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晒得发软。

我站在家门口,掌心的汗把手机屏幕糊了半边。我擦了又擦,终于看清了那几个数字,710。全市理科状元,我考出来的。

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我爸坐在沙发上,没等我开口就摆了摆手:“你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说你考了400多。行,我知道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710就在那儿。他看不见。

我看到后妈曾菱倚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捻着围裙角,嘴角那点弧度不深不浅,像一柄钝刀。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进去吧,”我爸说,“你弟弟升学宴的事还忙着呢。”

我攥着手机进了屋,710那三个数字,熄灭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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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日子,是数着过的。

那天放学早,我推门进家,客厅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饭桌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碟子凉拌黄瓜。

没我的份,也没留我的位置。

曾菱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脸上挂着笑:“哎呀,思颖回来了?我今天不知道你回家吃饭,没留你的菜。灶上还有半碗剩饭,你将就吃一口?”

我说了声好。盛了剩饭,夹了两筷子咸菜,回自己屋里吃。

门关上,外头传来曾毅的声音:“妈!汤好了没有?我饿死了!”

好了好了,就你嘴巴馋。

客厅里热热闹闹,碗筷叮当响。我扒着碗里硬邦邦的剩饭,一口一口咽下去,没觉得委屈,也没觉得难受。

早就习惯了。打从我妈走后,这个家就没有我坐的位置。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灶上的砂锅还冒着热气,排骨炖得烂烂的,汤面浮着一层油光。

曾菱给曾毅盛了一大碗,又盛一碗放在灶边,那是给我爸留的。

我收回视线,低头把碗刷了,放回碗柜里。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往城郊外婆家去。

外婆家的老屋连着一片菜地,院子里种了棵枣树。我到的时候,外婆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黄的。

“这么晚了还跑过来?”外婆放下鞋底看了我一眼。

“睡不着。过来坐坐。”

外婆没再说什么。她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桌上看着我吃完。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累不累?”

我摇头。嘴里含着面条,含糊说了一句:“不累。”

外婆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个红布包。她坐到床边,把红布包慢慢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灯光下,我瞥见了上面几个字,地基转让收据。

外婆看了片刻,折好,又放回红布包里,塞回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我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敢问。

思颖,”外婆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只管好好念书,别的事有外婆。

我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碗里的荷包蛋,一口一口咬完了。

回的时候,外婆站在巷口送我。秋天的风已经凉了,她拢了拢外套,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看着我骑上车走远。

我蹬着车,夜风呼呼地刮在脸上。我当时还不知道,那张红布包里包着的收据,是整个老宅的地基。那是我后来知道的。

第二天中午放学回家,我站在客厅门口,看到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曾毅歪在旁边打游戏,嘴里还嚼着薯片。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回来得正好。你弟弟下个月要报个数学辅导班,一对一,五千八。你曾姨说了,你高三就用学校的东西就行,不用额外花钱。”

我站在原地,书包带子攥在手里,勒得手心发疼。想开口说一句什么,面前浮现出昨天早饭的剩饭,汤色寡淡,盘子里只剩下一块萝卜干。

“知道了。”我说完进了屋。

关上门的时候,客厅里传来曾毅的声音:“妈,我手机又卡了,给我换个新的吧!”

“好,回头叫你爸带你去挑。”

我坐在床边,慢慢把书包里的复习资料掏出来,一本一本摞好。

数学,物理,化学,一本一本地翻。

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一会儿,歇完了继续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考出去,走得远远的。远到再也不用看见这个家。

02

高考成绩公布前一天,我爸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平时很少主动联系我。电话一接通,那边声音不耐烦:“你班主任说明天出分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别考个三百分回来给我丢人。”

我握着手机,说:“知道了。”

他说完就挂了,没多问一句。

明天,我就要知道自己的分数了。

我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伸手拉了灯绳,灯光照在摊开的课本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号码。想了又想,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赵思颖同学吗?我是县一中的刘老师,你的班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晰。

“刘老师。”

“思颖,老师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握住手机,手指节紧了紧。

“710分,全市理科状元。”刘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思颖,你听见了吗?710!这是咱们学校建校以来最好的成绩!”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喂?思颖?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说。

“明天学校要办庆祝活动,你早点过来。还有,你爸妈那边……你自己告诉他们吧。这是大喜事,好好跟家里说一声。”

“好。谢谢刘老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指还冰凉。

710分。

全市第一。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盼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攥在手心里了,真正握住的时候,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穿好衣服,打算去客厅把这件事告诉我爸。

刚走到客厅门口,我就听到我爸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真假的?你听谁说的?”

