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医院醒来,为救男闺蜜超量献血的王悦然懵了:我先生没来接我回家?护士:别逗了王小姐,户口本里显示您单身
第1章
王悦然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先生呢?他怎么没来接我?”
护士正在给她换输液袋,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把调节阀拧开,滴速调到四十,才慢悠悠回了一句:“王小姐,您别逗了。系统里您的婚姻状况是未婚,哪来的先生?”
王悦然皱起眉,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凉水,想撑起身,却发现两条手臂又软又麻,指尖冰凉。左手手肘内侧贴着一大块医用胶布,底下是刚拔了针的针眼,淤青漫出来,像块烂掉的葡萄皮。被子掀开一角,她看见自己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的住院腕带写着她的名字和年龄——27岁。
“不可能。”她的声音干得发裂,像砂纸刮在水泥地上,“我结婚三年了,我先生叫李明赫,你们帮我打个电话给他。我没带手机,我记不得他号码,你们查一查……”
护士终于抬头,表情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不耐烦,像看惯了这一类刚醒过来脑子还不清醒的病人:“王小姐,您刚输完血,身体还虚,先别激动。有没有结婚,您自己回去翻翻户口本就知道。病历和入院登记上都写着未婚。您是被路人送来的,不是家属。”
“超量献血。”护士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补了一句,“为了救一个叫周峻的人。他还在ICU。您献了超过安全量的血,直接抽晕在采血点,送来的时候血红蛋白低得吓人。要不是血站的人发现您不对劲,您这会儿指不定躺在哪儿呢。”
王悦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记得周峻。记得自己在采血车上,记得针头扎进血管里的刺痛,记得护士提醒她“您不能再献了”,记得自己说“我没事,再抽200,他等不起”。可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不记得是谁送她来的医院,更不记得——为什么李明赫不在这里。
“我手机呢?”她问,“我的包呢?我先生,李明赫,做设计的,个子很高,戴眼镜。你们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肯定在到处找我。”
护士叹了口气,弯腰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手机、钥匙、一张身份证和几张湿透又风干的纸巾。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王悦然用发抖的手指按亮屏幕,通话记录里一片空白,短信里只有几条银行通知和流量提醒。她翻了翻联系人,李、明、赫,三个字,不存在。微信置顶是一个叫“周峻”的人,备注名后面跟着一颗红色的爱心。她点进去,最新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周峻发来的:“悦然,我需要你,你能来吗?”
她盯着那颗红心看了很久,像盯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先生呢?”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在问自己。
护士没再理她,推着治疗车走了。走廊上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有个人影从门口掠过,停了一下,又走了。隔壁病床的大姐正在剥橘子,橘皮的气味飘过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想吐。
她试着回忆结婚的事。婚礼,婚房,结婚证,李明赫的脸。脑子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人影晃动,却看不清五官。她记得自己爱过一个人,记得每天早上有人会帮她煮咖啡,记得有人会在下雨天来公司楼下接她。可她说不清那个人是不是叫李明赫,说不清那张脸长什么样。这种感觉比失忆更可怕——她明明记得那些事,却对不上号。
手机铃声响了,不是她的。她抬起头,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男人,三十岁上下,黑T恤,手臂上搭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像在走廊长椅上睡过一觉。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个来电显示,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接。
王悦然不认识他。
男人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笑容,嘴角往一边扯了扯,说:“你醒了?”
“你是……”王悦然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周峻的家属。”男人走进来,步子很轻,“我是他表哥,陈放。你在这儿躺了一天两夜,一直没醒,我过来看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肘的淤青上,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谢谢你。医生说,周峻的情况在好转。你抽了那么多血,命差点搭进去。”
王悦然问:“我先生没来过吗?”
陈放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那个未接来电挂掉,塞回裤兜里,才说:“你……你先生?”
“李明赫。做设计的,戴眼镜,这么高。”她比了个手势。
陈放的眼神变了,从犹豫变成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更加困惑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叹了口气,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来,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才说:“王悦然,你听我说。你没有先生。你户口本上一直是单身。我认识你三年了,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结婚了。”
“你认识我?”王悦然的声音拔高了些,嗓子扯得发疼。
“我是周峻的表哥。”陈放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怕她听不清,“你跟周峻……你们两个,在一起三年了。你为了他,从原来的公司离职,搬来这边。你爸妈不同意,你跟他们断了联系。这些,你不记得了?”
王悦然摇头,再摇头,摇得很用力,扯得输液管都在晃。她感觉到一种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冷,从脚底一直窜到头皮。她记得“在一起三年”这个说法,可那个在一起的人,在脑子里对应的人脸明明是模糊的。她记得自己为了一个人跟家里闹翻,记得搬过家,记得在陌生的城市找过工作。可那些记忆里的男主角,她一直以为是李明赫。
“周峻是什么人?”她问。
陈放看着她,像在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你男朋友。你们差点就领证了,上个月的事儿。你还跟我姑、也就是周峻他妈吵了一架,因为她非要周峻娶个门当户对的,看不上你。你一气之下搬出来了。周峻追了你很久,后来出了车祸,需要输血,你就来了。”
王悦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个被人打乱的拼图盒,碎片都在,可每一片都不在原位。她记得跟一个中年女人吵过架,记得摔门而出,记得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晚上,也记得一个男人低声下气打电话来道歉。可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李明赫还是周峻?她分不清。
“周峻出车祸了?”她问。
陈放点点头:“三天前,在机场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半挂。失血过多,血型又特殊,Rh阴性B型,医院血库不够,你当时就在医院,直接去采血车献了血。你也是Rh阴性B型,这血型人少,能配上不容易。”
他停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说:“王悦然,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现在记不清楚,我不逼你。但你嘴里那个李明赫,我建议你冷静下来之后,去查一查。不管是什么原因,你现在的认知和现实对不上,这不是小事。医生刚才跟我说,你可能是过度失血后产生的暂时性记忆错乱,也可能是心理上的应激反应。总之,你越早搞清楚越好。”
王悦然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从床上坐起来,但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四肢上那些说不清的酸痛。她感觉到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醒了就回家,别在医院丢人。”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像被什么刺中了神经末梢。她回拨过去,嘟了两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陈放问:“谁?”
