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手里的蛋糕盒子差点滑下去。
陈静站在门口,头发散着,左肩的吊带滑到胳膊肘,裙摆皱成一团。她身后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烟味,还有我没听过的笑声。
她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伸手拽了一下肩带,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说:“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没接话。我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盒上的字,三岁生日,草莓奶油。兜里还揣着给儿子买的新玩具,变形金刚,昨天刚抢到最后一盒。
儿子在我腿边仰头看她,喊了一声妈。
陈静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头有点抖。她说:“妈妈有点事,你先跟爸爸回去,晚上妈妈回家陪你。”
儿子哦了一声。
我站在那儿没动。电梯已经关了门,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嗡鸣。那扇半开的门里又传来一个男声,带着笑:“静静,你落了围巾。”
陈静站起来,一把把门带上了,但挡不住那个男人走出来。
周然。
我认识他,陈静认识他比我早五年,她的“男闺蜜”,她这么叫的。我见过他三次,前两次在饭局,他跟我碰杯的时候眼神总是越过我落在陈静身上。第三次是在医院,陈静急性阑尾炎,他比我先到。
这次是第四次。
他穿着件灰色家居服,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拎一条驼色围巾。看见我,他顿了一下,然后笑:“哟,林哥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乱得很。”
他说“家里”。
我说:“我来接我老婆。”
周然把围巾往陈静手上一递:“外面风大,围着吧。”
陈静接过去了,没看我,低头把围巾缠了两圈,红着脸说了句谢谢。
我儿子拽了拽我的裤腿,说爸爸饿。
我把蛋糕盒换个手拎着,弯腰把他抱起来。我儿子今年三岁,最近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还不太会用“为什么”,但他看人倒是准,他盯着周然看了两秒,然后小声说:“叔叔,你的衣服上有个口红印。”
周然低头看了一眼,左边胸前,淡粉色,半枚唇印。
他没说话。
陈静的脸白了。她张口想说什么,我转过身,抱着儿子朝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到周然说:“静静,你进来吧,外卖到了。”
陈静没跟上来。
我抱着儿子下楼,走过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风有点凉。儿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跟我们回家了?”
我说:“妈妈忙。”
儿子说:“妈妈忙什么?”
我没回答。
晚上八点,我煮了碗面条,儿子吃了半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客厅里。
手机亮了,陈静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回。
我没回。
过了半小时,她又发了一条:我跟周然什么都没发生,你别多想。
我看了看消息,放下手机。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第二天也没回,我打了她电话,通了,没接。第三天中午,她回了条消息,说在朋友家住了几天,想清静一下,让我别担心。
我回了一句:儿子问我妈妈去哪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你跟他说我出差了。
我说好。
然后她没再发过消息。
那个月她回来过三次,两次拿换洗衣服,一次是周然开车送她到楼下。我没跟她吵,没问,没追。她进门的时候我抱着儿子在玩积木,她跟儿子说话,儿子叫妈妈,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上了周然的车,车窗摇下来,周然朝我摆了摆手。
我儿子趴在我腿边,问:“爸爸,那个叔叔是不是妈妈的朋友?”
我说:“是。”
儿子说:“那他为啥总是送妈妈回来?”
我蹲下来,把积木一块块堆好,说:“因为妈妈高兴。”
儿子想了想,说:“妈妈高兴吗?”
我说:“你看得出来吗?”
儿子摇头。
我拍拍他的头,没再说话。
那个月之后,陈静彻底不回来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偶尔回一条,就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再问过。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一个前同事组局吃饭,桌上有人提了一嘴,说周然最近跟陈静走得很近,有人在火锅店看见他们手挽着手。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旁边的老张捅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老林,你那个事……”
我说:“吃饭。”
老张没再提。
那天回家路上,我给陈静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我说:“咱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好。”
第二天她回来了,穿着一件长风衣,戴了副墨镜,站在我家门口。我把协议递给她,她没看,签了字,然后说:“房子留给你,我什么也不要。”
我说:“孩子跟我。”
她说:“……行。”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儿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声妈妈。陈静站在电梯口,背对着我们,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了。
我儿子搂着我的脖子,忽然问:“爸爸,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抱着他,关上门,说:“不难过。”
他趴在我肩上,小声说:“你骗人。”
第一年,我把儿子送进了幼儿园。第二年,他学会了骑自行车。第三年,我调了岗,换了家新公司,新同事不知道我离过婚,以为我是单身爸爸。
四年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年秋天,我收到一封请柬。前同事老张结婚,五星级酒店,大宴会厅,请我带着儿子一起去。
我本来不想去,但儿子说想去,说想看看新娘长什么样。我就答应了。
那天我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那是离婚后买的,买的时候陈静还没签那个字。我儿子穿了个小马甲,头发抹了发胶,看起来精神极了,从出门就开始念叨要看漂亮新娘。
到了宴会厅,我签了名,找了张靠边的小桌坐下。儿子在桌边吃小蛋糕,我端着杯子看台上彩排,老张跟新娘在主持人的指导下试动作。
然后门开了。
陈静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四年没见,她瘦了,脸小了一圈,五官更凌厉了,看着像变了个人。
她一进门就扫了一圈,然后目光定在我身上,定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旁边有人招呼她,她走过去了,坐在隔了三张桌子的地方。我注意到她旁边的位子空着,周然没来。
婚礼进行到一半,老张带着新娘挨桌敬酒,到我这一桌的时候,老张跟新娘说:“这是我前同事老林,自己带着儿子,可不容易了。”
新娘笑着说:“林哥看着真年轻,一点不像带孩子的。”
我把杯子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说了句恭喜。
然后老张压低声音:“老林,周然那家伙今天没来,说是出差了,不过你知道么,他上个月让人撞见跟一个女大学生在商场里牵手。”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老张拍了我一下肩膀,继续敬酒去了。
宴会厅里灯光变换,音乐换成了抒情曲。我带着儿子去自助台拿了只虾饺,回来的时候,我抬起头,看见陈静正站在我座位旁边。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我没说话。
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林越。”
我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我儿子也抬起头看着她,他长大了不少,眼神里多了点陌生,他喊了一声“阿姨”,然后咬了一口虾饺。
陈静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走过去,把儿子拉到身后,对陈静说:“让一下,我拿个盘子。”
她没让。
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她的手指头掐进我袖子的布料里,红着眼眶说:“林越,我想跟你说句话。”
我低头看了看她拽着我的那只手,指甲涂了淡粉色的甲油,亮了四年。
我轻轻把她的手掰开,说:“我不认识你了。”
然后我抱起儿子,转身往甜品区走。
陈静喊了一声:“林越!”
我没回头。
身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压着嗓子说“那不是陈静么”,有人问“什么情况”。
我没管。
我走到甜品区,把儿子放在椅子上,拿了一块抹茶蛋糕给他。他吃了一口,仰头问我:“爸爸,那个阿姨是谁?”
我擦了擦他嘴角的奶油,说:“以前认识的人。”
他嚼着蛋糕,脑袋转了转,然后说:“她哭了。”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走到我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我听到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走吧,我就跟你说一句。”
我转过身,对她说:“你该找的周然,不在这儿。”
陈静脸色煞白,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一滴接一滴,她没擦,嘴唇哆嗦着,说:“我跟周然早就结束了。”
我看着她。
我没回答。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子:“林越,我当年……我是被逼的。”
我说:“被逼的?”