曾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她班主任刚才打电话来了,我接的。说考了400多,本科线都够不着。老赵,你闺女怕是念不出来什么名堂了。”

我站在门口,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发僵。

我爸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明天出分了再说。”

曾菱还在说:“学费不如省着,给曾毅留着。打小我就说了,丫头片子指望不上的,你不信。”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710那个数字清清楚楚。我慢慢退了回去,把门关上,坐回床边,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我爸的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敲门。

我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我爸已经知道了我的分数,但他选择信了那个假的。

第二天早上,成绩正式放榜。

我坐在屋里没出去。电话响了,我爸接的,应该是学校打来的。他嗯嗯啊啊应了几声,没说什么,挂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饭桌上难得有我的碗筷。

我爸没看我,夹了一筷子菜,说:“你曾姨说你考了400多,我想好了,别念了,县里那个电子厂在招工,一个月三千五,你过两天去报到吧。”

我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爸,我……”

“行了,”他打断我,“就这样吧。你念书的钱省下来,留着给你弟弟将来娶媳妇用。”说完他放下碗,起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碗里的饭一口没动。

曾菱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思颖,你爸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嘛,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着。想说点什么,然后我又想起来,我手机里存着那个分数。

屏幕就亮在口袋里,710。只要我掏出来,翻开,递给我爸面前,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可我没有。

那一刻我只是低头,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吃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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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日那天,我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

十块钱的那种纸杯蛋糕,上面插了根蜡烛,没点。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对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

手机里,曾毅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三层大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祝曾毅生日快乐”。配文是:谢谢爸妈。

下面我爸点了赞。

我没什么感觉。看了一会儿,把蛋糕拆开吃了。奶油甜得发腻,我吃到一半,塞回了冰箱里。

那天下午,我去了外婆家。外婆不知道我过生日,但她在灶台上炖了一只鸡。我问她:“今天怎么想起炖鸡了?

“你上回来瘦了,”外婆说,“补补。”

我低着头喝汤,没说话。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外婆坐在旁边纳鞋底,一针一针,扎得很密。

“思颖,”外婆开口,“你爸那边,是不是对你不好?”

我抬起头:“没有。”

外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把鞋底放下,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信封。

“外婆这些年攒了三万块钱,你拿着。”

“外婆,我……”

“听话。”外婆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你好好考大学,将来走出这个小地方,别再回来了。”

我攥着信封,指尖抵着那层牛皮纸,心里翻涌着什么,说不出口。外婆看着我的眼神很安静,我却总觉得,她比谁都希望我离开这里。

我把信封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堂屋。墙上挂的那幅中堂还在,只是颜色比别处浅了一圈。我随口问了一句:“这幅画是不是要换了?”

外婆没抬头:“嗯,先收起来吧。”

我没有多想,回屋去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幅画是外公留下的唯一像样的东西。

外婆当时把那幅画拿下来,挂在墙上的,是一张薄薄的转让收据。

红布包里的那张。

等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高考前最后一个礼拜,我复习完最后一轮知识点,把课桌清理干净。同桌李晓芳递给我一张同学录,让我写几句话。

我拿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愿你前程似锦,再无归期。”

她看着那句话愣了一下:“思颖,你怎么写得跟永别似的?”

我笑了笑:“没什么。”

回家路上,我路过县一中的大门。门楼上挂着红色条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我校学子在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

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卖冰粉的大妈喊我:“闺女,来一碗?”

我摇摇头,走过去了。我走在梧桐树底下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条路上走了。

04

曾毅的高考成绩比我晚两天出来。

300分。

我爸高兴得像捡了金元宝,拿着那张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着:“好,好,能上专科就行。”

我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傍晚,我在屋里做英语阅读,听见我爸在客厅打电话:“对,祥瑞酒店,三楼宴会厅,要摆20桌。对,每桌按1888的标准上。横幅?必须拉,拉大点的,就写‘祝贺爱子金榜题名’。

我放下笔,听着他说完。

30万。那天下午我亲眼看着他去银行取的钱,一沓一沓码在茶几上,红彤彤的。曾菱坐在旁边,一边数钱一边笑:“咱儿子有出息。”