“不知道。”她说。
窗外的天阴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城市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渍。隔壁病床的大姐把橘子分了一瓣给她,她没接。她在想那个号码,在想那句“别在医院丢人”,在想护士说的“系统里显示未婚”,在想陈放说的“你跟周峻在一起三年了”,在想手机微信里那颗红色的爱心。
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把钝刀子,从不同的方向捅进她的认知里。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空,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比血更重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地灯,昏黄的光缩在墙角。陈放不在,隔壁大姐也不在,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声。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上有个新消息。
周峻的头像,纯黑色的背景,上面一个白色的字母“Z”。消息很短:“听说你醒了。我明天出ICU,想见你。”
她看了三遍,没回。接着点进微信通讯录,搜索“李明赫”,没有结果。搜索“老公”,没有结果。搜索“先生”,没有结果。她打开相册,想找一张合照,却翻到一个加密相册,需要输入密码。她试了自己的生日,错误。试了周峻的名字首字母加生日,错误。试了“9307”,解锁了。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张房产证,登记编号清晰可见,所有权人一栏写着“王悦然、李明赫”,登记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右下角盖着红彤彤的章。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再放大,指尖停在“李明赫”三个字上,像在抚摸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名字。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的病房门口。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压得低低的,像在跟人争吵:“你确定她住这儿?你到底跟她什么关系?她是不是又缠上周峻了?”
王悦然没有动。她屏住呼吸,听见那个脚步声慢慢走进了病房。
“悦然?”一个女人的脸凑过来,借着地灯微弱的光,王悦然看清了——五十来岁,卷发,穿着一件香奈儿风格的花呢外套,嘴唇上涂着深红色的口红,眼线画得又黑又重。她不认识这个女人,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不认得我了?”女人笑了一声,笑得像刀片划过玻璃,“我是周峻的妈妈。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偷我儿子还不够,现在连命都不要了?”
王悦然攥紧了被单,手机在掌心里发烫。她想说“我不认识你”,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先生李明赫,你认识吗?”
周峻的妈妈脸色骤变,像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连嘴唇上的红色都暗了几分。她直起身,退后半步,声音尖利起来:“你还敢提他?”
王悦然还来不及追问,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医生的目光在周峻妈妈和王悦然之间扫了一圈,沉声说:“这里是病房,请无关人员离开。病人需要休息。”
周峻妈妈没动,只指着王悦然,说:“你最好离我儿子远点。你这种女人,我不可能让你进家门。”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医生等门关上,才走到王悦然床边,放轻了声音:“你是王悦然?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林。有件事,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你送来那天,我们联系过你的紧急联系人,对方接了一次电话,说‘不认识这个人’,然后挂断了。”
王悦然问:“我紧急联系人是谁?”
林医生翻开手里的平板,看了一眼,语气平淡:“系统里登记的名字,是李明赫。”
第2章
林医生走后,王悦然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她没睡着。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放映机在反复倒带,胶片卡住同一个画格:护士说未婚,陈放说周峻,周峻妈妈说“你还敢提他”,林医生说紧急联系人是李明赫,那个人接了电话,说“不认识这个人”。四条信息像四根钉子,分别钉在她的四肢上,让她动弹不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黑了一瞬,像电视机被拔了电源。她扶住床头柜,等那片黑雾过去,才慢慢站起来。两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两步,差点跪下去。她扶住墙,一点一点挪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她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像一个刚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的溺水者。
她回到床边,从透明塑料袋里翻出身份证。地址栏印着一个她没印象的小区名字。她打开手机地图,输入那个地址,显示距离这里不到三公里。她又打开微信支付记录,想找点线索。最近一周的消费记录有便利店、地铁、医院食堂、奶茶店,还有一笔给“周峻”的转账,金额两万,备注是“先用着”。转账时间是五天前,车祸前一天。
她盯着那笔转账看了半分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真的跟周峻在一起,那为什么紧急联系人登记的是李明赫?如果自己跟李明赫结过婚,那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认识他?这两件事像两条交叉的轨道,把她整个人卡在中间,前进不了,也退不回去。
护士六点半来量体温,见她站在床边,皱了皱眉:“你怎么起来了?低血压还没缓过来,别乱走动。”
“我要办出院。”王悦然说。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说:“先去医生办公室,让林医生开出院单。你这个情况,最好有人陪。”
王悦然没接话。她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短袖,一条浅色牛仔裤,都是送来时身上穿的。衣服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液的味道,闻得她胃里一阵翻腾。她把手机塞进裤兜,去护士站办了手续,签了几张单子。护士递给她一张出院小结,上面写着诊断结果:失血性贫血、轻度认知障碍待查。她看了一眼,把纸折起来,放进兜里。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满脸。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拧不干。她的出租屋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在三公里外。她不知道哪边是北,只能叫了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问:“去紫荆花园?”
她嗯了一声。
路上司机一直在用耳机跟人语音聊天,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人争论什么项目款的事。她没心思听,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一段一段往后撤。城市像被泡在灰色的雾气里,红绿灯在远处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她想起手机里那张房产证的照片,紫荆花园跟那个地址不一样。那个地址是哪里,她还没查。
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小区门头上的字,紫荆花园,四个字,金漆掉了大半。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沿着小区里的水泥路慢慢往前走。三号楼,二单元,502。她记得这个地址,又好像不记得。每一步都踩在一种似曾相识的边缘,像走在一场梦里,随时可能踩空。
楼道很窄,灯坏了,声控开关啪啪响了两声,没亮。她摸黑上了五楼,站在502门前,从口袋里掏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三把钥匙,两把大的,一把小的。她试到第二把,锁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有人从里面拽了一把。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闷浊,有股食物腐烂的酸味。她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按下去,灯没亮。她又按了两下,才想起来可能停电了。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客厅:一张布艺沙发,上面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有两个外卖盒,里面的汤汁已经发黑,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霉点;地板上散落着几个纸箱,像是搬进来后还没完全拆开;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面朝下扣着。
她走过去,把相框翻过来。手电的光照在玻璃面上,里面是一张合照,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海边的沙滩上。女的是她,笑得很开心,头发被风吹得飞起来,整个人靠在男人身上。男人的脸被一道划痕从中间劈开,像被人用利器划烂了脸。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是玻璃面上的,不是照片上的。她犹豫了一下,拆开相框,把照片抽出来。男人的脸露了出来:黑框眼镜,高鼻梁,薄嘴唇,笑起来左边脸有个酒窝。她不认识这张脸。
她确定自己不记得这张脸。
可她的手指在抖。她把这件衣服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衣服。她翻到第三个纸箱,找到了一叠文件,夹在一个透明的风琴包里。她抽出来,一张一张看:有她的毕业证、学位证、离职证明、租房合同。租房合同上的承租人一栏,写着“王悦然”和“周峻”,租期一年,起始日期是三个月前。她盯着“周峻”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道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还没看清就灭了。
