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憋了快两年,直到今天写下来,还是觉得自己当初挺丢人的。
我姓许,今年五十六岁,在湘中一个县城的老街口开裁缝铺,平时给人改裤脚、换拉链、收腰身,手上的活没停过。楼上那个男人叫周野,二十八岁上下,在菜市场卖熟食,摊子支在西门边上。那栋楼总共六层,我住四楼,他住五楼,楼道窄得两个人擦肩都要侧一下身。
周野刚搬来那阵,话很少,见了人只点头,手里常拎着一只灰色塑料桶,桶盖扣得严严实实。可他家门口总有女人进出,有穿睡衣的,有拎菜篮子的,还有几个看着年纪不小,到了门口也不敲门,推开就进去。我女儿乔云那时候刚离婚,带着孩子住在我铺子后面的里间,她每天收摊前都要往楼上看两眼。
楼下卖烟的老葛最先说,那个小伙子长得不差,家里也没听说有媳妇,三天两头换人,迟早要出事。菜市场的胖嫂接得更快,说现在的年轻人,门一关谁知道在里面干啥。乔云没跟着议论,只把卷尺往桌上一放,说人家关门过日子,咱们少管。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没放下。
有一天晚上,楼上的门开了。
可谁知,那天进去的女人,第二天是被人抬出来的。
那晚我刚收好铺子,乔云还在给外孙女熨校服,楼道里来了个穿深蓝外套的女人,胳膊夹着一只布包,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敲了两下门,周野开门把她让进去,没过多久,里面传出椅子拖动的动静,接着是女人压着嗓子说你别管我。乔云停了熨斗,我也把手里的线头捏住了,过了大半个钟头,门忽然被撞开,那个女人扶着墙往外走,周野在后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双鞋。她说我不用你可怜,周野只回了一句,鞋底开了,你穿着会摔跤。女人没接,脚下一软,整个人坐到了台阶上。周野赶紧喊我帮忙,我嘴上答应,心里却先闪过一个难听的念头。
乔云下去找了社区的人,我拿着扫帚站在旁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那双鞋后来一直摆在周野门口。
第二天,楼下的人说得更热闹了,有人说那女人是他新找的,有人说她被赶出来了,还有人说周野专挑离过婚的女人。乔云听着不舒服,回铺子时把门帘摔得一响,她说妈,你要是没看见,就别跟着人家嚼。可她说完这句,又站在楼梯口朝五楼看了半天。周野在菜市场卖卤味,早上天不亮就出门,下午回来后很少再下楼,偏偏女人进门的时间都在晚上。那些女人没有一个在他家过夜,通常坐一会儿就走,有时手里多一双修好的鞋,有时多一个装着药的小袋子。老葛说他不收钱才怪,乔云说不收钱的人多了,你凭啥认定他在做坏事。
我没接话。
直到那张纸被贴到公告栏上。
社区公告栏上贴的是一张调解通知,说五楼住户扰乱邻里秩序,要求限期说明情况,落款处盖着物业的红章。那天来铺子里改衣服的人特别多,我却一个也没听进去,乔云把通知揭下来揉成一团,说谁贴的谁心里清楚。晚上周野回来,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也没争,只问物业要我说明啥。胖嫂把话接过去,说你屋里来来去去的女人,大家都看见了。周野看她一眼,说进我家的都是来办事的。老葛冷笑,说办啥事要关门办。周野把钥匙插进锁眼,停了停,说你们要问,就进来看。那几个围着的人反而都没动。
周野关上门后,楼道里只剩那双没拿走的鞋。
乔云那晚跟我吵了一架,说妈,你们看不起离婚女人,也别把别人往坏处想。
她说这话时,手里还捏着周野送来的鞋垫。
乔云离婚是因为前夫欠了债,家里亲戚没少劝她忍忍,说孩子还小,男人在外面有点应酬算啥。她不肯,带着孩子搬回来,白天在我铺子里帮工,晚上还要去社区接临时的缝补活。周野知道这事后,从没多问,只在菜市场收摊时把卖不完的青菜放在我门口,说多了也吃不完。乔云不愿占便宜,第二天总会把钱压在菜篮底下。周野也不拿,隔几天又把钱塞回她抽屉里,说孩子买本子用得着。乔云说他这人懒,摊子脏了也不擦,话又少,问三句只回半句。她还说过,跟这种人处对象,早晚得替他收拾烂摊子。
