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母亲遗物那天,波莉·莫兰在书架背后摸出一本旧得发脆的平装书。封面卷了边,书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英格兰一处山谷——正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这本书是约翰·伯杰1967年写的《幸运男人》,讲半个世纪前一位在森林深处行医的乡村医生。莫兰没把它当纪念品收起来,而是照着书里的线索,决定找到今天还在这片山谷里当医生的那个人。
结果,她找到了一位女医生。
《幸运女人》就是这么来的。整本书跟着这位女医生跑,从接生新生儿到送走临终的老人,从半夜冒雨出诊到安抚一个问她"人会不会心碎而死"的老太太。
书里没怎么渲染这位医生的长相和名字,作者始终只叫她"医生"。她一个人管着整个山谷几千号人的初级医疗,谁家孩子半夜发烧,谁家老人喘不上气,她的车就停在谁家门口。
有个细节我记了很久。一位老太太用广播员那样清晰的嗓音问医生:"人真的会心碎而亡吗?我听说是真的。"医生答:有时候悲伤确实会致命,但不总是这样,也绝不是必然。
这句话几乎就是整本书的底色。它不喊口号,不灌鸡汤,只是承认一件很多人不太敢承认的事:医学能做的,常常不是把人从死亡手里抢回来,而是陪着人把剩下的路走稳。
书名里"幸运"两个字,起先我也觉得别扭。一个在偏远山谷、生活不便、一个人扛起整个社区医疗的医生,有什么幸运的?读到后面才慢慢回过味来——她的幸运,不是活得轻松,而是找到了一份能让自己彻底投入、又被一个社区真正需要的活儿。这种人在今天不多见,所以她才配得上"幸运"这两个字。
这书还有一条暗线,得提。半个多世纪前,伯杰写的那位"幸运男人",也是匿名,记的也是同一个道理:一个乡村医生能有多投入,医患之间能有多信任。而这位女医生,当年正是因为读了《幸运男人》才立志去学医。两代医生,隔着半个世纪,被同一片山谷、同一本旧书串在了一起。莫兰翻出母亲旧书那一刻,无意中接上了这根线。
作者反复写到一个意象:这位医生悬在"旧世界"和"深不可测的未来"之间。她一面靠现代医学和不断更新的药,一面还在用最老派的方式看病——靠直觉,靠长年累月的了解,靠坐下来跟人面对面谈。前者是她的工具,后者是她的底气。缺了哪样,她都撑不起这片山谷。
这大概就是这本书最想让人看清的地方。现在看病越来越像走流程:挂号、问几句、开检查、开药,几分钟完事。可这位山谷医生让我们看见,看病这件事,本可以投进多少时间、多少耐心、多少信任,投进去之后,医患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顺带说一句,这书在英文世界拿了不少认可,入围过巴美列·捷福非虚构奖,也是《泰晤士报》的年度图书。但真要说它好在哪,我不觉得是那些奖项,而是它写人的方式。
莫兰是纪录片导演出身,写东西没有医疗剧那种刻意的惊心动魄,也没把医生捧成神。她就是安安静静地记:记一个医生怎么在雨夜开车去出诊,怎么在病人家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怎么跟一个将死的人谈死亡。细碎,克制,读着读着会让人心里发软。她写的是边缘山谷里的普通人,笔底下却全是体面。
这本书适合什么人读?如果你正在怀疑自己这份工作到底有没有意义,或者你想看看"把一件事做到有人真正需要你"是什么样,那它值得你花一个下午。它不给你打鸡血,但它会让你想起来,很多职业的体面,从来不在收入高低,而在你有没有被真真切切地需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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