她点头,眼泪掉得更快了:“当年他拿我工作的事威胁我,我……我没办法……”
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了,旁边几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老张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酒杯,整张脸上写满了一个“靠”字。
我看了陈静两秒。
然后我把儿子抱起来,对他说:“吃完了?咱们回家。”
儿子说:“爸爸,那个阿姨哭得好伤心。”
我说:“跟咱们没关系。”
我抱着儿子从侧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陈静嘶哑的一声:“林越!”
然后是杯子摔碎的声音,清脆,脆得像蛋壳。
我没回头。
侧门外面是一条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柔和。我走了几步,身后侧门忽然被推开,老张追出来,一把拉住我胳膊。
“老林,你别走,你听我说一句。”
我停下来。
老张喘着气,压低声音:“陈静今天来找你,是她自己要来的,周然那货被人查了,涉嫌职务侵占,上个月就被带走了。陈静这几年,混得不太好。”
我看着他。
老张又说:“她说她儿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说:“她没把这事儿跟你说过吧?”
我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怀里的儿子用小手拍了拍我的背,说:“爸爸,你怎么不动了?”
我没动。
老张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你自己想想吧,她今天拦住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儿子仰着脸,看着我,嘴里还有奶油,笑着说:“爸爸,那个阿姨,她是不是认错人了?”
走廊安静得可怕。
我说:“她没认错。”
然后我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扇侧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传来谁的哭声,闷闷的,被音乐盖住了一半。
我没推门进去。
我重新抱起儿子,一步步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在厚地毯上闷得发不出声。
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声:“老林!”
我摆了摆手。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了。
怀里的人忽然说了一句话,很轻,但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他说:“爸爸,那个阿姨,她叫我小宇。”
我脚步顿住。
小宇。
我儿子叫林宇,认识他的人不多,只有当初那个小区里见过他的人知道这个大名。
我从来没告诉过陈静,我改过他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侧门。门缝里的光还在,哭声没了。
我把儿子放下来,蹲在他面前。
“小宇,”我说,“你刚才叫她什么?”
儿子歪着头:“我没叫她呀,是她叫我,她说‘小宇’。”
我抓着他的手,手心有点凉。
老张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走廊尽头,那扇侧门忽然开了。
陈静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泪,手里捏着一只断了的珍珠耳钉,看着我。
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林越,你儿子……是我生的。”
我站起来,把她整个人看在眼里,四年前她站在周然门口的那一幕浮上来,然后是那个唇印,那件灰色家居服,那条围巾。
我闭上眼,又睁开。
我说:“你记得他生日是哪天吗?”
陈静愣住。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老张在旁边低声说:“靠。”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是陈静手里的耳钉掉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珍珠滚到我的脚边,抬头,看着我。
我说:“你不知道。”
走廊安静了三秒。
陈静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林越,我有苦衷——”
我打断她。
“我知道你有苦衷。”
她愣住。
“但我不想听了。”
我弯腰抱起儿子,重新往走廊尽头走。身后传来老张的叹气声、陈静的哽咽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我没有停下。
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夜风灌进来。
儿子趴在我肩上,小声说:“爸爸,她为什么要哭?”
我走进风里。
我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林越,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那天晚上,你问过我一句话。”
我停住了。
夜风把她的声音送到我耳朵里——
“你问我,‘他是不是你前男友’。”
我转过头。
陈静站在侧门门口,扶着门框,额头抵在门边上,声音闷在木头里。
“我说不是。”
她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是我表弟。”
我站在风里,怀里的小宇打了个哈欠。
老张从我身后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我只看到陈静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在路灯底下反着光,她的嘴张了张,却没再说出话来。
她只是看着我。
我看见她的嘴唇做了一个口型。
“我骗了你。”
我看了她三秒。
然后我转过身,抱着我儿子,走进了那片黑漆漆的夜里。
身后没有人再追上来。
只有老张站在门缝里,看着我的背影,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亮得刺眼。
我走了大概一百步,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拉开车门,把小宇放进去。
他坐好了,忽然说:“爸爸,那个阿姨说她是被逼的。”
我坐进驾驶座,把车门关好。
“她说什么不重要。”
小宇想了想:“那我们以后还见她吗?”
我发动了车。
“不见。”
出租车驶过路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宴会厅的灯火还亮着,那些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模糊的珠子。
小宇在后面嘟囔了一句:“爸爸,今天我生日。”
我顿了一下。
今天四月十八。
四年前我买了蛋糕,带着小宇去接陈静,她站在周然门口,肩带滑落,头发散着。
那天也是小宇的三岁生日。
我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
小宇坐在后座,两只手捧着那只虾饺,还在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他说:“那个阿姨说不记得我的生日了。”
我看着他。
他嚼完虾饺,舔了舔手指头,天真地说:“爸爸,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没回答。
我重新发动了车,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抖。
后视镜里,宴会厅的灯火彻底消失了。
车窗外,夜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子吹得沙沙响。
小宇在后面睡着了。
我一路开回家,把小宇抱上楼。客厅里还摊着早上没收拾的积木,我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妈妈……”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老张发来一条微信。
“老林,有个事我寻思了半天,还是得跟你说。陈静当年不是跟她表弟乱搞,她是被她表弟骗了,骗她签了一份担保协议,那协议上写的贷款人和收款人全是周然,但签字的身份证复印件用的是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老张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你四年前那套房子,是不是卖给过什么人?”
我握着手机,没动。
阳台外面的夜风卷过来,冷。
我看见远处路灯下面,有个人影站着,身形瘦削,穿一件浅色风衣,正仰着头往我这边看。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影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一直没动。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阳台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茶几上那张小宇昨天画的画被吹落一角,露出背面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
“爸爸,为什么妈妈不回家?”
我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夜风又灌进来,茶几上的画被吹飞了,落在地上,露出正面画的,是一家人。
三个人。
手牵着手。
路灯底下那个人影,还是没有动。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那个人影很久。
然后我转身回到屋里,把阳台门关上了。
门缝里挤进来一句声音,很轻,像风刮过嗓子眼。
“林越——”
我没回头。
我把小宇的被子掖好,关灯,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
不是老张。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周然七年前结过一次婚,新娘不是你老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屋里的灯关了,小宇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明灭一下,又暗了。
我握紧了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
“你太太当年嫁给他的时候,婚纱照上,新郎没露脸。”
第1章结束。
第2章
那条短信我没回。
我把它截了图,然后删了聊天框。手机丢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周然结过一次婚,新娘不是陈静。
七年前,我和陈静刚认识不到半年。那会儿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在软件公司写代码,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见了几面,觉得人不错,就处上了。
七年前。
我不记得周然出现过。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半杯,然后把杯子放在水槽里,看着杯底剩下那点水慢慢晃荡。
手机又亮了。
老张连发了三条语音,我没点开。第四条是一段文字,写着:“房子的事我知道一点,你卖房的时候是不是找了一个中介?姓王,矮个子,戴眼镜。你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套房子的买家是谁。”
我握了握手机。
四年前离婚的时候,陈静说房子留给我,我一分钱没要她的,但没过两个月,公司外派,我要带着小宇去外地,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找中介卖了。
卖房子的钱存了张卡,后来换了工作重新办了卡,那张旧卡扔在抽屉里,一直没动过。
我翻到抽屉,找到那张卡,卡面上什么标记也没有。老张说的中介我确实认识,姓王,矮个子,戴眼镜,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他还特意跟我确认过,说房主本人签字,不要代签。
我翻了一下旧手机,还有王中介的电话。微信好友还在,头像是一只猫。
我发了一句:“王哥,四年前我卖你那套房,买家你还记得是谁吗?”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分钟。
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记。”
然后王中介又补了一句:“买家要求匿名,我签的保密协议,不能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按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我问了一句:“那房子现在在谁名下?”
