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70岁，老伴走了整五年了。他叫老周，大我四岁，在货运队开了一辈子车，我俩是1977年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一辈子没红过几次脸，可也没说过几句软和话。2021年秋天他心梗走的，从发病到人没了就两天，我连句囫囵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头两年其实不算最难熬，光是办后事、应付一波一波来吊唁的亲戚、跟着儿子去注销各种证，日子就稀里糊涂过去了。真正难受是从第三年开始，家里彻底静下来，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才发现了一件特别扎心的事：以前嫌他打呼噜吵得睡不着，如今夜里静得让人害怕。

这话我跟儿子说过一回，儿子愣了半天，没接上话。

老周打呼噜打了四十多年。年轻那会儿在货运队跑车，人累，躺下不到三分钟就开始响，跟拉风箱似的，一阵紧一阵慢。我那阵子觉轻，拿枕头捂过他的脸，往他腰上踹过，跟他吵过不知多少回，他说“我也没办法，睡着了谁知道呢”。后来闺女大了搬出去，屋里空出一间房，我干脆抱着被子去了小屋睡，这一分就是十几年。现在想想，那十几年我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各睡各的，跟搭伙过日子的差不多。

不光是呼噜。他五点半准时醒，几十年不变，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烧水，铝壶底薄，煤气一开动静老大，隔着两道门我都能听见他咳嗽两声，清清嗓子。那时候我烦得很，跟他说了多少回让他动作轻点，他答应得痛快，说“知道了知道了”，第二天照样。他爱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电视能开一晚上，我起来关的时候还得把他推醒，骂他费电。就这么些鸡毛蒜皮的事，我嫌了他半辈子。

他走后头一年，我夜里总醒。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能听见楼上人家半夜冲马桶。有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喊了一句，老周你小点声，喊完自己愣住了，坐在床上缓了好半天，后半夜就没再睡着。第二天下楼买菜，跟邻居唠了几句家常，人家问我怎么眼圈发黑，我说没睡好，别的话没往外说。

去年冬天我感冒，烧到38度多，半夜想喝口温水，自己撑着床沿起来，摸黑走到客厅，站在那儿突然就不想动了。搁以前，我半夜不舒服，就隔墙敲两下，他睡得再死也能听见，趿拉着鞋就过来了，问我用不用上医院，我说不用，他就给我倒水、找药，坐在床边看着我喝完才肯走。那天晚上我自己倒了水，吃了药，躺下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枕巾湿了一片，我今年70岁的人了，哭成那样，让老周在天上看见，还不得笑话我。

儿子去年提过一回，说妈你把房子拾掇拾掇，来城里跟我们住吧，我没答应。不是我犟，我知道自己那两下子，两辈人睡不到一块去，住不到一个月就得闹矛盾。再说了，这个家要是也空了，老周回来的时候，找不着人。

真正让我缓过来的，是上个月。收拾大衣柜，最底下翻出来他一部旧手机，黑色的，屏幕都花了。我让孙子给充上电，居然还能开机。相册里没几张照片，倒是存着一段视频，59秒，2018年3月录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我录的。那阵子他呼噜打得凶，白天没精神，我说你上医院看看去，他不肯，说打呼噜算什么病，我气得半夜拿手机录下来，说要拿给医生当证据。视频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就一点呼噜声，一阵紧一阵慢，中间还夹着他咳嗽了两声。

那天晚上我把这段视频听了十几遍，一直听到手机没电。后来孙子帮我导出来了，现在我夜里睡不着，就点开听一会儿，声音开得很小，就当他还睡在那屋，就隔一道墙。

现在我也想开了一些。睡前把电视打开，定一个钟头的时，声音调得很小，屋里有点动静，反倒睡得踏实。儿子说妈你一晚上不关电视，一个月得多少电钱，我说费就费吧，我一个月退休金2800，还出得起这点电钱。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才算明白，两口子过日子，嫌他吵、嫌他闹腾的时候，千万别真往心里去，那点动静没了，你才知道什么叫静得吓人。要说后悔，我就后悔跟他分屋睡的那十几年，一屋一个枕头，谁也没陪着谁。要是有下辈子，他打呼噜我也让他跟我一屋睡，吵就吵吧，吵着吵着就习惯了，总比现在这么静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