我听着,总觉得她说的不像单纯嫌弃。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下午,乔云去给人送改好的窗帘,回来时脸色很难看,说楼上有个年轻女人哭得厉害,周野还把门反锁了。她说自己在楼梯口站了半天,听见里面有人摔东西,就给我打电话。我赶紧关了铺子,跟她一起上楼,周野开门时,屋里坐着三个女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捂着额头,一个低头翻着文件。桌上摆着几双鞋,还有一摞被剪去商标的旧衣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见到我们,立刻站起来说对不起,周哥,给你添麻烦了。周野让她们先坐,又拿毛巾给捂额头的女人按住伤口。乔云问这是干啥,他说她们都是市场上的摊贩,家里出了点事,暂时没地方去。乔云追问你收了她们多少钱,周野说没收。乔云又问那你图啥,他把毛巾拧了一下,说她们总得有个地方把衣服换了,孩子也得先睡一觉。
没人再说话。
我在门边看见一件旧毛衣,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那件毛衣是我前些年给周野母亲改过的,领口上还缝着一小块蓝布。
周野母亲住在县医院的康复楼,平时没人提起她,周野也从不带人去看。后来老葛打听到,说他母亲年轻时在市场卖菜,腰坏了,前几年又摔了一跤,住院住了大半年,周野为了照顾她,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才搬到这栋旧楼。可这些话没人信,胖嫂说谁知道是不是编出来骗同情。她还跑到我铺子里说,许姐,你女儿可别跟这种人走近,咱们县城小,名声坏了,以后孩子都抬不起头。乔云听见后把手里的针线剪断了,说我跟他没啥,你们少替我安排。可第二天她还是去了医院。
医院那边一直没给准话。
我和乔云坐在康复楼外面的长椅上等,走廊尽头传来轮子一阵一阵地响,护士推着车过去,又推回来。乔云两手交握,指甲抵着指甲,问我周野是不是欠了很多钱。我说我哪知道,她又问他母亲到底啥病,我说你问他去。她把头靠在墙上,说我就是觉得他怪。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叫家属,周野从楼梯口跑过来,额头全是水,鞋面还沾着菜市场的泥。医生说老人要做手术,押金得先交,周野问能不能缓几天,医生说医院也有规矩。周野站在缴费窗口前,把口袋里的钱一张张掏出来,数到最后还差一截。
那天晚上,周野把菜摊转给了别人。
第二天一早,楼上又来了几个女人。
她们没有进门,只把一只旧纸箱放到周野门口,箱子里全是叠好的衣服和鞋。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说这些都是大家凑的,周哥不收钱,咱们就出点力。乔云问她们从哪儿认识周野,她说市场里谁家有难处,慢慢就认识了。她还说周野以前不是这样,他母亲刚住院那阵,他连饭都顾不上吃,后来有人被丈夫堵在市场门口打,他把人拉到自己家里躲了一夜。那女人说完就走了,没交代她后来去了哪儿,乔云也没再问。
周野母亲手术那天,医院通知家属签字。
我在缴费大厅看见了那本旧账本。
那本账本的封皮被油浸得发黑,边角都卷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菜市场几家摊位的欠款,有卖鱼的、有卖面条的、有给人打零工的,还有一栏写着周野母亲的住院费。乔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写着谁家借了多少,哪天还了多少,没还的地方都没有催字。护士过来催缴,周野把账本合上,说我再想办法。乔云突然问他,账本上这些钱你都没收回来吗。周野说收不回来就算了。乔云说你拿什么算,拿你妈的手术费吗。周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她们先过眼前这一关,账以后再说。乔云气得眼圈发红,说你一个二十八岁的人,整天管别人,自己家里怎么办。周野把账本塞进衣服里,转身去找医生,走了两步又停下,说我不管她们,晚上她们连门都不敢进。
耳朵里嗡的一声,我没听清后面的话。
乔云从包里拿出那件旧毛衣,搭在周野母亲的病床脚边。
那一刻,她没有再问周野和那些女人是什么关系。
她回到铺子后,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存款取了出来,钱不多,只有六百多块,还是不肯交给周野,只说先替他垫着。周野没接,说你自己带孩子,别掺和。乔云把钱拍在桌上,说我不是替你,我是替病床上的老人。周野看了她一会儿,把钱收了,过了几天又还回来一半。乔云问剩下的呢,他说给你孩子交了托管费。乔云骂他多管闲事,他坐在门槛上剥蒜,说你骂轻点,孩子在里屋写字。后来那几个女人轮流去医院送饭,有人带鸡蛋,有人带旧床单,没人再往楼上偷偷摸摸地进了。胖嫂还在背后说周野会装,老葛却说,装得这么多年,也够累的。
春天那阵,周野母亲出了院。