她继续翻。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吓了她一跳。是短信,发件人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去翻你的手机备忘录。你记性没有,命也不要了,再这样下去,没人替你收尸。”
她回拨过去,这次没关机,响了两声,被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安静,像是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有人在呼吸,却没有说话。
“你是谁?”王悦然问。
对方沉默了几秒,挂断了。她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往下翻。最新的一条是一天前,只有四个字:“他说谎了。”再往前,是两个星期前,写着:“周峻问我什么时候去办户口迁移,我说等明年。其实我根本没迁。”再往前,一个月前:“李明赫三个字,不能再提。谁都别问。”
她往回翻,手指越来越快。三个月前的记录:“周峻让我把紧急联系人换掉,我换了又换回来了。他不高兴。”五个月前:“今天回父母家,妈问我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周峻。我没说话。”七个月前:“房产证写的是我和他。李明的名字是对的。是我写错了,还是系统错了?”一年前:“我结婚了。嫁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不会让我受委屈。”
最后一条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她像被抽走了膝盖里的力气,身子一滑,坐在了地板上。手机屏的光打在她脸上,惨白一片。她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门缝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她不敢去推开,怕里面还有什么她不想知道的东西。
窗外有人按了一声喇叭,短促而尖利。她猛地转头,看见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男人下来,抬头往上看。天阴得很,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戴着眼镜,镜片反着天光,白茫茫一片。他站在车旁,没有上楼,只是抬着头,像在数窗户。
她缩了缩身子,往墙边靠了靠。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周峻发来的:“我出来了。你在哪?我让陈放去接你。”
她没回。楼下的男人突然弯下腰,从车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几乎同一瞬间,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正是那个陌生号码。她看着那个号码在屏幕上闪烁,像一条蛇在玻璃上扭动。她不敢接,也不挂断。手机在她掌心里震了一遍又一遍,震得她整个手臂都在发麻。响到第五遍时,她按下了接听键,没说话,只把手机贴在耳边。
“我看见你了。”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克制的怒意,“别傻坐在那儿,把窗帘拉上。楼下有车盯着你。”
电话挂了。王悦然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走到窗边,伸手去拉窗帘。就在她的手指碰到窗帘边缘的一瞬间,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发动了,像被踩了一脚油门,轮胎在湿地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蹿出去,消失在小区拐角。她只看见车尾灯在灰蒙蒙的雨雾里闪了两下,就没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她的呼吸声和窗外雨丝落在空调外机上的细微声响。她低头看手机,那条未读的短信还躺在屏幕上:“醒了就回家,别在医院丢人。”发信时间,是昨天傍晚六点十三分。她查了一下手机通话记录,昨天这个号码一共打来三次,其中一次是她在病床上昏睡的时候。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第3章
王悦然浑身僵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盯着那扇卧室门,看见门把手又转了一下,慢慢地,像有人在里面犹豫。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窗台上。手机的光灭了,她没再按亮。屋里一片昏暗。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脚伸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塑料拖鞋,脚背上有道疤,像蜈蚣一样鼓起来。然后是一个男人的身子,从门后慢慢挪出来。他穿着灰T恤、黑短裤,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照得他下巴泛白。他抬头看见王悦然,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在家。
“悦然。”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王悦然往后退,后脑勺撞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认不出这个人。三十岁上下,偏瘦,颧骨有些高,头发短而密,一双眼睛很黑,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头。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靠近,只看着她,表情复杂,像在确认她是不是本人。
“你是谁?”王悦然问,嗓子紧得几乎挤不出声音。
男人张了张嘴,似要说话,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纸箱,才说:“我是周峻的表哥,陈放。昨天在医院见过。你……不记得了?”
王悦然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记忆里有一团模糊的轮廓,跟眼前这个人对上了。陈放,周峻的表哥,在病房里跟她说过话。她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像有人把一根绳子从她脖子上松了半圈,剩下半圈还勒着。
“你怎么在我家?”她问。
陈放举起手里的手机晃了晃:“周峻让我来接你,打你电话不接,我就上来看看。门没反锁,我在屋里等你,等得睡着了。”他顿了顿,“我打电话给周峻,让他跟你说话。”他说完就拨了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一个男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比陈放的声音低一些、软一些,带着点疲惫的温柔:“悦然?你在哪?”
王悦然没有应声。那个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过来,听着耳熟,又陌生。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音。
“悦然,我是周峻。”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一遍,“你生我的气了?我出车祸那天,你跟我吵了一架,我开车出去,就出事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抽了那么多血,差点出事。陈放都告诉我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在医院,医生不让我出去,不然我就自己来接你了。”
王悦然终于挤出一句话:“我不记得跟你吵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周峻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无奈:“我知道,你现在脑子乱。医生说是失血过多,有些事记不清,过一阵就好了。你回来,我们慢慢捋。”
“陈放为什么有我家钥匙?”她问。
陈放抬头看她,又看了看电话,像在等周峻回答。周峻说:“你这几天不在家,我让他帮我拿点东西。钥匙是你给他的,还是你自己放门口垫子下面的,你忘了。”
王悦然没有说话。她不记得自己给过谁钥匙,也不记得门口有没有垫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玄关,地上确实有块深灰色的门垫,边角卷起来。她没去翻。
周峻又说:“悦然,我知道你现在很乱。但你听我一句,别一个人乱跑。你身体不好,昨天才从医院出来。让陈放送你回我那儿。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王悦然问:“我先生呢?”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空气像被抽干了。陈放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电话那头也安静下来,久到王悦然以为通话断了。过了大概十几秒,周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情绪,像在压着什么:“你说什么?”
“李明赫。”王悦然说,“我手机里有张房产证照片,上面写我和他的名字。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没有回声。陈放上前一步,把手机从她耳边拿开,按了免提关闭,贴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王悦然没听清,只看见他背过身,往阳台方向走了几步。窗外的雨还下着,打在防盗网上,滴滴答答的,像在给这段沉默配乐。
过了好一会儿,陈放走回来,把手机递给她。电话已经挂了。
“走吧。”陈放说,“我送你回周峻那儿。他刚出ICU,不能激动。”
王悦然站在原地没动。她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他说谎了。”备忘录里写的。谁在说谎?周峻?陈放?还是那个叫李明赫的人?
“我不去。”她说。
陈放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突然变得不认识的人。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你去哪?”
“回我父母家。”王悦然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她甚至不知道父母住在哪个城市,哪个小区,怎么去。可这五个字像从她身体里自动蹦出来的,像某种本能在指路。
陈放的眼神闪了一下,说:“你跟你爸妈三年不联系了。你要回去?”
