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涛得病那天,鱼市的冰还没化。

凌晨三点多,广东沿海的白沙村还黑着,码头那边已经亮起一排黄灯。

一筐筐马鲛鱼、虾蛄、花蟹从船上抬下来,冰水顺着泡沫箱往外淌,淌到水泥地上,混着鱼腥味和海风,冷得人脚底发麻。

林建涛弯腰去搬第三箱鱼时,后腰突然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尖。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昨晚睡觉压着了。

可没过几秒,那股疼从腰侧绕到肚皮,像一根烧红的细铁丝贴着皮肤往里钻。

他手一松,泡沫箱“砰”地砸在地上,几条银白色的鱼滑出来,尾巴还在抽。

旁边的阿荣吓了一跳。

“建涛,你搞咩?这箱鱼要送酒楼的!”

林建涛撑着膝盖,想直起腰。

可他一动,腰上就疼得抽气。

阿荣凑近看他脸色,声音小了点。

“你脸白成这样,是不是昨晚又没睡?”

林建涛咬着牙说:“没事,扭了一下。”

阿荣不信,伸手去扶他。

这一扶,碰到他衣摆。

林建涛疼得整个人一缩,差点跪下去。

阿荣这才觉得不对,掀起他后腰的衣服看了一眼,手当场停在半空。

“你腰上怎么起一圈红疱?像烫伤一样。”

林建涛也低头看。

昏黄灯光下,他腰侧到小腹一片红,细细密密的水疱沿着皮肤排开,像一条蜷着的火线。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海边人信老话,最怕这种绕腰的疱。

有人叫它“缠腰龙”。

阿荣也变了脸。

“别搬了,我给嫂子打电话。”

林建涛一把抓住他手腕。

“别打。”

阿荣看他:“都这样了还不打?你想死撑给谁看?”

林建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怕苏月清知道。

不是怕她骂。

是怕她又用那种又累又心疼的眼神看他。

那眼神比腰上的疱还烧人。

电话还是打出去了。

苏月清赶到码头时,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脚上穿着拖鞋,身上还套着糖水铺的围裙。

她一看见林建涛蹲在鱼筐旁边,脸色就变了。

“建涛。”

林建涛抬头,勉强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一点小事。”

苏月清没理他,蹲下去看他的腰。

她的手很轻,只是把衣角往上拉了一点。

看清那片红疱后,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没喊,也没哭,只问阿荣:“车呢?”

阿荣赶紧说:“我电三轮在外面。”

苏月清把林建涛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去医院。”

林建涛还想推。

“货还没分完。”

苏月清抬头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林建涛愣住。

她平时说话软,连催人收钱都像商量。

可那一刻,她声音不高,却硬得像码头边的石柱。

林建涛低下头,不说了。

县医院的皮肤科刚开门,走廊里全是人。

老人抱着药袋,小孩哭,护士叫号,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林建涛坐在塑料椅上,腰疼得不敢靠背。

苏月清拿着挂号单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说。

她越不说,林建涛越心虚。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黄,说话利落。

她看了皮疹,又问疼痛、睡眠、发病时间。

问到后面,她抬眼看了看林建涛。

“最近是不是熬夜多,喝酒多,身体透支?”

林建涛含糊地嗯了一声。

黄医生又问:“夫妻生活频不频繁?”

林建涛的脸一下红了。

苏月清也低下头。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黄医生没笑,只把笔放下。

“你们不用不好意思。我问这个,是看诱因。”

林建涛攥着膝盖,没吭声。

苏月清替他开了口,声音很低。

“频繁。近半年都没怎么停过。他凌晨还要去码头,白天补觉也睡不好。”

黄医生看了林建涛一眼。

“那就对上了。”

林建涛喉咙发紧。

“医生,我这病严重吗?”

“带状疱疹。”黄医生说,“俗话叫缠腰龙。不是脏病,也不是外面乱来才有的病,是病毒趁你免疫力低的时候发出来。”

她把检查单推到他面前。

“你现在的问题,是长期熬夜、焦虑、喝补酒,再加上过度纵欲,把身体耗空了。人不是机器,白天搬货,晚上不休息,神经一直绷着,迟早要出事。”

林建涛的脸红到脖子根。

过度纵欲四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比村里人的闲话还重。

他不敢看苏月清。

黄医生继续说:“接下来至少一个月,规律吃药,别喝酒,别熬夜,别干重活。夫妻生活先停。疼得厉害要复诊,带状疱疹拖久了会留下神经痛,到时候衣服碰一下都疼。”

苏月清抬起头。

“医生,他这个能养好吗?”