他回:“我查了一下,现在挂在一个叫周然的男的的名下。”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滋滋响了两声,灭了,又亮了。
周然。
原来他把房子买回去了,从我手里。他一个人买下来的,匿名买的,让我签了字、拿了钱、走了人。
等于说,他把那套房子从陈静手里落到我手里,又从我从手里拿了回去。
这条线绕了一圈,最后绕回他那儿。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停在屏幕上。我正盯着那行字的时候,屏幕顶端弹出来一条新短信,号码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周然昨天被保释了。他让人传话,说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两秒。
紧接着又是第三条,语气像是熟人又像陌生人:“你别急着回,他找你未必是好事。”
我盯着那三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隔了几秒钟,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老张。
我接起来,老张那边背景音很杂,像是站在宴会厅外面走廊里,他压着嗓子说:“老林,陈静刚才晕过去了,服务员打了120,现在在救护车上。我跟着过来的,她说她想见你。”
我说:“她说什么了?”
老张顿了一下:“她说她不是来求复合的,她说她有个东西要给你,一直没找到机会。她刚才摔了一跤,包里掉出来一张纸,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我手里那个杯子差点滑出去。
“谁的?”
老张的声音更低了:“你和她,还有小宇的。三份比对。”
我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报告上写什么?”
老张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我听到救护车喇叭声、高跟鞋跑在路面的声音,还有个护士喊了一声“家属别挡道”。
然后老张说:“上面写的鉴定结论是,林宇的生物学父亲,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那根电话线像是瞬间冻住了。
我抓着手机,五指收拢,力度大到掌心都开始发麻。
老张在那边说了一句:“老林,你还在听吗?”
我喉咙动了一下:“……嗯。”
老张又说:“报告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我拍下来了,你等一下。”
然后我听到他翻了翻手机的响动,隔了大约七八秒,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我点开。
老张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采样日期是四年前的五月十二日。你看一下日期。”
四年前的五月十二日。
那是我和陈静离婚后的第二个星期。
我挂掉电话,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上那条语音还在播放完的界面上,光标的进度条走完了,背景音里还有救护车的声。
我把手机按灭。
然后我走到小宇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他侧躺着,被子捂到下巴,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就着门缝的灯光看了他几秒钟。
他今年七岁了,五官长开了一些,眉骨比小时候高,眼睛不大,眼尾有点垂。不像我。
我从来没觉得他长得不像我。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张画,翻到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还在:“爸爸,为什么妈妈不回家?”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画放回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两声,有人接了。
对面是个女声,嗓子有点哑,语速不快:“你打过来了。”
我说:“你是谁?”
她说:“我是周然他前妻。”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
她说:“我叫蒋敏,七年前跟周然结过婚,三个月就离了,那三个月里我从没回过他家一次。”
我说:“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说:“因为我知道你太太当年为什么跟他走得近。周然带着一个箱子去找你太太,箱子里装的全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名复印件、还有一张你当初买房时签的空白授权书。”
我皱了一下眉:“你凭什么知道这些?”
她说:“因为那张空白授权书是我帮他伪造的。我是做印章的,他找我做,我当时不知道他用在谁身上,直到去年我看到陈静的离婚协议。”
她顿了顿,好像在吸了一口气。
“周然拿着你那张空白授权书,以你的名义做了一份担保协议,又用你的身份信息贷了一笔钱,然后把那些钱转到了他自己名下的另一张卡上。”
我攥着手机:“那笔钱呢?”
蒋敏说:“那笔钱他拿去做了投资,赔了,一分没还回来。你现在名下挂着那笔贷款,利滚利,四年了,差不多翻了三倍。”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蒋敏又说:“陈静替你背了四年债,因为她的工资卡当年被周然拿去做过抵押担保,她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被银行扣走一半。她后来从广告公司辞职,去了个小的私企,一个月到手不到三千。”
我没说话。
蒋敏的声音轻了一点:“她没告诉你是吧,你也不知道那些钱去哪了是吧?”
我张嘴,声音有点干:“……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蒋敏说:“你问她去。我不管你们的事,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那个贷款如果现在不处理,你名下会被上征信黑名单,上了黑名单,你儿子以后上学、买房、贷款办信用卡都受影响。”
她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要想查清楚那笔钱具体流向哪儿,就去找一个人,姓沈,在城西开发区开一家小律所。周然那笔贷款所有手续全是这个沈律师经办的。”
她说:“你自己掂量。”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屋子里的灯管在头顶滋滋地响着。
茶几上那张画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那行铅笔字倒过来朝上,看着像是另一个世界写过来的。
我站起来,去房间看了一眼小宇。他翻了个身,胳膊伸到被子外面,嘴里吧嗒吧嗒像是在做梦吃什么东西。
我把他胳膊塞回去,关上门。
然后我换了件外套,拿上手机和车钥匙,出了门。
凌晨一点半,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了一段路,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拉开车门,报了城西开发区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哥,那个开发区凌晨没人的。”
我说:“我知道。”
车子发动了,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
我坐在后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她醒了,一直在哭,但没说话。我看着呢,你明天再来也行,今晚别折腾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城西开发区的一条小巷口。我下了车,付了钱,出租车掉头走了。路灯底下空荡荡的,整条街就剩我和一溜卷帘门。
我按照蒋敏说的,找到了那家小律所。
门上挂着旧牌子,用黑漆写着“沈文正律师事务所”,字迹有些斑驳。门没锁,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整个办公室,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沓文件。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太正常,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弯。
他说:“你来了,比我预想中早了一晚上。”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说:“坐,我这儿有茶。”
我说:“你知道我来问什么。”
他放下老花镜,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问周然那笔贷款的事。”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僵:“因为你太太,不对,你前妻陈静,她跟我说过,你迟早会查到这一层。”
他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朝我推了推。
“这里面是当年所有贷款文书的复印件,签字部分你仔细看一眼,看看是不是你本人的字迹。”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贷款合同几个字,借款金额七十八万,担保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跟了我的身份证号。签字栏里那个签名,我看着,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那字迹跟我本人的签名像了有九成。
但我从来没签过这份东西。
沈律师说:“你再看一下那个签名右下角,有个小印戳。”
我低头,借着灯光看到了一个极小的圆形印章痕,像是盖在签名旁边,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
他说:“那是周然自己刻的私章。他就是拿着这个章子和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把所有手续走完的。银行那边当初没认真核验,因为你本人到不了场,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跟章子配套齐全,他们就放款了。”
我合上文件夹,纸页在手里发出脆响。
他说:“你前妻当年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贷款已经放了,钱已经转走了。她跟周然大吵了一架,周然告诉她,如果她捅出去,你名下那套房子的产权证明会变成抵押物被银行冻结,你当时还在那套房子里住着。”
我攥着那个文件夹,指节有点发白。
他说:“所以她选择不告诉你。她把房子过给你,让你把房子卖了,还清了那笔贷款的本金,剩余的部分,她一个人背着利息在还。”
我开口想说句什么,嗓子像被堵住了。
沈律师看了我一眼,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还有一个事,你前妻当年让你签离婚协议之前,找了周然一次,那回她跟周然说,要周然把她签过的所有字据全销毁。周然同意了,但协议是假的。”
我看着他:“假的?”
