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1957年,瑞士尼翁
1957年的秋天,瑞士小镇尼翁的空气中弥漫着阿尔卑斯山特有的清冽。七十八岁的卢芹斋躺在病榻上,窗外是日内瓦湖平静的波光。这位曾经叱咤欧美古董界半个世纪的巨商,此刻只是一个孤独的老人。
他的四个女儿分散在世界各地,没有一个守在床前。他的中国妻子玛丽·罗斯早已在精神病院中死去多年。与他纠缠一生的情人奥尔佳,那个比他大四岁的法国女人,也已先他而去。他身边只有护士和律师,以及堆积如山的账本、图录和尚未售出的古董照片。
临终前,据说他留下了一句忏悔:"国宝流失之耻。"
他曾表示要叶落归根,在中国入土为安,或者葬在巴黎著名的拉雪兹神父公墓。但最终,他的骨灰被安葬在巴黎西部小镇古何贝瓦的妻家族墓地——一个他从未真正融入的法国家庭的祖坟里。
从湖州卢家渡一个父母双亡的穷孩子,到巴黎古董界的"教父";从张静江府中的卑微仆人,到与洛克菲勒、摩根家族平起平坐的东方艺术推手;从通运公司的学徒掌柜,到近半个世纪里将数十万件中国文物倒卖到欧美的最大"推手"——卢芹斋的一生,是一部个人奋斗史,也是一部中国文物流失的屈辱史。他的名字,至今仍在欧美博物馆的捐赠名录上熠熠生辉,也在中国的耻辱柱上隐隐作痛。
二、湖州的穷孩子(1880—1902)
1880年,卢芹斋出生在浙江湖州南浔区的一个叫卢家渡的小村庄。他本名卢焕文,家中世代务农,尚算殷实,但远非名门望族。
命运对这个孩子格外残酷。父亲因吸食鸦片和赌博破产而亡,母亲随后自尽。年幼的卢焕文成了孤儿,连安葬父母的钱都没有。在清末那个动荡的年代,一个失去双亲的农村孩子,出路几乎只有一条:卖身到大户人家做仆人。
他被堂叔送到了南浔张家。张家是"南浔四象"之一,巨富之家,主做外贸生意。卢焕文被派去伺候张家的二公子张静江。这位二公子后来成为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但在当时,他只是一个腿脚不便、目力不好的富家子弟,需要一个贴身随侍。
卢焕文聪明伶俐,很会体贴照料人,很快从厨房小工升为贴身仆人。他与张静江年龄相仿,两人朝夕相处,逐渐形成了一种亦仆亦友的微妙关系。张静江出身世家,受过中西教育,有政治抱负;卢焕文则出身卑微,但机敏好学,善于察言观色。这种主仆之间的特殊纽带,成为卢焕文日后命运转折的关键。
1902年,命运给了卢焕文第一个重大转机。张家使钱为张静江买得了清廷驻法国商务参赞的职位。张静江决定远赴巴黎,而卢焕文作为贴身随从,被选中同行。对于一个从未离开过湖州农村的穷孩子来说,这是一次跨越阶层的飞跃——从江南的水乡稻田,到巴黎的奥斯曼大道。
三、巴黎的学徒(1902—1911)
1902年的巴黎,正沉浸在"东方热"的狂热中。从青瓷到佛像,中国艺术在欧洲上层社会被视为高贵的象征。张静江到任后,很快发现商务参赞是个闲职,于是热衷贸易,创办了中国第一家在法国的公司——通运公司(Ton-Ying & Co.),经营丝绸、茶叶、瓷器、字画和古董。
卢焕文初到法国,不懂法语,不通生意,一切从零开始。张静江安排他在古董店当学徒,一边打杂、接待顾客、记账、进货,一边学习古董鉴赏和外贸实务。卢焕文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他刻苦自学法语、英语,很快就能用法语完成交易。
在通运公司,卢焕文负责古玩业务。张静江的舅父是著名藏家庞莱臣,为其提供了充分的货源和人脉。公司所有的盈利,悉数资助了孙中山的革命事业。1907年同盟会资金告罄、1908年越南起义筹款告急时,孙中山多次向张静江求援,均得到及时汇款。可以说,通运公司的古董生意,是辛亥革命的重要财源之一。
卢焕文在这个过程中,不仅积累了古董鉴赏的专业知识,更建立起了横跨中西的人脉网络。他学会了如何与西方收藏家打交道,如何包装文物,如何让一只"出土瓷碗"在巴黎卖出成千上万美金。1905年,通运公司曾获清廷嘉奖,文书中同时提及张静江与卢焕文之名,可见其地位已非一般雇员。
然而,张静江的革命志向与卢焕文的商业野心之间,始终存在着微妙的张力。对卢焕文而言,商业获利才是根本;而张静江则把金钱和心思都用在了中国革命上。1908年,张静江决定搁置通运公司业务,回国辅佐孙中山。卢焕文没有追随。他选择留在法国,开始独立创业。
