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身患艾滋的女发小带到家门口那晚,我刚炖好一锅莲藕猪蹄汤。
他站在玄关,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护着她,语气比跟我结婚那天还认真。
"晚晴,苏禾现在没人管,我不能眼睁睁看她住外面。"
"医生都说了,正常生活不会传染,你别把她当什么脏东西。"
我看着他身后那个红着眼眶的女人,又看了看我们家门口那双新买的女士拖鞋。
那双拖鞋不是我的码数。
我点了点头。
"行。"
"你想接,就接。"
01
顾晚晴今年三十四岁,在南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每天对着一堆数字过日子。
她不是那种容易被人记住的女人。
不漂亮,不张扬,说话慢,做事稳,连吵架都不会提高声调。
裴慕是她大学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在机械系,她在财会系,两栋楼隔着一条银杏路。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一把伞。
下暴雨,顾晚晴在图书馆门口等雨停,裴慕跑过来,把自己的伞递给她,说了一句"你先用,我有雨衣"。
后来她知道,他根本没有雨衣,那天他淋着雨跑回了宿舍。
她后来把那把伞放在门口挂钩上,用了很多年,直到某一天不知道去哪了。
后来他们谈恋爱,后来他们结婚,后来他们在南城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了暖黄色的灯,种了两盆绿萝。
裴慕在一家工程公司做项目经理,经常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
婚后头两年,顾晚晴还会在他出差前给他塞一包吃的,在他回来前提前把饭做好。
后来她不做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发现他回来的时间从来就没准过。
有时候说好周五到,周三就出现在门口。有时候说周一,能拖到下周三。
她习惯了一个人的节奏。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关灯,一个人等他,后来连等都省了,睡醒了他在就在,不在就不在。
婚后第三年,她怀过一次,六周的时候没了。
医生说是胚胎发育不良,自然淘汰。
裴慕从外地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陪她坐了一晚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着,一直到天亮。
她出院那天,他帮她提包,走到医院门口,她突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我们去吃碗热汤面吧。"
他说好。
两个人在医院对面那家小馆子坐下来,各点了一碗面,谁都没再提那件事。
那是她觉得他最像丈夫的一次。
后来她再没怀上,两个人也没再提这件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惊天动地,也不糟糕。
那时候的顾晚晴以为,这就是婚姻应该有的样子。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各自运转,偶尔交叠,偶尔分开,只要那根线还在,就算是好的。
她不是没有察觉过那根线开始松动。
裴慕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回来的时候话越来越少,坐在饭桌边刷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问过一次,"最近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工程赶进度。"
她没再问。
她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是那句"没什么"。
直到苏禾出现。
苏禾这个名字,顾晚晴不是第一次听到。
裴慕偶尔会提起,说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住同一个院子,小时候一起爬树,一起逃课,一起被各自的父母捆在椅子上罚写作文。
顾晚晴见过苏禾一次,是婚后第一年的年夜饭,裴慕父母张罗,把亲戚朋友都叫来,苏禾也在。
那时候她穿一件暗红色的针织裙,长发披肩,笑起来眼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坐在裴慕旁边,两个人说起小时候的事,笑得停不下来。
顾晚晴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
饭桌上苏禾叫她"晚晴姐",声音软,态度好,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顿饭之后,苏禾就再没出现过。
直到那双拖鞋。
那双拖鞋是裴慕上次出差回来之前就放在鞋柜里的,粉底白边,码数是三十七。
顾晚晴穿三十八。
她发现的时候没说话,把鞋柜门关上,去厨房热了饭。
她等着他自己说。
他没说。
02
苏禾出事的消息,顾晚晴是那天下午从裴慕电话里听到的。
裴慕打来的时候,她正在单位对账,数字核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全是报表。
"晚晴,苏禾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什么事?"
"她……查出来艾滋了。"
顾晚晴手里的笔停了一秒。
"什么时候的事?"