沈律师说:“陈静以为她签的是债务转移协议,实际上签的是一份共同借款人声明。也就是说,她现在跟你一样,名下也挂着一部分贷款。”
他的声音很平:“换句话说,她走了四年,替你还了四年的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律师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这是周然被保释后的临时住址。他让我转交给你,说想跟你聊一聊。”
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门牌号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那张纸条几秒钟,把它折起来,揣进口袋。
沈律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个度:“你刚进门的时候我忘了说一个事,你前妻的亲子鉴定报告,不只是鉴定你们和小宇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那份报告里还做了一个排除比对,排除了周然。”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下去。
沈律师又说:“也就是说,小宇既不是你的,也不是周然的。陈静当年肚子里的孩子,是另一个人的。”
他看着我,嘴角那抹笑消失了:“你前妻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我站在那间小办公室的暖色灯光里,手里攥着那份文件,纸页边缘把掌心硌出浅浅的印痕。
沈律师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隔了几步远,像是隔了几条街。
他说:“你还要找周然吗?”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按了一下,纸页整整齐齐地合上了。
我说:“地址给我。”
沈律师指了指我口袋里那张纸:“你拿着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律师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前妻刚才托人打了电话到我这儿,她说你如果来了,让我转你一句话。”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沈律师说:“她说,‘那些年我骗你,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从没让小宇知道你不是他爸爸。’”
我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
门把手凉得像一块铁。
沈律师又说:“她还说,‘你去找周然的时候,别让他知道你知道那笔贷款的事。’”
我推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清醒。
我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压声。
路灯底下,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
蒋敏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
我又看了一眼那条地址。
城北老小区,六号楼,三单元,二楼。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出去不到五分钟,手机又亮了。
老张发来一条消息:“陈静刚才又睡着了,护士说她可能是低血糖加情绪刺激。她包里的东西我收着呢,你明天来看她的话,我把那张报告给你。”
我没回他。
出租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窗外的灯光逐渐暗下来,两侧的楼房变成了灰蒙蒙的影子。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到地儿了,那个小区不让车进去。”
我付了钱,下了车。
小区门口的铁门虚掩着,门卫室里亮着暖色的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坐在里面看电视,看到我,伸头问了一句:“找谁?”
我说:“六号楼,三单元。”
他点了点头:“进去吧,后半夜没关门。”
我走进小区,路灯间隔得很远,灯光在水泥路面上落下一块块亮斑。六号楼在最里面,门口有棵老榆树,树影横在地上,把半边单元门遮住了。
我上了二楼。
站在那扇灰扑扑的防盗门前,门上贴着一张旧春联,边缘卷了边。
我伸手敲了三下。
门内响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开了。
周然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一些,脸上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明显了很多。
他看见我,没意外,甚至还笑了笑。
那笑跟四年前一样,嘴角微微往上一抬,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劲儿。
“你来了,”他侧身让开一个缝,“进来说。”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然后说:“你不想进也行,我就在这儿跟你说。”
他把手插进兜里,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来找我,是想问那笔贷款的事吧。”
我没回答。
他笑了一下:“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知道了。蒋敏找过你了是不是?沈律师也跟你说了。”
他歪了歪头:“那我说得简单点。那笔贷款,我还了一半,另一半,挂在你和你前妻名下。”
我看着他:“你跟陈静说了什么?”
他说:“我没说,她自己签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楼道里的灯光,声音平了一下:“陈静当年来找我,她说她不想让你背这份债,她问我怎么办,我说你签一份共同借款人声明,把债务转一半到你自己名下,剩下的我慢慢还。她信了。”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她太信我了,我没还。”
他看着我,那笑又没了:“所以你听明白了,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我自己设的局,我拿你的身份信息贷了款,然后拿你的房子抵了本金,剩下的利息让陈静背了四年。”
我伸手抓住他门框边上那只手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把他整个人拽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体晃了一下,没还手,只是看着我,眼神忽然暗了一下。
他说:“你打我没用,贷款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他看着我,垂下眼,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说:“你说的是小宇的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条,展开,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说:“你知道那个孩子的爸爸是谁吗?”
周然看着我的眼睛,停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说:“陈静当年从来没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她只跟我说,她怀孕那会儿刚跟你认识没多久,那个男人她只见过两次面,连名字都没留。”
我说:“你信?”
周然靠在门框上,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信,所以我让她做了那份亲子鉴定。”
我攥紧拳头。
周然又说:“报告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小宇确实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也跟我没有。我当时问过陈静,她不说。”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然后我去查了那段时间她的通话记录、微信联系人、还有她公司的打卡记录。她在那两个月里,跟一个男人接触过三次。”
他说:“那个男人叫方明泽。”
我说:“谁?”
周然说:“你前妻之前的同事,广告公司的一个副总监,三十出头,结了婚,有个老婆。”
楼道里安静得像凝固了。
我站着没动。
周然看着我,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那个男人后来调去外地了,你前妻怀孕之后他再也没出现过。我查到的记录显示,他在你前妻怀孕第二个月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内容是:‘你不要找我了,我不想毁了两边。’”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把我手里的纸条吹得卷了一下边。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揣进兜里。
我说:“那个男人现在在哪?”
周然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方明泽,以前做广告的,后来据说是辞职了,去了别的城市。”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
防盗门合上之前,他说了一句:“你前妻身上的事,我不是好人,但我没骗你。”
门关严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那扇门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我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口的时候,路灯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从路面一直铺到墙根底下。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给老张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老张接了,声音很清醒:“老林?”
我说:“你帮我把那张亲子鉴定报告拍一张发给我,另外,你问问陈静,她公司那个副总监方明泽,他调去哪个城市了。”
老张在那边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今天晚上怎么回事,突然跟个侦探一样。”
我说:“你先帮我问。”
老张说:“你等一会儿,我去问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张的声音又传过来:“她醒了,我帮你问了。她说,方明泽调去的是南城。”
我挂断电话,站在路灯底下。
老榆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我抬起头,夜空底下,那一轮月亮还挂着,旁边的云层薄薄地铺开。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兜里。
然后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启动之后,我坐在后座上,后视镜里映出那条街逐渐缩小的灯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蒋敏。
只有一行字。
“方明泽在南城,结婚后生了个女儿,今年六岁。”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手机屏幕在车厢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司机从前面问了一句:“大哥,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
车子开进夜色里,后视镜里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四年前那个晚上。我站在周然家门口,拎着蛋糕,陈静站在门里,肩带滑落,她看着我,眼神闪躲。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想起来了。
她说:“你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慌。
我睁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周然给我的那张地址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然的声音传过来:“还有事?”
