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住了四个人,三年后散成四片光

那袋糖炒栗子还揣在他怀里,纸袋子烫得指尖发红,人却在楼道口睡着了。我蹲下来,没叫醒他,就盯着他睫毛上沾的灰,还有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油渍——像三年前他修完徐丽家漏水水管后,蹭在她厨房瓷砖上的那道浅浅的灰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倒着说吧。八周,胚胎刚能测出心跳的节点,徐丽坐在医院走廊塑料椅上,手机屏保是她和周彦去年在洱海边拍的合影,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糊成一片。她没哭,就是反复摩挲自己小腹,像是摸一件不敢签收的快递。周彦签的是离婚协议,A4纸,打印体,连“自愿放弃全部房产及存款”的“自愿”俩字都加了粗。宋明远那天蹲在玄关,手捂着脸,指关节发白,我听见他掌心里闷出一句“怎么办”,声音像是被踩扁的栗子壳——脆、空、一碰就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这事儿的根,得往回栽。三年前秋分前后,徐丽家厨房水管炸了,水漫到我家阳台缝隙里,滴滴答答,像倒计时。宋明远拎着扳手上楼,工装裤膝盖磨得发亮,徐丽递毛巾时指尖蹭过他手背,他没躲。后来他常去,说顺手看看别的管子,其实她家冰箱里总备着他爱喝的冰镇酸梅汤,他走后,徐丽会把空瓶留着,刷干净,排成一排,摆在窗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彦嘴太甜,甜得发齁。他记得我生日,记得我吃虾滑要蘸三勺醋,却记不得徐丽连续两周胃疼,只当是老毛病。有次他在我家厨房试做蛋糕,打蛋器甩飞了,奶油溅到我围裙上,他笑嘻嘻说:“等我学会了,第一炉给你。”我点头,心里想:你连徐丽最怕的薄荷味牙膏都换错了,还烤什么蛋糕

我们四个人,吃年夜饭坐一桌,筷子轮流往对面夹菜。宋明远夹虾滑给徐丽,周彦夹藕夹给我,我夹青菜给徐丽,徐丽又夹糖醋小排给宋明远……没人动自己碗边的菜,像怕碰碎什么。

徐丽去做了手术,没让任何人陪。回来那天,她发微信说:“我买了新盆栽,绿萝,好养。”我回了个太阳,她回了个月亮。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胚胎当成了“不该生的债”,可债哪是切一刀就能清的?那是四个人三年没吵出来的火气,全烧在她子宫里。

宋明远搬去汽修店阁楼,每晚十一点发来一张图:黑乎乎的扳手、半杯冷掉的茶、一条“晚安”。我煮他包的冻饺子,连酱油牌子都不敢换——怕味道一变,就真回不去了。

现在他学做松鼠鳜鱼,鱼尾巴翘得像只倔驴,我咬一口,他眼巴巴等我点头。那眼神,跟我发烧39度那晚,他骑着小电驴冒雨买退烧药撞翻两个垃圾桶时一模一样。

徐丽在云南做远程设计,周彦开了家小烘焙坊,橱窗贴着一张手写告示:“正在重装地基,慢点来,别急。”

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烤箱里曲奇硬得能崩牙。但窗台那盆绿萝,今早冒了三片新叶。

江风把货轮汽笛吹得断断续续,我忽然想起——
那天要是谁摔了碗,骂一句“够了”,
是不是,
我们就不用把整座城,
一砖一瓦,
拆了又砌,砌了又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