“能。”黄医生说,“但得看他听不听话。”

她看着林建涛。

“你才三十二,不是七老八十。可三十二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男人身体垮了,丢人的不是生病,是明知道错了还不改。”

那句话落在林建涛心口。

他坐在椅子上,像被人当众揭开了一层遮羞布。

从医院出来,阳光已经很亮。

县城路边的凤凰木开着红花,卖肠粉的小摊冒着热气。

苏月清提着药袋走在前面。

林建涛跟在后面,腰上火辣辣地疼,腿也发软。

走到停车棚时,他忍不住叫她。

“月清。”

苏月清停下,却没有回头。

林建涛小声说:“我不是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苏月清这才转过身。

她眼里没怨气,只是疲惫。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

林建涛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句,她说:“但你是一次一次不听劝,才变成这样的。”

林建涛的喉咙又堵住了。

苏月清把药袋放到车筐里。

“从今天开始,你晚上睡客房。我睡楼上。店里我自己看,不用你半夜跑来找我。码头的活你让阿荣先顶几天。”

林建涛猛地抬头。

“你要跟我分开睡?”

“是。”

“我都病了,你还躲我?”

苏月清看着他,眼睛微微发红。

“建涛,我不是躲你。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

这句话让林建涛心里一疼。

他没再说话。

回白沙村的路上,摩托车经过海堤。

海水退潮,滩涂露出一片灰色,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

林建涛坐在后座,手扶着车架,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苏月清的腰。

他不敢。

也不好意思。

他和苏月清结婚刚满七个月。

白沙村的人都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承包了码头两个海鲜摊位,而是娶了苏月清。

苏月清不是村里人。

她是隔壁镇上的,二十八岁,开了一间小糖水铺,叫“月清甜品”。

她长得白,眼睛清亮,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夏天她站在店门口切芒果,头发随手挽着,汗珠落在脖颈边,看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林建涛第一次见她,是给她送冰。

那天她店里的冰柜坏了,做好的双皮奶和杨枝甘露全放不住。

她打电话到码头找冰,声音急得发颤。

林建涛开着小货车过去,把两袋碎冰扛进店里。

他一抬头,看见苏月清站在柜台后面,手上沾着椰浆,眼睛里全是歉意。

“麻烦你了,我一会儿把钱转给你。”

林建涛说:“不急。”

其实那两袋冰没多少钱。

可他第二天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他借口路过,借口问冰柜修好没有,借口买糖水给码头工人。

苏月清也不拆穿他。

有一次下雨,她从店里拿伞给他。

“林老板,你再这样绕路,油钱比糖水贵。”

林建涛脸都红了。

后来两个人慢慢熟了。

他知道苏月清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在镇上卖青菜,她从十九岁开始打工,攒钱开了这间糖水铺。

苏月清也知道林建涛家在白沙村,母亲跟弟弟住在深圳,他一个人守着老屋和海鲜档,手脚勤快,话不多。

她说他身上有海风味。

他说她店里有糖水味。

媒人都没用上,两个人自己谈了半年,就办了酒。

婚礼那天,白沙村的祠堂摆了二十桌。

苏月清穿红裙,从门口走进来时,几个年轻人吹口哨,几个婶子靠在一起笑。

“建涛真有福气。”

“这么靓的老婆,怕是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糖水铺老板娘嫁鱼贩,图他什么?图他晒得黑?”

这些话混在鞭炮声里,别人听过就算。

林建涛却全听进心里。

他不是没自知之明。

他皮肤黑,常年搬鱼,手指粗,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腥味。

苏月清站在他身边,干净得像一碗刚蒸好的双皮奶

婚后头一个月,他开心得像踩在云上。

苏月清搬进白沙村老屋,把院里的旧水缸洗干净,种上薄荷和九层塔。

她把窗帘换成浅蓝色,又在厨房挂了一串小风铃。

老屋一下像有了人气。

林建涛每天收工回家,看见屋里亮着灯,锅里有粥,心里就软得不行。

可越软,他越怕。

他怕这日子不是真的。

怕她哪天发现白沙村没有镇上方便,怕她嫌海鲜档味重,怕她遇见更体面的人。

村里人越夸她漂亮,他越不安。

有人在码头笑他说:“建涛,你老婆这样靓,你顶不顶得住?”

他跟着笑,心里却像被扎了一下。

男人之间的玩笑,有时候比骂人还伤。

他开始在夜里变得急。

苏月清白天看店,晚上回村,累得眼皮打架。

他却总黏着她。

她说困,他就不说话。

她说身体不舒服,他就翻身背过去,一晚上叹气。

苏月清问他:“你是不是生气?”

他就说:“没有。”

可脸上分明写着委屈。

苏月清心软。

一次、两次,她都依了他。

后来次数多了,她开始怕天黑。

她不是不爱他。

她只是觉得自己像一盏灯,白天给店里照,晚上还要被他不管不顾地拧到最亮。

她劝过他。

“建涛,我们不用天天这样。日子还长。”

林建涛当时点头。

“我知道。”

可过两天,他又忘了。

他还听了村里几个老男人的话,泡所谓的补酒。

酒瓶里泡着不知从哪买来的药材,颜色深得吓人。

苏月清看见,直接把瓶盖盖上。

“别喝这个。”

林建涛笑:“他们说男人喝点好。”

苏月清皱眉。

“你现在已经睡不好了,还喝这个?”

