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巷口,一个穿道袍的男人拦住了马德顺的去路。

那男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睛亮得吓人。

他盯着马德顺的脸看了半分钟,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属狗的,今年六十一了。老伴常年吃药,家里有笔钱马上要到了。但你留不住给你送钱的那个人。”

马德顺心头一跳。这些事,陌生人怎么可能知道?

那男人摇了摇手里的铜铃:“记住了,月底之前,有个掏心掏肺的人会来替你挡灾。你留不住她,但她的命,会换成你的财。”

说完,转身钻进巷子,一眨眼不见了。

马德顺站在原地,手里的菜篮子咣当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他弯腰去捡,手指一直在抖。

他想起一件事。三天前,拆迁办才刚送来通知。

这事儿除了他和老伴,连儿子都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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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德顺推开家门,程玉琴正坐在堂屋里择豆角。

老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回来这么晚?”他张了张嘴,没说巷口的事。

他弯腰换鞋,脚上那双老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他舍不得扔。

“拆迁办的小蔡,下午来过。”程玉琴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

“说月底前要把片区住户的房契信息报上去。”马德顺坐到椅子上,嗯了一声。

明明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真到跟前了,他心里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老宅传了三代人。父亲走的时候,把房契交到他手里时,只说了一句:“德顺,房子在,根就在。”

晚饭吃得安静。

程玉琴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他碗里:“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马德顺扒了两口饭,把巷口的遭遇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

六十出头的人了,被一个算命的一句话吓成这样,传出去太丢人。

可躺在床上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打转。

“你留不住那个人。”什么意思?

他翻了个身,窗外月光惨白。

身边的老伴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偶尔咳嗽一声。

马德顺睡不着,披了件衣服爬起来。

他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是父亲的遗物,一块老怀表、一个烟斗、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穿着中山装,站在老宅门口,身后影影绰绰有个身影。

马德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1979年7月14日。

他皱了皱眉。

1979年,他还在农机厂当学徒。

那会儿父亲四十多岁,正当壮年。

照片背面这个人影是谁?

他仔细端详,模糊的轮廓,像是女人。个头不高,穿着碎花布衫。“爹,您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马德顺自言自语,没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马德顺正在院子里刷牙,有人敲门。

他含着一嘴泡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五十岁上下,干净利落的短发,穿一件浅灰色外套。

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女人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圈就红了。

“请问……你是马德顺马叔吧?”

“我是。你是?”

女人深吸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我叫徐玉霞。我来报恩的。”

马德顺愣住了。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滴,他也忘了擦。

徐玉霞红着眼睛说:“你爹救过我娘的命。”马德顺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一下子浮了上来。

他想问清楚,徐玉霞却摆了摆手:“叔,这话说起来长。今天我就先来认个门,回头再慢慢说。”她把水果塞进马德顺手里,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像怕他追上来问。

马德顺拎着两袋苹果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他回到屋里,程玉琴坐在床边看他:“谁呀?

“一个不认识的人,说来报恩的。”程玉琴没接话,但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马德顺把水果放下,又翻出了父亲那个旧账本。这东西他前天晚上刚看过,今天再翻,手指在1979年那几页停了。翻过去,翻回来。他愣住了。

1979年7月前后的好几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撕掉了。

马德顺心里咯噔一下。他明明记得前天翻看时,那些页还在。

他看看手里的账本,又回头看了看堂屋的方向。外面太阳明晃晃的,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到底是谁,进过这间屋子?”

02

马德顺把那本旧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撕口齐整,是刀片割的,不是手撕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偏偏这时候,院子外面响起了摩托车声。

蔡艺嘉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个蓝色文件夹:“马叔,房契找出来了没有?月底前得报上去。”

马德顺把账本塞回抽屉,应了一声:“找,找出来了。”他从樟木箱子里取出房契,递给小蔡。

蔡艺嘉翻看了一下,拿手机拍了几张照,又还给他:“马叔,您家这块地面宽,拆迁补偿标准比旁边几户要高一个档位。到时候补偿款下来,您老就享福了。”