曾毅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爸把那堆钱分成两摞,一摞放回信封里,一摞递给曾菱。

他觉得这就是家里最重要的投资,而我的那张成绩单,价值连城,却不值得他看一眼。

夜里,我骑车去外婆家。

外婆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个旧书包。见我来,她把书包递过来:“你上大学的书包,我给你补好了,拉链换了个新的。”

我接过书包,旧布面上多了一块干净的补丁,针脚细密、齐整。

“你别说了。”外婆放下针线,转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来,“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银行卡。卡面上写着“张明珠”三个字,是外婆的名字。

“里头有三万块,我攒了好几年。”外婆说,“你先紧着用,不够了告诉外婆,外婆再想办法。”

我攥着那张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外婆,你哪来这么多钱……”

外婆没回答我的话。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把门关好。

我这才注意到,堂屋里那幅挂了几十年的中堂不见了,只剩下墙上那块比别处浅的印子,像一道白茬,露在那里。

“那幅画呢?”我开口问。

“卖了。”外婆声音很低。

“多少钱?”

“不贵,”外婆看了我一眼,声音平静,“能值几个钱?你别操心这个,好好念书。”

她没有告诉我卖了多少钱。

也没有告诉我那是外公留的传家宝。

我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墙上那块空荡荡的白茬,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被人掏空了什么东西。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我蹬着自行车,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了,风一吹,凉得发疼。我擦了擦,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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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升学宴定在周六。

周五晚上,赵志远坐在客厅里喝茶。我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看手机。

“爸,明天……我能去吗?”

他头也没抬:“你去干什么?你弟弟的升学宴,你在场,人家问你考了多少分,你怎么说?四百多分,不够丢人的。”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裤子侧缝,攥紧又松开。想开口说一句,我考了710分,全市第一。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信。

“爸,”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你当年说你盼着我有出息,说只要我考得好,砸锅卖铁也供我。这话还算数吗?”

他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不耐烦:“你考得好不好,我还不清楚?行了,别在这儿耽搁工夫了,明天好好在家待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我说:“好。”转身回了屋。

周六,祥瑞酒店门口拉起了一条二三十米长的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祝贺爱子曾毅金榜题名”。

门口立着充气拱门,气球扎成花篮,音箱里循环放着《好日子》。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看着那些穿着体面的亲戚们提着红包走进酒店大门,从大门口传来热闹的笑声和寒暄声。

仪式开始了。赵志远站在台上,接过了麦克风,说着什么,大概是“犬子不才承蒙各位关照”之类的话。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觉得难过。

身后有人按自行车铃,我下意识让了让。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车上装着几筐青菜,那是隔壁巷口的王大爷。

他看了我一眼:“闺女,站这儿大半天了,不进去吃饭?”

“不了。”我看着他笑了笑,“我就是路过,看看热闹。”

王大爷哦了一声,踩着三轮车走了。

我转回身,看着酒店门口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红色横幅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我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酒店的宴席已经散了。

傍晚,我回到家里。客厅里杯盘狼藉,啤酒瓶、烟头、瓜子壳撒了一地。我爸喝多了,躺在沙发上打着呼噜,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课本、被子、台灯,一样一样装进外婆给我补好的那个旧书包里。装好了,拉上拉链,坐了一会儿。

门被敲响了。赵志远的声音从门外进来:“干什么呢锁门?开门!”

我没有动。他又捶了两下门,骂了一句什么,脚步歪歪斜斜地走了。

夜深了。我坐在床边,睡意全无,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提着行李,打开房间门,走到客厅。

赵志远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揉着宿醉的额头。他看见我提着行李站在客厅里,皱眉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我走了。”我说。

“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先找个地方打工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站起来。他转过头去,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还平淡:“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没有等他说第二遍。我提着行李,走出那个我住了十几年的家。

门在我身后合上,很轻,没有摔。

正是从那时起,我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06

我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硬座,33个小时。

本来想买高铁,两张票加一起一千多。我犹豫了很久,还是买了硬座。三百多块钱,能省则省。反正也没什么行李,一背包东西,走到哪算哪。

两个夜晚,一个白天,颠颠簸簸地过去了。

去深圳的车厢里人很多,过道里坐着拎蛇皮袋的农民工。

车厢里有一股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气味,很呛。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退的田野和村庄,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心里很平静。