林建涛嘴硬。

“我身体好,没事。”

其实他身体早有反应。

夜里心跳快,白天发虚,胃口差,后背发痒。

有时他半夜醒来,看见苏月清背对着自己,心里就慌。

他会伸手去碰她。

碰到她肩膀时,她若轻轻躲一下,他整个人就像掉进冷水里。

他不敢承认自己是在害怕。

只把那种害怕错当成了更紧的靠近。

直到那天凌晨,带状疱疹在他腰上烧起来。

回到家后,苏月清把药一袋袋分好,写在便利贴上贴到冰箱门。

早上两粒,晚上两粒。

外用药一天三次。

不能喝酒。

不能熬夜。

不能搬重物。

最后一张,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写下:暂停亲近,先养病。

林建涛看见那几个字,脸上火烧火燎。

他低声说:“不用写这么明白吧。”

苏月清把笔放下。

“不写明白,你会装看不懂。”

林建涛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阿荣来送鱼档账本。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神往屋里扫。

“嫂子,档口我帮你们看两天。建涛,你安心躺着。”

林建涛嗯了一声。

阿荣挠挠头,又说:“村里有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林建涛抬头。

“说什么?”

阿荣后悔自己多嘴,忙摆手。

“没什么。”

苏月清端着温水从厨房出来。

“说我克夫,还是说我太漂亮害他病了?”

阿荣尴尬得脸都红了。

林建涛一怔。

苏月清却像早就听过了。

她把水杯递给林建涛,声音平静。

“药吃了。”

阿荣走后,屋里很安静。

风铃在窗边轻轻响。

林建涛看着苏月清收拾客房,心里不是滋味。

客房以前堆杂物。

苏月清把纸箱搬出去,铺上凉席,放了一盏小台灯,又把他的药放在床头。

她做这些动作很稳,没有一点赌气。

林建涛站在门边,忍不住说:“你真要让我睡这?”

苏月清把枕头拍平。

“嗯。”

“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一个人睡?”

苏月清转过身。

“你得学会一个人睡。”

林建涛像被戳中。

他别开脸。

“我又不是小孩。”

“你有时候比小孩还任性。”

林建涛脸色沉下来。

“我任性?我就是想跟我老婆在一起,这也错?”

苏月清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

她掌心很凉。

“想在一起没错。”

她说,“可是你把害怕都压到我身上,把不安都用亲近来堵。你没问过我累不累,也没问过你自己的身体受不受得住。”

林建涛张了张嘴。

“我怕你后悔。”

“你怕我后悔,就把我抓得喘不过气?”

苏月清这句话一出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建涛慌了。

他想伸手替她擦,她退了一步。

不是嫌弃。

是累。

林建涛的手僵在半空。

苏月清低头抹掉眼泪。

“建涛,我嫁给你,不是来证明你有本事的。我漂亮也好,不漂亮也好,我都是个人,不是你的奖状。”

这句话很轻,却把林建涛打得无处可躲。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房。

腰上的疱一阵阵疼,像有人拿针在皮肤底下挑。

他翻不了身,只能平躺。

主卧那边没有动静。

苏月清睡了吗?

她会不会在哭?

她会不会后悔嫁给他?

这些念头一起来,林建涛就想起身去找她。

可他刚坐起来,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躺回去。

天花板上有一块旧水渍,像一片潮湿的云。

他盯着那块水渍,第一次认真想,自己到底把苏月清逼成了什么样。

第二天,苏月清去镇上开店。

临出门前,她把粥热在锅里,把药摆好。

林建涛站在院子里。

“我送你。”

“不用。”

“我不放心。”

苏月清停下脚步。

“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自己?”

林建涛答不上来。

苏月清推着小电驴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要是真想让我回来得安心,就把药吃好,把觉睡好。别让我每天一边看店,一边担心你又在拿身体赌气。”

说完,她骑车走了。

林建涛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巷口。

阳光照在白墙上,晃得眼睛疼。

他回屋吃药。

药很苦。

比药更苦的,是村里的闲话。

白沙村不大,谁家锅里多放一勺盐,第二天都有人知道。

林建涛得带状疱疹的事,很快传开。

更难听的是后面那句。

“娶个漂亮老婆,贪得没边,把自己搞病了。”

有人说得笑嘻嘻。

有人说得像叹息。

还有人把错往苏月清身上推。

“女人长太好看也不是福气,看把男人迷成什么样。”

苏月清在糖水铺门口洗芒果时,两个买绿豆沙的婶子没压住声音。

“她老公是不是不行了?”

“听说腰上长一圈,哎哟,可吓人。”

“新婚嘛,太漂亮的老婆,男人哪里管得住。”

苏月清的刀停了一下。

芒果汁沾在指尖。

她没抬头,只说:“两碗绿豆沙,少冰是吧?”

两个婶子有点尴尬,付了钱就走了。

那天晚上,林建涛偷偷去了镇上。

医生说不能骑车太久,他还是骑了。

腰疼得厉害,他就咬牙忍。

他到糖水铺时,店里快打烊。

苏月清正搬凳子,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帮她抬遮阳伞。

那男人林建涛见过,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叫陈宇,常来买糖水。

陈宇长得斯文,戴眼镜,说话客气。

林建涛心里一下就酸了。

他把车停得很重,脚撑在地上“啪”一声。

苏月清回头,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让你休息吗?”

