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智见

本报记者 李亚光 王冰笛 王修楠

巴丹吉林沙漠西缘，汉代属居延。那时，戍守边关的将士们驻守于此，夜观天象，昼时习射。

穹顶幽深，星辰流转，夜空每天都在移动与明灭中悄然变化；弓弦张弛，箭矢破空，射十二箭中靶六箭方为合格。

两千多年前，星的轨迹、箭的落点，被深深刻记在汉简上。历史因此记住了将士们仰望的夜空，也记住了他们守卫大地的功与劳。

两千多年后，同一片天空下，同一片大地上，一枚枚火箭腾空而起。它们飞了多久、飞得多远、成功抑或失败，都将化作新的印记，沉淀为未来的历史。

在漫长的时间中，人类这个物种，从过去向未来，始终在仰望星空，也从未停止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前夜

2026年8月9日，夕阳低垂，巴丹吉林沙漠的天空星光渐显。戴政站在发射塔架前，久久抬头凝望。呼啸的晚风中，塔架发出细微的金属脆响。此时，距离朱雀三号遥二重复使用运载火箭发射仅剩10天。

“感觉就像要送自己的孩子去经历一次大考。”戴政说。作为朱雀三号总指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场“大考”中，火箭不仅要“上得去”，还要让一子级“回得来、落得准”。

如果成功，此次任务将是我国首次成功实施重复使用运载火箭一子级着陆腿方式回收，标志着我国重复使用火箭技术取得重大突破。

一般情况下，火箭一子级的成本约占全箭成本的70%。未来实现高频次复用后，我国商业卫星发射成本有望大幅降低。而朱雀三号遥二要完成的，正是让仰望通向抵达的关键一跃。

为了这一跃，戴政和团队已等待了太久。

从图纸上的第一次落笔到戈壁中的第一次起竖，他们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也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挫折。

就在8个多月前，朱雀三号遥一在飞行试验中未能成功回收，一子级在甘肃民勤折戟沉沙，坠毁点距离场坪中心点仅40米。那天在指挥大厅，戴政沉默了很久。

从复盘重启到设计改进，朱雀三号遥二历时数月完成测试、转场、总装，再一次在戈壁中挺立起银色的脊梁。所有人都在等待它给出答案。

“如果这次又失败了，怎么办？”和戴政一同站在塔架前，记者问出了这个近乎残酷的问题。

“也许很痛苦，也许很失落。但从失败中，我们一定能获得试错的宝贵经验，让下一次比上一次更好。”戴政说。

夜色渐深，离开塔架前，他再次回望静立在大漠中的朱雀三号遥二。灯光下，不锈钢箭体泛着清冷的银光，蓄势待发。

在戴政心底深处，他和这枚火箭蓄积着相似的力量，肩负着相似的使命。

“人类不会被‘锁死’在地球这样一个局限的空间内。我们终究要突破发展的天花板，去探索宇宙。”戴政说，在这条漫长的征途上，他愿做千万前行者中的一个。

心锚

2026年4月，在蓝箭航天总部，记者一行见到了戴政。

这位42岁的总指挥留着很短的寸头，穿着公司发的短袖，工位陈设非常简单。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图纸和数字，许久才注意到我们的到来。

“工作很投入，日常很无趣，不懂浪漫。”很多同事这样评价和调侃戴政。

聊起生活和爱好，戴政往往寡言而拘谨。但只要谈起火箭，他的话就停不下来。

戴政和火箭的故事，是从老家的一个夏天开始的。

四年级暑假，戴政在福建永安参加了一期航模夏令营。他用硬纸壳制作的火箭点火后飞到70多米高，最终弹出降落伞返回地面。这次经历，为他深深地“种下心锚”。

那个夏天的许多夜晚，戴政一次次走到屋外抬头仰望。星空还是那片星空，可他看星星的目光，好像已经不太一样了。“之前看星星，想的是上面有什么。后来想的，是怎么能上去。”戴政说。

