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在澳洲当保姆八年,临走那天,雇主女儿甩给我六百块。她说:“就这些,别嫌少。”我没吭声,蹲下把打碎的碗碴子一片片捡起来。她踩着高跟鞋从我跟前走过,又补一句:“背包别落下,省得说我们亏待你。”我攥着那六张票子,手直抖。我把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了柜门。那柜门钥匙,我贴身放着。

第一章 澳洲八年的冷账

我叫周桂芳,今年五十六。八年前,我离了婚,儿子刚考上大学,家里欠着外债。中介说澳洲缺保姆,一个月能挣两千八澳元。那时候一澳元换五块人民币,我算了算,干一年就够还债。我买了张单程机票,揣着借来的两万块,飞了十二个小时。

到了悉尼,中介把我领到一栋老房子前。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轮椅里歪着头,口水顺着嘴角淌。她就是李慧珍,八十岁,瘫了半边身子。她女儿李雅琳站在台阶上,高跟鞋尖头亮得晃眼。她上下扫我一眼,用中文说:“我妈不好伺候,你手脚麻利点。”我点头。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工资、工时、住家。我后来才看明白,一个月不是两千八,是一千八。中介抽走六百,剩下三百说是伙食住宿费。我咬着牙签了字。

第一天晚上,李慧珍尿了床。我给她换床单,她突然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抓住我手腕。她眼睛浑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走。”我鼻子一酸,说:“我不走。”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一说就是八年。

李慧珍年轻时候跟丈夫来澳洲开餐馆,攒下这套房子。丈夫死了二十年,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李雅琳嫁了个白人,住在北区,一个月来一次,坐二十分钟就走。儿子李伟明在墨尔本做会计,半年不露一面。每次来,两人都为了房子和存款吵架。李慧珍坐在轮椅上听,左手攥着一条旧手帕,一句话不说。

我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给李慧珍擦身、喂饭、按摩。她爱吃我做的酸菜炖粉条,虽然澳洲的酸菜不地道。她吃得慢,一碗饭要热三次。我就坐她对面,看她一口一口咽。有时候她吃着吃着哭了,眼泪掉进碗里。她问我:“桂芳,你儿子多大了?”我说二十二,快毕业了。她点点头,说:“我儿子也二十二那年,我再没见过他几回。”

八年间,李慧珍住了三次院。第一次是半夜心梗,我背着她的轮椅冲出去,在街上拦车。邻居老外帮我叫了救护车。医院里,李雅琳来了,签完字就赶去开会。李伟明电话里说:“妈没事就好,我下周回去。”下周,又下周。李慧珍出院那天,是我推着她走回的家。

她攥着我的手说:“桂芳,我的孩子都不如你。”我赶紧说:“李姨,别这么说,他们忙。”她叹了口气,说:“忙?忙到忘了娘。”那天晚上,她把一个旧铁盒从床头柜底层拿出来,里面是几张老照片和一个小钥匙。她指着铁盒说:“这个你收着,等我死了再打开。”我吓一跳,说:“别说不吉利的话。”她把铁盒塞进我手里,说:“我就信你。”

从那以后,那个铁盒一直放在我房间的衣柜顶上。我没打开过,也没问过钥匙是干什么的。李慧珍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李雅琳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都带着文件让李慧珍签字。有一次,李慧珍当着我的面把签字笔扔在地上,说:“等我死了,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现在别烦我。”李雅琳脸涨得通红,捡起笔,瞪了我一眼,说:“你少在我妈跟前嚼舌根。”

我当时正端着药碗,气得手抖,但我忍了。我知道吵起来,李慧珍更难过。

第八年春天,李慧珍开始不认人。她有时候把我叫成“妈妈”,有时候叫“雅琳”。我给她擦身子,她抓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摇头,说:“不会的,你得看着我儿子结婚。”她笑了,说:“那你可别走。”我说:“我不走。”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李慧珍走了。那天中午,她突然清醒过来,让我扶她坐起来。她看着我,眼神特别亮。她说:“桂芳,八年的账,我心里有数。你的好,我不还,天不答应。”我眼泪吧嗒掉。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塞进我手里,说:“把这个缝进你背包夹层,回国再拆。”我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小钥匙。我说:“李姨,你这是……”她摆摆手,说:“听我的。我死了,雅琳和伟明不会给你一分钱。你拿着这个,等到了家,再打开。”

那天夜里十一点,李慧珍走了。我给她擦了最后一遍脸,换上了她最爱的蓝布衫。李雅琳第二天才来,看了看遗体,说:“葬礼从简吧,妈喜欢清静。”李伟明从墨尔本飞过来,兄妹俩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找遗嘱。我问他们找什么,李雅琳白了我一眼,说:“我妈的东西,你插什么手?”

我心里又气又冷,但一想到李慧珍给我的布包,就没再说话。葬礼很简单,来了几个老街坊。李雅琳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李伟明念了几句经文,眼睛一直看手机。墓地在悉尼西区公墓,墓碑上刻着李慧珍的名字。下葬那天,我偷偷抓了一把土,包在手帕里。

葬礼后第三天,李雅琳把我叫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说:“周桂芳,我妈死了,保姆合同也到期了。这是你最后的工资,加上一点补偿,一共六百块。你收好。”我愣住了,说:“我在你们家干了八年,按月算,工资没少发过,但最后一个月还没结。再说,李姨生前说过……”她打断我:“我妈说什么,我没听见。你有证据吗?这六百块你爱要不要。”她把信封扔在茶几上。

我低头看那信封。六百块澳元,薄薄几张。我攥了半天,慢慢蹲下,把茶几底下的碎碗碴子捡起来。那是头天晚上李雅琳来的时候不小心撞落的,我还没来得及扫。她踩着高跟鞋从我跟前走过,鞋跟敲在地板上,像往我心上钉钉子。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背包别落下,省得说我们亏待你。”

我没说话。我把碎碗碴子一片片扫进那个旧铁盒里。那是李慧珍给我的铁盒。我锁上了柜门,钥匙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我站起身,拿起那个旧背包,走出了门。

那背包是李慧珍三年前送我的。黑色,两条带子磨得发白。她说:“你那个包太破了,出门买菜让人笑话。”我舍不得背,一直放着。临走前,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还有那个旧铁盒。李慧珍给的信和钥匙,我早就按她说的,缝进了背包夹层,用一块旧蓝布裹着。李雅琳提醒我拿背包,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她没再说什么。

我打车去了机场。路上,窗外的房子和街道往后跑,像我这八年的日子,被谁一把推走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裂口一道一道,都是给李慧珍擦身、洗衣、做饭留下的。我想起她第一次叫我“桂芳”,想起她吃酸菜时眯起的眼睛,想起她把铁盒塞给我时,那双哆嗦的手。我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裤子上。

到机场,我办好托运,背着那个旧背包去过安检。一个胖乎乎的女安检员指了指我的包,说:“打开。”我拉开拉链,里面就几件衣服。她拿检测仪扫了一圈,又翻了翻夹层。我心跳到嗓子眼。她摸到一块硬硬的地方,问:“这是什么?”我说:“一块布,老人家给的。”她拆开一看,是那个蓝布包,里面一封信,一把小钥匙。她没拆信,只用仪器又扫了一遍,然后说:“行了,走吧。”我赶紧把包抱在怀里。

过了安检,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我摸着背包夹层里的蓝布包,像摸着一块烧红的炭。我不敢打开。李慧珍说“到家再拆”,我就听她的。可我忍不住想,那钥匙是哪里的?信里写了什么?她为什么说“不还天不答应”?

