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儿跟一老哥在深水埗吃车仔面，他指着对面桌说你看那人像不像钟镇涛。我说你拉倒吧，人钟镇涛什么身家，能在这种地方跟咱挤一张塑料凳？结果我抬头一看，粉T恤，墨镜，大高个，跟街坊聊得正欢。还真是。
我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觉得这事特别不真实。后来想想，是我自己脑子有问题。我们总觉得明星落魄了才去小馆子，明星平易近人才去吃路边摊，其实人家可能就单纯觉得那家牛腩烂乎。
钟镇涛73了。这数字搁一般人身上叫古稀，搁他身上好像不太成立。温拿告别巡演搞完，他转头又开个唱，又上综艺，还带着闺女登台。我身边一搞演出中介的朋友跟我说，钟镇涛在内地的商演报价一直没怎么掉，而且他不太挑场子，三四线城市的楼盘开盘、企业年会都接。这朋友原话是：人家是真干活，不端着。
可你要看他坐在深水埗面店外头那状态，又觉得这人跟“拼命捞金”这四个字不沾边。几个男粉丝围着他聊，他笑得跟老街坊似的，一点不急着走。有人拍照他就配合，没人拍他就低头吃面。那种松弛，装不出来。
我琢磨着，我们可能把“有钱人下小馆子”这件事看得太重了。好像身家过亿的人吃个三十块的面，要么是作秀，要么是落魄，总之得有理由。但钟镇涛这碗面，可能啥理由都没有。就是饿了，就是那家好吃，就是吃完还得去办事。
（写到这我突然想起来，深水埗那家面店我也去过，排队排了二十分钟，老板娘忙得根本没空搭理你。但味道确实可以，汤底偏甜，我估摸着钟镇涛点的应该也是招牌那款。）
说回他身上。这个人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人生的大起大落密集到像剧本写出来的。温拿火的时候，香港街头放《Sha-La-La-La-La》能放到你耳朵起茧。后来单飞拍戏，金玉满堂里演个厨子都能演出贵气。那会儿他买楼，买得相当激进，媒体天天算他身家。97年金融风暴一来，楼市直接跪了，他背了两个多亿的债。2002年申请破产，2006年破产令才结束。
四年破产期，对一个曾经站在尖沙咀广告牌顶上的男人来说，什么滋味，外人没法真懂。温拿几个老哥们儿当时想开演唱会帮他还钱，他拒绝了。这细节我印象特别深。不是矫情，是真硬气。我那中介朋友还说过一句：圈子里愿意拉你一把的人多了，但敢让你自己爬起来的人少。钟镇涛属于自己爬的那种。
他后来怎么还的钱？就是接活。内地跑，香港跑，什么活都接。有阵子网上老有人笑他“过气捞金”，我那时候还年轻，也跟着觉得唏嘘。现在回头想，唏嘘个屁。人家扛着两个亿的债，没跑路没装死，一场一场唱出来，比那些嘴上清高、暗地里偷税漏税的体面多了。
范姜素贞这个人得提一嘴。钟镇涛破产那几年，她一直没走，帮他处理工作，管财务，带俩闺女。这女人不是陪他熬过苦日子那么简单，她是帮他把烂摊子一点点收拾干净的人。2014年俩人在巴厘岛办婚礼，媒体标题清一色“修成正果”，我觉得这话太轻了。修成正果是终点，他两口子更像是死里逃生之后，顺道把婚结了。
前阵子他闺女钟懿毕业，伦敦艺术大学。全家飞过去参加毕业礼，钟镇涛当场掉眼泪，说这些年日唱夜唱值了。这话你要是不知道他那些年怎么过来的，听了没啥感觉。知道的话，就有点鼻子酸。
我跟你讲个我自己的事。我表姐早年离婚，一个人带俩孩子，在商场租了个小铺卖内衣。后来生意不好做，她又去学美甲，天天给人修脚趾甲修到凌晨。去年她儿子大学毕业，她发朋友圈说了一句：都值了。我看了半天没点赞，就私聊她问了一句累不累。她说废话，能不累吗。然后发了个笑脸。那天我正好刷到钟镇涛在伦敦哭的新闻，也不知道怎么的，把这两件事串一块儿了。可能人到了一个年纪，眼泪不是为自己流，是为“总算没白熬”流。
说回钟镇涛现在的状态。有人拍到他今年3月又在一家街坊食店吃粉面，还主动跟游客打招呼，欢迎人来香港玩。我看了那视频，他笑得很自然，不像那种明星被认出后职业性的微笑，更像是一个本地大叔看到外地朋友，顺嘴说句“来啦，香港好玩吧”那种。
我其实特别想说一个反常识的事儿。我们总以为人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要么看破红尘，要么拼了命证明自己回来了。但钟镇涛可能两头都不是。他就是回来了，然后该干嘛干嘛。不会因为破产过就再也不敢花钱，也不会因为身家过亿就非得住半山、吃米其林。这种“中间态”才最难得。
我认识一个做演唱会执行的，说钟镇涛后台特别随和，不要求豪华化妆间，盒饭也能吃，但上台前一定认真开嗓，该唱多少首一首不少。他说圈里有些年轻艺人，还没红呢，排场先起来了。钟镇涛这种老派艺人反而简单——你花钱请我唱歌，我把歌唱好，其他别整虚的。
写到这我手机震了，还是那中介朋友，问我周末有没有兴趣去珠海看一个商演，有钟镇涛。我说算了，我最近穷。他回了个语音，笑得很贱：人家破产过亿都还不起的人，现在又过亿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我把手机扣桌上，愣了几秒。然后出门买烟。楼下面店老板见我来了，说老样子？我说对，加个蛋。他说今天蛋没了。我说那算了。他转身去冰箱翻，翻出最后一个，说给你了。我说多少钱。他说送你了。
我拿着那个蛋，蹲在店门口剥壳。突然觉得钟镇涛那天在深水埗吃面的时候，可能也刚好被老板送了个蛋，或者加了块牛腩。
这种事谁知道呢。
反正面挺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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