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三岁,住在上海杨浦内江路一套五十八平的老公房里。和老公分床睡以后,每到晚上十点半,我都像被墙一点点挤住,熬不住了,就只能拿上钥匙出门溜达。
那天晚上,窗外刚下过雨,上海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我躺在女儿以前睡的小床上,背后是凉席,头顶是她高中时贴上去的夜光星星。那星星早就不亮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片没揭干净的旧伤疤。
隔壁主卧很安静。
我老公徐正平睡在里面。
我们结婚十九年,第一次分床睡。
不是因为他出轨,不是因为我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是谁说了离婚。说起来甚至有点可笑,就是因为一盏台灯。
那晚我睡不着,翻出一本旧唱本,在床头小灯下看。那是我年轻时学沪剧留下来的,封皮已经发黄,里面有几页被水渍洇开了。
徐正平被光照醒,翻了个身,声音很沉。
“沈安宁,你能不能睡觉?明天我六点要去泵站检修。”
我说:“我也想睡,睡不着。”
他说:“睡不着你去可可房间折腾,别影响我。”
我当时没吵,没哭,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我只是把唱本合上,抱起枕头,去了女儿徐可可的小房间。
我以为他会追出来,哪怕说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煮了两只鸡蛋,自己吃了一只,另一只放在餐桌上。出门前他说了一句:“鸡蛋给你留了。”
就这样,我们分床了。
起初我也赌气。
我想,分就分,谁稀罕睡在一起。反正他这些年睡前只会刷短视频,看钓鱼,看修水管,看别人家装修。我躺在旁边跟他说话,他不是“嗯”,就是“明天再说”。
可真睡到那张一米的小床上,我才知道有些气不是发出来就算完了。
女儿的房间朝北,白天也阴。她去松江读大学以后,这个房间基本空着,书桌上还压着几张草稿纸,墙角堆着两箱她不要的娃娃。
我躺在里面,像个临时借宿的人。
屋子很小,小到我一翻身膝盖就能碰到墙。
到了晚上,整套房子都静下来,楼上拖椅子的声音、水管里的水声、楼下电瓶车充电器的嗡嗡声,全都变得特别清楚。
我闭上眼,脑子却停不下来。
明天店里要盘点,女儿这个月生活费还没转,公公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家里的燃气费该交了。还有徐正平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在耳边转。
睡不着你去可可房间折腾。
我在这个家里忙了十九年,最后成了一个会影响他睡觉的人。
分床的第五个晚上,我第一次出门。
那天已经快十一点了,徐正平主卧的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我轻手轻脚换了鞋,把钥匙攥在手里,像做贼一样出了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亮一盏灭一盏。
我下到一楼,刚推开单元门,带着潮气的夜风扑到脸上,我才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我没有目的地。
只是沿着内江路往前走,走过关了门的水果店,走过还亮着灯的便利店,走到杨浦滨江那边。
雨后的滨江跑道泛着光,江风带着一点腥气,从脸上刮过去。远处陆家嘴的灯还亮着,亮得跟我这种普通人的日子没什么关系。
我站在栏杆边,看着黄浦江黑沉沉地往前流。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正平发来的微信。
“门反锁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没有。”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在江边慢慢走。
那一晚我走到十二点半才回去。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出去。
不是我多爱运动,也不是我故意跟他较劲。就是一到十点半,家里灯一关,女儿房间那张小床一躺,我整个人就像被塞进了一个窄箱子里。
我喘不过气。
我只能出门溜达。
我在五角场一家眼镜店做验光助理。
说是助理,其实什么都干。顾客进门要接待,镜片到了要核对,孩子配眼镜要哄,大爷大妈嫌贵要解释。站一天,两只脚底板像被针扎。
徐正平在自来水公司下面的泵站做维修,年轻时手很巧,家里什么坏了都能修。现在四十七了,腰不好,脾气也变闷了。
他不是坏男人。
每个月工资按时交一半,家里大件东西坏了也会修,过年会给我妈买一箱牛奶。可他越来越像一块石头,放在家里,有重量,没温度。
我跟他说店里来了个难缠顾客,他说:“做生意都这样。”
我说可可这学期想考证,要交报名费,他说:“该交就交。”
我说我晚上睡不好,他说:“少看手机。”
话都是真的,也都没错。
可就是听了让人心凉。
分床第八天,徐正平终于问了一句:“你最近晚上老出去干什么?”