飞机起飞时,悉尼的海岸线越来越远。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李慧珍坐在轮椅里的样子。她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可眼睛里有光。她说过:“桂芳,这世上谁对我好,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当时以为她只是说说。现在想想,她一定早就安排好了。

八个小时后,我到了上海。转机回东北。飞机落地时,天已经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儿子周明在人群里喊我:“妈,这边!”他旁边站着儿媳妇小丽。两个人脸上没多少笑。周明接过我的包,掂了掂,说:“这么轻?没带点澳洲特产?”我摇摇头,没说话。

小丽在旁边小声嘀咕:“八年了,多少总该攒点钱回来吧。就一个破包。”我假装没听见。

到家是晚上九点。他们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一阶一阶爬上去,腿直哆嗦。进屋后,小丽给我倒了杯水,眼睛却一直往我包上瞟。周明点了一根烟,问:“妈,你这次回来,带了多少?”我张了张嘴,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说:“六百块。”

屋里静得能听见烟头烧纸的声儿。小丽的脸一下就拉下来了。她站起来,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说:“六百块?你在澳洲八年,就挣了六百块?周明,你妈当保姆当傻了吧?”周明脸色也变了,说:“妈,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工资呢?”我低着头说:“中介扣了,最后这家……就给了六百。”

小丽冷笑一声,说:“我可听说了,现在去澳洲当保姆,一个月少说一万五人民币。你干了八年,一百多万呢。是不是藏起来了,不告诉我们?”我抬头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小丽,妈不是那种人。我在澳洲吃的苦,你们不知道。那家人,老太太死了,她女儿就给我六百块。我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周明把烟头掐灭,叹了口气,说:“算了,先休息吧。”小丽不依不饶,说:“算了?咱们还等着她拿钱回来付首付呢。这下好,六百块,够买几袋米啊?”我咬住嘴唇,没让泪掉下来。我拎起背包,进了里屋,关上门。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黑色旧背包。李慧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到家再拆。”我摸到夹层里的蓝布包,心里七上八下。小丽在外面摔东西,周明小声劝她。我没动。

我憋了八年的委屈,像一口滚水,在嗓子里翻腾。我想起李雅琳甩给我六百块时那张脸,想起小丽刚才那番话,想起自己八年来在澳洲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我把手伸进背包夹层,摸到那个蓝布包。我把它拿出来,解开布,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小钥匙。

信是李慧珍的字,我认得。她写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我拆开信封,信纸薄得透光。

“桂芳,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走了。这八年,你比我亲闺女还亲。我没什么能留给你,只有悉尼那套小公寓。房本和过户文件在银行保险箱里,钥匙就是布包里这一把。你拿好,别让雅琳和伟明知道。他们不孝,不配得。我一个月前就找律师改好了遗嘱,公寓归你。你回国后,打这个电话,律师会帮你。别怕,这是你该得的。”

我手抖得厉害,信纸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眼泪砸在“公寓归你”四个字上。我吸了吸鼻子,把钥匙攥在手心。那把钥匙冰凉,可我心里滚烫。

门外,小丽还在骂:“明天我就去问问,人家澳洲保姆到底挣多少。别是让人当傻子耍了。”周明说:“行了,你少说两句。”小丽说:“我少说?这日子怎么过?你妈回来了,就带六百块,脸不红吗?”

我听着这些,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李慧珍说,公寓归我。悉尼的公寓,那得值多少钱?我心脏跳得咚咚响,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可同时,我也怕。我怕李雅琳知道了会找麻烦,怕儿子儿媳知道后会变脸。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把信和钥匙重新裹好,塞回背包夹层。然后我拉开门,小丽正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她看见我,哼了一声,说:“你出来的正好。明天把你在澳洲的银行流水打出来给我看。我不信八年就六百块。”我看着她,平静地说了一句:“小丽,妈没藏钱。但妈可能……有套房子。”

小丽愣住了,周明也愣住了。屋里一下子没了声。我转身回屋,关上门,躺在了床上。那晚,我整夜没合眼。

第二章 背包夹层里的信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小丽在门外低声跟周明说:“你妈是不是疯了?澳洲的房子?她一个保姆,谁给她房子?”周明说:“我妈不会胡说。你等会儿好好问。”我躺在床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我指头,比什么都实在。

我翻身起来,把门打开。小丽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那笑假得让我想吐。她说:“妈,昨晚我话说重了,您别往心里去。您说房子,是咋回事?”我坐在床头,说:“我现在不想说。等我弄清楚了,再告诉你们。”小丽脸上的笑僵了僵,又说:“那您总得让我跟周明心里有个底吧。”我看着她,说:“你昨晚不是让我打银行流水吗?我今儿就给你打。可房子的事,不是你们该问的。”

周明从后面走过来,把小丽拉开,说:“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刚回来,先好好歇着。”我点点头,说:“我回屋歇会儿。”我关门时,看见小丽在周明胳膊上拧了一把。

回到屋里,我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是悉尼一位姓陈的律师。李慧珍说,房本和过户文件都在银行保险箱里。我盯着那串号码,犹豫了整整一上午。我想打,可越洋电话费太贵。再说,我连一句英文都不会,怎么跟银行的人说?我又怕那信是假的,是李慧珍糊涂时候写的。可那字迹,一笔一划,太稳了,不像糊涂人写的。

中午,小丽敲门,说:“妈,吃饭了。”我出去坐下。饭桌上,小丽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说:“妈,你在澳洲肯定没少吃面包牛奶吧,还是咱们东北菜香。”我嗯了一声。周明说:“妈,你那个包挺旧的,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我摇摇头,说:“不用,这包还能用。”

小丽眼睛往我房门里瞄,说:“妈,你那背包里到底有啥宝贝?昨晚上你抱着它进进出出的。”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小丽,我再说一遍,那包是我的。里面的东西,等我弄清楚了再说。”小丽撇撇嘴,没再吭声。

吃完饭,我回到屋里,从背包夹层取出那把钥匙。钥匙很小,黄铜色,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串数字,我认不全,但像是银行代码。我突然想起来,李慧珍床头柜上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各种号码。可惜那本子被李雅琳拿走了。我只能靠那个律师电话。

我找出纸笔,把电话写下来。我走到阳台上,关上门,用手机拨了那个号码。澳洲那边响了几声,一个男声接起来,说的是英文。我磕磕绊绊地说:“您好,我找陈律师。”对方用中文回了一句:“我是陈律师,您是哪位?”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我姓周,李慧珍阿姨的保姆。她给我留了一封信,说让我找您。”陈律师哦了一声,说:“周大姐,李太太的遗嘱我已经处理过了。您是不是拿到了一把小钥匙?”我说是。他说:“那就对了。那套公寓在您名下,过户手续已经办好。钥匙是银行保险箱的。您需要来一趟澳洲,带上您的护照和这封信,我们一起去银行拿文件。”