“享福?”马德顺苦笑了一声,“我这把老骨头,享什么福。”蔡艺嘉走后,马德顺又把房契放回去。

他关了木箱的盖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木箱的锁扣。

锁扣上有两道新的划痕,很细,像是什么硬东西撬过。

马德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有人动过他的东西。而且不止一次。

下午,他坐在门槛上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徐玉霞,徐秀娥,1979年。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一嘴,说父亲年轻时帮过一个“逃荒的女人”。

当时他还年轻,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起来,母亲说完这句话时,好像叹了口气。

他正想着,院门又被推开了。

是徐玉霞。

她这次没提水果,手里捧着个保温桶:“叔,我炖了点排骨汤,给婶子补补身体。”马德顺站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五十岁的人了,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却很亮堂。

“你到底是谁?”马德顺问得直接。

徐玉霞抿了抿嘴唇:“我娘叫徐秀娥,安徽人。1979年逃荒到这附近,是你爹收留了她。”她顿了顿,“那会儿我还没出生。这些都是我娘后来跟我说的。”

马德顺听着,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面容。他爹老实了一辈子,寡言少语,退休后就在院子里种菜养花,从没提过什么逃荒的女人。

“你爹,是个好人。”徐玉霞低下头,声音轻了,“我娘说,她欠你们家一条命。”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

马德顺叫住她:“那你来是……要做什么?”

徐玉霞没有回头:“照顾你跟我婶子。我娘欠下的恩,我替她还。还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她走了,留下那个保温桶。

马德顺站在原地,心里说不清是暖还是堵。

晚上,程玉琴喝了一碗排骨汤,说味道好。

马德顺坐在旁边,犹豫了半天,把白天的事说了。

包括账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事。

程玉琴放下碗,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德顺,那本账本,你爹生前从来不让人碰。”马德顺愣住了。

“连我也没碰过。”程玉琴说完,躺下了。

背对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马德顺坐在床边,看着老伴瘦削的肩胛骨,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父亲过世前一个礼拜。

那天父亲精神不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跟他说:“德顺,咱家那个木箱子里,有几样东西,你好好收着。”

当时他以为父亲说的是旧衣服和农具,没在意。现在想想,父亲说的也许就是那本账本。可他已经来不及问父亲了。

马德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他听见不知哪一家的公鸡打鸣。

他打开抽屉,借着月光,又看了一眼那本账本。

撕掉的那几页的痕迹还在,但账本的边缘,却露出一角纸头的颜色。

他把账本拿起来,对着光一看。

夹页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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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被夹在账本封皮和第一页之间。

马德顺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抽出来,手有些抖。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他展开一看,是一张收款单。

1979年7月,今收到马德顺之父马永昌代保管款项一笔,共计人民币二百元整。

保管人签名:马永昌。

经办人签名:徐秀娥。

马德顺盯着“徐秀娥”三个字看了很久。

二百块钱,在1979年不是小数目。

他爹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块。

这样一笔钱,他爹为什么从来没跟家人提起过?

还有那张收据上写的是“保管”,不是“借”。

意思是这笔钱本来就不是他家的,只是暂存在他爹手里?

他越想越糊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揣着那张收据出了门。

他去找了父亲生前的好友彭和平。

彭和平是退休的会计,今年七十多,耳朵有点背。

马德顺喊了好几遍,他才听清来意。

彭和平戴上老花镜,把收据看了又看,忽然一拍大腿:“德顺,我想起来了。你爹当年在生产队当保管员。队里有些账目没走公账,私下让你爹管着。后来队散了,那些账也没人再提。你爹那人,既老实又认死理,一分钱都不肯动别人的。他帮人管了一辈子的账,临了也没贪过谁一分。

马德顺心里一震。

那这张收据上的二百元,很可能也是当时生产队的钱,队散了以后没人来认领,就一直锁在父亲手里。

可为什么收据上写的是徐秀娥的名字?

徐秀娥和这笔钱是什么关系?

他带着满脑子问号往回走,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又被拦住了。

胡磊站在树底下,还是那身道袍,手里摇着铜铃:“马大哥,咱们又见面了。”马德顺沉着脸就要绕开。

胡磊快走两步挡在他面前:“马大哥,你别急着走。你命里那笔财,我给你破一破?

“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马德顺火了,“我跟你无亲无故,你老缠着我干什么?”