林建涛没有回答,只看着陈宇。

陈宇有点不自在。

“林老板,我刚路过,看月清一个人搬东西,就搭把手。”

林建涛扯了扯嘴角。

“麻烦你了。”

那语气,谁都听得出不对。

苏月清走过来,压着声音说:“你别这样。”

林建涛心里那股火更旺。

“我哪样?我来接我老婆回家,不行吗?”

陈宇尴尬地说:“那我先走了。”

他走后,铺子里只剩两个人。

电风扇转着,柜台里的西米露还剩半盆。

苏月清把卷闸门拉下一半。

“林建涛,你现在回去。”

林建涛站在门口不动。

“你这几天宁愿住店里,也不回家,是因为他?”

苏月清猛地抬头。

她看了他几秒,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建涛话一出口就后悔。

可他被那种酸涩顶着,嘴硬地说:“我就是问问。”

苏月清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她走到水池边,把刀和砧板洗干净,动作很慢。

林建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越来越慌。

“月清。”

苏月清关掉水龙头。

她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吗?”

林建涛没说话。

苏月清说:“因为我怕。”

林建涛愣住。

“怕什么?”

“怕你一边说爱我,一边继续不管我的感受。怕你病成这样还要来查我。怕我以后每次跟男人说句话,都要先想你会不会怀疑。”

林建涛脸色白了。

苏月清继续说:“我住店里,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你。我需要喘口气。”

这句话比责骂还重。

林建涛扶着椅背,腰上又开始疼。

他低声说:“我只是怕你不要我。”

苏月清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你怕我不要你,就先把我当成会走的人看。你怕我嫌你,就先用怀疑把我推远。”

林建涛说不出话。

苏月清从柜台抽出一张便签,放到桌上。

“你今晚别求我回去。我也不跟你吵。”

她拿起笔,写了三行字。

十一点前睡觉。

不喝补酒。

不拿亲近当证明。

她把便签推给林建涛。

“你能做到,半个月后我回家住。做不到,我们就先冷静一段时间。”

林建涛盯着那张纸。

每个字都很简单,却像三道门槛。

他小声问:“你要跟我分开?”

苏月清说:“我要我们都活得像个人。”

林建涛的眼睛红了。

“如果我做到了,你就回来?”

“我回来。”苏月清说,“但不是回来继续以前那样。你要是只想要一个不拒绝你的老婆,我做不了。你要是想和我好好过,我还在。”

林建涛捏着那张便签,手指发抖。

他第一次发现,苏月清不是要离开他。

她是在给他最后一根绳子。

可这根绳子,不是让他抓她。

是让他拉住自己。

那晚他没有进去坐,也没有让她送。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钱包,骑车回了村。

路上有一段海堤没有路灯。

海风吹得他腰上发疼。

他却忽然觉得,那疼是应该的。

身体在疼。

心也该疼一疼。

疼了,人才知道哪里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建涛过得很难看。

不是别人看他难看,是他自己觉得自己难看。

晚上九点,他就把手机放到厨房。

十一点前关灯。

可一躺下,他就醒着。

主卧空着,苏月清不在。

院子里的薄荷被风吹得沙沙响。

以前这种时候,他会给苏月清发消息。

“你睡了吗?”

“我想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他打开对话框,字打了又删。

最后只发一句:“药吃了,今晚睡客房。”

苏月清回得很晚。

“嗯,早点睡。”

只有四个字。

林建涛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让阿荣继续看档口,自己只负责早上对账。

阿荣笑他:“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以前一天不去码头,像丢了魂。”

林建涛把账本合上。

“医生说我再熬,后面有得疼。”

阿荣凑近,小声说:“嫂子真不回啊?”

林建涛看他一眼。

“是我让她累了。”

阿荣一愣,没再玩笑。

林建涛以前最要面子。

别人说他不行,他肯定脸红脖子粗。

可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把错往苏月清身上推。

他开始学着把日子慢下来。

早上吃药,擦药。

中午睡一会儿。

下午去糖水铺送一箱新鲜椰子,不进门,只放在门口。

苏月清出来时,他已经准备走。

她叫住他。

“你腰还疼吗?”

“疼。”林建涛说,“但比前几天好一点。”

苏月清看见他眼底还是青的。

“晚上睡着了吗?”

“前半夜睡不着,后半夜能睡两个钟。”

她没说心疼,只点头。

“药别断。”

“嗯。”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一时没话。

风把门口的小招牌吹得轻轻晃。

林建涛看着她手上的椰浆,忽然说:“我以前总催你早点回家,其实没问过你收店累不累。”

苏月清眼神动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林建涛苦笑。

“知道得有点晚。”

苏月清没接这句,只把一杯温的红豆沙递给他。

“不加冰。你现在别吃凉。”

林建涛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手指。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以前他一定会趁机握住不放。

这次他只是把杯子拿稳,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

苏月清看着他上车,直到他拐过街口,才低头继续切芒果。

半个月,比林建涛想象中长。

第三天最难。

他腰上的水疱开始结痂,疼痛却更深,像藏在骨头缝里。

夜里他睡不着,坐在院子里。

老屋门口挂着苏月清买的风铃,风一吹,叮当响。

他忽然想起婚后第二个月,苏月清发烧。

那晚她烧到三十八度多,躺在床上,声音哑。

她说:“建涛,我今晚想好好睡。”