我脑子嗡了一下,说:“真在我名下?”陈律师说:“千真万确。李太太三个月前找我办的。她当时神志很清楚,还有医生证明。您放心,合法有效。”我说:“那她女儿知道吗?”陈律师沉默了几秒,说:“李太太特意交代,等她去世三个月后再通知您。她女儿那边,目前还不知道。不过,纸包不住火。您最好尽快过来处理,省得生变。”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可我心里又慌又喜。我手扶栏杆,深吸了好几口气。小丽在屋里喊:“妈,你跟谁打电话呢?”我没理她。

当天下午,我把信和钥匙重新缝回背包夹层。我决定去一趟澳洲。可我护照已经过期了。我找周明,说我要办护照。他问我干什么,我说:“我去澳洲处理点私事。”小丽在旁边插嘴:“是不是那房子的事?妈,你可不能自己去,人家欺负你不懂英文。让周明陪你去。”我心里清楚,小丽是想跟着去分一杯羹。可我也知道自己一个人确实应付不来。我点点头,说:“周明跟我去。小丽在家看家。”小丽急了,说:“我也去。我还没出过国呢。”我看着她,说:“我去办正事,不是旅游。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小丽摔了筷子,说:“妈,你这话说的,我去了怎么帮不上?我可以给你当翻译。”周明说:“行了,你去干嘛?妈说我去就我去。”小丽气呼呼地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下后,听见隔壁小丽跟周明吵。小丽说:“你妈就是防着我。她要真得了澳洲一套房,能分你多少?你可得盯紧了。”周明说:“那是我妈,她还能亏我?”小丽说:“难说。我看她那样子,就是不想给咱们。”我闭上眼睛,心像泡在凉水里。

我在澳洲八年,受够了冷脸。现在回了家,儿子家也像冰窖。唯一一点暖和气,竟是李慧珍从墓地里给我留的。我摸着那个旧背包,想她。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准备先回老家办护照。周明请了假陪我。小丽没来送。到老家的路上,周明问我:“妈,那房子到底在哪?值多少钱?”我说:“悉尼,具体哪个区我没记住。值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周明说:“那要是真到手了,咱是不是就能换个大房子?”我扭头看他,说:“周明,那房子是你李奶奶给我的。她儿女都不给,凭什么给你?我先说清楚,这房子是我的养老钱。你们要想沾,等我死了。”周明脸一沉,说:“妈,你这话说的,我不是那意思。”我没再说话。

回到老家,我办了护照,又去银行把澳洲的工资流水打了出来。八年,除去中介抽成、伙食住宿、寄回家的钱,我卡里还剩八千多澳元。小丽要是看到这个,肯定又得闹。可我不打算再给她看。

在老家那晚,我住在妹妹周桂兰家。她问我:“姐,你在澳洲到底咋样?小丽那嘴可毒,你受得了?”我说:“受不了也得受。我这次回来,先把房子的事办了,再想别的。”妹妹说:“你可得多长个心眼。你儿子现在是跟小丽穿一条裤子。”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供桌上摆着爸妈的照片。我站在那儿,小声说:“爸,妈,我回来了。你闺女在澳洲没白待。李姨给我留了一套房。可我咋觉得,这房子还没到手,家里就快打起来了。”照片上的人不会说话。我擦擦眼睛,回屋躺下。

第二天,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小丽发的。她说:“妈,我昨天说话冲,你别生气。周明跟你去澳洲,我也放心。就是你们到了那边,有啥情况及时跟我说。我帮你们出主意。”我没回。我知道她嘴甜心苦。

我让周明订了两张去悉尼的机票。一个月后出发。这一个月,我每天在家给李慧珍烧纸。我把她的照片摆在枕头边,跟她说:“李姨,我去拿你给我的东西了。你女儿要是闹,我该咋办?”照片上她笑着,像在说:“别怕,有律师呢。”

一个月后,我和周明登上了飞往悉尼的航班。我背着那个旧背包,夹层里还是那封信和钥匙。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心里比八年前第一次来还紧张。八年前,我是去给人当牛马。这次,我是去拿回我的公道。

第三章 六百块买断的苦

飞机落地悉尼,天刚亮。我带着周明出了海关,站在机场门口,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又酸又堵。八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认识。可我却像第一次来一样,找不到方向。

我拨通陈律师的电话。他说:“周大姐,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我下午有空,带你们去银行。”我让周明用手机订了间便宜的汽车旅馆。到了旅馆,我把背包放在床上,拿出信和钥匙。周明凑过来看,眼睛发直:“妈,这钥匙真是银行保险箱的?”我点头,说:“陈律师下午来,你跟我一起去。”

周明在屋里转圈,说:“妈,咱要是真拿到一套悉尼的房子,是不是就不用回东北了?可以留在澳洲?”我看着他,说:“你想多了。我不会留在这儿。你也不会。”周明愣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两点,陈律师来了。他五十来岁,戴眼镜,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我的护照和信,点点头,说:“没问题。我们先去银行。李太太的保险箱钥匙就是这把。”他开着车,带我们去了市中心一家银行。银行职员核对了钥匙和文件,带我们进了一间小屋。屋里摆着一排排金属保险箱。我找到对应的号码,把钥匙插进去。周明站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出。

我拧动钥匙,保险箱开了。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把它拿出来,手哆嗦得厉害。信封里是一份英文文件,还有一张房契。陈律师接过去翻了翻,说:“周大姐,恭喜你。这套公寓在悉尼内西区,两室一厅,市值大约九十万澳元。现在合法归你所有。”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周明赶紧扶我。我抬头看陈律师,问:“真的?”他说:“真的。李太太办得妥妥当当。这是她留给你的。”

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八年,我在李慧珍家当牛做马,最后只值六百块。可她从墓地里给我掏出九十万。我哭得说不出话。陈律师拍拍我肩,说:“李太太还留了一份视频遗嘱。你要不要看?”我使劲点头。

陈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屏幕上出现李慧珍的样子。她坐在轮椅上,脸色憔悴,但眼神清楚。她对着镜头说:“我,李慧珍,自愿把悉尼的公寓留给周桂芳。她照顾我八年,比亲闺女还亲。我的儿女不孝,不配继承。我希望周桂芳以后过得好。这是我欠她的。”视频只有一分多钟。我盯着屏幕,眼泪淌成河。周明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陈律师关掉电脑,说:“周大姐,这份视频和文件都合法。我会帮你办理过户手续。不过我得提醒你,李太太的女儿李雅琳可能会起诉。她如果知道房子归了你,不会善罢甘休。”我心里一紧,问:“那我能保住吗?”陈律师说:“能。遗嘱有效,她打不赢。但过程可能拖几个月。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从银行出来,天阴了。我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周明说:“妈,咱先去吃点东西吧。”我摇头,说:“先去那个公寓看看。”陈律师开车送我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两边种着高大的蓝花楹。公寓在一栋三层楼里,一楼,带个小院。门口的信箱上还写着李慧珍的名字。我站在门口,从信封里找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摆设还跟李慧珍生前一样。沙发上搭着那条旧毛毯,茶几上摆着半盒饼干,墙上的钟还在走。我走进去,像走进八年前第一天来的时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我站在客厅中央,眼泪又往下掉。周明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妈,这房子真不错。得值好几百万人民币吧。”我没理他,走进李慧珍的卧室。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张我们的合影。那是三年前的圣诞节,李雅琳没来,李伟明也没来。李慧珍让邻居给我们拍了一张。照片里,她靠在我肩上,笑得像个孩子。