裴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才说,"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一直没告诉家里,一个人扛着。她妈今天联系不上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她住在出租屋,药也没按时吃。"
顾晚晴没说话。
"晚晴,我想去看看她。"
"你去吧。"
她挂了电话,继续对账。
数字还是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对得整整齐齐。
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没想到裴慕当天晚上就把人带回来了。
那锅莲藕猪蹄汤炖了两个小时,汤色正浓,香味顺着厨房飘到整个客厅。
她端着锅铲站在灶台边,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玄关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看到了苏禾红着眼眶站在她丈夫身后,看到了那双粉底白边的拖鞋已经整整齐齐摆在了门口。
裴慕说,医生都说了,正常接触不会传染。
他的语气笃定,像是提前查过资料,也像是提前想好了措辞。
"她现在住出租屋,楼道黑,房东知道了还催她搬走,她能去哪?"
苏禾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水光。
"晚晴姐,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顾晚晴看了她一眼,说,行,你想接,就接。
然后她回厨房,把那锅汤盛出来,摆上三副碗筷,坐在餐桌正中间的位置,等他们来吃饭。
饭桌上,苏禾的话比顾晚晴想象的多。
她说起生病之后,那些认识多年的朋友一个个消失的事,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最开始还有人发消息问我,后来就没了。我发过去的消息,他们看了就不回,时间长了我也不发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了看顾晚晴,又低下去。
"其实也理解,谁都怕,正常的。"
裴慕把一块猪蹄放进她碗里,说,"别想那些了,吃饭。"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
顾晚晴夹起一块莲藕,放进嘴里,慢慢嚼。
苏禾继续说,"还有我前男友,我告诉他之后,他直接把我拉黑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我那时候在医院,拿到报告的那天晚上,给他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接的。"
裴慕皱了皱眉,"那种人不值得。"
"我知道。"苏禾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就是那天晚上很难熬,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看向裴慕,声音轻了很多,"后来给你发了条消息。"
裴慕没说话,端起碗喝了口汤。
顾晚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去厨房添饭。
她站在电饭锅边,把碗按进去,盛出来,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碗走回餐桌。
饭后裴慕洗碗,苏禾帮他擦桌子,两个人站在厨房压低声音说话,笑声还是往外漏。
顾晚晴坐在餐桌边,把剩下的那半碗饭吃完了。
03
苏禾住进来的第三天,顾晚晴下班回家,发现她穿着自己那件灰色针织开衫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那件开衫是顾晚晴去年冬天买的,叠放在衣柜第二层,她自己都忘了好几个月没穿。
"晚晴姐,我翻出来穿了,你不介意吧?"苏禾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我带来的衣服少,有点凉。"
"不介意,合适就穿。"顾晚晴把包放到沙发上。
裴慕那天下班早,站在厨房做晚饭,比平时丰盛,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煎了几个荷包蛋。
顾晚晴走进厨房,看见灶台边放着一个药盒,里面分了七格,每格里有两粒白色的药片。
"苏禾的药?"
"嗯,"裴慕头也没抬,"医生说要每天固定时间吃,不能断。早上八点,晚上八点。"
"你记得这么清楚。"
"查过的,这个药漏服一次影响很大。"
顾晚晴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出去了。
饭桌上,快到八点的时候,裴慕从厨房端出来一杯温水,放在苏禾旁边,把药盒推过去,"吃药了。"
苏禾点头,把药片倒出来,就着水吞下去。
那个动作顺畅得像是已经习惯了有人这样提醒她。
顾晚晴看着那杯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饭后苏禾去洗碗,裴慕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顾晚晴坐到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苏禾生病的?"
裴慕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妈打电话那天。"
"她说,那天晚上在医院,给你发了条消息。"
裴慕没抬头,"嗯,发了。"
"你回了吗?"