那时我刚换好鞋,手扶着门把。
我说:“睡不着,出去走走。”
他坐在餐桌边喝水,皱着眉看我。
“这么晚,一个女人在外面瞎逛,像什么样?”
我当时心里一下子就冒了火。
“我在自己家睡不着,出去喘口气也不像样?”
他愣了一下,脸沉下来。
“我又没不让你回主卧。”
我看着他。
屋里只开着厨房那盏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眉心那条皱纹特别深。
我说:“你是没不让我回去,可你也没叫我回去。”
他说不出话了。
我拉开门出去。
那天晚上,我走得比平时远,一直走到滨江边的老船厂附近。
那里有一段桥下空间,白天有老人下棋,晚上空得很。可那晚我走过去时,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唱腔。
不是广场舞那种吵,也不是年轻人唱K。
是上海老味道的沪剧,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鼻音,像从旧弄堂里慢慢飘出来。
我停住了脚。
桥下亮着两盏临时灯,几个阿姨叔叔围着一只小音箱站着。唱的是一段老戏,词我已经记不全了,可那个调子一出来,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一下。
我年轻时学过沪剧。
那时候我还没认识徐正平,在区文化馆报过班。老师说我嗓子干净,有味道。后来结婚、生孩子、上班、还房贷,那本唱本就被我压在箱底。
我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那晚站在桥下,我居然跟着轻轻哼了一句。
唱到一半,一个穿紫色雨衣的阿姨转过头来,看见我,笑了。
“侬也会唱啊?”
我脸一热,摆手。
“瞎哼哼。”
她走过来,年纪大概五十多,头发烫着小卷,眼睛很亮。
“瞎哼哼能哼准板眼?来,坐一会儿。我们声音不大,不扰民的。”
我本来想走,可脚像黏住了。
她从折叠凳上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示意我坐。
“我姓蒋,蒋慧芳。以前在幼儿园教音乐,退休后组织几个老朋友唱唱。白天大家要带孙子、上班、看店,只能晚上凑一凑。”
我说:“我叫沈安宁。”
她笑:“名字好听。安宁,难怪半夜还在外头找安宁。”
她这句玩笑话说得轻,可我听得鼻子发酸。
我在桥下坐了二十分钟。
他们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大半夜一个人走,也没有像熟人那样东问西问。蒋阿姨给我递了一张歌词纸,说会唱就跟两句,不会唱就听。
我没敢大声唱。
只在他们合声的时候,低低地跟了一句。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第一次没有那么堵。
第二天晚上十点半,我又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都去了。
我的路线变得固定。
出小区,沿着内江路走到平凉路,再拐去滨江。到桥下时,蒋阿姨他们差不多刚开始练。我们唱半小时,聊十分钟,然后各自回家。
有时候我唱,有时候我只是坐着听。
桥洞里有江风,有远处轮船的汽笛声,还有那些不算专业却热乎乎的人声。
我在家里说不出的话,好像能从唱腔里绕出来。
徐正平发现我不对劲,是因为我嗓子哑了。
那天早上,我给顾客介绍镜片,声音有点劈。下班回来,他在厨房盛汤,听见我咳嗽,问:“感冒了?”
我说:“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晚上到底去哪儿了?”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散步。”
“散步能把嗓子散哑?”
我没接话。
他把汤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压低。
“沈安宁,你最近天天晚上十一点出去,一点左右回来。你当我真睡死了?”
我心里一跳。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没问。
我说:“知道你还问?”
他脸色更难看了。
“我问你是给你机会说。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每天半夜跑出去,邻居看见会怎么想?可可知道会怎么想?”