胡磊嘿嘿一笑:“不是你跟我有缘,是你家的老宅跟你有缘。宅子下面埋了东西,你知不知道?”马德顺的脚步顿住了。

胡磊盯着他的脸色,压低声音:“你家那老宅,以前是生产队的库房吧?”马德顺没说话,但表情变了。

老宅确实当过库房。

那是1976年前后的事,队里收的粮食没地方放,就借他家的老屋囤了一季。

后来队里还了房子,还多给他家补了两袋面粉,他都没印象了。

“库房哎,那地方,可不光囤过粮食。”胡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摇着铜铃走了。

马德顺站在原地,手心的收据被攥得变了形。

他回到家,看见徐玉霞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程玉琴坐在门槛上,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熟悉。

在哪里见过?他说不上来。

“叔,回来了?”徐玉霞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中午我给你们做凉面。”马德顺嗯了一声,迈进院子,目光落在西墙上。

老宅的墙面是土坯的,风吹日晒几十年,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他的目光沿着墙面一寸一寸地移。

忽然,他看见墙脚的地方有一块砖的颜色和周围的略微不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砖。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砖面有一丝松动。

04

马德顺的手指在那块砖上停留了几秒,又缩了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装作若无其事地进了屋。

他不想当着徐玉霞的面动那堵墙。

还不到时候。

午饭后,徐玉霞收拾完碗筷,说下午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马德顺点点头,目送她出了门。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拿着一把铁锹和一根撬棍走到西墙根下。

他蹲下来,用撬棍轻轻撬了撬那块色差明显的砖。

砖比他想的松得厉害。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砖抽了出来。

一股陈年灰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砖后面的空洞里,放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是深绿色的,用麻绳捆得密实。

马德顺的手开始抖。

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那个绳结,一层一层地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铁盒的盖子,昏暗的光线下,里面的东西看得不真切。

他拿进屋,关上门,拉亮灯泡。

铁盒里躺着三样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一个布包。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先拿照片。照片有些受潮,边缘泛黄,但人脸还算清晰。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马德顺揉了揉眼,又把照片凑近看。

他记起来了。他爹那张遗照背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就是这件碎花布衫。

“1979年7月14日。”他喃喃念出照片背面那行字。

他放下照片,打开那张折叠的纸。

是一张存单。

中国人民银行,1979年7月14日,存款人一栏写着“徐秀娥”,金额三百元整。

存款单的备注栏里,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此款由马永昌代存,凭马家印章方可支取。

马德顺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是徐秀娥。

三百元存单,二百元代管款。

他爹替徐秀娥保管了这些钱,将近四十年。

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他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不重。

他的手指笨拙地解开布包打的结。

包得严实,里面还有一层棉布。

他剥开那层棉布,看到一只银镯子。

镯子很旧了,上面雕着缠枝花纹,边缘磨得锃亮。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永昌。他爹的名字。

马德顺坐在桌边,整个人像被钉在板凳上一样,一动不动。

银镯子的凉意从指尖一直蹿到心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问过母亲:“娘,你的嫁妆呢?”母亲笑了笑,没有说话。

后来他再没问过。

现在他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那只镯子,是他娘的嫁妆。

他娘嫁过来那天戴的镯子,怎么会在徐秀娥手里?不对。他翻了翻存单。存单上的日期是1979年7月14日。照片背面也是这个日期。同一天。

1979年7月14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德顺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他慌忙把东西塞回铁盒,藏进抽屉。

刚盖上抽屉,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蔡艺嘉,脸色有些古怪:“马叔,区里来电话了,让您明天上午去趟农信社。说是有笔旧存款的事,涉及您父亲的名字。

马德顺心里一跳:“什么旧存款?”

蔡艺嘉摇摇头:“不清楚。对方只说让您带身份证和户口本去确认一下。”她顿了顿,“马叔,您家这老宅,怕是有不少故事。”

马德顺没接话,只觉得手心全是汗。

送走蔡艺嘉后,他关上门,在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天色暗下来,他没开灯。

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永昌”两个字。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过的声音,院子里的老榆树哗啦啦响了一阵。

他忽然想起来,徐玉霞说过她娘叫徐秀娥。

而这张存单上的存款人,也叫徐秀娥。

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徐玉霞为什么要瞒着他存单的事?她说的“报恩”,报的到底是什么恩?