很多少年的遐思常会随风散去，但戴政却用自己的青春岁月，一直追寻着那个关于星星的答案。

19岁，戴政考入清华大学航天航空学院。毕业后加入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他先后参与长征三号、长征五号等型号的研制工作，逐步成长为一名懂火箭总体的青年专家。

戴政一直觉得，在这条路上踏实地走下去，是他人生早已作出的笃定选择。

直到2015年，一则来自大洋彼岸的消息，在他心底激起阵阵波澜。当年12月，美国“猎鹰9号”成功实现一子级回收，可重复使用火箭的时代就此到来。戴政一遍遍回看着回收全程的视频，心潮难平。

此时同样思绪万千的，还有蓝箭航天CEO张昌武。斟酌再三，他将戴政约到北京亦庄的一家咖啡厅。围绕可重复使用火箭带来的行业变局，二人深谈了很久。

要不要加入商业航天，从蓝箭从头开始？回去路上，戴政犹豫了很久。直到张昌武的信息发来，他一下子就被“击中”了。

“很多时候，我们还是要相信自己。”

决定辞职的那个晚上，戴政翻出那些年获得的所有荣誉。看着摆满整个床铺的证书，他哭了。

“就像再投一次胎、再脱一层皮的感觉。”戴政说，“但很多事情，总有人需要迈出第一步。”

“归零”

加入蓝箭航天后，戴政开始面对一次又一次“归零”。

在航天领域，“归零”，意为任务失败后，从技术层面严谨地定位错误、复现故障、验证改进，确保问题不再发生。

2018年10月27日，朱雀一号固体运载火箭首次亮相。但最终发射失利，卫星未能入轨。

这是戴政来到蓝箭航天和团队研制的首枚火箭。“归零”之后，他们在痛苦和理性的抉择中，几乎全盘推翻了此前的技术路线。

不久后，蓝箭航天宣布作出重大战略调整：全面自研发动机，转向更适合多次关机点火与姿态修正的液氧甲烷火箭，为未来可重复使用目标做技术积累。

此后数不清的深夜，戴政和团队一次次感到自己进入了“技术无人区”，既缺乏国内参照经验，也没有退路和选择。唯有硬着头皮上，做他们心中“难而正确的事”。

4年后，装有全新燃料和发动机的朱雀二号遥一再次发射失利。这一次，很多人都绷不住了。

公司成立以来，大家还没有迎来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功。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当失败再次来临，怀疑渐渐从沉默中长了出来。

戴政的情绪实际上也波动很大。但他知道，此刻大家都需要一个能站出来的人，带着队伍再次坚定地“归零”。

2023年7月12日，朱雀二号遥二轰鸣升空，成为全球首枚成功入轨的液氧甲烷火箭。

这一发，终于成了。

指挥大厅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更多人只是久久盯着大屏幕上那条完美的入轨曲线。

这条曲线，回答了他们此前所有的自我怀疑，也将在后来的日子里，陪他们穿过失败与重来的迷雾。

在朱雀三号遥一回收失败之后，历经8个多月争分夺秒的“归零”，2026年8月19日，朱雀三号遥二在酒泉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发射升空。

137秒后，火箭一二级分离；521秒后，火箭一子级在甘肃民勤稳稳落地，任务圆满成功。

指挥大厅里，所有人的情绪都在沸腾。十年磨一“箭”，他们在中国商业航天的历史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通过大量枯燥严谨的计算、实验、改进，我们现在获得的是一种极致的延迟满足。”戴政说，“当火箭离地升空，大地的震动和箭体穿越大气层的声音相继涌来，我觉得人类真的太伟大了，而我们每个人都是其中一员。”

这个在同事眼中“无趣且不懂浪漫的人”，此刻却说出了最浪漫的话。

离开发射场的傍晚，记者经过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也经过了中科宇航、天兵科技、星河动力等商业航天公司的厂区。

夜色渐深，天地无垠，它们就像一颗颗新亮起的星，在大漠中安静地闪烁。

这些光里，涌动着人类不甘于困惑与好奇，以及一次次“归零”重启的执着。而光里那群好奇又执着的人，正等待着下一支“箭”，再次划破长空。（李亚光 王冰笛 王修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