这句话把我刺到了。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看着他。
“徐正平,我四十三岁,不是犯人。我出去走路,不需要向邻居交代。”
他说:“那你向我交代。”
我笑了一下。
“你想听什么?听我是不是外面有人?还是听我是不是故意丢你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累。
不是站了一天的累,是那种说了也没人懂的累。
我说:“我只是睡不着。”
他低声说:“睡不着可以回主卧。”
我问他:“回去干什么?继续关灯,各睡各的?我翻个身怕吵你,我开个灯怕影响你,我想说话怕你嫌烦。徐正平,睡在一张床上,不等于没分开。”
他看着我,像被我说懵了。
我没再继续。
那晚我还是出了门。
桥下那群人正在练一段新戏。
蒋阿姨看我脸色不好,没多问,只把歌词纸塞给我。
“今天你唱。”
我说:“我嗓子哑。”
她说:“嗓子哑就更要开,心里堵着才最伤嗓子。”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捏得很紧。
唱第一句时,我声音抖得厉害。
第二句稳了一点。
唱到后面,我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歌词纸上。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叔叔把音箱声音调小,大家都没看我。
上海的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吹得我脸上一片凉。
我就那么一边哭,一边把那段唱完了。
回到家时,徐正平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已经没热气了。
他抬头看我。
“你哭过?”
我没理他,弯腰换鞋。
他站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如果早一点问,我可能会扑过去哭。可那晚我只觉得心里硬了一块。
我说:“你现在问,太晚了。”
他脸上那点急色慢慢僵住。
我回了女儿房间,关上门。
那一夜我没睡好。
第二天是周六,女儿徐可可从学校回来。
她一进门就喊饿,放下包就去翻冰箱。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她在自己房间里叫了一声。
“妈,你怎么睡我房间?”
我拿着衣架走进去。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的枕头和薄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今年二十一,读大三,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心很细。
“你跟我爸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
“你们大人是不是都觉得孩子傻?你都睡我床了,还说没有。”
我把衣服挂进衣柜,故意轻描淡写。
“你爸睡觉轻,我晚上睡不着,分开睡清静。”
可可坐到椅子上,晃了晃腿。
“清静吗?”
我愣住。
她说:“你要是真清静,晚上就不会出去了。”
我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
“爸问我了。”她撇撇嘴,“他问我,你最近有没有跟谁联系多。我说我不知道,让他自己问你。”
我心里一阵发冷,又一阵发酸。
“他还问你这个?”
“嗯。”可可看着我,“妈,你别生气,他不是怀疑你乱来。他就是慌了,又不会说人话。”
我没说话。
可可把我那本旧唱本从书桌上拿起来,翻了两页。
“你现在又开始唱这个了?”
“嗯。”
“挺好啊。”她说,“你以前老说年轻时候差点去文化馆演出,我还以为你吹牛呢。”
我瞪她一眼。
她笑了笑,又把唱本放回桌上。
“妈,我不管你们睡哪儿。但你别把自己活成一个谁都能挪来挪去的人。我房间可以给你睡,可你不能把这儿当仓库,也不能把自己当仓库里的东西。”
这话不像一个二十一岁女孩说的。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女儿真的长大了。
晚上吃饭时,气氛比平时更别扭。
徐正平夹菜,可可低头刷手机,我坐在桌边喝汤。三个人都知道屋里有事,可谁也没先开口。
吃到一半,可可突然说:“爸,妈晚上出去唱沪剧,你知道吧?”
徐正平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也愣住。
可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别看我,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太累了。一个不问,一个不说,跟演哑剧似的。”
徐正平看向我。
“唱沪剧?”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嗯。”
“跟谁?”
“滨江桥下几个阿姨叔叔。”
他皱眉。
“你天天半夜出去,就为了这个?”
“不是为了这个。”我放下筷子,“是因为我在家待不住,后来才遇到这个。”
屋里安静下来。
可可起身端着碗去了厨房。
“我吃饱了,你们聊。别又聊成两块木头。”
厨房门被她轻轻带上。
徐正平坐在我对面,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会骂我胡闹,或者说我一把年纪不正经。
结果他说:“我能去看看吗?”
我抬头。
他表情有些别扭,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就看看你们怎么唱。”
我本能地想拒绝。
那桥下那半小时,是我好不容易从生活里抠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我不想让他一来,就把它也变成家务的一部分。
我说:“你想看什么?看我有没有骗你?”