“你知道他们住哪?”她问。
陈放摇头:“周峻可能知道。你以前跟他提过。”
王悦然深吸一口气,弯腰从纸箱里捡起那叠文件,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她绕开陈放,往门口走。陈放没有拦她,只在她身后说:“王悦然,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你嘴里的李明赫,还有那个陌生号码,你自己想想——如果这个人是真的,他为什么不来接你?为什么你住院两天,他连个面都没露?”
王悦然停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她本就混乱的认知里。她没回头,只说:“因为你们都在说我不记得的事。我想自己搞清楚。”
她拉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还是没亮,外面天阴得厉害,楼道里黑得像井底。她扶着墙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下到三楼,她听见上面传来关门声,很轻,像有人跟出来了。她加快了步子,脚底在台阶上一滑,差点摔下去。她抓住楼梯扶手,心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有人在跑。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语速很快:“别坐陈放的车。去医院调你的入院记录,找林医生。让她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到之后,就知道谁是李明赫了。”
“什么东西?”王悦然问。
“你入院时交到护士站的一枚戒指。被他们收起来了。”男人说,“戒指内圈刻着东西。你去看。”
电话又断了。王悦然站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公里。她回头往上看了看,陈放没跟下来。窗外突然劈过一道闪电,把整个楼道照得雪白,随即是一声炸雷,震得她耳膜嗡嗡响。雨势猛地大起来,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推开单元门,走进大雨里。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全身,风卷着雨往她脸上砸,像要把她压倒在地。她没回紫荆花园的门,也没打车,只朝着小区门口跑。门口有个公交站牌,她跑过去,躲在雨棚下,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站牌上的线路。有一路车能到市中心医院。车来了,她上了车,浑身上下滴着水。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上人少,她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布偶。手机又震动了好几次,她没有接。她知道自己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她把身体缩成一团,看着车窗外模糊的城市。每经过一个路口,红绿灯都会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碎掉的光。
到了医院,她在大厅问了一个导诊台护士,说找林医生。护士问她有没有预约,她说没有。她在候诊区坐下,身上还在滴水。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她盯着地面,等。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医生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走过来:“你刚出院,怎么弄成这样?快跟我进来。”
王悦然跟着她去了办公室。林医生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又倒了杯热水。她没喝,只问:“我入院时交给护士站的东西,在哪?”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下,说:“你的个人物品,除了手机、钥匙、身份证,还有一枚戒指。我让护士保管的。当时它从你衣服口袋里掉出来。现在可以还给你。”她打开办公桌侧面的抽屉,翻找了一会儿,从一个小纸袋里倒出一枚戒指。铂金的,细细一圈,看不出多贵,但成色很好,表面有细微的磨损。
王悦然接过来。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和一组数字。字母是“LMH”,数字是“1117”。她不明所以,但指尖开始发麻。她问林医生:“这是婚戒?”
林医生沉默了两秒,说:“这要问你自己。你被送进来那天,意识不太清醒,一直在叫一个名字。护士跟我说,你在叫‘明赫’。”
王悦然把戒指攥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贴合着她滚烫的皮肤。她问:“我是不是结过婚?”
林医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在判断她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的紧急联系人,李明赫,我们打过去,对方第一次接了,说‘不认识’,然后关机。之后再也打不通。我们联系了你父母,是你母亲接的,她只问了一句话——‘她又跟那个姓周的搅在一起了?’”
王悦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了,无声的,像雪崩前最后一秒的寂静。
“她没说别的?”她问。
林医生摇了摇头:“后来再打,就不接了。王悦然,我建议你做一个脑部CT,再约精神科会诊。你现在的记忆状态,不是正常现象。另外——”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如果你需要报警,我可以帮你开证明。但现在,先把自己顾好。”
王悦然站起来,说:“谢谢。”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这枚戒指,是什么时候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
林医生想了想,说:“你被推到抢救室的时候。护士在给你换衣服时发现的。你一直攥着它。手指都掰不开。”
王悦然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她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瓶水,灌了几口,冰得胃痉挛。她靠在墙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周峻打来的。她没接。她点开和“李明赫”有关的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我拿到了戒指。L M H,1117。是什么意思?”
过了半分钟,回信来了,只有四个字:“结婚纪念日。”
她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没有任何预兆,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上。她的手指抠住戒指,越来越用力。有个年轻男人从她身边经过,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快步走了。她站在医院冗长而冰冷的走廊里,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回声的底部。这时,微信又弹出一条消息。周峻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点,内容在锁屏界面上显示出来,只有半句:“你听我说,李明赫他——”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她没解锁,只看见那半句话悬在屏幕上,像一个悬在喉咙里没说完的秘密。
第4章
王悦然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被截断的微信消息,像在盯着一扇半掩的门。周峻的头像还在闪,随后又弹出一条完整消息:“你听我说,李明赫他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给我个机会,当面说。”
她没回。她用那条短信问出的四个字,还在脑子里反复滚动。结婚纪念日。1117。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却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从身体深处泛上来,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念了一遍。她想起手机里那张房产证照片,右下角盖着红章,登记日期是三年前的昨天。她想起戒指内侧的字,L M H。L,M,H。她翻来覆去地想这三个字母,像在拼一个早已丢失的密码。
她站起来,去了放射科,做了脑部CT。结果要等两个小时。她回到一楼大厅,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医院里的电子屏幕滚动着叫号信息,声音尖锐而机械。她盯着自己的手,戒指已经套进左手无名指,很合适,像从骨头上长出来的一部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脱下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自己口袋里。一个结婚的人,为什么要把婚戒藏在口袋?是不想被人看到,还是舍不得丢?
手机又响了。她本不想接,但看到来电显示是“妈”。她愣了一下,这个号码在她手机里存着,头像是一张旧照片,一个女人站在花坛前笑。她接了。
“王悦然。”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冷,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听说你进医院了,还去给姓周的献血。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要不要脸了?”
王悦然握着手机,没说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这个声音她记得,又好像不记得。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水,摸得到温度,看不清形状。
“你怎么不说话?”电话那头继续,声音拔高了些,“三年了,你为了那个男人,家不要了,婚也不结,我跟你爸走街串巷地问,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丢人?你现在出事了,又想起我们了?”