为了与过去的贫困一刀两断,他给自己取了一个雅致的新名字——卢芹斋(C.T. Loo)。这个名字既有曹雪芹书斋的韵味,也可联想到听古琴的书斋,听起来风雅至极。一个崭新的身份,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1906年,卢芹斋脱离了张静江,自起了一家买卖中国古董的公司,名"东英楼"。1909年,他又另组来远公司,扩大古玩销路。这时的卢芹斋,买卖古董的数量好像常人买卖家具、瓷器一般轻松。
四、卢吴帝国的崛起(1911—1928)
1911年,清王朝走向末路,卢芹斋却斗志昂扬,准备大干一场。他回到老家,与当地县太爷的儿子吴启周一拍即合,又找到了北京琉璃厂的祝绪斋和缪西华。四个人组成了一个横跨中西的古董走私网络:吴启周在国内"搂货",卢芹斋在巴黎和纽约销货,吴启周的外甥叶叔重做"空中飞人",来回送货、联络接应。
1911年,卢吴公司正式成立。公司有两家分号:一家在北京琉璃厂附近的长巷二条,另一家在上海南京路。卢吴即是卢芹斋与吴启周的姓氏组合,读起来很像"卢浮"——这寓意着卢吴公司是中国的卢浮宫,由此可见卢芹斋的商业野心。
这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代。清末民初,政局动荡,清室遗老、八旗子弟生活无着,大量宫廷珍宝和祖传文物流入市场;同时,军阀混战,盗掘古墓、寺庙的行为猖獗,大量出土文物需要出口变现。卢吴公司财大气粗,可以将市面上流通的高价值文物抢先收入囊中,然后从盗窃古墓与寺庙的窃贼手中购买大量文物,如壁画、佛像、青铜器等。
尽管1913年和1914年,民国政府分别以税务处和大总统名义颁布了禁止和限制古物出口法令,但卢芹斋的生意并未受到影响。这背后的原因,正是他与张静江那层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张静江回国后成为中华民国财政部长,与蒋介石是结拜兄弟,蒋介石由他提携得以结识孙中山。正是囿于张静江这一坚强"后盾",三十余年间,国民政府对于卢芹斋的走私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卢芹斋的商业策略极为超前。他继承了张静江的"展览+出版+学术包装"风格,以沙龙、图录和学术研究提升中国艺术品的档次。他将欧美收藏家的兴趣从装饰性瓷器引向高古青铜、玉器、佛教造像、壁画等,被视为改变西方中国艺术审美趣味的关键人物之一。佳士得拍卖公司高管曾称他为"首位洞察全球市场的古董商"。
一战后,美国崛起为世界强国,卢芹斋敏锐调整战略,将市场重心转向美国。他顺利进入美国上流社会,吸引了约翰·洛克菲勒、小约翰·洛克菲勒、J.P.摩根等大牌客户。他在纽约举办的两次拍卖即售出中国文物2,800余件;巴黎一次展销会卖出青铜器、雕塑、玉器3,000余件。据估计,在长达近四十年的时间里,经他之手流出的中国文物可能在数十万件之巨。
五、红楼:权力与欲望的宫殿(1926—1948)
1926年,四十六岁的卢芹斋迎来了人生的巅峰时刻。他在巴黎第八区蒙梭公园附近购置了一幢拿破仑三世时期建造的公馆,决定将其改建成一座完全中式的建筑,用以展示和销售来自中国的珍宝。
这在市政规划极其严格的巴黎几乎是不可能的。巴黎的建筑都有统一的风格,每幢房子的高矮、设计风格、材料都要经过严格审批。卢芹斋第一次提出的改建计划没有获得批准。但他没有气馁,在法国建筑师布洛克(Fernand Bloch)的协助下,再次提出申请。不知他使用了何种神通,巴黎市政府最终批准了他的计划。
改建工程从1926年开始,仅用了两年时间,就把原来三层高的公馆改建成了五层的中式红楼。这应该是巴黎市内最正宗的一座中式建筑——釉瓦飞檐,雕杆琢栏,"卧虎藏龙"的柱廊,从外观到内部装饰,无一不体现着中国传统特色与新意奇巧。底层迎客大厅以汉代风格的浮雕藻井为顶;二层各房各室以18世纪的山西漆画壁板贴装;顶层印度展厅则呈现源自本地治里一处19世纪宅邸的壁板雕饰。
为了这座红楼,卢芹斋投入了超过800万法郎——相当于今天的450万欧元。红楼不仅是他迎会买家的场所,更是令来者目眩神迷的宝库。建筑外悬挂的"卢吴公司"匾额,至今犹存。