他脸色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知道,你晚上为什么宁愿去桥洞里,也不愿意待在家。”
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我还是没松口。
“今晚不行。”
他皱眉:“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要是带着审我的心去,我唱不出来。”
这次轮到他愣住。
我站起来收碗。
“徐正平,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看就能看。你得先想清楚,你是想抓我,还是想认识我。”
那晚我照常去了滨江。
出门时徐正平坐在沙发上,没有拦我。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背上。
走到桥下,蒋阿姨正在调小音箱。
她看见我,朝我招手。
“今天来得早。”
我坐下,心里却有点乱。
唱到第二遍时,我突然看到桥外有个人影。
徐正平站在路灯下面,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江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站得很直,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我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蒋阿姨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先生?”
我没回答。
徐正平走过来,停在离我们两三步远的地方。
周围几个阿姨叔叔都看着他。
我脸上发烫。
“你跟踪我?”
他嘴唇抿得很紧。
“我怕你不让我来。”
“所以你就跟着?”
“嗯。”
他回答得太老实,我一时反而说不出话。
蒋阿姨搬了一张折叠凳过来。
“来了就坐。我们这里不是秘密组织,唱戏而已。”
徐正平没坐。
他看着我手里的歌词纸,又看了看我。
“你刚才唱得挺好。”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比吵架还让我难受。
我低头把歌词纸叠好。
“你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他没动。
“安宁,我不是来抓你的。”
我看着他。
“可我觉得我像被你抓到了。”
他眼里闪过一点狼狈。
桥下风很大,小音箱里还在轻轻放伴奏,声音一圈一圈地绕。
我忽然不想顾面子了。
我说:“徐正平,我每天晚上来这儿,不是因为这里多好。桥下有蚊子,江风吹久了头疼,凳子坐着也不舒服。可我在这儿能喘气。”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在家里,我一开口,你就嫌烦。我不说话,你也不问。我睡到小房间,你觉得是我自己要去的。我晚上出门,你第一反应是怕邻居说闲话,怕我给你丢脸。”
“我不是怕你丢脸。”他声音发哑。
“那你怕什么?”
他看着我,半天才说:“我怕你不要这个家了。”
这句话让桥下安静了一瞬。
连蒋阿姨都转过头去,假装整理谱子。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徐正平垂下眼。
“我知道我嘴笨。你搬去小房间那天,我以为你只是赌气。第二天我看你没搬回来,我也赌气。我想,你要睡就睡吧,反正你现在也不爱跟我说话。”
他停了停。
“后来你每天晚上出去,我一开始是生气。再后来,我睡不着了。我听着门关上,心里就空一块。我想你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别人,是不是跟别人说话比跟我说话痛快。今天跟过来,我不是光彩,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块空出来的地方,到底被什么填上了。”
我握着歌词纸,指尖有些发麻。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
可我也没办法马上原谅。
这些年攒下来的冷,不是几句话就能暖过来。
我说:“那你现在看见了。填上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徐正平抬头看我。
我一字一句说:“我不是只会买菜、做饭、洗衣服的人。我也不是谁睡不好就能被赶去小房间的人。我是沈安宁。我会唱戏。我年轻过。我也会难过。”
他说不出话。
蒋阿姨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今天风大,大家早点收吧。小沈,你也早点回去。话既然开了个头,回家慢慢说,别在江边吹一晚上。”
那晚,我们一起往家走。
这是分床以后,我和徐正平第一次并肩走夜路。
从滨江到小区,不过二十分钟。我们走得很慢,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路过便利店时,他问我:“要不要买水?”
我说:“不要。”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冷不冷?”
我说:“还行。”
他把夹克脱下来,递给我。
我没接。
他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收回去。
走到楼下,他忽然说:“我那天不该让你去可可房间。”
我站住。
单元门口的灯亮着,光照在他头顶,我才发现他的白头发比我印象里多了不少。
他说:“我那天太累了,泵站出了点问题,我怕第二天检修出错。可我不该那么说。”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解释?”
他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徐正平,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低头。
“以后我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抬头看我,有点茫然。
我说:“你看,你连以后怎么说都不知道。”
他急了。
“那你教我。”
这四个字让我差点掉眼泪。
十九年婚姻里,我听过他说很多话。
“盐放少了。”
“水电费交了吗?”
“可可几点回来?”