我说:“当年你给她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
周然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她看了之后,把报告撕了。”
他说:“她说,‘这孩子是我命里带进来的,谁的我都要。’”
我捏着手机,手指扣紧了边缘。
周然又说:“她就说了那么一句。”
电话挂断了。
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六楼的灯亮着,那是小宇房间里的小夜灯,从窗帘缝里漏出一线光,在夜色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上楼,打开门,换鞋,走进小宇的房间。
他侧躺着,被子堆在枕头旁边,一条胳膊伸出床沿,手指松松地攥着什么。
我走过去,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里捏着一颗奶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上面印着小小的红色草莓。
我没动他,把糖放在枕头边上,然后退出去,带上门。
客厅里还亮着那盏台灯。
我坐下,翻开手机,找到老张发来的那张照片。亲子鉴定报告的正面,三份比对的结论清晰完整。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浅的字,像是有人用铅笔写过又擦掉了一半,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笔画。
我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林宇出生日期:2019年6月17日。”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空了一拍。
2019年6月17日。
我和陈静认识是在2019年3月。
我和她第一次约会,是在2019年3月11日。
她怀孕的时间,如果往前推,应该是2018年秋天。
而我认识她之前,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任何关于方明泽的事。
我坐在客厅里,那盏台灯的灯光落在手机上,映着那行小字。
然后我听到卧室里传来小宇翻身的声音,一句含糊的梦话飘出来,听不清,像是念了一个名字。
我起身走过去,站在门边。
小宇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脸朝向我这边,嘴唇动了动,声音清晰了那么一瞬间。
他说了一个字。
“爸。”
我站在门缝里,看着他那张脸。
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谁。
但又说不上来像谁。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沙发上。
茶几上那张画还摊着,铅笔字冲着天花板,歪歪扭扭的。
我伸手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上,那幅画里,三个人手拉手站着,笑得开心。
最左边的人,画得最小,是他自己。
中间的人,留着长头发,是他画的妈妈。
右边的人,个子最高,穿着衬衫,画的是我。
我看了那幅画很久。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老张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背景音里有护士推车的声音。
老张说:“陈静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告诉林越,方明泽去年回过一次本市,在妇幼保健院挂过号,查的是遗传病史。’”
我握着手机,抬眼看着窗外。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斜地映在墙上。
远处有夜班公交的车灯一闪而过,光亮划过窗玻璃,又灭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了一下眼。
屋里很安静,只有小宇的呼吸声从卧室里穿过来,绵长、平稳。
我睁开眼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号码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
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先生,你前妻让我转告你,方明泽在南城妇幼医院工作。如果你想去见他,最好周一早上八点之前到。”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到那张画上的三个人,手牵着手。
然后我听见小宇在里面喊了一声。
“爸爸,我做噩梦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推开门,小宇坐在床上,揉着眼睛,脸上还有点睡意。
他说:“爸爸,我梦见妈妈不见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把他搂过来。
他说:“后来她又回来了。”
我拍拍他的背。
他靠着我的肩膀,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爸爸,那个阿姨,她是不是我妈妈?”
我搂着他的手紧了紧。
我没回答。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窗帘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天。
夜很深了。
小宇又小声说了一句:“那个阿姨今天哭了,哭得好伤心。”
我把他的头按在我肩膀上,说:“早点睡吧。”
他嗯了一声,缩回被子里。
我关灯,走出去。
客厅里,那张画还在茶几上,三个人手牵着手。
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然后我走到阳台上,夜风迎面扑来。
远处路灯下面,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横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周一早上八点之前。
今天周六。
我转身进屋,带上阳台门。
第2章结束。
第3章
周六早上七点,小宇醒了。
他光着脚跑到客厅,从茶几上摸走昨天那半块抹茶蛋糕,坐在地毯上,叉着吃,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半睁着。我把牛奶热了,端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仰头看我:“爸爸,你今天不出门吧?”
我说:“出去一趟。”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吃蛋糕。
我蹲下来,把他嘴角的奶油擦了,说:“下午回来,你乖乖在家看电视。”
他点了点头。我站起来去换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拿着叉子把蛋糕上的水果一颗颗挑出来,排成一排,摆在那只空盘子里,嘴里嘟囔着数数。
我关上门,下了楼。
周六早上的公交站没什么人,我坐上去南城的大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从眼前滑过去,楼盘变成田野,田野又变成城郊的小镇。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没有新消息。老张昨天半夜的语音我听了三遍,那里面陈静说的一句话我反复想了好几回:“方明泽去年回了一次本市,在妇幼保健院挂过号,查的是遗传病史。”
他查遗传病史干什么?
跟谁查的?
车窗外的景物越来越稀,大巴停了一个站,上来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哭闹的婴儿。婴儿的哭声在车厢里回荡,售票员在后门吆喝了一句“往后走”。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大巴到南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车站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晒得柏油路面有些晃眼。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南城妇幼医院的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侧头看了我一眼:“去妇幼?看孩子?”
我说:“找人。”
他没多问。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大楼前,楼顶竖着一排红字:“南城妇幼保健院”。我下了车,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家长抱着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我走进大厅,咨询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正低头刷手机。我走过去,清了清嗓子:“请问,方明泽医生今天上班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方医生今天门诊,但挂号满了他,您有预约吗?”
我说:“没有,我找他有点私事。”
她犹豫了一下:“那您等一下,我帮他打个电话问问。”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短号,等了几秒钟,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挂了,抬头对我说:“方医生说他现在有空,让你上三楼,右拐第二间办公室。”
我道了一声谢,往电梯走。
三楼走廊里人比楼下少,墙上有各种关于婴幼儿保健的宣传画,颜色明快。我走到右拐第二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本病历,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一个男人坐在桌后面,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微胖,圆脸,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白大褂。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但眼下还是有点措手不及。
他站起来,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然后说:“林越?”
我说:“你认识我。”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笑容重新挂上来:“周然四年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说:“你来找我,是因为小宇的事。”
我说:“你知道小宇。”
他垂下眼,没正面回答,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说:“陈静当年怀孕之后,我收到过她一条消息,她说孩子是我的。”
我看着他:“你怎么回她的?”
方明泽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桌面上那堆病历上,停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让她不要找我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我当时有老婆,有孩子。那段时间我老婆刚查出怀了二胎,我跟陈静那两次……是我犯的错。”
我说:“你后来为什么回本市查遗传病史?”
方明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
“因为我听说小宇生下来之后身体不太好,陈静跟我说过他有轻微的先天性贫血。我当时在市里开学术会,顺便去妇幼查了一下,看看那个遗传指标有没有可能是从我这边来的。”
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
“查出来的结果是,小宇那个贫血跟遗传没关系。”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又补了一句:“也就是说,小宇跟我也没有血缘关系。”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凉丝丝的。
我说:“你凭什么确定?”