我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包里。周明跟进来,说:“妈,你打算把这房子卖了还是出租?”我说:“先不过户,等陈律师把手续全办完再说。”周明说:“那要多久?”我说:“不知道。陈律师说可能得跟李雅琳打官司。”周明皱起眉,说:“那要是她抢呢?”我冷笑一声,说:“她凭什么抢?她妈白纸黑字写的,视频录的。她想抢,也得看法律认不认。”

我们在公寓里坐了半个小时。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出来,清亮亮的。我给李慧珍的绿植浇了水。周明催我走,说:“妈,这房子以后慢慢收拾。先去旅馆吧。”我点点头,锁好门,出了楼。走到街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蓝花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我想起李慧珍说过:“这树开花的时候,蓝莹莹的,像老家院子里的丁香。”我当时说:“那您可别想家。”她叹了口气,说:“我的家在这,可心早就不在了。”

回到旅馆,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周明在另一张床上打呼噜。我翻出手机,看到小丽发了好几条微信:“妈,到了吗?”“房子拿到没?”“值多少钱?”我一条都没回。我知道,我只要一回,她就会像猫闻着腥一样追过来。我得先想好怎么护住这套房子。

第二天,陈律师带我们去办理过户手续。李雅琳果然出现了。她穿着黑色连衣裙,高跟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一见到我,眼睛就喷火。她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说:“周桂芳,你偷了我妈的房子!”我后退一步,说:“我没偷。是你妈自愿给我的。”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甩在地上,说:“我才是她女儿!你一个保姆,凭什么拿她的遗产?我要告你!”

陈律师拦住她,说:“李女士,遗嘱合法有效。你如果起诉,我建议你先咨询你自己的律师。周大姐没有任何违法行为。”李雅琳尖叫起来,说:“她给我妈洗脑!我妈脑子不清楚的时候改的遗嘱!我有医生证明!”陈律师说:“李太太改遗嘱时神志清醒,我们有独立医生的评估报告。李女士,请你冷静。”李雅琳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我,说:“周桂芳,你别得意。我宁可把房子捐了,也不让你拿走一分钱。”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发软。周明扶住我,说:“妈,别怕,咱有律师。”我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揪得紧。我知道,李雅琳不会就这么算了。她那人,我最清楚。当年她为了不让我多拿一分钱,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不给。现在九十万澳元的房子,她更不会放手。

回旅馆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周明安慰我:“妈,陈律师不是说了吗,咱赢面大。”我叹了口气,说:“打官司要钱,要时间。我总不能一直待在澳洲。”周明说:“那咱就把房子委托给律师,回国等消息。”我摇摇头,说:“我不能走。一走,李雅琳更得寸进尺。”周明不说话了。

晚上,陈律师打来电话,说:“周大姐,李雅琳已经委托了律师,准备起诉。不过她的理由站不住脚。我会帮你应诉。你在此期间可以住在那套公寓里,合法。”我谢过他,挂了电话。我转头对周明说:“你明天先回国。小丽一个人在家,肯定闹翻了。”周明说:“我不回。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咋办?”我看着他,说:“你在这也帮不上。你英语不行,又不懂法律。我一个人反而清净。你回去,把小丽看住,别让她到处乱说。”周明犹豫了半天,说:“那我回去。妈,你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送周明去了机场。他过了安检,回头冲我挥手。我一个人站在机场大厅,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八年来,我头一回觉得,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做主。我背着那个旧背包,坐上了回市区的火车。车窗外,悉尼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我握紧手里的包,心里慢慢有了底气。

第四章 生锈钥匙与保险箱

从机场回公寓,天已经黑了。我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我开窗通风,把李慧珍留下的旧床单泡在洗衣粉水里。水变浑了,我搓了又搓。这八年的苦,好像也随着污水流走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个旧铁盒拿出来。铁盒里还是那些碎碗碴子。我一片片倒出来,在灯底下看。碗碴子边缘锋利,像小刀。那是李雅琳最后那天撞碎的碗。我本来要扫出去,可李慧珍生前总说,东西破了别乱扔,容易扎脚。我把它们装进铁盒,带回来了。现在我把它们又拿出来,找一块旧毛巾包好,塞进厨房抽屉最底层。我不是想报复谁,就是留个念想。等事情了了,我再把这些碎碴子埋到李慧珍墓旁。

铁盒倒空后,我发现盒底还有一层夹层。我用指甲抠开,里面是一张薄纸,叠得整整齐齐。我展开一看,是李慧珍写的一行字:“桂芳,若有人欺负你,就去找老街口的乔安太太。她会帮你。”我愣了愣。乔安太太,我认识。她八十多岁,是李慧珍的老邻居,就住在隔壁那条街。我照顾李慧珍时,常去帮乔安太太倒垃圾。她是个热心肠,但脾气倔。

我心想,李慧珍早就料到李雅琳会为难我。她连退路都给我留了。我鼻子一酸,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衣兜。

第二天,我去拜访乔安太太。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我,说:“哦,桂芳,你回来了!”她中文带着洋腔,但能听懂。我告诉她李慧珍把房子留给我了。她点点头,说:“我知道。慧珍跟我说过。她说她女儿会跟你争。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作证。慧珍死前那段日子,李雅琳一个月没来过一次。这些我都记得。”我感激得说不出话。

从乔安太太家出来,我接到陈律师电话。他说:“周大姐,李雅琳的律师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起诉书。理由是你利用保姆身份对李太太施加不当影响。不过,我们有视频遗嘱和医生证明,胜算很大。但你得配合收集证据。你最好写一份你在李太太家工作的详细记录,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做什么,工资多少,她子女多久来一次。这些都能证明你的付出和她的意愿。”我说:“好,我写。”

回到公寓,我坐在桌前,拿笔一笔一划写。写着写着,八年的日子全在眼前过。第一天给李慧珍换尿布,她不好意思,闭着眼睛说“丢人”。我笑着说:“李姨,人老了都这样,我伺候您是应该的。”她慢慢才放开。还有一年冬天,悉尼下冰雹,屋顶漏水,李慧珍吓得不敢睡,我陪她坐到天亮。还有她生日,我给她包饺子,她吃了一口说:“比我包的好。”我说:“那可不,您手不方便,以后我包。”她看着我,说:“桂芳,你要是我闺女多好。”我说:“那您把我当闺女。”她笑了。

我写了八页纸,手都酸了。写到最后,我又想起那六百块。李雅琳甩过来时,那几张纸币轻飘飘的,像在打发叫花子。我咬牙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李雅琳支付六百澳元,作为八年服务的最终结算。”写完后,我拍照发给陈律师。

