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七月的大太阳能把芭蕉叶晒卷了边。我坐在家里那张老式书桌前查成绩,手机屏幕反光得厉害,得把额头贴上去才看得清。642分跳出来的时候,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问考了多少,我报了分数,她锅铲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就小跑到我身边,嘴里念叨着六百四十二啵,那广西大学肯定跑不了。我没接话,眼神定在数学那一栏拔不出来,一百二十四。我高中三年数学从没低过一百四,几次模拟考还冲过一百四十七,谁想到高考最后那两道大题就像缠人的藤蔓一样甩不脱,草稿纸翻了三页还是没算完整,铃响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我爸在县城边上那家建筑工地上做泥瓦工,耳朵后面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晚上他下工回来,就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听完我妈报的分数,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说六百四十二蛮好啵,咱家终于出个大学生了。我放下筷子,把碗往前推了推,说我想复读。我爸正准备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中,筷子尖上那粒花生米掉回了盘子里,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冒出一句,你晓得现在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少了冒。

我妈赶紧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芋头扣肉,说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可那天晚上的扣肉什么味道我根本没尝出来,满脑子都是考场上的沙沙翻卷声。回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坐在床沿上盯着墙壁发呆,墙上那些高三成绩条用透明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最高那张六百七十六分格外扎眼,旁边还有我用红笔写的小字:稳住。而此刻这个六百四十二就像一团湿热的空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第二天我爸天没亮就出去了,我以为他又去了工地。我妈说他一早就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到傍晚才回来,黑着脸摘了安全帽,进了我房间。他坐在我对面那张吱嘎作响的旧椅子上,半天才张嘴说,你去吧,就一年,家里再怎么紧也把你这一年撑起来。但要记住,明年不管考成什么样子,都不要后悔,也不要再闹了。

八月底我收拾东西去了南宁的复读学校。学校在城北一片老街区里,校门口有三棵极高的大王椰,树影把整条巷子都遮得暗暗的。宿舍住八个人,上下铺的架子床,转身都碰着铁栏杆。挨着我床头睡的姑娘叫阿莲,桂林那边的,去年考了六百三十三,说她爸在漓江上撑竹筏,她妈在景区卖桂花糕,复读的钱是她暑假到阳朔那些民宿当服务员挣回来的。她说这些事的时候正拿一把小梳子慢慢梳头,语气很淡,但我看见她的手背上有好几个烫出水泡留下的浅印子。

复读的日子就像老式挂钟上了发条一样不得停歇。南宁九月的天还闷热得厉害,每天早晨六点被铃声叫醒,跌跌撞撞往操场跑,跑上两圈汗水就顺着脖子往下淌。数学老师是从南宁二中退下来的老教师,姓韦,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把我那份高考答题卡看了一整天才还给我,指着那道导数大题说,你的步骤都对,最后一步出的错纯粹是急出来的。他的解决方法是每天晚自习前抽二十分钟让我上讲台,把当天做的大题当着全班的面讲一遍。头三天我站在黑板前腿肚子都发软,底下鸦雀无声,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到第七八天的时候,我已经能对着台下十几双眼睛把思路讲得利利索索了。

九月中旬,那天中午太阳正毒,我刚从食堂端着一碗老友粉回来,班主任在宿舍楼下喊我,说传达室有我一封信。我放下碗跑过去,接过EMS信封翻过来一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广西大学,南宁市大学东路一百号。我撕信封的时候手指尖都在抖,里面是一张硬壳的录取通知书,绿白相间的封面上印着校徽,翻开写着我的名字和生命科学学院的生物技术专业,招生类别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国家专项计划。

我想起来了,四月份的时候班主任让符合条件的农村户口学生填这个专项计划,我随手填了西大和另一个学校,寄了一沓成绩单和获奖证书就忘了。六月份去西大面试了一天,还在那片荷塘边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面试时教授问了几个基础生物学的问题,我凭着感觉答了一通。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高考结束后一头扎进复读的念头里,这事早就被抛到脑后去了。没想到专项计划的录取线比普通批次低了一大截,面试成绩也算不错,加权后刚刚好卡进了录取线