他当时答应了。

可半夜醒来,他看着她,心里那股想靠近的念头又上来了。

他没真闹她,可一直翻身,一直叹气。

苏月清最后撑着坐起来,问:“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他当时说:“没有,你睡。”

可她哪里睡得着。

第二天早上,她脸色白得像纸,还要去店里开门。

那一幕重新浮上来,林建涛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只是爱她。

现在才看见,自己把爱用错了地方。

第四天,他把那瓶补酒从橱柜里拿出来。

瓶子里药材泡得发黑,闻着又冲又呛。

以前他舍不得倒,觉得男人不能认怂。

那天他拧开瓶盖,整瓶倒进院子角落的沙土里。

酒味冲上来,他恶心得皱眉。

邻居六叔刚好从门口经过,看见了就笑。

“哎哟,建涛,倒这个干什么?你不是最信这个?”

林建涛把空瓶丢进垃圾桶。

“不信了。”

六叔挤眉弄眼。

“是不是嫂子不让你喝?女人管太紧,男人没面子。”

林建涛抬头看他。

“我病是自己作的,跟她管不管没关系。”

六叔没想到他这么说,愣了一下。

“开个玩笑嘛。”

林建涛语气平静。

“这种玩笑以后别开。”

六叔脸上挂不住,背着手走了。

林建涛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很快。

他以前不敢顶这些话。

怕别人说他怕老婆。

可说出口后,他反倒觉得轻。

到了第七天,苏月清晚上回了一趟村。

她没提前说。

林建涛正在厨房煮粥,听见门口有车声,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苏月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药膏和两盒维生素。

她看见他穿着围裙,锅里煮着白粥,桌上摆着青菜和蒸鱼。

“你自己做的?”

林建涛不好意思。

“阿荣他妈教的。蒸得有点老。”

苏月清把东西放下,去看垃圾桶。

林建涛紧张。

“你看什么?”

“看有没有酒瓶。”

“倒了。”

苏月清看向他。

林建涛说:“补酒倒了,烟也没抽了。”

她没立刻夸他。

只是走到客房门口,看床头的药。

药少了,便利贴还贴在台灯上。

她又打开厨房手机架。

手机安静地放着。

苏月清这才坐到饭桌边。

“粥盛一碗。”

林建涛赶紧盛。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很慢。

电视没开。

院子里有摩托车经过,有邻居喊孩子回家吃饭。

苏月清夹了一口蒸鱼,鱼肉确实有点老。

她还是吃完了。

饭后,她收拾碗筷。

林建涛站起来要抢。

“你别动,我来。”

苏月清看他腰。

“你行吗?”

“洗两个碗,不是搬鱼。”

苏月清把碗递给他。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建涛,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林建涛低头冲碗。

“因为我怀疑你和陈老师。”

“不是只因为这个。”

水声哗哗响。

苏月清说:“是因为你生病以后,第一反应还是要抓着我。你疼,我也疼。可你看不见。”

林建涛手一顿。

苏月清声音低了些。

“我以前以为,只要我多让一步,你就会安心。后来发现不是。你要的安心,是个无底洞。我给多少,都不够。”

林建涛慢慢关掉水龙头。

他转过身。

“月清,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笨。

没有长篇解释。

苏月清看着他,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我接受你的对不起,但我还要看你怎么做。”

林建涛点头。

“你看。”

那晚苏月清没有留下。

她走的时候,林建涛送她到门口。

他很想问,半个月后你真的回来吗?

可话到了嘴边,他忍住了。

苏月清戴好头盔。

“别站风口,回去睡。”

林建涛说:“好。”

她骑车走远后,林建涛才回屋。

他把便签从钱包里拿出来,贴到床头。

三行字,他每天看。

十一点前睡觉。

不喝补酒。

不拿亲近当证明。

半个月满的那天,白沙村刚好有人办满月酒。

地点在村祠堂。

林建涛本来不想去。

可满月酒是阿荣侄女家的,阿荣一早就打电话。

“你来坐坐,别搬东西,吃完就回。”

林建涛想了想,去了。

他穿了件干净的灰色衬衫,腰上还隐隐疼,走路比以前慢。

祠堂里摆了十几桌,蒸鱼、白切鸡、烧鹅一盘盘端上来。

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孩子跑来跑去。

林建涛刚坐下,就有人倒酒。

“建涛,来一杯,冲冲晦气。”

林建涛把杯子挡住。

“我不喝。”

对方笑:“嫂子不在,你怕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就是,娶了漂亮老婆,病也病得值。”

“听说你现在一个人睡?这不是浪费吗?”

林建涛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以前他遇到这种话,最多笑着躲开。

今天他没躲。

他抬起头,看着说话的人。

“别拿我老婆开玩笑。”

桌上安静了一下。

那人脸上挂不住。

“哎,大家说笑嘛。你自己过度纵欲得病,村里谁不知道?还不让人讲?”