晚上,陈律师来电话,说:“周大姐,你的记录很详细。我已经转给律师团队。另外,李雅琳可能会私下联系你,提出庭外和解。如果她联系你,你别急着答应,先告诉我。”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街对面的蓝花楹。花期快过了,地上落了一层紫蓝。我想起李慧珍,心里又沉又暖。她给我留了后手,可我还得自己站稳。我回屋,把那个旧背包拿出来,摸了摸夹层。信和钥匙已经交给陈律师保管了,但背包我还要留着。它陪我八年,从东北到悉尼,又回来。我不舍得扔。

第二天一早,我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李雅琳。她没穿高跟鞋,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说:“周桂芳,我们谈谈。”我侧身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最后眼睛落在那张旧照片上。我说:“那是你妈。”她别过脸,说:“我知道。”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承认,这些年我对不起我妈。可房子是她的遗产,我作为女儿,有权利继承。你一个外人,拿走了,我心里过不去。”我看着她,说:“我在你家八年,给你妈端屎端尿,做饭洗衣,陪她住院,送她上山。我不是外人。”她咬了咬嘴唇,说:“那你要多少钱?开个价。房子归我,我给你二十万澳元,现金。”我摇头,说:“你妈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卖。”

她脸色变了,说:“周桂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打官司你耗不起。你一个保姆,有几个钱?我请的是大律师,你那个陈律师,小事务所,能撑多久?”我手攥紧了沙发套,说:“李雅琳,你妈留了视频遗嘱。她亲口说的,你们不孝,不配继承。你打官司,丢的是你的人。”她猛地站起来,说:“那我们就法庭上见。”说完,她摔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怦怦跳。她那些话,句句像针。可我知道,我不能退。一退,这八年的苦就白受了。我拿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条微信:“李雅琳来过,说给我二十万澳元,我没答应。”陈律师回:“你做得对。我们证据充分。你别怕。”

晚上,我做了碗面条,就着李慧珍留下的腌菜吃。吃到一半,我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我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看,是李雅琳的丈夫,那个白人,正拿手机拍房子。我猛地拉开门,用中文说:“你干什么?”他吓了一跳,用英文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不懂,但我知道没好事。我让他走,他不走,还在那拍。我情急之下,想起乔安太太。我拨了她的电话,说:“乔安太太,李雅琳的丈夫在我门口闹。”她说:“我这就过去。”

不到五分钟,乔安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她冲那男人吼了几句英文,那男人灰溜溜走了。乔安太太拍拍我的肩,说:“别怕,他不敢再来。我会通知我的孙子,他是警察。”我感激得直点头。那一刻,我明白李慧珍为什么让我找乔安太太。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我梦见李慧珍坐在轮椅上,冲我招手。她身后是一片蓝花楹,落花像雪。我跑过去,问她:“李姨,房子我能保住吗?”她笑着说:“能。你信我。”我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陈律师告诉我,李雅琳的律师要求延期开庭,想拖时间。他说:“拖得越久,你越被动。我们可以申请加快审理。你最好能再找几个邻居作证,证明李太太生前主要由你照顾,子女很少探望。”我点头。我去拜访了老街口的几个老邻居。他们都知道李慧珍,也知道我每天推着她出来晒太阳。他们愿意写证词。我一家一家跑,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一周后,我收到法院传票。李雅琳要求确认遗嘱无效。开庭日期定在六周后。陈律师说:“我们有足够时间准备。你放心。”我嘴上说好,可心里慌得不行。我活了五十六年,从没进过法庭。更别说在澳洲的法庭,用我半吊子英文。可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那天晚上,我坐在李慧珍的卧室里,对着她的遗像说话。我说:“李姨,你留给我的钥匙,我已经插进保险箱了。箱子里是你的心意,我拿到了。可你女儿非要抢。我不怪她,她到底是你的骨血。但我不让。你活着时候她没管你,你死了她才来争。这理,到哪儿都说不通。”照片里,李慧珍安静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说:“李姨,你在天有灵,帮我一把。”

说完,我把那张合影放进相框,摆在床头。然后我关灯躺下。窗外有虫鸣,像老家夏天的晚上。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五章 电话那头的哭声

开庭前十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不说话,只听见轻轻的抽泣声。我“喂”了好几声,那边才开口:“周阿姨,我是小敏。”小敏,李雅琳的女儿,李慧珍的外孙女。她十二岁,混血脸,头发卷卷的。李慧珍生前最疼她。可她妈妈不让小敏见外婆,说外婆生病会吓到孩子。小敏来过几次,都是偷偷的。

我忙问:“小敏,你怎么了?”她哭着说:“我妈妈和爸爸天天吵架。妈妈说要把房子抢回来,爸爸说那房子不值钱,他不想再花律师费。他们吵得我睡不着。”我心里发酸,说:“小敏,大人的事,你别管。你好好上学。”小敏说:“周阿姨,我知道外婆把房子给你了。我觉得你是对的。外婆生病时,妈妈都不去。我去了两次,外婆笑得可开心了。”我眼泪掉下来,说:“小敏,你是个好孩子。外婆没白疼你。”小敏又说:“周阿姨,我妈妈要我出庭作证,说外婆老糊涂了,被你骗了。我不愿意。”我急了,说:“小敏,你可不能乱说。你只要说实话就行。别因为妈妈逼你,就撒谎。”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撒谎。我告诉妈妈,外婆喜欢周阿姨。”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小敏才十二岁,就要被拉进大人的官司。李雅琳连亲闺女都利用。我越想越气,给陈律师打了电话。陈律师说:“如果对方让她作证,我们可以反对。法官会考虑孩子年龄。不过小敏的证词可能对你有帮助,如果她自愿说实话。”我说:“她还是个孩子,别让她出庭了。”陈律师说:“明白。”

第二天,我收到李雅琳的微信。她发了一张截图,是小敏写的“证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外婆生病了,周阿姨照顾她。外婆总是笑。”李雅琳发了一行字:“别以为小敏向着你。她是我女儿。”我回了一句:“小敏比你明白。”李雅琳再没说话。

开庭前两天,陈律师带我去法院熟悉环境。法庭不大,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士,头发灰白,眼神锐利。陈律师小声说:“她会看事实,不看身份。你放心。”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开庭那天,我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李慧珍给我买的,她说:“桂芳,你穿白的显年轻。”我照了照镜子,鬓角有白发了。我深吸一口气,走进法庭。

李雅琳坐在对面,身边是个西装革履的律师。她看都不看我。法官宣布开庭。陈律师陈述了我的情况,提交了视频遗嘱、医生证明、八年的工作记录、邻居证词。李雅琳的律师则质疑遗嘱的效力,说李慧珍修改遗嘱时已被我“情感操控”。他们甚至拿出几张照片,是我给李慧珍喂饭、推轮椅时她皱眉的样子,说:“看看,李太太并不快乐。”我气得手发抖,但陈律师示意我冷静。

轮到李雅琳作证。她站起来,哭着说:“我妈最后几年老糊涂了。那个保姆天天在她跟前,给她洗脑。我妈以为我是坏人。其实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我不可能天天去。但我心里一直有我妈。”她擦着眼泪,声音颤抖。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动摇。她毕竟是李慧珍的女儿。可我一想到她给六百块时的嘴脸,又硬下心来。