夜里,马德顺把铁盒又拿出来,对着那三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从这些旧物里拼凑出那段他完全不知道的往事。

但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农信社。

柜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存单看了半天,告诉他:“这张存单是真的,状态正常。因为存的时间长,本息滚下来,已经不少了。”马德顺追问有多少。

年轻人报了一个数字。

马德顺的腿一软,扶住柜台才没站住。

他拿着那张存单出了农信社的门,站在台阶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太阳照在他脸上,明晃晃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存单上的名字。

徐秀娥。

他攥紧存单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胡磊穿着一身道袍,站在阳光底下,冲他咧嘴一笑。

“马大哥,存单拿到了?”马德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胡磊伸出手:“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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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马德顺没有跟胡磊走。

事发突然,他反而稳住了心神。

他把存单塞回口袋,站定,盯着胡磊的脸:“你到底知道多少?”胡磊笑了笑:“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他有恃无恐,脸上没有一丝慌张。

马德顺觉得后背发凉。

“马大哥,你听我说。”胡磊往他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这存单是1979年的,主人叫什么徐秀娥。是你爹替她存的。可你想过没有,一位正常受恩的人,会把那么大一笔钱交给没多大交情的人保管?”他顿了顿,“你爹跟那女人之间,恐怕不光是恩情那么简单。”

“你放屁!”马德顺红着眼睛骂了出来。

胡磊一点都不生气,反倒笑得更深了:“马大哥,你别急。我听说那位徐女士现在天天往你家跑。你想想,一个跟你非亲非故的女人,平白无故地来照顾你老伴,图什么?”他眯起眼睛,“那个铁盒,恐怕不止一张存单吧?”

马德顺的拳头攥得咯吱响。“你敢动我家试试。”

胡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挂着笑:“马大哥,我没恶意。我就是想跟你做个交易。你拆迁在即,手头那点补偿款,我给你放出去,三个月回本利息翻一番。”他伸出三根手指,“你出本金,我出路子。你赚了,我抽个三五分成。你要是真被那个徐玉霞骗了,起码还有我这条路子兜底。

马德顺心头的火一股一股往上蹿。

但他没说话。

他想到父亲欠条上那“二十五块大洋”的记录,想到徐玉霞提到镯子时的躲闪眼神,想到了那张存单上徐秀娥名字旁边的备注。

他不得不承认,胡磊说的“谁知道”三个字,确实戳中了他心里的疑问。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了句“我再想想”,转身走了。

回到家,徐玉霞正在院子里给程玉琴捶背。

阳光透过老榆树的叶子洒下来,两个女人一坐一站,画面安静又温馨。

马德顺站在门口,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他进了屋,翻出铁盒里的照片来来回回看。

那个穿碎花布衫的女人,和院子里蹲着择菜的徐玉霞,眉眼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下午,程玉琴睡午觉,徐玉霞洗衣服。

马德顺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酝酿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徐大姐,你娘……来过我家这事,你是打小就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的?”徐玉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衣服:“后来才知道的。”

“我娘走的时候,我还小。我爹我娘都不在了以后,我收拾遗物,在她的柜子底下翻到一封信,才晓得有这事。”她顿了顿,“信上写着,你爹帮过她。让她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马德顺嗯了一声:“那封信还在吗?”徐玉霞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放老家里了。”

马德顺没有再问。可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着。程玉琴翻了个身,声音很轻:“德顺,你是不是在想你爹的事?”马德顺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程玉琴沉默了一会儿:“你爹是个好人。他要真帮过什么人,那是一定帮过的。你要信他。”

马德顺听着窗外老榆树的沙沙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爹是个好人。他信的。可他不信的是徐玉霞。他信不过。至少现在信不过。

第二天中午,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着那张存单和收据,去了派出所,找户籍窗口的民警帮忙查了“徐秀娥”这个名字。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徐秀娥,安徽籍,1979年曾在这边暂住,1981年迁回安徽原籍,1985年病故。

膝下一女:徐玉霞。

信息对上了。

马德顺站在派出所门口,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他握着那张户籍证明,心里五味杂陈。

他爹帮过的人,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也确实有一个女儿叫徐玉霞。

但他还是没想通,为什么存单上的钱,他爹替他存着,却一辈子没动,甚至连提都没提过一句?