王悦然终于开口:“妈,我在医院。林医生说,她联系过你,你问她,我是不是又跟姓周的搅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接着是一声嗤笑:“对,我就是这么问的。你听明白了?你跟周峻的事,我跟你爸从第一天就不同意。你倒好,一条路走到黑。现在报应来了吧?我跟你说,你别回家。你要回来,你爸能气死。你走的时候说的话,你自己记着就行。”
“我说过什么?”她问。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过了几秒,王悦然的母亲低声说了一句:“你说,你结婚的时候,别通知我们。你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说完,挂了。
王悦然举着手机,听着通话结束后的忙音,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到脚跟。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可母亲的语气不像在撒谎。她想起陈放说过,她跟家里断了联系。她想起自己确实记得跟一个女人大吵过,在那个模糊的记忆里,她摔过门,喊过一句什么。好像就是这句。可她说的是跟谁结婚?周峻?还是李明赫?
两个小时过得很慢。她去了三趟洗手间,每次都用冷水洗脸,把自己从混沌的边缘拉回来。快十一点的时候,她拿到CT结果。林医生已经下班,值班医生看了看片子,说脑部没有明显的器质性损伤,没有出血,没有占位,没有旧伤。他问她最近有没有撞到过头。她说不知道。医生建议她去看精神科,说这种记忆错乱可能与心理因素有关,也可能是长期压力和急性应激共同作用的结果。
她坐在精神科候诊区,突然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层层嵌套的迷宫,每推开一扇门,后面是另一扇门。她来医院是想查清一件事,可查得越多,谜越多。她不想看什么精神科了。她起身离开,在住院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
“去紫荆花园。”她说。她知道周峻在那里等她。陈放可能也在。但她现在只想面对周峻,把话问清楚。
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路面湿滑。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门卫挥手拦了一下,问她找谁。她说住这里。门卫看了她一眼,放行了。她在单元门口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有个影子从窗前掠过,又消失。她深吸一口气,上楼。声控灯修好了,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一步一折。
到了门口,她没敲门,用钥匙开了锁。客厅里的灯亮着,那股腐烂的气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像有人刚刚打扫过。周峻坐在沙发上,左腿搭在一张矮凳上,裤管卷起来,露出小腿上大片的淤青和几道缝针后的伤痕。他穿着深色家居服,脸色比陈放白很多,瘦,但五官很匀称,像那种病了也好看的人。他抬眼看见她,笑了一下,露出一点虎牙尖,叫了声:“悦然。”
王悦然站在玄关,没有进去。她看着他,像在对比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属于“在一起三年”的人脸。对不上。可又好像没有完全对不上。她记不清自己到底爱过谁,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之间有重叠,像两张照片叠在一起,边界粘住了,撕不开。
“你哭了?”周峻问。他站起身,像要过来,但腿一沾地就疼得嘶了一声,扶着沙发又坐了下去,有点狼狈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很乱。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李明赫是谁?”她问。
周峻的笑容淡下去,像一盏灯的亮度被调低了。他垂下眼,像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是我车祸那天,跟你说过的那个名字。”
王悦然没听懂:“什么意思?”
周峻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愧疚,又像心疼:“悦然,你记不记得,你曾经有一个未婚夫?三年前,你们准备结婚,连房子都买了。后来他出了事,人没了。你受了很大刺激,有时候会记不清,会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医生说,这叫创伤性记忆闪回。”
王悦然的指尖冷了一下:“他死了?”
周峻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在你们领证的前一天。他一个人开车去机场接你,路上出了车祸,没救回来。你从那之后就不太稳定。我是那时候认识你的。你因为太难过,把跟他有关的东西都藏起来了,手机里也删了。但每次遇到压力,你就会把‘结婚’这件事和他联系在一起,好像他还在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然后说:“你口袋里的那枚戒指,是当年你们订婚用的。你一直收着,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你怕我多心,就总放在口袋里,不戴。你不信可以看日期,1117,是你和他准备领证的日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和他,差最后一步,人没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拼一块拼图,试图把她的记忆重新拼起来。王悦然觉得身体里的某根弦绷得太紧,快要断了。她低头看左手的戒指,L M H,1117。她突然想哭,又哭不出来。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不是这样,可那个声音太远了,像隔着一堵墙。
“那为什么系统里显示我未婚?”她问。
周峻叹了口气:“因为你们本来就没领成证。他走了,你精神状态不好,家里也不管你。你一直跟我说,你在等一个不可能的结果。我不逼你。我知道你心里有他。”
王悦然慢慢走过去,在离他一米多的地方停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周峻迎着她的目光,说:“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何人。没关系。你回来就好。我让陈放帮你约了明天下午的精神科,大夫是你之前看过的,刘医生。你去跟他聊聊,他会帮你把很多事情说清楚。”
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是短信,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只有一句话:“别信他。明天别去什么刘医生那里。来派出所,我带你见个人。”
她没避开周峻,就把手机屏亮给他看。周峻没看手机,只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谁啊?”
“一个陌生号码。”她说,“从前天开始给我发消息。他说,让我别信你。”
周峻的笑容没变,像早就知道似的:“那就让他来,我们当面对质。我是你男朋友,我为什么要骗你?我车祸那天,你亲口跟我说,你再也不想听到李明赫三个字。你忘了?”
王悦然后退一步。她的背抵在门框上,戒指在无名指上凉得像一小圈冰。窗外起了风,把半开的窗子吹得啪啪响。周峻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像在等一个回答。可她说不出话。她脑子里同时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说“他在骗你”,一个说“他说的都是真的”。两个声音都很大,大到她分不清哪个属于自己。
她转身出了门。楼梯间里,她听见周峻在里面喊了一句:“悦然,你要去哪!”她没有回头。她不能停下来。她必须自己找到那个答案,哪怕最后找到的是自己不想要的东西。
刚下到三楼,手机响了,是微信语音。她以为是周峻,本要挂掉,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陈放”。她接了。陈放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像在户外:“王悦然,我不管你听到什么,现在马上去一个地方。我把地址发给你。今晚九点,你到那里,自然会有人告诉你李明赫是谁。”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陈放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咬了咬牙,说:“因为我见过那个人。”说完,电话断了。微信里弹出一个地址。她看了一眼,是城西,一个她没印象的酒吧,名字叫“未晚”。
第5章
晚上九点差十分,王悦然到了“未晚”。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偏。从大路拐进去,要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旧商铺,有的关了门,铁闸上喷满涂鸦。往里走,灯光越来越少,地面坑洼不平,积水映着两边招牌的残光。她走了将近一刻钟才找到那扇不起眼的门,深绿色的木质门框,上面钉着块小铜牌,写着“未晚”。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音乐声,像被层层墙壁过滤后,只剩下鼓点和节奏的残渣。
她推门进去。里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灯光很暗,蓝紫色的光从天花板上泻下来,切割出深浅不一的色块。人不多,几桌散客在喝酒,没人看她。她走到吧台前,酒保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脖子上纹着一串字母。她问:“陈放让我来的。这里有没有人找我?”