第三天的早上,火车在深圳站停稳。

我拖着背包走出车站,被湿热的风吹了一脸,站在广场上,一时间有些发懵。

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我找了间城中村的出租屋。

单间,一个月五百块,没有窗户,白天也得开灯。

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巴掌大的桌子,厕所和厨房是公用的,走廊里晾着密密麻麻的衣服。

我放下背包,坐在床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响了。

是个北京的号码。

我看了一眼,没接。又响了,响了很久,我只好接了。

“请问是赵思颖同学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京腔,“我是清华大学的招办老师,姓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签收了,但是我们一直没收到你寄回的入学确认回执,”那边说,“你方便确认一下吗?如果你有入学意愿,需要尽快把回执寄回来。”

我握住手机,愣了很久。

“赵思颖同学?你在听吗?”

“在。”我开口,嗓子发干,“在听。”

“那方便确认一下你的入学意愿吗?”

我张了张嘴:“老师,我想问一下……录取通知书寄到我家之后,被家里收走了,没有到我手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你确认过快递签收记录吗?”

“没有。”我说。

“这样吧,”陈老师说,“你把你的身份证号报给我,我们核实一下你的录取信息。如果确认无误,你本人到学校来报到就可以,录取通知书可以补办。”

我报了身份证号。那边核对了一下:“赵思颖同学,你是今年全国卷理科710分省第一名,对吧?”

“是。”

清华欢迎你。”陈老师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你把买票信息发给我们,学校可以报销路费。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来报到。来了直接到招生办公室找我。

好。”我握着手机,声音有点抖,“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一直嗡嗡响的日光灯,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背包,从最底下那层翻出了那张已经旧了的车票,默默握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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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北京之前,我先回了一趟城郊。

外婆站在院门口洗菜,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菜篮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我说。

外婆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她在灶台上忙活了一会儿,给我下了一大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搁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我坐在桌子边,挑起面条,慢慢吃。外婆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又一层一层合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外婆,”我放下筷子,“你那个红布包里的收据,我看过一眼。”

外婆的手停了停。

“你卖了老宅的地基?”

外婆没应声。她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从里头摸出一张存单,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存单上写着:存款金额,170000。

“你外公留下那幅画,”外婆的声音很轻,“前阵子被人相中了,卖了十七万。钱都存在卡里了,你拿上。”

我盯着那张存单,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外婆,那是外公留下的……”

“你外公要是活着,他也愿意。”外婆打断我,眼睛里有浑浊的光,“思颖,外婆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妈走得早,你爸不管你,外婆要是再不出手,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捧着那张存单,指尖发凉。

“外婆供你,供得起。”

那天下午,外婆送我到巷口。我拉着行李箱,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那棵枣树下,佝偻着背,风吹乱了她的白发。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外婆,你等着我,我出息了,一定回来接你。

然后我转过头,没有再看。

火车开动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口袋里揣着外婆那张存单。

外面田野飞退,村庄在暮色里变成一团一团柔软的剪影。

我把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房顶和炊烟,恍恍惚惚地想着:那个地方,我大概再也不会回去了。

08

北京的高楼一栋一栋连成片,灰蒙蒙的天。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站在清华东门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

过了那道门,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我走进去,报到,填表,一栏一栏填下去。

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想了一会儿,写了两个字:张明珠。下面一行填了外婆的电话号码。

在清华的日子,像上满了发条的钟。

上课,泡图书馆,刷题,做实验,打三份零工。

周末别的同学出去聚会,我一个人坐在自习室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我过去的故事。

大一那年冬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我骑着自行车从教学楼回宿舍,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停下来,掏出来看了看。

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思颖?”电话那头是我爸的声音,嘶哑,带着点小心翼翼。

思颖,你……你在北京念书?你曾姨说你去深圳打工了,我打听了好久才问到你的号码……

我站在雪地里,听着他的声音,像听着一个陌生人的电话。

“爸,”我开口,声音平静,“你有什么事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事,爸就是……听说你考上了清华。你挺好的吧?”