接着,李慧珍的视频遗嘱当庭播放。屏幕里,李慧珍清清楚楚地说:“我的儿女不孝,不配继承。周桂芳照顾我八年,我自愿把公寓留给她。”法庭里很静。李雅琳低着头,肩膀耸动。我眼泪也掉下来。

陈律师又传了乔安太太和两位邻居作证。他们都说,李慧珍生前一直由我照顾,李雅琳很少露面,李伟明更是没影。乔安太太说:“慧珍亲口跟我说,周桂芳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女儿只会来要钱。”法官听得很认真。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布择期宣判。我走出法庭,阳光刺眼。李雅琳从后面追上来,拽住我袖子,压低声音说:“周桂芳,你真要让我女儿出庭?她要是吓着了,我跟你没完。”我转过身,说:“我从没让你女儿出庭。是你要让她作证。你别拿孩子当枪使。”她眼睛通红,说:“我没办法。我不能没有那套房子。”我看着她,说:“你早干嘛去了?你妈活着时,你多去几趟,多陪陪她,她不会把房子给我。现在你没了妈,又来抢房子。你到底要的是房子,还是你妈?”她愣住了,眼泪滚下来。我甩开她的手,走了。

回到公寓,我关上门,蹲在地上哭了半天。我不是心软,我是替李慧珍难受。她养了这么个女儿,到最后,女儿为了房子,连自己亲闺女都要搭进去。

那天晚上,我接到李伟明的电话。他说:“周大姐,我听说官司的事了。我想见你。”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在公寓。”半小时后,他来了。李伟明比李雅琳小两岁,戴副眼镜,文质彬彬。他坐在椅子上,说:“周大姐,我妈那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说:“还没想好。”他说:“我不跟你争。我知道我妈为什么给你。我这些年,确实不孝。”他低下头,说:“我妈走那天,我在墨尔本开会。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这辈子,欠她太多。”我递给他一杯水,说:“你现在说这些,太晚了。”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但我来是想说,我姐那边,我劝不动。她非要打官司。你小心点。”我看着他,说:“你倒是比你姐明白。”他苦笑一下,说:“明白有什么用。我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李伟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开车离去。我想起李慧珍说过:“我那个儿子,心眼不坏,就是太软,听他姐的。”现在他总算来了一趟,可也帮不上什么。

几天后,我收到法院通知,让我去领判决书。我紧张得一夜没睡。陈律师陪我一起去。法官宣判:李慧珍的遗嘱真实有效,公寓归周桂芳所有。李雅琳的诉讼请求被驳回。陈律师听完,冲我点头。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抱着陈律师说:“谢谢,谢谢。”他拍拍我,说:“这是你应得的。”

走出法院,我抬头看天。悉尼的天蓝得透明。我在心里对李慧珍说:“李姨,我赢了。”可我知道,这官司赢了,心却空了一块。李雅琳败诉后,再没联系我。小敏倒是发来一条微信:“周阿姨,恭喜你。我妈妈说她会再想办法。你别怕。”我回她:“谢谢你,小敏。你好好读书。阿姨不会让你为难。”

那晚,我回到公寓,把判决书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上面全是英文,我看不懂几个字,但陈律师说,最关键的那行字写着:公寓归周桂芳。我把它贴在李慧珍遗像旁边,说:“李姨,你给的,我拿到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

第六章 遗嘱录像里的脸

官司赢了,可事没完。陈律师提醒我,李雅琳虽然败诉,但仍可上诉。上诉期三十天。他建议我尽快办理过户,把房子登记在我名下。我说:“好,办。”陈律师说:“过户要交印花税。不过你是遗嘱继承,费用不高。另外,你需要考虑房子的去留。如果留着,每年要交地税和物业费。如果卖掉,钱可以转回国内。”我点点头,说:“我先想想。”

回到公寓,我坐在沙发上盘算。九十万澳元,折合人民币四百多万。这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可我也清楚,这钱不是天上掉的。它是我八年眼泪和汗水换的。我不能乱花,更不能让别人替我花。

小敏又打来电话,说:“周阿姨,我妈妈这几天天天哭。她说她要上诉,说律师说还有机会。”我叹口气,说:“小敏,你妈心里苦,我知道。但你不能跟她一样钻牛角尖。你好好念书,别的事别管。”小敏说:“我知道。周阿姨,你会卖掉房子吗?”我说:“还没想好。要是卖了,我给你留一笔上学的钱。”小敏急急地说:“我不要。我妈妈要是知道了,会更气。”我说:“那是我跟你的事,别告诉她。”小敏没说话,过了半晌,说:“周阿姨,你比我妈妈还像我妈妈。”我鼻子一酸,说:“傻孩子,别胡说。”

那之后,我每天在公寓里收拾。李慧珍留下很多旧东西:几柜子衣服、一摞摞老照片、几本日记。我一本本翻看。日记从她年轻时候写起,一直写到生病前。里面写她怎么跟丈夫来澳洲,怎么开餐馆,怎么拉扯孩子。有一段我看得心酸:“今天雅琳过生日,我做了蛋糕等她。她到晚上才来,坐了十分钟,说孩子要睡觉,走了。我把蛋糕放进冰箱,一口没吃。”还有一段:“伟明三个月没来电话。我打过去,他说在开会,挂了。我坐在阳台上,看隔壁的猫爬上墙。我跟猫说,你也没人管啊。”

我合上日记,靠在墙上。李慧珍这辈子,子女双全,却孤零零过了二十年。我给她当保姆,倒成了她最亲的人。我忽然理解她为什么把房子给我。她不是恨子女,是太失望了。她要让子女明白,不孝有代价。

我决定把日记和照片整理好,留给李雅琳和李伟明。房子我卖掉,但其中一部分钱,我想留给小敏做教育基金。其余我自己养老。我不能再让儿子儿媳插手。我把想法告诉陈律师,他说:“可以。你可以在卖房时设立信托,指定小敏为受益人之一。”我说:“信托我不会弄。你帮我。”陈律师点头。

几天后,李雅琳果然上诉了。陈律师说:“这次上诉理由很弱,估计法官不会受理。”果然,一周后,上诉被驳回。李雅琳彻底输了。

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周桂芳,你赢了。你满意了?”我没回。我站在阳台上,看蓝花楹最后一朵花落下。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李姨,她到底是你闺女。你别怪我。”我走进屋,把铁盒里的碎碗碴子拿出来,用纸包好。我打算去李慧珍墓前看看她。

那天下午,我买了束白菊花,坐公交车去了公墓。李慧珍的墓碑不大,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我把花放下,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碑上的灰。我说:“李姨,我来看你。房子我拿到了。你女儿上诉也输了。我打算把房子卖了,回东北。你留下的那些日记,我会寄给雅琳和伟明。小敏很懂事,我不会亏待她。”说完,我把那包碎碗碴子拿出来,在墓碑旁挖了个小坑,埋进去。我小声说:“这是你女儿摔碎的碗。我把它带回来了。现在物归原主。”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一阵风吹过,蓝花楹的树影晃了晃。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安静地立着,像李慧珍坐在轮椅上冲我笑。