酒保擦着杯子,抬眼看了她一下,朝最里面的卡座努了努嘴:“那边。”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卡座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短发,穿一件宽松的黑色西装外套,手指上夹着烟,烟雾在蓝紫色的光线里慢腾腾地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纱。女人也看见了她,抬手朝她招了招。
王悦然走过去,在女人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已经喝了一半。女人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开门见山:“你是王悦然?陈放让我来这儿等你。我叫周晴,是周峻的堂姐。”
王悦然愣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又是周家人。
周晴像是看穿了她的反应,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是陈放让我给你的。你先看。”
王悦然低头。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好,有点虚。上面是一个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正抬头看向某栋楼。男人戴着眼镜,黑框,高鼻梁,左手扶在车门上,手腕上露出一截深色表带。背景是紫荆花园,三号楼,二单元。她一眼认出了那栋楼。那是她的住处。
“这是李明赫。”周晴说,“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王悦然没说话。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没有。依旧没有。可她的手指又开始发抖,像身体比她的脑子先一步认出这个人。她问:“你是谁?”
“周峻的堂姐。”周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不耐烦的坦诚,“但我劝你离开我堂弟。这是我这几年一直在做的事。”
她停了一下,招手叫酒保拿来两杯水,推给王悦然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你的事,我知道一些。你父母找过我。三年前,你本来要跟一个叫李明赫的男人结婚,周峻追你,你拒绝了。后来李明赫出了事。你精神崩溃,是周峻趁虚而入,把你接到这边来。他给你换了手机号,换了住的地方,让你跟以前的人断了联系。你家里找不到你,急得快疯了。你妈跟我说,如果不是你偶尔还会发条消息报平安,她早就报警了。”
王悦然问:“他出了什么事?”
周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像在权衡什么。过了几秒,她压低声音说:“李明赫没死。周峻骗你。他一直活着。你入院那天,给你发短信、打电话的人,就是他。”
酒吧里的音乐突然换了一首,节奏更重,低音像从地板下面打上来,一下一下撞在王悦然的小腿上。她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艘船上,整个空间都在晃。她用力攥住那杯水,杯壁上的冷气把她的掌心冰得生疼。
“他没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周晴点头:“他没死。周峻把你藏起来,不让你见任何人。你的手机被换过,通讯录被清过。你手机里那张房产证照片,是你自己偷偷藏下来的,还是李明赫想办法传给你的,这我不清楚。但你信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现在以为的样子。”
王悦然问:“他在哪?”
周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号码给她看。就是那个陌生号码。她说:“这是他现在的电话。他每天都会到紫荆花园楼下等。你住院那两天,他进不去,因为周峻让陈放把住院部守住了。你出院那天,你站在门口,他就坐在车里。你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了吗?”
王悦然想起来了。那辆车,从紫荆花园楼下开走,雨雾里闪着尾灯。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原来他一直在。
“他为什么不直接上来找我?”她问。
周晴叹了口气,像在说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因为他不敢。你应该知道原因,只是你还没记起来。”
王悦然盯着她,等她把话说完。周晴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她的脸在烟雾里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过来:“因为周峻手里有他的把柄。因为周峻不是你男朋友,也从来都不是。周峻是你债务的担保人。你欠他钱,欠了很多。他用这个套住你,再用你逼李明赫离开。李明赫不敢靠近你,因为周峻说,只要你跟李明赫一见面,你就会被债主找上门。”
王悦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嗡嗡响。她摇头,想否认,想反驳,可她说不出一个字。她不知道周晴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另一个说谎的人。她只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力,像被卷进一个旋涡,越挣扎越往下沉。
“证据。”她说,“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周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推到她手边:“这里面有你签过的借条照片、你的旧手机恢复数据、还有一些周峻跟我聊天的截图。你回去慢慢看。陈放之所以帮你,是因为他看不下去了。我是他叫来的。”
王悦然把U盘攥在手里,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周晴的体温。她说:“我想见李明赫。”
周晴看了看表,又朝酒吧门口望了一眼,说:“他今晚不会来。但你可以给他发短信,就发他号码,说你想见他。他会回你。”
王悦然低头,拿出手机,翻开短信记录。那个号码已经有十几条信息,从她昏睡时的提醒,到后来一句又一句的警告。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四个字:“我想见你。”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按了下去。手机显示发送成功。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像在等一个判决。
十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回信只有三个字:“去天台。”
她抬头看周晴。周晴站起来,把杯底剩的最后一口酒喝干,说:“走吧,我带你上去。”
她们从酒吧后门出去,有一条窄楼梯,通往天台。王悦然跟在周晴身后,一步比一步慢。她的鞋底踩在铁皮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咣咣声。周晴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时,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横飞。外面的夜色很重,雨虽然停了,空气里还蓄着水汽,像能拧出水来。天台上放着几把生锈的椅子和一张旧木桌,角落里堆着杂物。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站在矮墙边,穿着深色夹克,没戴眼镜。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
王悦然的脚定在了原地。
他跟她想象的不一样。比照片上瘦一些,也比照片上疲惫得多。没戴眼镜,眼角有道不明显的细疤,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去留下的。他看她的眼神很克制,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一个很久没有说过的名字。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怕惊到她。他叫了一声:“悦然。”
她没应。她看着他的脸,像在推一扇从里面反锁的门。她知道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知道他可能是她最亲近的人,知道手机里那条“醒了就回家”的短信是他发的。可她的记忆像一块被格式化过的硬盘,只剩下零星碎片。她张了张嘴,问:“你是李明赫?”
