机构当成了提款机。
盛京银行只是“明面上”的资金通道。恒大真正的风险大头,藏在银行体系之外。据测算,恒大2.4万亿负债中,直接加间接最终由银行承担的风险约为1.55万亿到1.8万亿。换句话说,恒大这颗雷,将近七成是银行在扛。但恒大融资的主要方式并不是银行贷款,而是大量依赖信托、资管计划这类高息非标融资,平均利率高达8.3%。截至2020年6月30日,恒大涉及非银行类金融机构121家,借款余额高达3684亿元,其中过百亿的有8家共1329亿。信托资金名义上投向具体地产项目,实际上被集团统一调配,用于偿还旧债、拿地扩张、高管分红。这种操作的本质,是把“项目风险”变成了“集团信用风险”。表外负债、非标融资、关联交易、明股实债层层嵌套,连给它审计了14年账的普华永道都搞不清楚。一个连审计机构都看不懂的账本,银行的风控部门凭什么看得穿?
除了“看不懂”,还有“不想看”。在城镇化高歌猛进的年代,房地产是银行眼里的优质赛道,土地就是硬抵押物。在房价持续上涨的预期下,银行普遍默认:就算企业出问题,拍卖土地和楼盘也能覆盖本息。各大银行抢着对接头部房企,抢授信、抢合作——房企可以带来开发贷、按揭存款、结算、中间业务一大堆业绩。这套逻辑成立的前提,是地价房价永远涨。所有人都低估了,土地资产也会贬值、会卖不出去,抵押物也会变成一堆无法处置的烂尾项目。
更致命的是,部分银行高层把风控流程当成了摆设。多起案件显示,有银行高管跳过贷审流程,自上而下推动对恒大的大额授信——流程可以后补,材料可以后补,领导定调子,下面只能跟着执行。原中信银行行长孙德顺、原中国银行董事长刘连舸等一批金融高管陆续被查处。恒大通过行贿等手段拿下了金融机构控制权,再通过安插内部人员熟悉审批规则,内外配合,信贷闸门就此打开。
而一旦几十亿、几百亿已经放出去了,银行就陷入了两难——立刻停止放款,恒大资金链断裂,抵押物贬值,前面的贷款直接变成坏账;继续放款,窟窿越捂越大。于是出现了最讽刺的一幕:明明已经察觉到风险,还不得不继续投放,用续贷和展期维持表面的流动性。新钱救旧账,越救越深。
法院的判决给这个疑问画上了一个句号。但判决书里还有一句话,值得每一个被坑害的普通人记住——“根据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退赔损失优先于罚金刑、没收财产刑的执行”。追回来的钱,先赔受害者,再交罚金,再没收。这是法律给那些被坑害的购房者、理财投资者、供应商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银行纸面上的制度不可谓不完善。但当控制权可以被行贿拿下、报表可以被大规模造假、表外负债可以被层层隐匿、风控可以被高管绕开——再完善的制度,也会被击穿。恒大这颗雷,从来不是一个人埋下的。而买单的,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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