方明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推过来。那张纸上打印着一些数据和结论,顶头写着“遗传病筛查报告”,最底下的签名栏里写着他的全名。
他说:“这是我在本市妇幼查的记录。上面写的患者编号,对应的是小宇在出生时留下的那套档案数据。”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数据我看不太懂,但我看到了结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未发现与受检人样本存在明显的遗传关联。”
我抬起头。
方明泽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所以小宇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更不是周然的。他爸是谁,陈静自己也不知道。”
我盯着他:“你去找陈静问过吗?”
方明泽摇头:“没有。我查完之后就发了一条消息给她,问她小宇的爸爸到底是谁,她没回。后来我就再也没联系过她。”
我说:“你那个遗传病筛查报告是在哪里查的?”
他说:“本市妇幼保健院,三楼检验科。那套数据在系统里可以调出来,申请调取需要提供你的身份证以及和孩子的亲属关系证明。”
他顿了顿,又说:“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调出来,但前提是你得先证明你是小宇的监护人。”
我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放在他桌上。他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说:“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拿了张纸条写了几个字,然后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杯凉透的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方明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单子,放在我面前。
“这是小宇当年在市妇幼保健院出生时留的血样报告,里面的遗传标记数据和我的那份筛查报告比对过了,结论一致。”
我低头看那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排成几行,最下面一行写着:“未匹配到疑似生物学父系基因序列。”
我看了几秒钟,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
方明泽站在桌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继续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如果查不到,你打算怎么跟小宇说?”
我停了一步,没回头。
我说:“他会一直在。”
方明泽没有再说话。
我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1楼。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到老张发来一条消息:“陈静今天早上办出院了,她走了,没说去哪。你那个房子的事我帮你联系了王中介,他说买家确实是周然,但合同上签字的另有其人,他正在翻档案,等你回来跟我说。”
我打字回了一句:“我下午回。”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我走出去,穿过大厅,经过咨询台的时候那个年轻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没停。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老张发来的第二条消息:“还有一件事,王中介说他刚才查到一份附加协议,协议上写了那套房子的实际抵押人不是你,是陈静。也就是说,那套房子当年卖的钱,实际上是打到陈静那张卡上的。”
我停住了,站在阳光底下,手里的手机屏幕亮堂堂的。
我打字:“你说什么?”
老张回:“王中介说,四年前卖房签合同的时候,他以为你买的房子是你本人的,你签的也是你自己的名字,但当时买家那边要求把售房款打到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名字写的是陈静。”
他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仔细回忆一下,当年你卖房的时候,是不是填过一张收款账户变更申请单?”
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风从医院门口的绿化带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味。旁边有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走出来,孩子在哭,妈妈的嗓音温柔地哄着,一句接一句。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
收款账户变更申请单。
记忆像一扇慢慢推开的门,裂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四年前签合同那天,王中介确实递给我一张纸,说“银行那边要确认收款账号,您填一下”。我接过来,填了账号,没仔细核对填的是谁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行字,然后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找到王中介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两声,他接了。
我说:“王哥,你刚才说变更申请单的事,能再说一遍吗?”
王中介那边翻了一下纸页的声音:“林先生,你那套房子的买主,当时留的收款账号确实不是你本人的,是陈静的名字。我当时问了一句,她说你工作忙,委托她代收。你当时也签了确认书。”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那张确认书还在吗?”
他说:“在档案室,你要的话我可以拍给你看。”
我说:“拍。”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站着。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大巴站的方向,一辆车刚刚进站,乘客陆续走出来。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回车站。
下午两点,我重新坐上了回本市的大巴。
车窗外的阳光逐渐暗下来,云层变厚,路上经过一片稻田的时候,远处的山丘轮廓蒙了一层淡灰色。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件事。房子卖的钱打到陈静账上,那份贷款挂在我和陈静两个人名下,陈静说她背了四年的债,而周然说他还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滚。
而这四年里,我没收到过任何银行的催款通知。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短信和通话记录,确实没有。没有催收,没有律师函,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蒋敏打电话告诉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笔贷款的存在。
大巴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天边堆着灰蒙蒙的云层,风变凉了。我打车回到家,上楼,开门,小宇正坐在地毯上拼积木,旁边摆着半个空盘子,他扭头看我:“爸爸,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今天乖不乖?”
他说乖,然后指着积木:“我搭了一座桥。”
我看了看那座桥,歪歪扭扭,但确实像个桥的样子。
我夸了他一句,他笑着继续搭。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掏出手机打开王中介发来的那张确认书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收款账户那一栏,写的是陈静的名字和卡号,下方签字栏里,我的签名确实是我本人的笔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本人同意将购房款划拨至上述账户”,签名日期是四年前的七月中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日期,是我把房子卖了之后第三周。那阵子我刚搬家,忙着办外派手续,根本没精力去仔细核查一张确认书上的每一个细节。
我把照片放大,看到签名栏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像是另一个人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代收人签名:陈静。”
陈静的签名也在。
我关掉照片,坐在床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落在床单上,明晃晃的一条。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四年前她签了那张代收确认书,替我把卖房款收走了。那笔钱,她拿去还了哪笔债?还了周然贷出来的那笔,还是还了别的?
楼下传来小宇的喊声:“爸爸,桥塌了。”
我坐起来,走出卧室,看到小宇蹲在地毯上,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桥已经散了一半,他正把散掉的积木一块块捡起来,嘴里嘟囔着:“我重新搭。”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帮他递积木。
他一边搭一边问我:“爸爸,你今天去找谁了?”
我说:“找一个人问点事情。”
他说:“问什么?”
我说:“问你小时候的事。”
他放下手里的积木,侧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小时候怎么了?”
我看着他,停了片刻,说:“你小时候身体不太好。”
他哦了一声,又重新开始搭积木。
我靠着沙发看着他的侧影,微胖,圆脸,细眉毛,跟方明泽那张脸的距离比我想象中的要远得多。
他不是方明泽的。
也不是我的。
我坐直了身子,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一、房子卖的钱——陈静收了,去哪了?
二、贷款——我名下还挂着,为什么没催收?
三、小宇的生物学父亲——不是周然,不是方明泽,不是陈静当年跟过的任何人。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灌下去半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风一吹,几片黄叶打着旋飘下来。
这时候手机响了。
老张。
我接起来。
老张的语气有点急:“老林,我刚才去医院拿陈静留下的东西,护士说你走了之后有个女的来找陈静,说自己是周然的表妹,拿了一份文件要给陈静签字。陈静没签,那女的把文件摔在地上就走了。”
我说:“什么文件?”
老张说:“护士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债务转移申请书》,申请人那栏写着陈静的名字,申请书上还盖了一个私章,不清楚是谁的。”
他顿了顿,又说:“护士说那个章子上刻的是周然的名字。”
我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杯子里,水面晃动了一下。
我说:“你拍到那张纸了吗?”
他说:“我拍了,发你手机了。你看到的时候,仔细看最下面那行小字。”
我挂了电话,点开老张发来的图片。
那是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中间一段写着“本人陈静自愿将名下与林越共同负担之贷款债务转移至周然名下”,下方有陈静的签名栏,空着没签。
我翻到最下面,那里确实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半,颜色也淡一些。
“本申请书自签字之日起生效,如当事人拒签,则默认同意转移。”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默认同意。
陈静没签字,所以她等于默认转移了?