我攥着通知书在校门口那三棵大王椰底下站了好久,头顶的树叶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巷口炒螺蛳的摊子飘过来的酸笋味。我想起这半个月来复读学校的每一天,韦老师站在讲台旁静静看我讲题的模样,阿莲低头梳头时露出的发旋,还有操场边那些热烘烘的草叶气息,现在这些记忆忽然被手里的通知书拴住了。

那天晚上我用班主任的手机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听了半天没作声,然后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背过身去吸鼻子的声音,说你爸这两天腰疼得直不起来,今天还去工地了,说要给你凑下学期的复读费。我爸把电话接过去,嗓子里像含了沙子,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把那张通知书拍了发给我堂哥,让他在南宁帮着核实。过了快一个钟头我爸的电话打回来,说问过招生办了,是正规录取。他停了停又说,那你就从复读学校退学吧,你妈做了柠檬鸭等着你回家。

第二天我去办退学手续,韦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翻旧了的植物生理学笔记,说这是我早年带竞赛班时候整理的材料,你带去南宁读书用得上。我接过来鞠躬道谢,韦老师摆摆手说你底子不差,就是容易自己给自己上紧箍咒,以后做实验写论文要有耐心。

我把那本笔记留给了阿莲,她接过去翻了翻封面上韦老师工整的钢笔字,眼圈一下子红了,说这材料比外面买的参考书都好,你真舍得?我说你用着,明年考到西大来,我带你去南铁那边吃炒粉虫。她把笔记小心地压在枕头下面,说好,我一定去。

回到家那天我妈果然炖了一锅柠檬鸭,酸笋和柠檬的香气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我爸从工地回来得很早,洗了把脸坐到桌边,把那封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放下,端碗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关节上又磨出了新的血口子,那是今天在工地上被砖块蹭伤的。我夹了一块鸭腿肉放进他碗里,话没说出口鼻子先酸了。

九月底开学,我爸非要送我上南宁。从我们县城到南宁的大巴要跑三个多小时,车窗外是连绵的甘蔗田和香蕉林,绿油油地往后掠过去。我爸靠在座椅上打盹,身上那件旧汗衫的领口都磨出毛边了,胳膊上被水泥灰烧出来的红疹子还没全消。我扭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打盹的影子。

报到那天他帮我把行李扛上宿舍楼,六楼跑了两趟,腰弯着半天直不起来,可他甩开我的手坚持不让我搭把手。等把东西都归置好了,他站在窗口往外望了望,看见远处那片荷塘就笑了,说这学校好看,荷花开了应该更漂亮。我送他到校门口坐班车回去,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裹着的纸包递给我,打开一看是我妈做的两包糯米糍粑,用芭蕉叶包得方方正正,还带着锅里的热气。他说路上记得吃,别饿着。班车来了他上了车,隔着车窗朝我摆摆手,车开出去老远,他的手还在玻璃后面晃着。

现在我在广西大学已经过了一整个学期。生科院的课程确实比我想象中要扎实得多,尤其是实验课,一做就是一下午。可韦老师那本笔记里整理的基础实验方法和操作要点帮了大忙,我没在第一个学期掉队。阿莲上个月发消息说她一模考进了桂林前五十名,生物单科拿了满分,她说你那本笔记里有一段关于光合作用测定流程的备注,正好跟模考最后一道大题对上了。我说你再加把劲,南铁的炒粉虫我给你留着。

有时候傍晚从实验楼出来,走在校园那片荷塘边上,看着满池将谢未谢的荷叶,我就想起去年夏天那些焦灼的时光,在复读学校黑板前磕磕绊绊讲题的窘迫,我爸在工地回来后撑着腰在院子里走动的背影,还有阿莲趴在床上做卷子时后背上洇出来的汗渍。那场高考让我像被丢进了一个大转盘里晕头转向地跑,可跑到终点才发现,原来每一条走过的路最后都串在一起,少走一步都不算完整。我妈用芭蕉叶包的糯米糍粑我没舍得一次吃完,留了两个在宿舍的抽屉里,每次路过食堂闻到糯米香味就拉开抽屉看一眼,芭蕉叶已经干了,可那股清香还在,闻着就像她弯腰包糍粑时耳边的碎发垂下来的样子。日子往前走,该来的一样样来,那些让你掉过眼泪的事情到最后都变成了一种踏实的底气,让人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荷塘慢慢等下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