这话一出,连端菜的婶子都停了停。

林建涛的脸白了一下。

过度纵欲四个字,被当众说出来,很难堪。

可他没有低头。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是,我得了带状疱疹。医生也说了,我熬夜、喝酒、不节制,把身体熬坏了。”

桌上没人笑了。

林建涛看着那人。

“病是我自己的错,不是我老婆漂亮的错。”

他的手撑在椅背上,腰疼让他额头冒汗。

可他还是一句一句说下去。

“男人没本事,不是管不住身体,是不肯承认自己错。”

“疼老婆,不是夜里抓着她不放,是让她能睡个安稳觉。”

“她嫁给我,不是给你们拿来讲荤话的。”

“以后谁再拿她说笑,我不坐这桌。”

祠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碗筷声。

阿荣坐在旁边,先站起来。

“我也不坐。”

那几个开玩笑的人尴尬得低头夹菜。

有人嘟囔:“认真成这样。”

阿荣直接回了一句:“人家生病你还笑,认真点不好?”

林建涛没再说。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说完以后,胸口那口压了很久的气,终于出去了一半。

他不知道,苏月清就在祠堂门口。

她本来是给阿荣嫂子送两份糖水,送完就走。

走到门口时,刚好听见那句“病是我自己的错,不是我老婆漂亮的错”。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空保温桶。

祠堂的灯光照不到她脸上。

她看着林建涛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建涛吃完饭回家。

院门没锁。

他以为自己忘了,推门进去,却看见主屋灯亮着。

苏月清坐在饭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百合糖水。

林建涛站在门口,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苏月清说:“听你在祠堂说话了。”

林建涛的脸一下红了。

“你听见了?”

“嗯。”

“我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知道。”

苏月清把糖水推过去。

“喝吧,没放冰。”

林建涛坐下,拿起勺子。

糖水很淡,不像她店里卖的那么甜。

莲子煮得软,百合有一点清苦。

他喝了两口,抬头问:“你今晚回店里吗?”

苏月清看着他。

“你想我回去吗?”

林建涛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他会立刻说不想。

现在他说:“你想回就回,想住这也行。你不用为了哄我留下。”

苏月清眼神微微一动。

“如果我住下呢?”

林建涛的手握紧勺子。

“我睡客房。”

苏月清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比糖水甜。

“你还真记得。”

“记得。”

苏月清低头,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那是老屋主卧的钥匙,也是糖水铺后门的备用钥匙。

“我半个月前说过,你做到,我就回来。”

林建涛看着钥匙,心跳快起来。

“你真的回来?”

“回来。”苏月清说,“但我们要重新过。”

林建涛喉咙一紧。

“怎么重新过?”

苏月清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的身体你自己负责,不能再让我追着你吃药睡觉。”

林建涛点头。

“第二,你心里不安,要说出来,不能用怀疑和折腾来证明。”

林建涛又点头。

“第三,我拒绝的时候,你要听见。不是让我解释十遍,不是用沉默让我内疚,是听见。”

林建涛眼睛红了。

“我听。”

苏月清放下手。

“我也有错。我以前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没早点把话说重。”

林建涛摇头。

“不是你的错。”

“婚姻里有些错不是一个人造成的。”苏月清说,“但这次病,是你自己的身体在找你算账。你得认。”

林建涛端着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糖水。

他忽然说:“月清,我以前老觉得,你这么漂亮,嫁给我,是我捡了大便宜。”

苏月清没说话。

林建涛继续说:“所以我想抓紧一点,再抓紧一点。我以为只要你每天在我身边,我就安心。结果把你抓疼了,也把自己抓病了。”

苏月清眼眶红了。

林建涛抬头看她。

“以后我不拿你当证明,也不拿身体逞强。你是我老婆,不是我怕丢脸的药。”

苏月清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她擦掉,说:“那今晚你睡客房。”

林建涛赶紧点头。

“我知道。”

“门不用锁。”

他又点头。

“嗯。”

“药明早别忘。”

“不会。”

苏月清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终于笑出声。

“你现在倒听话。”

林建涛也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那一晚,林建涛睡在客房。

苏月清睡在主卧。

两间房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

半夜,林建涛疼醒了一次。

腰上的痂被衣服蹭到,火辣辣地疼。

他坐起来,手下意识想去拿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是十点五十七分。

他看着时间,没给苏月清发消息。

他下床倒了杯温水,按医生交代吃止痛药。

走廊那头,主卧门开了一条缝。

苏月清的声音传出来。

“很疼吗?”

林建涛愣了一下。

“不太疼,能忍。”

门又开了一点。

苏月清披着薄外套站在那里。

“药吃了吗?”

“吃了。”

“那就回去睡。”

林建涛点头。

他走回客房,走到门口又停下。

“月清。”

“嗯?”

“你在家,我心里踏实。”

苏月清看着他。

林建涛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要你过来,我就是告诉你。”

苏月清沉默了两秒,轻声说:“我听见了。”

这三个字,让林建涛那一夜睡了婚后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次复诊,是二十天后。

黄医生看了他的皮肤,又问睡眠和疼痛。

林建涛老老实实回答。

“疱基本结痂了,神经痛还有一点,晚上能睡六七个钟。没喝酒,没熬码头夜班。”

黄医生点头。

“恢复不错。再巩固一段时间,别觉得好了就放开。带状疱疹最怕反复透支。”

苏月清坐在旁边,问:“夫妻生活什么时候可以恢复?”