红楼很快成为巴黎上流社会与欧美藏家采购中国艺术品的重要据点。卢芹斋在这里举办展览、沙龙和拍卖,与伯希和、萨尔莫尼等著名学者合作编撰图册。1928年,他因对法国博物馆的慷慨捐赠,获得荣誉军团骑士级勋章。他与洛克菲勒、皮尔斯伯利、摩根等显贵平起平坐,在西方收藏界被誉为"中国艺术鉴赏教父"。
然而,这座红楼也是卢芹斋复杂私生活的舞台。在这里,他同时与岳母奥尔佳和妻子玛丽·罗斯保持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关系。
六、家庭:四个女儿与一个缺席的父亲
卢芹斋的私生活,与他辉煌的事业一样充满争议。
在巴黎,他的古董店隔壁是一家帽子店,店主奥尔佳是一位风情万种的法国女子。奥尔佳比卢芹斋大四岁,父母是波兰人和意大利人。她曾是富人家的保姆,被男主人强暴并生下私生女。为了掩盖丑闻,男主人资助她开了这家帽子店。
卢芹斋被奥尔佳深深吸引,两人坠入情网。但奥尔佳既不愿失去赠送给她帽子店的旧情人,又不想放弃风流倜傥又多情的东方男子。为了维系与卢芹斋的情人关系,她作出了一个荒唐的决定:将自己的女儿、年仅十五岁的玛丽·罗斯嫁给卢芹斋。
1910年12月29日,卢芹斋与玛丽·罗斯举办了简短的婚礼。但卢芹斋对这段婚姻毫无感情,始终与岳母奥尔佳保持着暧昧关系。婚后,罗斯成了一心一意的家庭主妇,先后给卢芹斋生下四个女儿。但她的婚姻生活,一直有母亲奥尔佳插在里面。奥尔佳总是以"监护人"的身份代她签字,并且握有卢芹斋店里保险柜的密码。
卢芹斋对女儿们极为冷漠。他总说自己没有一个儿子,坚持"女儿都是法国人"的偏见,从不教她们中文,甚至对外宣称"无子嗣"。四个女儿在瑞士寄宿学校接受西方教育,18岁后被送往世界各地旅行,却始终与父亲的文化割裂。
这桩婚姻中,玛丽·罗斯是最大的受害者。她因为长期压抑,导致精神崩溃,1930年被送入精神病院,直至1959年去世。
卢芹斋的风流并不止于此。他在纽约时还常和华裔女子艾琳娜出双入对。更有甚者,在东家张静江在外为革命事业奔走时,他同张静江夫人姚蕙互通明信片,关系暧昧。
四个女儿中,唯有小女儿珍妮与卢芹斋的中国血脉保持微弱联系。她曾坦言:"父亲在中国是罪人,在法国是传奇,在我们家是缺席者。"这句话,或许是对卢芹斋一生最精准的注脚。
七、昭陵六骏:永远的痛
在卢芹斋倒卖的无数文物中,最令中国人痛心疾首的,莫过于唐太宗昭陵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
1914年,美国不法商贩毕士博从唐太宗李世民的墓葬昭陵里盗出了这两块浮雕。卢芹斋得知消息后,借着国内海关有关系,帮助毕士博将其偷运到了美国。随后,他以12.5万美元的天价,将这两件国宝卖给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这一价格打破了当时文物成交价的记录。
昭陵六骏是唐太宗李世民为纪念与他一起打天下的六匹战马而命人雕刻的,是中国古代石雕艺术的巅峰之作。卢芹斋将其中两骏拆散卖出,使这组完整的艺术瑰宝永远分隔两地。此事被中国人视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莫大破坏和亵渎,甚至将之于英法联军洗劫圆明园相提并论。
经卢芹斋之手流出的珍品还包括:唐代龙门石狮(现藏美国波士顿美术馆)、14世纪大型佛教壁画(现藏美国大都会美术馆)、隋代佛教青铜造像、数尊真人大小的响堂山雕塑(现藏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北宋《睢阳五老图》(分藏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耶鲁大学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等。
上海博物馆收藏的一份1913年来远公司的拍卖账单,仅仅四页,记载着当时的毛利为1,033,940法郎,约等于15.5万两白银。当时的卢芹斋,通过倒卖文物实现了暴富。
八、帝国的黄昏(1948—1957)
卢芹斋的文物帝国,建立在清末民初的乱世之上。当这个基础崩塌时,他的帝国也随之瓦解。
1948年,卢芹斋最大的一批货在上海被海关查扣。1949年,新中国成立。新政府将其判为死刑(缺席),他在国内的生意全部被捣毁,合伙人或被抓或逃亡。卢氏公司失去了货源,只有靠出售原有的库存古董和为客户订做中式家具维持。