第二天,陈律师帮我联系了房产中介。房子挂出去不到两周,就有人出价。最终以八十八万澳元成交。我签了字,拿到支票。陈律师帮我办了信托,其中十万澳元存给小敏做教育金,十八年后她成年可用。剩下的钱,我汇回国内。汇款那天,银行职员问我:“确定汇这么多吗?”我点头,说:“确定。”我活了五十六年,第一次见这么多零。可我心里很平静。

我给周明打了个电话,说:“房子卖了。钱我汇回去了。我过几天回国。”周明在电话里声音很兴奋,说:“妈,你真厉害!卖了多少钱?”我说:“多少钱跟你没关系。你回去跟小丽说,这钱是我的。你们别打主意。”周明支支吾吾,说:“妈,你这是干嘛?我们没打主意。”我说:“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回去,自己买套小房子。你们要好好过,我不会亏待你们。但钱,得我说了算。”周明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小敏发了条微信:“小敏,阿姨给你存了读书的钱。你长大后,用得上。别告诉你妈妈。”小敏回了个哭脸,说:“谢谢周阿姨。我会努力。以后我长大了,去看你。”我笑了,说:“好。阿姨在东北等你。”

处理完一切,我订了回国的机票。临走前一天,我去了趟乔安太太家。她拉着我的手,说:“桂芳,你走了,我会想你。”我说:“我也会想您。您保重身体。”她说:“慧珍知道会高兴。”我点点头。

那晚,我最后一次住在公寓里。房子已经清空,只剩四面墙。我躺在地上,铺着一条旧毯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我想起八年前第一晚,我也是这么躺在地上,听李慧珍在隔壁咳嗽。那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身力气。现在,我还是什么也没带走,除了一个旧背包和一颗不再害怕的心。

第七章 再回澳洲讨说法

回国那天,飞机落地,天又黑了。周明来接我。他看见我就问:“妈,钱到账没?”我点点头,说:“到了。”他脸上笑着,可眼底有遮掩不住的急。小丽没来。我问:“小丽呢?”周明说:“在家呢,说给你做好吃的。”我“哦”了一声。

到了家,小丽果然在厨房忙活。一桌菜,有鱼有肉。她围裙没解,跑过来扶我,说:“妈,路上累坏了吧?快坐下吃饭。”我坐下,看着这桌菜,心里没一点暖意。我知道,这桌菜是冲着钱来的。

饭桌上,小丽不停给我夹菜,说:“妈,您在澳洲这些年真不容易。往后就享福吧。那房子卖了多少钱啊?”我夹了口菜,说:“八十八万澳元。”小丽眼睛一亮,嘴里飞快算着:“那得四百万人民币吧?”我“嗯”了一声。她赶紧说:“妈,那您看,咱们是不是换套大房子?周明那破车也该换了。再给您孙子存点教育金。”我放下筷子,说:“小丽,这钱,我打算先存起来。你们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回来,自己租房子住。”小丽脸上的笑像冻住了,说:“妈,您这是什么话?您是我们妈,当然跟我们住一起。这钱您存着也跑不了。我们就是提个建议。”我说:“建议我收下。但钱,先不动。”

周明在桌子底下踢了小丽一脚。小丽住了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饭后,我回屋躺下。小丽在厨房摔锅摔碗,声音大得刺耳。我闭上眼睛,心说,摔吧,碗摔了我再买。可你们摔不碎我的主意。

第二天,我出去看房。我在城西看中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五十多平,首付三十万。我当场付了定金。周明知道后,跑来问我:“妈,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我说:“我自己的养老房,不用跟谁商量。”周明脸色难看,说:“妈,你变了。”我看着他,说:“我在澳洲八年,看明白一件事。靠谁也不如靠自己。你们要过得好,自己挣。我的钱,我死前花不完,剩下的才是你们的。”周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搬进新房子那天,小丽没来。周明帮我搬东西。他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说:“妈,小丽说,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帮我们,她就跟你断绝关系。”我笑了,说:“断就断。我养你到二十多岁,不欠你们。她要是真跟你闹,你就问她,你妈在澳洲吃糠咽菜时,她在哪?”周明低下头,说:“妈,你别生气。我回去说她。”我摆摆手,说:“不说她。你过你的。我过我的。逢年过节,你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周明走后,我坐在自己的新家里,看着四面白墙,心里踏实。我终于有个自己的窝了。虽然小,但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李雅琳又找上门来了。她不知从哪弄到我的国内手机号,打过来,声音冷得像冰:“周桂芳,你以为你赢了?我查过了,你偷偷给我女儿存了教育金。你什么意思?想收买我女儿?”我握着手机,说:“小敏是你闺女,也是李姨的外孙女。我给她存点钱,是念在李姨的份上。你不稀罕,可以不要。”李雅琳火了,说:“你少来这套。你拿了我妈的房子,又想来抢我女儿?我警告你,离小敏远点。”我说:“李雅琳,你搞清楚,是你女儿主动联系我。她比你有良心。”她“啪”地把电话挂了。

我叹了口气。这女人,官司输了,心还不服。我不怕她,可我不想小敏难做。那之后,我很少主动联系小敏。可她偶尔会发微信,说:“周阿姨,我考进重点班了。”“周阿姨,我梦见外婆了,她让我谢谢你。”每次看到,我都回一句:“加油。外婆在天上看着你。”

转眼过了半年。我在新家附近找了个事做,给一家小饭馆帮厨。老板人不错,一个月给三千。我不图钱,图个热闹。周明偶尔来坐坐,小丽始终没露面。我也不在意。我常想,李慧珍要是在天有灵,看到我现在这样,应该会笑吧。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从澳洲寄来的信。是乔安太太写的。她英文写,夹杂几个中文字。我找楼下的大学生帮我翻译。信上说,李雅琳最近常去公墓看李慧珍,每次去都哭。乔安太太说:“她可能后悔了。你有机会,给她个台阶下。”我把信折好,夹进李慧珍的日记本里。我心想,李姨,你女儿开始想你了。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原谅她。

第八章 六百块的真相

日子平静下来后,我常去李慧珍墓前坐坐。那墓地在悉尼,我去一趟不容易。可每年清明,我都会买张机票飞过去。李慧珍走后的第三年,我又去了。这次,我在墓前遇见了李雅琳。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黑色长大衣。她看见我,没像以前那样喊叫,只是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

她说:“周桂芳,你来了。”我点点头,把花放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一直想问你,那六百块,你是不是特恨我?”我蹲下给墓碑擦灰,说:“恨。恨了好长一段时间。”她苦笑一下,说:“我知道。那六百块,是我故意给的。我就是想让你难堪,让你觉得八年白干了。我当时觉得,你一个保姆,凭什么跟我争我妈。现在想想,我争的不是房子,是我妈。可我已经没妈了。”她眼泪掉下来,砸在石头上。我站起身,看着她,说:“李雅琳,你妈活着时,你多去几次,比现在哭一百次都强。”她点点头,说:“我知道。可人总是失去后才明白。”