“明天我要早起。”
可我很少听他说“你教我”。
我吸了吸鼻子,把门禁卡贴上去。
“先回家。”
那晚,我们没有立刻睡。
可可已经关门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
徐正平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到我面前,一杯自己捧着。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他说起这几年泵站的事。
机器老化,夜里抢修,领导催,年轻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很多活最后都压在他们几个老员工身上。他说有一次下井检修,上来后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回家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像空了。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他说,“我是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你也累,我再把我的累倒给你,好像没必要。”
我看着杯子里的水。
“你不说,我就只能猜。猜久了,人会累。”
他说:“你呢?你为什么不说你晚上睡不着?”
我笑了一下。
“我说过。你说少看手机。”
他脸上露出一点难堪。
“我以后不这么说了。”
“还有呢?”
他想了想。
“以后你说话,我先听完。”
我点点头。
“还有,我睡不着的时候,你别把我赶走。”
他马上说:“我没想赶你走。”
我看着他。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低声说:“好,我以后不说那种话。”
那晚,我还是睡在女儿房间。
徐正平没有拦,也没有装出一下子什么都好了的样子。
只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门口放着一只新的小夜灯。
很小一只,暖黄色,插电的。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晚上看唱本用,别用手机灯,伤眼睛。”
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他的字。
我拿着那张便签坐了很久。
心里没有一下子变软,但有个地方不再那么紧。
接下来几天,家里开始出现一些笨拙的变化。
徐正平回家不再第一时间开电视。他会先问一句:“今天店里忙吗?”
第一次问的时候,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说:“忙,有个小孩验光哭了半小时。”
他点点头,认真听。
我以为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他又问:“后来呢?”
就这三个字,我差点眼眶发热。
后来呢。
原来我也有“后来”可以讲。
我跟他说那个孩子怕散瞳,妈妈在旁边急得骂人,我拿了一副旧镜架给他玩,他才肯坐好。他听完,说:“你还挺有办法。”
我嘴上说:“干久了都这样。”
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可可周末回来,发现饭桌气氛不一样,眼睛在我和徐正平之间转了两圈。
“你俩和好了?”
我说:“小孩子别管。”
她立刻翻白眼。
“妈,我二十一了,不是小孩子。再说你们冷战的时候也没避着我,现在和好倒让我别管。”
徐正平端着汤出来,咳了一声。
“吃饭。”
可可笑得肩膀直抖。
那天饭后,徐正平主动洗碗。
水龙头开得太大,溅了一身。他站在水池前,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摸碗。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秒,没忍住想接手。
他把碗往里挪了挪。
“你别动,我来。”
我说:“你这样洗,洗洁精都冲不干净。”
他说:“那你说怎么冲。”
我就站在旁边教他。
可可靠在厨房门口拍照,被徐正平瞪了一眼。
她收起手机,笑嘻嘻地说:“我留个纪念,徐师傅第一次正规洗碗。”
徐正平嘴上嫌她烦,耳朵却红了。
我还是每晚去滨江。
只是从偷偷摸摸,变成了明说。
有时吃完饭,我说:“我去唱一会儿。”
徐正平会问:“几点回来?”
我说:“十一点半。”
他说:“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到家前给我发个消息。”
以前听到这话,我会觉得他管我。现在我知道,他是在学着把担心说出来。
蒋阿姨知道以后,笑我。
“侬先生现在放心了?”
我说:“还在学。”
她说:“人到中年还能学,已经不错。怕就怕谁都觉得自己没错。”
我坐在桥下,翻着那本旧唱本。
有几页已经快散了,我用透明胶贴好。蒋阿姨说,下个月社区在滨江有个夏夜小舞台,缺一个女声,问我要不要上去唱一段。
我第一反应是摇头。
“我不行,好多年没正式唱了。”
她说:“谁让你正式了?就是居民活动,台下坐的都是附近人,唱错了也没人扣工资。”
我还是犹豫。
年轻时我喜欢站在人前,后来慢慢不敢了。结婚后,我把自己缩成厨房里的一双手、店里的一张笑脸、家里一张永远要记账的脑子。
现在让我站到台上,我怕。
怕别人笑我一把年纪还出来唱。
怕徐正平看见我紧张。
更怕自己唱到一半,发现那些年再也回不来了。
回家后,我把这事跟徐正平说了。
他正在修卫生间的花洒,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水。
听完以后,他抬头。
“唱啊。”
我说:“你倒说得轻松。”
他拧紧螺丝。
“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就一定要给人看?”