1947年,卢芹斋搬到戛纳养病居住,古董店交给小女儿嘉妮来经营。二战期间,他曾避难美国,红楼被迫置于吉美博物馆的保护之下,其中的古董才得以免遭入侵者的席卷。但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向吉美博物馆捐赠了部分藏品。
1950年代初,他不得不全部清货,被迫结束了他的文物买卖生意。半个世纪的辉煌,在新时代的门槛前戛然而止。
1957年,七十八岁的卢芹斋在瑞士尼翁病逝。他曾经表示要叶落归根,但最终未能如愿。他的骨灰葬在巴黎西部小镇古何贝瓦的妻家族墓地,终生未能踏上中国的土地。
九、尾声:功罪谁论
卢芹斋的一生,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在西方,他被奉为"中国艺术鉴赏教父"。是他,让西方人真正懂得欣赏中国艺术的精妙,将商周青铜、北魏造像、宋元壁画从"异国情调的小摆设"提升为"东方美学符号"。大都会博物馆、弗利尔美术馆、波士顿美术馆等机构的中国艺术收藏体系,多赖其推动。他获得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至今挂在巴黎红楼的墙上。
在中国,他是臭名昭著的"文物大盗""卖国贼"。流失于海外的中国古董,约有一半经过他的手售出。他打碎了昭陵六骏的完整,拆散了广胜寺的壁画,让无数佛头、青铜器、字画永远离开了故土。他的行为,与那个时代的国难紧密相连,是民族记忆中最疼痛的伤疤之一。
他本人晚年曾试图为自己辩护。他声称,当时中国政府未对古迹加以保护,文物在西方"更安全"。但这种辩解苍白无力——他并非抢救性收藏,而是商业性掠夺;他从未将文物捐赠给中国博物馆,而是悉数卖给了西方富豪和机构。他的"保护论",不过是利益驱动下的自我安慰。
巴黎红楼至今仍在。它位于库尔塞勒街48号,已被巴黎政府列为文化遗产。目前掌管红楼的是卢芹斋的重外孙女亨雅尔夫人。红楼的大部分装饰构件仍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每年仍会择期举办半公开的藏品展示。那座"卢吴公司"的匾额,在巴黎的阳光下沉默地见证着一个时代的兴衰。
卢芹斋的小女儿珍妮曾经跟随任外交官的丈夫到中国居住过九年时间。她是四个女儿中唯一与中国保持微弱联系的人。但即便如此,卢芹斋的后人对当年的买卖却完全无从了解,没有人能说清楚最大一笔生意是什么,最贵重的一件国宝售价几何。
从湖州卢家渡的穷孩子,到巴黎古董界的帝王;从张静江的贴身仆人,到与洛克菲勒平起平坐的艺术推手;从通运公司的学徒掌柜,到将数十万件中国文物倒卖到欧美的最大"推手"——卢芹斋用一生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阶层跨越,也留下了一笔永远无法清算的历史债务。
他的名字,至今仍刻在欧美博物馆的捐赠名录上,熠熠生辉;也钉在中国的耻辱柱上,隐隐作痛。他是罪人,是传奇,是缺席者,是一个时代最复杂的注脚。
1957年那个秋天的日内瓦湖畔,当七十八岁的卢芹斋闭上眼睛时,他是否会想起1902年那个跟随张静江赴法的清晨?那个湖州农村的穷孩子,站在上海码头上,望着即将驶向马赛的那艘轮船,心中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恐惧与渴望。
他不知道,他即将开启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发迹史,更是一个民族文物流失的浩劫史。而他自己,将成为这场浩劫中最具争议的主角——被西方奉为"教父",被东方斥为"国贼",在历史的天平上,永远摇摆,永远无法落定。
巴黎红楼依旧伫立在库尔塞勒街48号。每当夕阳西下,那座中式建筑的飞檐在金色的余晖中勾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空空如也。
那或许就是卢芹斋一生的隐喻——他抓住了财富、地位、名声,却永远失去了故土、亲情,和历史的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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