我把图片放大,细看那行字的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手写备注,字迹很淡,像是铅笔写的:“附条件:转移生效前提为周然名下资产足以清偿全部债务。”
我关掉图片,把手机放在台面上。
杯子里的水凉了,我端着杯子站在那儿,楼下传来几声鸟叫,远处的路上有车鸣了一声喇叭。
我喝完水,放下杯子,走出厨房。
小宇已经把那座桥重新搭好了,他蹲在地毯上仰头看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爸爸,这次搭得比刚才结实。”
我走过去,弯下腰看了一眼那座桥,确实比刚才像样了不少。
他拍了拍手,问了我一句:“爸爸,妈妈今天会回来吗?”
我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钟。
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斜落在客厅地板上,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茶几上那张画的角吹起来又落下。
我说:“还没。”
他低头看着那座积木桥,两只小手扶着桥的拱顶,小声说了一句话。
“那她什么时候回?”
我伸出一只手,把他额前那缕头发拨到一边。
“我帮你问问她。”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没见过的认真。
他说:“爸爸,你问的时候,不要让她哭。”
我喉咙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他笑了,重新蹲下去,继续搭桥。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陈静的名字,她的号码还在,四年没拨过。
我按了拨打键。
嘟——嘟——嘟——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她接了。
那边沉默了一瞬间,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林越?”
我说:“你在哪?”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车站。我买了票,去南城。”
我说:“你来找方明泽?”
她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见了他。”
我说:“见了。”
电话那头有一阵轻微的杂音,像是风灌进话筒里。
她说:“他告诉你了?”
我说:“他说小宇不是他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像是在吸气,然后她说:“我当年也不知道是谁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但是我一直把他当成是……是你给我的。”
风从阳台上吹过来,窗帘鼓了一下又落下。
我说:“房子卖的钱,是你收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
车站广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模糊不清地报着某个车次。
然后她说:“那笔钱,我还了抵押。”
我说:“贷了多少?”
她说:“七十八万,我卖了房子,加上我四年的工资,还了四十三万,还剩三十五万。那三十五万,周然说他来处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我说:“他没有处理。”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
广播声又响了一次,她像是换了个地方,背景音小了一些。
她说:“我本来想去找方明泽,问清楚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当年在南城出差,那些天我跟方明泽见过两次。但还有一次,我见过另一个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整整三秒。
她说:“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晃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金属声响。
我说:“你不记得了?”
她说:“我只记得那人个子很高,那天晚上在酒店一楼大堂的咖啡厅里,他坐在我对面,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但我第二天醒来,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她说:“我后来查过酒店监控,那天的监控坏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喇叭响,然后她说:“车到了,我先挂了。”
我说:“你去南城,我……去接你。”
她没吭声。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听到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广播声交叠在一起。
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也别来,我自己解决。”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风把黄叶吹得东一片西一片地旋落在地面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陈静的名字孤零零地停在最上面。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比刚才厚了一些,透出来的光变暗了。
客厅里,小宇喊了一声:“爸爸,桥又塌了。”
我转身走回去,蹲在他旁边,把散掉的积木一块块捡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积木,看了我一眼:“爸爸,妈妈刚才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听到你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低头开始搭积木,嘴里轻轻哼着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歌。
窗外那阵风又吹进来,茶几上那张画翻了个面,背面那行铅笔字再次露出来。
“爸爸,为什么妈妈不回家?”
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块积木,看着小宇蹲在地上,把那座桥一点一点重新搭起来。
手机屏幕在桌角闪了一下。
老张的消息。
“陈静那班车晚上七点到南城。你如果要接她,得赶在六点五十之前到站。”
我放下积木,站起来,拿了外套和车钥匙。
小宇仰头看我:“爸爸你要出去?”
我说:“我出去一会儿。”
他说:“桥还没搭完。”
我说:“我回来帮你搭。”
他点了点头,把积木拿起来,一块一块搭。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蹲在地毯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圆润的轮廓在小光斑里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
我关上门,快步下楼。
第3章结束。
第4章
我赶到汽车站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四十二分。
候车大厅里人不多,广播正报着一班晚点车次的消息,回声在空荡荡的屋顶下荡了两圈。我站在出口通道旁边,靠在立柱上,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班次信息。
陈静那班车显示已到站,晚点八分钟。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四周的旅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边走边打电话。
六点五十二分的时候,通道里走出来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身影,瘦了很多,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血色,手里只拎着一个黑色小包。
她一出站就停了脚步,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立柱的时候,定住了。
她看见了我。
我在立柱边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旁边有人推着行李车从她身边经过,她侧了侧身让开,然后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先开了口,嗓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不是来见方明泽吗?”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那个黑色小包的带子,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我改主意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下面有一圈明显的暗青色,像是几天没怎么睡。她说:“我去见他,问他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我就走。”
我问:“什么问题?”
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我要问他,那天晚上在酒店咖啡厅里,他有没有带别人来。”
车站的广播又响了一轮,人潮从我们身边涌过去,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的手臂很细,隔着外套都能摸到骨头。
她把手抽回去,说:“我自己走。”
我收回手,站在她面前。晚风从车站出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了几根。
我说:“你怎么知道那天晚上还有别人?”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包里有一张酒店的房卡。”
她说:“退房的时候我没注意到,后来收拾东西才发现,那张房卡不是我的房间号。”
风又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一角。
她说:“房卡上的房间号是802,我住的房间是806。”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疲惫,像是把这些话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反而轻松了一点。
我说:“那张房卡呢?”
她说:“在我包里,我一直带在身上。”
她打开那个黑色小包的拉链,从夹层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白色卡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酒店名字印在上面,本市的一家老牌酒店,房间号确实是802。
我翻过卡片背面,背面有一个很小的印戳,红色,像是某人的私人印章。
我捏着那张房卡,拇指在那个红印上擦了一下,颜色淡了些,但轮廓还在。我看着那印戳的形状,不大,上面是一个字,看不太清。
陈静说:“我试过对着光看,那个字好像是什么‘林’。”
我手指忽然一紧。
那张卡片上的红印,虽然褪了色,但轮廓我认得。四年前我买房的时候,中介让我签了一份委托协议,协议上盖的也是这个章,我自己的私章。
我低头看着那张房卡,拇指在红印上又擦了一下。
陈静说:“你认识那个印?”
我把房卡翻过来,正面朝上,还给她。
她说:“你是不是知道那是谁的?”
我没立刻回答。车站门口的风大了一些,旁边有个小孩跑过去撞在妈妈腿上,妈妈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我说:“那张房卡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说:“四年前,我退房之后第三天。”
我看着她:“你当时为什么不找我?”
她目光垂下,落到地面上,声音小了一些:“我以为是方明泽的,就没多想。”
她停了片刻,又说:“后来我生了小宇,有一次拿那张房卡出来看过,越看越觉得那个印不太像酒店的公章,倒像是谁的私章。但我没敢深想。”
我站在她面前,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遮住了半边眼睛。她抬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然后看着我:“你认识那个章子,对不对?”