“也不是。”他想了想,“可你唱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我心里一动。
“哪里不一样?”
他把扳手放下,擦了擦手。
“平时你总皱眉。唱的时候,你眼睛亮。”
这句话太直,太笨,也太真。
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又说:“要是你怕,我那天去下面坐着。你看见我,就当看见家里的椅子,稳一点。”
我忍不住笑了。
“谁要看椅子。”
他也笑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一起笑,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电视里的段子,而是因为我们自己说的话。
可事情没有那么顺。
汇演前三天,我和徐正平又吵了一架。
起因很小。
那天他下班回来晚,身上有股机油味。我已经炖好汤,等了他一个小时,菜热了两遍。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怎么还没吃?不是跟你说不用等我吗?”
我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了?你发消息了吗?打电话了吗?”
他说:“忙起来忘了。”
我说:“你一句忘了,我就像傻子一样等。”
他也烦了。
“我都说了忙,泵站管道爆了,我能怎么办?”
我把汤勺往锅里一放。
“徐正平,你看,又来了。只要你忙,你累,你就有理由什么都不说。”
他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沉着。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在现场满手油污,掏手机跟你汇报?”
“不是汇报,是告诉我。”我声音也高了,“我不是查岗,我是不想一个人在家猜!”
可可那天不在家,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
吵声落下来后,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徐正平转身去了阳台。
我以为他又要沉默到明天。
没想到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手机。
他低头点了几下,然后递给我看。
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行字。
“晚回家要说一声。”
我愣住。
他说:“我怕忘。写下来。”
我本来满肚子火,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又补了一句:“刚才那句我说得不好。你等我,是惦记我,不是傻。”
我眼眶一热,转过脸去盛汤。
“洗手吃饭。”
他嗯了一声,乖乖去了卫生间。
那一刻我明白,改变不是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
改变是他下一次还会犯毛病,但开始知道要回头。
汇演那天晚上,上海难得不闷,江风很舒服。
小舞台搭在滨江步道旁边,后面是江面,前面摆了几十把塑料椅。台灯一亮,我的心就开始乱跳。
蒋阿姨给我别胸麦,拍拍我的肩。
“别怕,就当桥下唱。”
我往台下看,第一排坐着几个社区干部,后面是散步的居民,还有带孩子的老人。
徐正平没来。
我看了三遍,都没看到他。
下午他说泵站临时有事,可能赶不上。我嘴上说没关系,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轮到我上台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
“到门口了,找停车。”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蒋阿姨推了推我。
“上去呀。”
我走到台中间,灯光有点刺眼。台下人影模模糊糊,我看不清谁是谁。
伴奏响起时,我手心全是汗。
第一句差点没出来。
就在这时,我看见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人。
灰色工作服,裤腿上还有水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安全帽。
徐正平站在最后一排,喘着气看我。
他没坐下,只是朝我抬了抬手。
那动作很小。
可我一下子就稳了。
我唱的是一段写上海弄堂女人等春天的戏,调子不高,慢慢铺开。唱到中间,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岁的自己。
那时候我站在文化馆排练室里,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觉得以后的人生很宽。
后来我走进婚姻,走进菜市场和账单,走进孩子的作业本和厨房的油烟里。我没有后悔,可我也不该把那个会唱戏的沈安宁弄丢。
唱完最后一句,台下掌声响起来。
不大,但很真。
我鞠躬时,看见徐正平在最后面鼓掌,鼓得很认真,像怕我看不见。
演出结束后,他走过来,把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瓶盖已经拧松了。
“唱得好。”
我接过水。
“你听懂了吗?”