他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为什么之前不来找我?”她问。
李明赫的表情变了,像有一把刀从喉咙里割过去。他垂下眼,再抬起来时,眼里闪着光,像忍了很久的泪,又像天台上的风太刺眼。他说:“因为你告诉周峻,只要我敢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从这栋楼跳下去。你有三次,站上过这个天台。我赌不起。”
周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是真的。我亲眼见过一次。你那时候被周峻喂了药,情绪完全不受控。”
王悦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在变浅,像空气突然稀薄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小腿碰倒了一把铁椅,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看着李明赫,看着周晴,看着这个堆满杂物的天台,突然觉得一切都像被人精心安排好的舞台,等着她这个失去记忆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走进来。她分不清谁在救她,谁在操控她。她只是很累。
手机又响了。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周峻”。她没有接。手机在她手里震个不停,像一只被抓住翅膀的虫子。她按掉了。下一秒,周峻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只有一行字:“悦然,你在哪?我的人看到你进了未晚。快出来,那里有人要对你不利。”
她把手机递到李明赫面前。他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说:“他急了。”然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很轻,像在确认她不会跑。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尖有些粗粝。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看见他手腕上露出的一截深色表带。这一次,她终于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他这个人,是认出这个动作,这个抓她手腕的力度,和这个体温。她的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李明赫松开手,抬手替她抹掉脸上的泪,说:“别哭。我不逼你现在想起来。你只要知道,我还在,我一直在。”
王悦然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吹得乱七八糟。周晴站在门口,环抱双臂,看着他们。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两声,李明赫往天台边缘走了两步,往下看了一眼。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停在巷口,车灯还亮着,没有熄火。
“周峻的人来了。”周晴说,“你们从后门走,我下去拖住他们。”
李明赫点点头,抓起王悦然的手,说:“走。”她没反抗,跟着他往天台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道铁梯,通往旁边一栋矮楼的楼顶。他们踩着湿滑的铁板一阶一阶往下,王悦然的鞋滑了好几次,他每次都用力拽住她,不让她摔下去。他们穿过一条窄小的通道,从另一条巷子出来,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旧车。车门关上,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
她回头,从后车窗里看见“未晚”的招牌在巷口缩成一块暗绿色的光斑,越来越小,最后像被风吹灭了一样。手机又在震,她没看。她只知道,车子在往郊外开,路灯越来越少,路越来越黑。而她的左手,还被他握着。
第6章
车子在黑暗里开了一个多小时。
王悦然靠在副驾驶座的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树影和路灯往后倒去。她的左手被李明赫握着,放在中央扶手上,虎口处微微出了汗。两人一路无话,只有挡风玻璃前雨刷偶尔摆动的声音。雨又下起来了,细密如针。
终于,车拐进一条颠簸的土路,又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处农家院前。院门是铁的,漆皮剥落大半。李明赫松开她的手,下车,绕到后面从后备箱里拿了把伞,撑开后替她拉开车门。她下车,站在伞下,看着他。他的肩头已经湿了半边,衬衫贴在锁骨上,微微透出皮肤的颜色。
“进来吧。”他说。
屋子里很干净。虽然简陋,但井然有序。一张木桌,四把椅子,一个旧冰箱,一个电热水壶。墙角有台小取暖器,李明赫把它打开,放在她脚边。暖橙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在桌边坐下来。他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去里屋拿了条毯子,披在她身上。
“这里是我一个朋友的旧房子,很久没人住。我借来躲一阵。”他说。
王悦然把杯子捧在手里,水温透过杯壁渗进掌心。她问:“躲周峻?”
李明赫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他这会儿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左小臂上有一道疤,她从没见过,又觉得不陌生。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说:“车祸那次留下的。三年前,我去机场接你那天。”
王悦然低头喝水,没接话。她等着他说。
李明赫没有绕圈子:“三年前,我们准备领证。你从外地出差回来,飞机凌晨落地,我去接你。在机场高速上,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变道,我急打方向,撞上护栏。我命大,只断了三根肋骨,左臂划伤。但车上还有一个人,你的伴娘,坐在后排。她没系安全带,甩出去了,当场死亡。”
王悦然的手颤了一下,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她没说话,只看着他。
“开车的人,是周峻。”他说,“他喝了酒。他追了你两年,你不理他。那天晚上,他开着那辆车跟在我后面,又超到我前面,想别停我们。我撞车后,他跑了。后来警察调了监控,找到他。他家里花钱找人顶包。你受不了刺激,加上伴娘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整个人垮了。你恨我,觉得我不该那么晚让你朋友坐我们的车,也不该没躲开。你跟自己过不去,也跟我过不去。我们没领成证。”
“那我现在为什么跟周峻在一起?”她问。
李明赫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几秒,说:“因为那件事之后,你精神出了问题。周峻家里怕坐牢,就用给你看病的钱当筹码,逼你签和解书。你妈收了他们一笔钱。你跟她翻了脸,不回家。周峻趁你状态最差的时候把你带走,给你换环境,换手机,换掉身边所有人。你把他当成浮木。当时我进不了医院,因为周峻让陈放守在病房外,说我是导致你朋友死亡的凶手,不让我靠近。”
“陈放是他表哥。”王悦然说。
“陈放是他表哥,但后来在帮我对付周峻。”李明赫说,“陈放跟你说过吗,周峻有暴力倾向。他打你。你身上有伤。你很多次想跑,都被他抓回来。你越跑,他越不松手。他说他爱你。那不是爱。”
屋里静下来,只有雨打在院中石棉瓦棚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像往一个铁盆里倒豆子。王悦然把毯子裹紧了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左腕上有一圈很浅的印子,像旧伤。她一直以为是戴手环勒的,可这会儿想起来,总觉得那像绳子或者手表链箍出来的痕。
“证据。”她抬起眼,“我需要证据。”
李明赫点点头,起身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防水布袋,里面是一台旧手机。他打开,翻出一段录音,点了播放。先是一阵衣料摩擦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语气凶狠:“你敢找李明赫,我就把你跟他那些照片发给你妈。你不是最怕你妈知道吗?你甩我?你想都不要想。我是你债主,你命都在我手里。”
王悦然的身体僵住了。她认得这个声音。是周峻。跟她今晚在紫荆花园时听到的完全不同。那个温柔而疲惫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李明赫又放了一段视频。画面晃动,显然是偷拍。周峻站在一个房间门口,吼了一声,然后一脚踹在门板上,门开了,镜头里露出一个蜷缩在床边的女人背影。她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是自己。周峻冲过去,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视频到这儿就断了,总共不到二十秒。
王悦然别过头,把脸埋进毯子里。那台旧手机还在李明赫手里,他关掉屏幕,说:“现在不用看了。你只要知道,你从来就不是自愿的。”
她没哭。眼睛是干的,像一滴水也没有了。她把脸从毯子里抬起来,问了一个问题:“我母亲收了周家多少钱?”