这次轮到林建涛脸红。

黄医生却很平常。

“等疼痛完全缓解,体力恢复,再慢慢来。不是比赛,也不是任务。你们自己沟通,别逞强。”

她看向林建涛。

“尤其你。”

林建涛连忙点头。

“我知道。”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没有马上回村。

苏月清说想去买点布帘,换掉客房那块旧窗帘。

林建涛跟着她去市场。

布料店里挂满了各色花布。

苏月清挑了一块米白色带细蓝格的。

林建涛说:“主卧也换吗?”

苏月清看他。

“你想换?”

“以前那块红的太艳了。”林建涛摸摸鼻子,“看着容易乱想。”

苏月清先是一愣,随后笑弯了眼。

“林建涛,你现在连窗帘都怪上了?”

他也笑。

“我怪我自己。”

两个人买了窗帘,又在街边吃肠粉

林建涛以前吃东西很快,像赶时间。

这天他慢慢吃。

苏月清把一块太大的肠粉夹开,推到他碗里。

“你别总盯着我看,吃你的。”

林建涛低头扒了一口。

“我不是那种盯法。”

“哪种?”

“就是觉得,你还在我旁边。”

苏月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点辣椒给他。

“只能吃一点。”

林建涛说:“好。”

后来村里再有人拿那场病说笑,林建涛不躲了。

他不吵,也不骂。

谁说“漂亮老婆把你迷病了”,他就说:“不是她迷我,是我自己没分寸。”

谁说“男人嘛,新婚都这样”,他就说:“都这样,不代表对。”

谁说“你老婆现在管得严”,他就笑笑:“有人在乎我身体,我惜福。”

慢慢地,闲话少了。

不是村里人都变好了。

是他们发现,林建涛不再接那些脏笑,也不把老婆推出去挡尴尬。

一个男人肯当众认自己的错,别人再想把错扣到女人头上,就没那么顺手了。

苏月清的糖水铺生意也照开。

陈宇老师还是会来买糖水。

林建涛有时去送椰子,碰见了,也会点头打招呼。

一开始他心里还是会酸一下。

可他不再拿那点酸去伤人。

他回家会跟苏月清说。

“今天陈老师来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苏月清停下切水果的手,看他。

“那你想我怎么做?”

林建涛想了想。

“不用怎么做。我就是告诉你。说出来,好像就没那么堵了。”

苏月清笑了。

“这就对了。”

林建涛也笑。

“原来心里有病,也得开口吃药。”

苏月清拿勺子敲了敲他的碗。

“少贫。”

带状疱疹彻底不疼,是入秋以后。

海风没那么潮,院子里的薄荷长得很密。

林建涛把码头的夜班固定交给阿荣,自己只做早市和对账。

收入少了一点。

可他睡得好了,脸色也慢慢回来了。

以前他怕少赚,怕苏月清跟着他吃苦。

后来苏月清给他算了一笔账。

“你多熬三个夜,赚一千多。你病一次,药费、误工、折腾,远不止这些。”

林建涛听完,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说:“你以前怎么不早这么算给我?”

苏月清白他一眼。

“我以前算了,你听吗?”

他想了想,老实摇头。

“不听。”

“那不就行了。”

两个人都笑。

老屋也有了新样子。

客房不再像惩罚人的地方。

苏月清换了窗帘,林建涛把旧桌子打磨了一遍,刷了清漆。

床头还贴着那张便签。

纸边已经卷了,字也有点淡。

林建涛没舍得扔。

有一晚,苏月清收衣服时看见,问他:“还贴着干什么?”

林建涛说:“提醒我。”

“现在还需要?”

“需要。”他说,“人好了容易忘疼。”

苏月清把衣服叠好,没再说扔。

那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番薯糖水。

村里停电,屋里闷,他们搬了两张竹椅到外面。

月亮挂在海堤那边,不圆,但亮。

苏月清用蒲扇给自己扇风。

林建涛看着她,忽然说:“月清,我以前一直想问你。”

“问。”

“你当初为什么嫁给我?”

苏月清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院角那口种着薄荷的旧水缸,想了想。

“因为你第一次给我送冰,明明已经收了钱,第二天还是绕路来看冰柜修好没有。”

林建涛愣住。

“就这个?”

“还有。”苏月清说,“我妈有次在市场摔了菜,你蹲下去一棵一棵帮她捡,捡完才发现她是我妈。”

林建涛想起来了。

那天他赶着送货,确实帮一个阿姨捡过菜。

他根本没记在心里。

苏月清看他。

“我不是因为你会说漂亮话嫁给你,也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我是觉得,你这个人心不坏,手脚肯做事,跟你过日子不会太飘。”

林建涛低下头。

苏月清又说:“可是结婚后,你忘了我看上的是什么。你天天想着怎么证明自己配得上我,反而不像你了。”

林建涛捏着勺子,轻声说:“那我现在像了吗?”