他老老实实摇头。
“不全懂。”
我瞪他。
他马上补了一句:“但好听。你站在台上,像换了个人。”
我说:“不是换了个人,是我本来就有这一面。”
他点头。
“嗯,以前我没看见。”
这句话比“唱得好”更让我想哭。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有坐车,沿着滨江慢慢走。
徐正平把安全帽拎在手里,工作服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油污。我穿着演出用的浅蓝衬衫,脚上还是平底鞋。
走到一半,他忽然说:“安宁,你搬回来睡吧。”
我脚步停了停。
他马上解释:“不是说你不能出去唱,也不是说小房间不能睡。我就是觉得,分床这事不能一直这样拖着。你要是还不愿意,我可以先睡沙发。”
我看着江面上的光,一片一片碎着。
“我搬回去可以。”我说,“但不是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说:“我知道。”
“女儿房间我要留着。”
他愣了一下。
“留着干什么?”
“放我的唱本,放小夜灯,放我自己的东西。”我看着他,“那不是被赶出去的地方,也不是冷战的地方。那是我的地方。”
他想了想,点头。
“行。”
我继续说:“主卧也要改。”
“怎么改?”
“床头给我留一盏灯。晚上我睡不着,可以看会儿唱本。你觉得亮,就戴眼罩,别张口就赶我走。”
他说:“我买。”
“还有,我们每天至少说十分钟话。不说大道理,就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皱了皱眉,像在算这件事难不难。
我说:“不想说也可以,但要告诉我你不想说,不要直接把人堵回去。”
他认真点头。
“好。”
我最后说:“我晚上出门,不需要请假。可我会告诉你去哪儿,几点回来。你担心可以说,不要审。”
他低声说:“好。”
说完这些,我心里并没有那种大团圆的轻松。
反而有点酸,有点空。
好像一件破了很久的衣服,终于被拿到灯下,一针一线地看清了破口。能补,但不能假装它没破过。
到家时,可可还没睡。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吃酸奶,看见我们一起进门,挑了挑眉。
“哟,演出成功?”
我说:“你怎么没来?”
她理直气壮:“我给你们创造夫妻二人世界。”
徐正平咳了一声。
“少贫。”
可可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妈,视频蒋阿姨发群里了,我看了。你唱得真的挺好。”
我愣住。
“哪个群?”
“爸拉我进的。”她说,“他说今晚你第一次上台,让我有空看看。”
我看向徐正平。
他别开脸,假装去倒水。
可可笑着把酸奶盒扔进垃圾桶。
“你们继续,我睡了。对了,我房间你可以用,但别动我那盒盲盒。”
门关上后,客厅安静下来。
我走进女儿房间,把小床上的枕头抱起来。
那只枕头跟着我睡了二十多天,边角都压扁了。我抱着它站在门口,突然有点舍不得,又觉得好笑。
徐正平站在主卧门边,看着我。
“要不要我帮你拿?”
“不用,一个枕头而已。”
我把枕头放回主卧那张床上。
床单还是原来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他的老花镜和我的护手霜。只是靠我这边,多了一盏新的小台灯。
暖黄色的光照下来,不刺眼。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灯罩。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他说,“怕你不回来,没敢装。今天回来前装的。”
我笑了笑。
“你倒会挑时候。”
他站在旁边,有点局促。
“那我关大灯?”
“关吧。”
大灯灭了,房间里只剩小台灯。
我靠在床头,翻开那本旧唱本。徐正平躺在另一边,姿势很僵,像怕碰到我。
过了一会儿,他问:“亮吗?”
我说:“不亮。”
他又问:“你冷吗?”
“不冷。”
他安静了几秒。
“今天店里忙吗?”
我合上唱本,看向他。
“你今天不是听我唱了,还要听店里?”