我们在墓前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临走时,李雅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疑惑地看着她。她说:“这是我欠你的最后一个月工资,加上那六百块,一共两千四百澳元。你收下。我不是要换你什么,就是想补上。”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说:“我收了。咱们两清。”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一沓钱,还有一张小敏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阿姨,我们和好吧。”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把钱和照片放进旧背包。那个背包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可我走哪都带着。它像我的护身符,装着李慧珍的信、钥匙、照片,还有那八年的苦和暖。

回国后,我把李雅琳给的钱存进小敏的教育金里。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心里说,李姨,你闺女到底还是个人。你该高兴。

那年春节,周明带着小丽来给我拜年。小丽态度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时不时提钱。我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小敏。啊不,小敏在澳洲。我递给周明和小丽,说:“这钱是给你们的。但大钱,还是我的。你们要是有困难,可以开口,但别惦记。”小丽接了红包,脸上堆笑,说:“妈,您放心。我们早想明白了。您身体好,比什么都强。”我知道她说的是场面话,但我也笑了。

吃完饭,我送他们下楼。周明上车前,回头说:“妈,那年六百块的事,你还气吗?”我摇摇头,说:“不气了。那六百块,买断了我对别人的指望。也让我明白,我的路得自己走。”周明点点头,说:“妈,你变了。”我笑了笑,说:“是你那个李奶奶,教会我的。”

第九章 钥匙转动之后

又过了两年,小敏十八岁,高中毕业。她给我发来录取通知书,说考上了悉尼大学。她说:“周阿姨,谢谢你给我存的钱。我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我会好好读。以后我想当医生。”我高兴得直掉泪,回她:“好孩子,你外婆一定为你骄傲。”小敏说:“周阿姨,我妈妈现在每周都去看外婆。她也变了好多。”我回:“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东北,阿姨给你包酸菜馅饺子。”小敏说:“一定。”

那年秋天,我回老家给父母上坟。站在山坡上,风很大,我裹紧了围巾。我对着坟头说:“爸,妈,你们闺女在澳洲挣了套房,又把它卖了。我没享多大福,可我心里敞亮了。我谁也不靠。你们放心吧。”说完,我鞠了三个躬。

下山时,我接到周明电话。他说:“妈,小丽怀孕了。”我一愣,随即笑了,说:“好事。好好照顾她。”周明说:“妈,你搬回来跟我们一起住吧。她怀孕后,脾气好多了。”我说:“不了。我住自己的窝自在。等孩子生了,我去帮忙。”周明叹了口气,说:“妈,你太倔了。”我笑了笑,说:“倔点好。不倔,你妈早被那六百块压垮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天蓝得跟悉尼一样。我忽然想去澳洲再看看李慧珍。可我已经五十八了,坐长途飞机有点吃力。但我想,怎么也得再去一趟。

又过了一年,我办了签证,飞往悉尼。这次,小敏来机场接我。她长高了,梳着马尾辫,笑得跟朵花似的。她跑过来抱住我,说:“周阿姨,我好想你。”我拍着她的背,说:“阿姨也想你。”她帮我拉行李,说:“我妈听说你来,想请你吃顿饭。”我愣了一下,说:“方便吗?”小敏说:“方便。她现在脾气好多了。她总跟我说,当年对你太坏。她想当面说声对不起。”我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李雅琳在一家中餐馆请我吃饭。她没穿高跟鞋,素面朝天,眼角有了皱纹。她举起茶杯,说:“周桂芳,这杯茶,我敬你。当年那六百块,是我错。”我看着她,说:“都过去了。你妈留的东西,我早想通了。她最想要的,是你们能好好的。”李雅琳眼泪掉进杯子,说:“我现在常去看她。我女儿也争气。只是遗憾,我妈没看到。”我说:“她在天上看着呢。”

吃完饭,小敏开车送我回酒店。路上,她问我:“周阿姨,你后悔来澳洲吗?”我摇头,说:“不后悔。你外婆给了我一条命。没有她,我可能还在东北被人踩在脚底下。”小敏说:“那你以后还来吗?”我说:“来。你结婚,你当医生,阿姨都来。”小敏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李慧珍的墓。我把那旧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那封信、那把钥匙、那张合影、那包碎碗碴子(已经埋了),还有李雅琳给的照片。我在墓前摆了一排。我说:“李姨,你看见了吗?你外孙女有出息了。你女儿也回头了。你留给我的钥匙,我把该开的门都开了。现在,我把钥匙还给你。”说完,我挖开墓碑旁那个小坑,把钥匙埋了进去。

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风吹过来,蓝花楹的叶子沙沙响。我仿佛听见李慧珍在耳边说:“桂芳,你终于来了。”我笑了笑,说:“嗯,我来了。这次,我不走了。”

第十章 碎碗碴子埋进土

从澳洲回来,我病了一场。躺在医院里,周明和小丽忙前忙后。小丽挺着大肚子,还给我熬粥。我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我说:“小丽,你歇着吧,别动了胎气。”她说:“妈,我照顾你应该的。以前是我不懂事。”我拍了拍她的手,说:“都过去了。”

出院后,我把老家的旧铁盒从柜子里拿出来。铁盒里空了,碎碗碴子已经埋在了澳洲。可铁盒还能用。我把李慧珍的几张照片放进去,又把那把已经没用的钥匙模子也放进去。那是李慧珍第一次给我的钥匙,开保险箱的。现在它埋在她墓旁,但我留了个模子。我合上铁盒,放回柜子深处。

周明说:“妈,等孩子生了,你搬来住,帮我们看看孩子。”我说:“我看孩子可以,但不住你们那。我有我的家。”周明笑了,说:“妈,你现在浑身是刺。”我也笑了,说:“刺好。当年没这些刺,你妈早让人踩扁了。”

又过了一年,小敏来东北看我。她读大二,放假专门飞过来。我给她包了酸菜馅饺子。她吃了一口,眼泪掉下来。她说:“周阿姨,我外婆说的没错。你包的饺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摸摸她的头,说:“你外婆也爱吃。”她说:“周阿姨,我妈妈说,她当年给你的六百块,是她心里的一道坎。她现在信佛了,总说要对人好。”我说:“她能这么想,你外婆就安心了。”

小敏走的那天,我送她去车站。她问我:“周阿姨,你现在一个人,不孤单吗?”我摇头,说:“不孤单。我有自己的窝,有自己的事。你和你妈,也常给我打电话。我知足了。”她抱了抱我,说:“周阿姨,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我笑了,说:“傻孩子,厉害什么。就是命硬。”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打牌。我也凑过去。她们问我:“周姐,你在澳洲那些年,挣了不少吧?”我笑了笑,说:“没挣多少,就挣了点明白。”她们听不懂,我也不解释。

晚上,我打开电视,正好放一个澳洲旅游节目。屏幕上出现蓝花楹。我眯起眼睛,想起悉尼那条街。想起李慧珍坐在轮椅上,指着花说:“这树开花的时候,蓝莹莹的。”我擦了擦眼角,轻声说:“李姨,你等着我。等我死了,我去找你。到时候,我还给你当保姆。”说完,我自己笑了。

窗外,天全黑了。我起身去厨房,把白天用的碗洗了。有一个碗裂了缝,我把它放进那个旧铁盒。我盖上盖子,锁进柜门。钥匙,我贴身放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