苏月清笑了一下。

“像一点了。”

“才一点?”

“慢慢攒。”

林建涛点头。

“好,慢慢攒。”

他没有再说“慢慢来”。

那三个字太轻,像哄人。

他更愿意把日子真做出来。

入冬前,苏月清的糖水铺加了新品,姜撞奶和热芝麻糊。

晚上收店时,林建涛会过去接她。

他不催。

她忙,他就在旁边擦桌子。

客人问:“老板,你老公现在天天来帮忙?”

苏月清说:“他来蹭糖水。”

林建涛抬头。

“我也洗碗。”

客人笑。

店里有热气,玻璃门上起了一层白雾。

有时苏月清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眼。

林建涛就把门口的灯关一半,让她歇十分钟。

以前他看见她闭眼,会怕她不理自己。

现在他知道,人闭眼只是累了,不是要离开。

那年腊月,白沙村办年例。

村里请戏班,祠堂前搭台,家家户户摆桌。

苏月清穿了一件浅青色外套,站在人群里,还是好看得扎眼。

有人又忍不住夸。

“建涛,你老婆真靓,白沙村找不出第二个。”

林建涛端着茶,笑了笑。

“靓是靓,脾气也硬。”

苏月清瞪他。

林建涛立刻补一句:“硬得好,不硬我这病还好不了。”

旁边的人笑起来。

这次笑声干净多了。

没有挤眉弄眼,没有难听话。

苏月清低头喝茶,嘴角也压不住。

戏台上锣鼓响,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

林建涛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很满。

不是那种非要抓住什么的满。

是像一锅汤,小火慢慢煲,热气一点点上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月清的手背。

苏月清看他。

“干什么?”

林建涛低声说:“牵一下,行吗?”

苏月清把手放进他掌心。

“问得还挺客气。”

他握住她,没有用力。

掌心贴着掌心,刚刚好。

那场病之后,白沙村的人还会提起,广东男子林建涛娶了一个漂亮老婆,因为过度纵欲得了带状疱疹。

可后来他们再提,语气就变了。

有人说他丢过脸,倒也改得真。

有人说苏月清有主见,不惯着,也不放弃。

林建涛听见这些,只笑笑。

他知道自己曾经把漂亮老婆当成面子,当成运气,当成怕失去时拼命抓住的东西。

直到身体疼到站不起来,直到苏月清把那张便签推到他面前,他才明白。

真正的夫妻,不是一个人不停索取,另一个人不停忍。

也不是把爱挂在嘴上,却连对方累不累都不肯听。

真正的日子,是她说疼,他停下。

他说怕,她听见。

他病了,认错。

她累了,后退。

两个人都不逞强,才能一起往前走。

后来有个年轻后生在码头结婚前请林建涛喝酒,半开玩笑问他:“涛哥,娶漂亮老婆有什么秘诀?”

林建涛正在给鱼箱铺冰,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生笑得不怀好意。

“听说你以前经验很深。”

旁边几个人又要笑。

林建涛把冰铲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

“秘诀没有。教训倒有一个。”

后生愣了愣。

“什么?”

林建涛说:“漂亮老婆也是人,不是给你逞能的。你越怕她走,越要先把自己过稳。身体坏了,脾气坏了,再靓的老婆也留不住。”

几个男人安静下来。

后生摸摸鼻子,没再开玩笑。

林建涛重新弯腰铺冰。

远处苏月清骑着小电驴过来,车筐里放着两杯热糖水。

她停在码头边,喊他。

“林建涛,喝糖水。”

林建涛抬头。

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还是漂亮。

可林建涛这次没有慌。

他走过去,接过糖水,先看了看杯身。

“温的?”

苏月清说:“废话,你现在敢喝冰的?”

他笑。

“不敢。”

苏月清把另一杯插上吸管,递给阿荣。

阿荣受宠若惊。

“嫂子,我也有啊?”

“你替他看了那么久档口,当然有。”

阿荣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建涛站在码头边,喝了一口温热的姜撞奶。

辣味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看着海面上慢慢靠岸的船,又看了看身边的苏月清。

他忽然觉得,那场病来得很疼,也来得很准。

它把他从一团乱火里拉出来。

让他看清,爱一个漂亮老婆,不是把她困在自己怀里,夜夜证明她属于自己。

是清晨给她留一碗粥。

是晚上等她收完店,不催不怨。

是听见她说不。

也是承认自己会怕,却不再用怕去伤她。

苏月清见他发呆,问:“又想什么?”

林建涛回过神,笑着说:“想回家把院里的薄荷剪一剪。”

“剪薄荷干什么?”

“你不是说姜撞奶旁边放一片好看?”

苏月清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

“行,那晚上一起剪。”

码头的冰慢慢化成水,顺着地面流向海边。

林建涛把喝完的杯子握在手里,腰上那道疤已经淡了,只剩一点浅浅的痕。

它还在提醒他。

有些病不是一场药就能治好。

有些错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

可人只要肯认,肯改,肯把日子一天天过稳,就还有机会。

他望着苏月清推车往前走的背影,快步跟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抓住她。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

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又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