他说:“十分钟还没到。”
我忍不住笑出声。
那一晚,我们说了不止十分钟。
说店里一个小姑娘配了新眼镜后一直照镜子,说他泵站有个年轻同事把扳手掉进水沟里,说可可小时候第一次学走路撞到门框,说我们刚结婚租在控江路那间小屋,夏天热得两个人抢一台电风扇。
很多事我们都以为忘了。
其实只是太久没拿出来晒。
后来我睡着了。
没有很快,也没有睡得特别沉。
但我没有再想逃出门。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突然变成电视剧。
徐正平还是会犯老毛病。
有时候我说话说到一半,他会习惯性去摸遥控器。我看他一眼,他就把手收回来。
有时候他工作忙,晚饭还是会忘记提前说。我也会生气,会摔筷子,会说难听话。
可不同的是,摔完筷子以后,我们会把话捡回来。
我不再用沉默表示失望,他也不再用沉默当体面。
女儿房间被我慢慢整理出来。
她不要的娃娃收进箱子,旧草稿纸扔掉,书桌上摆了我的唱本、小夜灯,还有一只玻璃花瓶。徐正平从阳台拿了块木板,给我钉了一个小架子,放谱子正好。
他钉歪了。
我说丑。
他说结实就行。
我嘴上嫌弃,最后也没让他拆。
我还是去滨江唱戏。
只是频率变了。
以前是每天晚上熬不住,只能出门溜达。现在是一周三四次,吃完饭后大大方方出门。有时徐正平送我到小区门口,有时他晚班,我自己去。
有两次,他跟我一起去了。
他不唱,就坐在旁边听。蒋阿姨逗他:“小徐,学两句,以后夫妻档。”
他摆手摆得像赶苍蝇。
“我五音不全,别害大家。”
大家笑成一片。
我看着他坐在桥下那张折叠凳上,手里拿着我的水杯,突然觉得人生真奇怪。
从前我以为家把我困住了。
后来我走出去,才发现不是家困住我,是我们把话关起来太久,关到家里只剩墙。
秋天来的时候,上海的夜风终于凉了。
有天晚上,我没有去滨江。
徐正平下班早,买了两只青蟹回来,说市场快收摊,便宜。我嫌他乱花钱,他说:“偶尔吃一次,不算败家。”
我们在厨房忙了半天,蒸蟹,调醋,切姜丝。
可可正好回家,一进门就闻到味,鞋都没换好就喊:“今天什么好日子?”
徐正平说:“没好日子就不能吃蟹?”
可可看了我一眼,笑:“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妈以前也说过。”
那顿饭吃得很慢。
蟹黄很香,手也弄得很脏。可可一边啃蟹腿一边说学校里的事,徐正平听不太懂,还硬要问。她嫌他问题外行,却还是一五一十解释。
我坐在他们对面,忽然觉得家里的声音变多了。
碗筷声,说话声,水开声,还有徐正平偶尔笨拙的笑声。
晚上十点半,墙上的钟照常走到那个位置。
如果是几个月前,我这时候已经换鞋出门了。
可那天,我坐在客厅里,剥最后一截蟹腿,心里很平。
徐正平收拾完厨房,走过来问:“今天不出去溜达?”
我说:“不去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试探,又有一点放心。
我把蟹肉蘸了醋,塞进嘴里。
“今天家里待得住。”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我们一起把垃圾拿下楼。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很淡,被夜风一吹,若有若无。楼下有几个邻居散步,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菜。上海的夜还是那样,灯一盏一盏亮着,路一条一条通向远处。
徐正平走在我旁边,手碰到我的手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反应。
我没躲。
他就慢慢握住了。
他的手还是粗,掌心有茧,指节有点硬。可握着的时候,很暖。
我想起自己刚分床那阵,每晚从这个单元门走出去,像从一个透不过气的盒子里逃命。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出了门,就能好一点。
后来我才明白,人不是一定要逃到外面才有活路。
有时候,是要先走出去,才知道自己还能走回来。
我四十三岁,在上海,和老公分床睡过,也曾经每晚熬不住出门溜达。
现在,我还是会在夜里走路。
只是有时一个人去滨江唱戏,有时和徐正平饭后绕小区两圈,有时干脆坐在家里,把那盏小台灯打开,翻一翻旧唱本。
那张一米的小床还在女儿房间。
但它不再是我被推开的地方。
它成了我的一小块角落。
而主卧那边,我的枕头也一直在。
有天夜里,徐正平半梦半醒地翻身,含糊问了一句:“安宁,你在吗?”
我正靠在床头看唱本,台灯开着一点点。
我说:“在。”
他嗯了一声,很快又睡着了。
我看着他睡沉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很安稳。
不是因为日子从此没问题了。
而是我终于知道,就算日子还有一堆问题,我也不用再一个人憋到半夜,像无处可去的人那样,走在上海湿漉漉的街头。
我合上唱本,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下。
窗外有风,远处有车声,身边有人轻轻翻了个身。
这一次,我没有起床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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