"回了,问她在哪,她说在医院,我说我知道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地响着。
顾晚晴没再问。
那天晚上苏禾从厨房出来,端着家里那套婚庆瓷碟,上面摆了几块切好的绿豆糕。
那套碟子是顾晚晴和裴慕结婚时买的,一直放在柜子最高层,顾晚晴自己都很少用。
"晚晴姐,你要不要尝尝,我做的,我妈教的方子。"苏禾把碟子放在茶几上,"住你们家,总得做点什么。"
顾晚晴看了一眼那套碟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有淡淡的豆香。
"好吃。"
苏禾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很快低下头,"那就好。"
顾晚晴没说别的,把剩下半块也吃完了,把碟子推到裴慕面前,站起来,回卧室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身后茶几那边,裴慕拿了一块绿豆糕,苏禾低头看着碟子,两个人没说话。
顾晚晴把卧室门带上了。
04
顾晚晴是一个不习惯把话说出口的人。
她不问,不逼,不哭,不闹。
但她开始观察。
她注意到,裴慕每天早上八点,手机闹钟一响就去厨房倒温水,不多不少,刚好半杯。
她注意到,苏禾洗澡用的毛巾和漱口杯,裴慕提前分开放好了,连颜色都挑过,和家里原有的不重样。
她注意到,裴慕的手机调成了静音,但每隔一段时间就拿起来看一眼,放下,再拿起来。
她注意到,苏禾坐在阳台晒太阳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朝南的角落,下午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方。
那是顾晚晴自己最喜欢坐的位置。
她没说过。
苏禾不知道。
或者知道。
第五天,顾晚晴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看病,是查资料。
她在医院图书室待了将近三个小时,把艾滋病的传播途径、阻断方式、日常接触规范看了个遍。
医生说的没错,共用餐具、普通接触不会传染。
但她还是坐在那里,往下翻。
她在图书室的公用电脑上,进了一个艾滋病患者家属互助论坛。
最新的一个帖子是一个女人发的,她说她丈夫因为职业暴露感染,她一开始接受不了,后来慢慢接受了,但有一件事她始终没办法处理。
她说,丈夫感染之后,有一个女同事开始频繁出现,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上门,丈夫说是关心,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帖子下面有人回,"你感觉到的,往往不是错觉。"
顾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那几页内容打印出来,折叠好,放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她在超市买了食材和自己要用的洗漱用品。
收银员扫完单,她把东西装进袋子,出了门。
她站在超市门口吹了一会儿风。
街上有人骑车,有孩子跑过去,有老人推着买菜车慢慢走。
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袋子走回家。
苏禾那天在家,坐在客厅看电视。
顾晚晴进门,换鞋,把东西放到厨房。
"晚晴姐,你请假了?"苏禾抬头问。
"有点事。"
顾晚晴在厨房收拾好,出来坐到餐桌边,打开电脑整理文件。
苏禾调低了电视声音,侧身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沉默了一阵,苏禾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握在手心,也不看,就那么坐着。
顾晚晴盯着电脑屏幕,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禾开口了。
"晚晴姐,你真的不介意我住这里吗?"
顾晚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介意又能怎样。"
苏禾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不该来。"
"那你为什么来了?"
苏禾没回答这个,低着头,把手机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是我求裴慕的,不是他主动提的,晚晴姐你别怪他。"
"我没怪他。"
"但你心里不舒服。"
顾晚晴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按,"苏禾,你觉得换了谁,会舒服?"
苏禾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晚晴姐。"
顾晚晴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脑屏幕,"药按时吃,别耽误了。"
苏禾低下头,"嗯。"
又过了一会儿,苏禾轻声问,"晚晴姐,你怕我吗?"
顾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屏幕上那一行数字,沉默了大约十秒。
"怕什么?"
