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一月八日清晨,北平东便门外,狐狸塔下躺着一个英国姑娘。
她身上的手表还在。
这很反常。
若是劫财,表不会留下;若是寻常凶案,尸体不会被破坏到那种地步。她叫帕梅拉·倭讷,十九岁,前英国驻华领事、汉学家倭讷的养女。
北平城很快炸开了锅。
狐狸塔在东便门城墙一带,旧时传说多,夜里风一吹,城砖缝里像有人低声说话。可一具外国少女的尸体横在那儿,传说就不够用了。
警察赶到时,围观的人挤在沟边。
帕梅拉的衣物凌乱,身体遭到严重伤害,后来尸检显示,她生前遭遇暴力侵害,死后又被毁损。最扎眼的一点,是心脏不见了。
她的表针停在午夜前后。
这块表,成了案子里最冷的一只眼睛。
当天,倭讷赶到现场认尸。这个老人曾在中国做过外交官,也写过中国神话、民俗一类的书,懂中文,熟北平。他见过清末民初的风浪,却在那天被一具尸体击垮。
帕梅拉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刚出生不久被收养,倭讷和妻子把她带大。妻子早年去世后,家里就剩父女二人。帕梅拉在天津读书,也常回北平,住在盔甲厂胡同一号。
一月七日下午,她从家里出门。
那天她去溜冰,见朋友,像北平许多侨民家的年轻姑娘一样,在城里穿行。傍晚以后,她没有回家。
倭讷开始找人。
他去了朋友家,也去了警察机构报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夜里在北平街头找女儿,手里攥着的不是外交官的身份,而是父亲最后一点指望。
天亮以后,指望没了。
案子最初有两个侦查方向。
一个是中国警探韩世清,一个是英国方面派来的侦探丹尼斯。北平当时不是一个简单的城市,城里有中国警察、外国使馆区、租界残余势力,还有日本势力的阴影。
一条命案,几套权力。
帕梅拉的身份让案件变得更复杂。她是英国人,是前外交官之女,又死在中国城市边缘。任何一点处理不好,都可能变成外交风波。
警察先看身边人。
倭讷一度受到怀疑。理由很直白:家中父女相依,他年老孤僻,妻子早亡,帕梅拉又是养女。可是这一条很快走不下去。
案发夜,他有行踪证明。
佣人、看门人、朋友、警员,都能拼出他的轨迹。更重要的是,倭讷后来几乎把余生和全部积蓄都押在追凶上。一个凶手可以伪装悲伤,却很难年复一年地把自己拖进旧档案里。
他没有放手。
另一个方向,是帕梅拉学校和交际圈里的男人。她曾在天津读书,身边有同学、教师、追求者,也有外国侨民圈的熟人。
可证据一条条断掉。
北平报纸开始写她。有人把她写成“交际颇广”的姑娘,有人顺着狐狸塔的传说讲狐仙,有人把凶案扯成情杀。
一句“死因不外因情而死”,很快流传开来。
这句话听上去像答案,其实只是雾。
真正的线索出现在“恶土”。
所谓“恶土”,就在使馆区附近,是一片酒馆、妓院、烟馆、破公寓混杂的地方。白俄难民、落魄洋人、车夫、妓女、赌徒,在那里挤出一条活路。
帕梅拉案里,有几个名字从这里浮出来。
一个叫平福尔德。
警方一度抓到一个衣物和住处有血迹的男人,和“恶土”往来密切。可是那时没有DNA检测,血迹究竟是谁的血,无法坐实。他沉默,警察也拿不出能送上法庭的铁证。
人放了。
还有一个人,名叫普伦蒂斯。
他是北平侨民圈里的美国牙医,住处靠近使馆区,穿着体面,生意不错,能接触到不少外国人。有人提到,他认识平福尔德,也可能和帕梅拉有过接触。
普伦蒂斯否认。
他对调查人员的说法很硬:他没见过帕梅拉,也不是她的牙医。可警方在他身上看到的,不只是一个牙医。
他的公寓被重新油漆过。
冬天的北平刷油漆,并不寻常。可这不是定罪证据。领事方面以证据不足为由,挡住了继续深挖。警察能怀疑,不能凭怀疑抓人。
案子卡死了。
一九三七年的北平,已经站在战争门口。几个月后,卢沟桥枪声响起,北平局势骤变。侦探、证人、档案、侨民圈,全被更大的风暴冲散。
帕梅拉的葬礼在北平举行。
她被安葬在母亲旁边。十四年前,倭讷送走妻子;十四年后,他又站在同一片墓地,看女儿下葬。
墓土落下去。
他还在查。
倭讷拿出钱悬赏,四处写信,整理材料,把自己认定的凶手链条写出来:帕梅拉被普伦蒂斯诱去,遇害后,平福尔德参与转移尸体,最后抛在狐狸塔下。
这只是他的答案。
它有线索,有指向,有许多让人不安的细节,却没有法庭判决。没有凶手认罪,没有完整物证链,也没有一个能够终结争议的审判结果。
帕梅拉死后,世界变得更乱。
日军进入北平,太平洋战争爆发,许多在华外国侨民被送进集中营。倭讷也被卷入那场更大的灾难。一个父亲追着一桩命案跑,身后却是整个时代在塌。
后来,英国作家保罗·法兰奇重新翻检档案。
他从埃德加·斯诺书中的一处线索出发,去北京、上海、香港、伦敦等地查材料,也找到了倭讷当年私人调查留下的记录。于是,帕梅拉案又从旧纸堆里被翻了出来。
《午夜北平》让许多人重新认识这起案子。
书里把矛头指向普伦蒂斯一类侨民圈人物,也写出旧北平“恶土”的阴影。可书终究不是判决书,倭讷的推断也不能替代法院定案。
帕梅拉案最刺人的地方就在这里:最可疑的人,不等于被定罪的人。
一九三七年一月七日傍晚,帕梅拉从盔甲厂胡同一号走出去。
第二天清晨,她出现在东便门狐狸塔下,手表停在午夜前后,父亲赶来认尸。往后几十年,档案一页页翻开,名字一个个浮出水面,可那块停住的表,再也没有往前走。
参考资料:
一、《午夜北平:民国奇案一九三七》,[英]保罗·法兰奇著,兰莹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二〇一九年。
二、第一财经:《谁谋杀了英国少女?〈午夜北平〉记录悬案背后的老北京》。
三、文汇报:《乱世是奇案怪事的“沃土”——读〈午夜北平:民国奇案一九三七〉》。
四、澎湃新闻·上海书评:《高欢评〈午夜北平〉:不要在午夜问路,怕走到城墙暗处》。
五、新浪新闻转载谢其章文章:《一九三七年一月八日后〈新北平报〉里的〈午夜北平〉》。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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