李明赫没回答。他叹了口气,说:“三十万。但那个钱,你妈后来还了一部分。她一直想报警找你,周峻威胁她,说报警就让你身败名裂。你妈以为你是真的爱上周峻了,不敢。”
王悦然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只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她记得母亲电话里骂她的话,说她说“你结婚的时候,别通知我们”。那么难听的话,原来藏着那么多说不出口的怕。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被偷走了,被一段虚假的生活覆盖了。她想不起来李明赫的脸,却记得被爱过的感觉。那种感觉,像这间屋子里的取暖器,不猛烈,但就在身边,暖得她鼻子发酸。
“周晴是你找的?”她问。
李明赫摇头:“周晴自己找来的。她在周家一直看不上周峻的做法。这次能找到你,全靠她跟陈放。陈放有你家钥匙,是周峻逼他盯着你,他反过来把你的事告诉我们。”
“你为什么一直给我发短信,却不直接出现?”她问。
“因为周峻跟你说过,只要你见到我,你就会失控。他带你去看过几次精神科,给你开药。我不敢赌。你站在医院天台边上的那次,我就在马路对面。你只要往前一步,我就冲过去。但你没有。你只是站着。那个时候我想,你心里某个地方,还认得我。”
他看着她,眼睛里像有碎光在动。她分不清是泪,还是取暖器的光映出来的。
“今天,你来了。”他说。
王悦然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轻轻叹了口气。她说:“我还是想不起来你的脸。但你的手,我记得。还有你说‘别哭’的时候,我记得。”
李明赫苦笑了一下,眼眶红了。他别过脸,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后半夜,雨停了。她靠在桌边睡着了。醒来时天蒙蒙亮,远处的鸡叫了三声。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旧沙发上,身上盖着两层毯子。李明赫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正拿着手机回消息。手机屏的冷光映着他眉眼间的倦色。
她坐起来。他听见动静,回头看她,说:“周峻那边一夜没睡。陈放刚才发消息说,周峻知道你被接走了,现在报警说有人绑架他女朋友。”
王悦然的指尖一冷:“怎么办?”
“陈放已经把证据递上去了。”李明赫说,“周晴也去做了笔录。就是今天早上的事。警察可能会找我们,所以我带你到这儿先避一晚。天亮之后,我送你去派出所,你把你知道的、记得的、不记得但经历过的,都说出来。”
王悦然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外的风很凉,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她看见门边靠着一把旧锄头,上面结了蛛网。天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云被染成灰粉色,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一摊血,又渐渐淡下去。
李明赫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回头,问:“你恨过我吗?”
“恨过。”他说,“恨你听不进去,恨你把我当成害死她的人。可后来我想,你比我更恨你自己。你连我的脸都从记忆里抹掉了,因为想起我,就会想起她。”
“她叫什么?”
“顾晓冉。”他说,“你最好的朋友。那天她非要陪我去接你,说要给你个惊喜。”
王悦然闭上眼睛。她在记忆里搜索“顾晓冉”三个字,像一个潜入深水的人寻找一粒掉落的珠子。没有。什么也没有。但她胸口发紧,像有人在那里塞了块浸满水的海绵。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李明赫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没说话,只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八点刚过,陈放打来电话,说派出所那边已经开始调查,让他们尽快过去。李明赫发动车子,王悦然坐在副驾驶,车子从土路颠上柏油路,路边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掠。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底发青,但眼神比昨天清亮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了。
到了派出所,她做了笔录。很多问题她只能回答“我不记得”,但手机里的短信、U盘、录音、视频,一一被提交。警方调取了她在医院的精神科就诊记录,发现周峻以“家属”身份让医生开过多种镇静类药物,其中一种长期服用会导致记忆障碍。药单上的字,被周峻以“帮她管理服药”为由全部收走。陈放作证,说亲眼见过周峻往她的水杯里下药。
李明赫也做了陈述。周峻涉嫌危险驾驶、顶包、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案件进入侦查阶段。
那天晚上,李明赫带她回了自己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阳台上晾着他的衣服,领口洗得发白,挂在铁丝上一动不动。她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掉在地上的星星。他端了杯牛奶过来,说:“今晚你睡房间。我睡沙发。”
“不用。”她说,“我睡沙发。”
他没坚持。他从衣柜里翻出新的牙刷、毛巾,放在她面前。他的动作那么自然,像已经做过无数次。她站在洗手间门口,看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抱到沙发上,又把取暖器移到沙发边。她的鼻子又酸了,像是闻到了什么久远的气息。她不确定那是洗衣液的香味,还是记忆深处某个普通夜晚的味道。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李明赫。”
他转过身。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没有放手。”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笑了一下,说:“我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什么,第一个找到你。”
她低头,眼泪掉在地板上,小小的一滴,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啪”。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心温热。她没有躲。
三天后,警方从周峻的出租屋里搜出了一台旧电脑。恢复数据后发现,他曾侵入王悦然的云端账号,删除了大量照片和聊天记录。其中有一部分被彻底销毁,但还有些碎片,被技术手段救了回来。其中一张,是她和李明赫站在民政局门口的自拍。她穿着白衬衫,他穿浅蓝色衬衣,手里拿着两本红色的小本子。
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在认一个人,也像在认那个已经丢失了三年的自己。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也照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李明赫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在哭,忙问:“怎么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朝他笑了笑:“我们结过婚。”
他愣住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屏幕。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阳光下,像时间深处传来的回音。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说,“人回来了就好。”
王悦然点了点头。她还是不记得那天的天气,不记得领证时的心情,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他笑过什么。但她记得现在,这一刻。他在她身边,而她没有甩开他的手。
一个月后,她开始定期看精神科医生。陈放回了老家,走前来看了她一次。他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写着:“紫荆花园的,物归原主。”周晴偶尔会发消息来,问问她的近况。她只回过一次:“在学做饭,烧糊了三个锅。”
周峻的案子在两个月后进入司法程序。她没去听审。李明赫替她去了。他回来后说:“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他说,他后悔没在机场高速上撞死自己。”她没接话,只把手里切到一半的葱花倒进碗里,油锅已经热了。
又过了大半年,他们重新去补办了手机号,办了新的银行卡,把从前被周峻切断的那些线,一根一根接回来。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母亲说:“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她笑着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地板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李明赫没劝她,只坐在旁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有一天,她整理旧手机,翻到一条几年前的短信,发件人是李明赫,内容只有几个字:“我到了。你下来吧。”她盯着那条短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黄昏,楼下有辆黑色轿车,一个人站在车边朝她挥手。那个动作,那个角度,连风里的气味都像是真的。
她跑到厨房门口,冲正在洗碗的李明赫说:“我想起来了。你来接我那天,车停在公司楼下,你穿一件灰色的外套。”
他手里的碗一滑,差点掉进水槽。他回头看她,过了两秒,说:“是。那天风很大,你跑过来,头发全吹乱了。”
“然后呢?”她问。
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像在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然后我亲了你。你说,别在公司楼下,同事看见不好。”
她笑了,眼里的泪还没干。她走过去,抱住他,像抱住了整个曾经被偷走的三年。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有些事,忘了就忘了。日子很长,我都讲给你听。”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从玻璃上折进来,落在他们脚边。她左手的戒指在光里微微一闪,像一粒刚刚浮出水面的星光。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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