“挺好的。”我说。

“那……那你好好念书,缺钱的话跟爸说,爸给你打。”

“不用。”我说,“我挺好的。没事的话,我挂了。”

“思颖……”他喊了一声,又停住了,“你,你挺好的就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我肩头,一层一层积了起来。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骑车往宿舍的方向去了。

那之后,我再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

大二那年冬天,外婆身体不大好,我抽空回了一趟城郊。外婆瘦了不少,但精神还算行,见了我,还是忙前忙后地给我做饭。

你爸来过了。”吃饭的时候,外婆忽然说了一句。

我握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欠了人家几十万,你那个后妈带着弟弟跑了,卷走了家里剩下的钱,”外婆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来找我,跟你没关系。”

我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没有接话。

“思颖,”外婆看着我,“你爸他,到底是错了。你要恨他,我不拦着你。可你也不要想太多,好好念你的书,过你的日子。”

“我知道。”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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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三那年冬天,赵志远的汽配生意彻底垮了。

欠了七十多万的债,店面抵了,房子也押了出去。

曾菱带着曾毅跑了,走的时候把家里剩下的存款和首饰都带走了,留了个空壳给他。

他打电话给曾菱,号码已经是空号。他打电话给曾毅,响了两声,被挂断了,再打,已经把他拉黑了。

他没有再打。

那阵子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靠着打零工过日子,一个月挣三千,还债还了个零头。

后来有个亲戚告诉他:“你家思颖考了710分,是全市状元,上的清华。你两口子可真瞒得严实,这么大的事都没往外说。”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赵思颖。

他记起来高考出分那天他说的话,“你考得好不好,我还不清楚”,他想起自己花了30万给考了300分的曾毅办升学宴,想起赵思颖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那天,他靠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

那个晚上他坐了很久,然后翻出手机,找到那个被拉黑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他没有再打第二次。

第二天他去了城郊,敲开了外婆家的门。外婆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让开身。

“婶儿,”他站在门口,“我……我来看看您。”

外婆没应声,回身进屋,坐回了堂屋的椅子上。他跟进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婶儿,我对不起思颖。”

外婆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没有骂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志远,你跪我没用。你要跪,该跪的是你闺女。

他额头抵着地面,肩膀抖得厉害。

外婆从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红着眼睛接过来,拆开了。里面是那张老宅地基转让收据的复印件。

我把老宅的地基卖了,凑了十七万给思颖念书,”外婆说,“她妈走得早,你不拿她当人看,我拿她当命看。

他蹲在那里,握着那张复印件,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10

研究生毕业后,我进入了一家科研机构工作。在北京安顿下来,租了个小一居,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

每个月,外婆都会给我打电话,唠两句家常。

我给她寄过几次钱,她总说“够用够用”,但我知道她没舍得花。

她总是说:“思颖啊,你在外面好好的,外婆就放心了。”

外婆没有提过我爸,我也一直没有问。

那几年,我过得不算轻松。

做实验、赶报告、出差,常常忙到半夜。

有时候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被父亲赶出家门,站在酒店马路对面,看别人的热闹。

第三年春天,外婆来电话,声音比往常低:“思颖,你爸住院了。肝癌,医生说已经是晚期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要回来看看他吗?”外婆问了一句,又说,“不回来也行,你自己拿主意。”

我请了假,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县医院的病房在三楼,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走到病房门口,站住了。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带青,要不是那双眼睛还有一丝熟悉的光,我几乎认不出他来。

他看到我,整个人震了一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思颖。”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我挺好的。”我说。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考上清华了……我知道,”他说,“你外婆告诉我的。我后来一直想跟你说,爸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框边上,没有接话。“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说,“住院的费用我付了。”

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再说出话来。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一周后,我接到外婆的电话,说他走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我听见外婆说:“你爸走之前,把一张存折留给我了,说是这些年每个月攒下的钱,让我交给你。我没看,也不知道有多少。”

又过了一周,我回了一趟城郊。

外婆递给我一个旧信封,里头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叠汇款单存根。

我翻开存折,每一笔都是三千块,每个月二十号左右,准时到账。

时间从大二那年冬天开始,一直到我研究生毕业那年冬天。

仔细一算,总共打了三年多,一分没断。

再往底下翻,每一张汇款单的附言栏都空着,只有最后一张,附言栏里多了一行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费了很大劲才写上去的:“这些钱全是欠外婆的。”

我把那张汇款单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抖。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枣树沙沙响了一整晚。我没有哭,只是坐在外婆家堂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风停了。枣树不动了。我收好那张存折,站起来,对里屋的外婆说了句:“外婆,我回北京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回去的火车上,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那张汇款单收进钱包夹层里,合上了,没有再看。

窗外是无边的黑,像那年我离家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