"怕我……"苏禾没说完,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医生说了,正常接触不会传染。"
"我知道,但很多人还是怕。"苏禾声音很轻,"我以前有个朋友,知道我生病之后,连我用过的杯子都不敢碰,后来就不来往了。"
"我不是你那个朋友。"
苏禾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晚晴姐,你这个人……"
"文件还没整理完。"顾晚晴低下头,"你看你的电视吧。"
苏禾把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得很低,两个人又各做各的。
但顾晚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天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移到沙发腿边,又移走了。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转着那句话。
"是我求裴慕的,不是他主动提的。"
她反复想这句话。
求了什么,怎么求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求的。
还有那双三十七码的拖鞋。
她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文件窗口关掉,把电脑合上,进了卧室。
05
裴慕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
快十一点了,顾晚晴已经洗漱完躺下,听见他开门进来,又听见他跟苏禾在客厅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回卧室。
"睡了?"
"没有。"
他去洗漱,出来的时候顾晚晴还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苏禾今天血液指标复查,医生说还算稳定。"
"嗯。"
"她今天情绪也好一点了,说你们下午说了会儿话。"
顾晚晴没应声。
裴慕在床边坐下来,脱袜子,动作很慢。
"晚晴。"
"嗯。"
"那双拖鞋。"她开口,声音很平,"鞋柜里那双,三十七码,粉底白边的,你出差前就放在那了,那时候苏禾还没说要来。"
裴慕没说话。
床头灯的光打在天花板上,黄黄的,有一圈阴影。
"她早就告诉你了,对不对,"顾晚晴继续说,"不是她妈那天才通知你的,她告诉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想怎么安置她了。"
裴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以为你脚有时候会肿,穿小一码舒服一点。"
顾晚晴没说话。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干。
"晚晴,我跟苏禾真的就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现在这个情况,我没办法不管。"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从小就是这样,护着认识的人。"顾晚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裴慕侧过身看她,"晚晴,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累了。"
"你跟我说实话。"
顾晚晴闭上眼睛,"我说的就是实话。"
卧室里安静下来。
裴慕躺下了,呼吸慢慢平稳。
顾晚晴没睡。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窗外偶尔有车过去,听见隔壁楼有小孩哭了一声又停了。
她在想那双拖鞋。
三十七码。
他们认识了多少年,她多少码,他难道不知道?
她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压下去,又浮上来,再压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客房的门开了,走廊里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开了,又关了。
然后脚步声又回去,客房的门合上了。
但灯没灭。
客房的门缝里透着一条细细的光,打在走廊地板上。
顾晚晴下了床,没开灯,摸着黑走到走廊里。
她站在客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打电话,是那种压着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克制着哭,却还是让声音漏出来一点点。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黑着,她一动不动,只是站着。
里面的声音慢慢小了,然后彻底没了。
灯还亮着,门缝里那条光还在。
顾晚晴转身,走回卧室,躺下。
裴慕翻了个身,没醒。
她睁着眼睛,一直到窗帘边沿透进来第一缕灰白的天光。
天光刚亮,她起来了。
没开卧室的灯,摸黑换了衣服,拿了包。
她去餐桌边坐下,把包里那几张打印纸取出来,拿了一张白纸,写了很长一段话。
写完,她看了一遍,没改。
把白纸叠起来,连同那几张打印纸一起,放进一只牛皮纸袋。
袋口没封,就那么压在餐桌上。
她拎起包,换上出门的鞋,把门关上了。
门关得很轻,连声音都没有。
七点半,裴慕的闹钟响了。
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是凉的。
他以为顾晚晴去厨房了,穿衣服出来,厨房没人,客厅也没人,鞋柜边上她那双上班穿的皮鞋,不在了。
苏禾站在客房门口,身上还穿着我的开衫,头发乱着,声音发虚。
"裴慕,晚晴姐是不是生气了?"
裴慕没回答。
他冲到餐桌边,看见那张纸条。
看第一行时,他眉头紧皱。
看到"五年"两个字时,他呼吸明显乱了。
看到最后一句,他的手停在纸袋上。
苏禾也跟着走过来。
"这是什么?"
裴慕没理她。他撕开牛皮纸袋,里面滑出几张纸,还有一只很小的透明袋。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那几张纸被他攥得哗啦作响。
他后退半步,撞得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刺耳一声。
"不……这不可能……"
"顾晚晴怎么会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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