她不能自己走,周野就每天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挪,走不了几步便停下来。乔云有时拿着改好的衣服从楼下经过,会顺手把晒在栏杆上的床单收进来。周野也不跟她客气,晚上把菜市场剩下的豆腐放到我家门口。两个人没有说过要处对象,也没有牵过手,连一起吃饭都隔着一张小桌。可邻居们见他们常在一处,闲话又换了个说法。胖嫂说这种男人心眼多,故意吊着女人。乔云听见后说他要真有那心眼,也不会把自己卖掉的房子拿去给人交医药费。胖嫂说那你觉得他就没毛病。乔云说有毛病的人多了,咱们谁敢说自己一点毛病没有。
那些话我记在心里,却没对谁讲。
有一天,乔云没有去市场。
她带着孩子坐在我铺子里,一上午没动剪刀。周野来找她时,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说医院那边有份材料需要她帮忙看。乔云把文件袋推回去,说我跟你没关系,别总来找我。周野问那我找谁,乔云说你楼上那些女人呢。周野愣了一下,说她们都要养家,哪有空。乔云说那你找物业,找社区,找谁都行。周野站了会儿,说行。临走时,他把文件袋放在裁缝机旁边,低声说我妈的名字写错了,我认不全。乔云看着他下楼,直到脚步没了,才把文件袋拿起来。她给医院打电话,一字一句问清楚,下午又陪周野跑了一趟民政窗口。
她回来时,手上沾着蓝色印泥。
周野母亲住进了敬老院。
那天搬东西,楼道里来了七八个人,都是菜市场认识的女人,有人抱被子,有人抬小柜子,还有人拿着一把旧雨伞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放哪儿。周野让大家别忙了,说自己来就行,没人听他的。乔云把那件旧毛衣叠好,塞进小柜子最下面,又拿出一双袜子压在上面。周野看见后说那毛衣旧了,给我妈换件新的吧。乔云说老人穿旧的舒服,袖口我已经重新收过了。周野没再吭声,只把柜门轻轻关上。临走前,那个捂额头的女人把一张车票塞到周野手里,说周哥,我去外地上班了,欠你的钱等我发工资再给。周野把车票还给她,说你先把孩子带好。女人没接,转身就跑下楼。周野追到楼梯口,又停住了。
那张车票后来没在周野手里。
乔云和周野的事,始终没有一个说法。
有人见他们一起去菜市场,就说早晚要住到一块儿,有人见乔云把孩子交给我照看,就说她已经搬过去了。可周野一直住在五楼,乔云一直住在我铺子后屋,两家的门锁也没有换过。她有时给周野母亲送衣服,有时只是上去坐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一袋洗好的菜。周野偶尔来铺子帮我搬布料,干完活就走,不收我一口水。乔云问过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先把摊子重新支起来。她又问你妈呢,他说周末去看,平时让护工照顾。乔云说护工贵,他说我知道。两个人说到这里,通常就没下文了。
秋天以后,楼上的女人少了。
周野重新在西门摆起了摊子,招牌还是那块旧木板,字掉了一半漆。乔云带着孩子去买豆腐,回来时说周野把摊位旁边腾出一块地方,给一个刚回县城的女人卖煎饼。那女人以前被丈夫打过,后来带孩子去了外地,车票也是周野帮着买的。乔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问她你还去他家吗,她低头整理孩子的衣领,说去过几次,给他妈送毛衣。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别瞎想,我就是顺路。
我没再追问。
如今周野搬去了菜市场后面的平房,乔云也把铺子接了过去,母女俩一个改衣服,一个收钱。周野的摊子就在斜对面,早上他剁肉,乔云在门口给顾客量裤脚,孩子放学后趴在裁缝台边写作业。中午人少时,周野会把一碗热汤放在乔云手边,她忙着穿针,只说放那儿吧。乔云也会把缝好的围裙挂在他摊位旁边,让他自己拿。附近的人还会偶尔提起当年的闲话,可周野听见了只低头切菜,乔云则把线头咬断。
前几天,乔云收铺时问周野,敬老院那边的被子够不够。
周野说够,你给我妈改的那床还在用,乔云把卷尺往桌上一放,说那就行,明天别忘了把这几件衣服送过去。周野应了一声,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乔云,楼上那间屋子空着,要不你哪天带孩子过去看看,屋里未必有炕。乔云低头把针线盒扣上,说你先把菜摊收干净,地上全是葱叶。周野笑了一下,弯腰拿起扫帚。
裁缝台上的线轴滚到了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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