我说:“那个章是我的。”
她愣在原地。
我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我自己的私章,四年前放在家里抽屉里的,你见过。”
陈静的脸在路灯底下一下子白了。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不信,又像是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愕,然后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你那天晚上……你也在那个酒店?”
晚风停了一下,周围的声音好像变远了。
我说:“我那天出差,住806。”
她看着我,嘴张着,没合上。
她说:“那晚坐在我对面的人,是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灰色地砖上,交叠在一起。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风里有点抖:“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说:“你当时也没告诉我你在那个酒店。”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硬撑着没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
她说:“那晚你跟我说了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说:“我跟你聊了我的工作,聊了那段时间接的一个项目,然后我问你,你一个人住酒店,老公呢?”
她听到“老公”两个字的时候,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说你还没结婚。”
她站在那儿,路灯把她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说:“所以那晚跟我聊天的人是你,第二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喝醉了,只记得模模糊糊有个人坐在对面,但记不住脸。”
我说:“你喝了一杯鸡尾酒。”
她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点的,给你点的,叫‘蓝色夏威夷’。你喝完第三口就说晕,我就扶你上楼了。”
她说:“你送我到房间门口?”
我说:“你开门的时候,房卡掉在地上了,我捡起来还给你,你拿错了,拿了802那张。我当时没注意。”
她靠了一下旁边的柱子,整个人像是站不住了。那个黑色小包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面,包口敞开,露出里面那张白色房卡的边角。
她说:“林越,那天晚上,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她,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分明,眼圈下的青黑色、法令纹的弧线、嘴角边缘的细纹,一样一样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什么都没发生。我把你送到房门口就走了。”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为什么……为什么小宇出生的日期,刚好了是我认识你之后第十个月?”
我愣了。
她说:“你认识我的时间是2019年3月11日。小宇出生是2019年6月17日,从那天往前数十个月,是2018年8月。”
她说:“那是我们认识之前,我还根本不认识你。我在酒店里跟你见面那天,是2018年8月21日。”
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恢复明亮。
我说:“你的意思是——”
她说:“那天晚上你在咖啡厅里跟我聊完,我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后来查过,我在酒店住了两晚,8月21日到8月22日。小宇的出生日期往前推,正好是那两天受孕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笃定。
“所以那个男人是你。”
风从车站的出口灌进来,把她外套的衣摆吹得翻起来。我站在那儿,全身的血液像是被那阵风带走了一大半,手心里有细密的凉意渗出来。
我说:“你确定?”
她说:“我没法百分之百确定,但那张房卡上的私章是你的,那晚跟你见面的是你,我喝了你点的酒,第二天早晨我在酒店大堂醒过来,头很痛,服务员说我是被一个男人送到大堂的。”
我说:“我没有送你到大堂。”
她愣住。
我说:“我把你送到房门口,你拿错了房卡进了802,我回了806,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退了房走了。”
她说:“那就不是你了。”
我们两个人站在车站出口的空地上,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地上的枯叶被卷起来,在脚边打了个转又落下去。
她低下头,慢慢蹲了下去,把那个黑色小包捡起来,抱在怀里,脸埋在包面上,没出声。
我站在她旁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成一个钝角。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一道泪痕,但没哭出声。她说:“那那个送我去大堂的男人是谁?”
我没回答。
她扶着柱子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看着我:“我来南城见方明泽,其实是想问这个。我想问他,那天晚上他是不是也在那个酒店里。”
她说:“但我现在知道了,他不在。”
她看着我:“你也不在。”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那个陌生号码,蒋敏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
我说:“你认识周然之后,有没有听他提起过一个酒店,叫什么城市花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周然以前在那边做过一次事,具体什么事他没说,但我记得他提过一句,说那家酒店的前台跟他关系不错,可以帮他调监控。”
我握着手机,说:“他调过吗?”
蒋敏说:“调过。”
她说:“他调了2018年8月21日晚上大堂的监控,看了一个小时,然后把那一段拷贝走了。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屏住呼吸。
她说:“他说,‘那天晚上送陈静去大堂的人,穿着一件蓝色衬衫。’”
我站在路灯底下,穿着的那件蓝色衬衫,穿了好几年了。但那天晚上,我穿的也是蓝色衬衫。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深灰色。不是蓝色的。
陈静也听到了。她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攥着那个黑色小包,看着我身上的衣服,目光停了一下。
她说:“你那天穿的什么颜色?”
我说:“蓝的。”
她嘴角抿了一下,然后说:“那送我去大堂的人,穿着蓝色衬衫,跟你的颜色一样。”
我说:“但是我不是送你到大堂的人。”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很奇怪的平静:“那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把我送到房门口之后,你有没有回过头?”
我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走廊很安静,我送她到802门口,她开门,我把房卡递给她,她接过去,我转身走回806。走了大概七八步,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像是门关上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
802的门已经关上了。
我说:“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关了,我就回了房间。”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如果你回头的时候,802的门是关着的,那后来送我去大堂的那个人,应该是从802里面走出来的。”
风从车站的出口灌进来,把我外套的衣摆吹得翻起来,我看着陈静的脸,她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慢慢归于平静,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冻住了下面的所有波动。
她说:“那个人穿了和你一样的蓝色衬衫。”
我看着她。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背好那个黑色小包,说:“我明天去找那个酒店的前台,问清楚那天晚上是谁用802房间登记入住的。”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也没答应。她转身往车站外走,走了几步,停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现在去找小宇。”
她说:“我一个人去查就行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身影在路灯底下缩成一个浅灰色的点,最后被转角遮住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分。我按了个号码,打给小宇。
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里带着点睡意:“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还在外面。”
他说:“我把桥搭好了,很结实,你回来看。”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晚风一阵阵吹过来,车站门口的灯光在风中微微晃动。
我走过马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车站出口的方向,陈静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出去之后,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2018年8月21日晚上,我送陈静到802门口,然后回了806。陈静第二天早晨被人送到大堂,那人穿着蓝色衬衫。而802的门在我的记忆里是关上的。
如果那扇门在关上的同时,又从里面被打开了,那就不一样了。
我握着手机,给蒋敏发了一条短信。
“城市花园酒店802房间,2018年8月21日的入住登记记录,你能帮我查到吗?”
回复很快。
“周然在我这儿留了一份复印件,你要的话,明早九点之前到我店里来拿。”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靠着车座椅背。
出租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我看到了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影在路灯下铺了半边路面。
我下了车,上楼,开门。
小宇坐在客厅地毯上,那座积木桥搭在正中间,比之前高了一倍,桥面上还立着一个小人,用乐高拼的,歪着脑袋。
他看见我,说:“爸爸你看,桥上面有个人。”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偶,说:“这是谁?”
他说:“这是你。”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伸手把那个人偶从桥面上拿下来,递给我:“你拿着吧。”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小宇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爸爸,我困了。”
我把他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匀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个乐高人偶,看着他熟睡的样子。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关灯,走出去,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那张画还在,三个人手牵着手。
我拿起那张画,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
我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掏出手机。
蒋敏的短信还停在屏幕上。
我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
窗外风停了一小会儿,夜安静得能听到楼上邻居踩地板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我闭上眼。
小宇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梦呓了一句,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第4章结束。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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