晚上回到家,马德顺把户籍证明放进铁盒,又把铁盒放回抽屉。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全是父亲那张寡言少语的脸。

老人活了一辈子,走的时候很安详。可现在马德顺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父亲。

“爹,您老人家到底还藏了多少事?”他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他。

06

拆迁的事比预想的来得快。

周五上午,蔡艺嘉打来电话,说区里出了新文件。

老宅所在片区被划入第一批动迁范围,下周开始签订安置协议。

因老宅产权清晰、户主健在,补偿款会在签订协议后二十个工作日内到账。

马德顺放下电话,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这房子,说拆就要拆了。

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了拆迁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儿子说:“爹,拆就拆吧,您跟我妈搬过来住。”马德顺握着听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说吧。”他挂了电话,抬头一看,徐玉霞正站在门口望着他。

“叔,你不想拆?”她问了一句。

马德顺摆摆手:“想拆。等了大半辈子了。”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徐玉霞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生火做饭。

她越来越像一个家庭成员了。

马德顺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下午,胡磊又来了。

马德顺正准备锁门去供销社,一抬头,胡磊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了一个戴墨镜的壮汉。

马德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马大哥,别急着走啊。”胡磊笑着走进院子,随手把院门带上了。

马德顺握着门锁,指节发白:“你要干什么?”

“别紧张,我来跟你做笔买卖。”胡磊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房屋拆迁委托书。你在这上边签个字,后续手续我帮你跑,连评估都不用你操心。到时候补偿款下来,我也不多拿,抽一成当跑腿费。”

马德顺盯着那份文件,手心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谁要你帮跑?我自己有腿。”

胡磊笑了一声:“马大哥,你儿子在外面打工,你自己一个退休工人,能跑得过那些有关系的人?你不了解行情。”他往马德顺面前逼了一步,“你签了字,我保你最低多得五万。你不签,头一个月就被别人占了先,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他身后的壮汉往前站了站,影子正好罩在马德顺身上。

马德顺嘴里发干,正要开口,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徐玉霞站在门口,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扶着门框。

她看了看胡磊,又看了看那份文件,目光一下子变了。

“胡磊。”她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胡磊转头看她,脸上笑容不变:“徐大姐,你怎么在这儿?”

徐玉霞放下菜篮子,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我怎么在这儿?我倒想问问你,你在这儿晃了几年了,又骗了多少人?”胡磊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徐大姐,你这话说得不地道。我胡磊好歹是正经道门出身,跟你无冤无仇的,怎么就成了骗子了?”

“无冤无仇?”徐玉霞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纸,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报纸是皱的,头版上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胡磊。

新闻标题的字体很大:“利用迷信诈骗老人钱财,警方取证长达一个月”。

马德顺弯腰拿起那张报纸,看了几行字,又抬头看了看胡磊。胡磊脸上那点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你哪来这张报纸的?”他的声音变了调。

“六年前,你在邻县骗了张桂兰两万块。张桂兰老太太病,没钱治,拖成了一身病。”徐玉霞一字一顿,“她说她到死都记得你的样子。”胡磊站在那儿,脸色由红变白。

他身后的壮汉也上前了一步,盯着徐玉霞,像是要把她看穿。

马德顺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站在这对峙的中央,一时间竟不知该帮谁。

徐玉霞直视着胡磊的眼睛:“你走。这儿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胡磊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女人敢这样跟他对着来。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好。好。你等着。”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徐玉霞,你最好记住你今天的话。你和你娘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推开院门,走远了。

壮汉冷冷看了马德顺一眼,也跟了上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榆树的沙沙声。

马德顺站在原地,握着那张报纸,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早就知道他?”

徐玉霞把菜篮子捡起来,声音放轻了:“知道他在这边骗人,但一直没抓到现行。今天算是逮住了。”她顿了顿,“叔,这人还会再来。你得小心。”马德顺看着她弯腰择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了。徐玉霞来家里,根本不单单是为了报恩。她守在这里,像一堵墙,挡着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蔡艺嘉打来的。

他接起来,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拆迁补偿的审批,出了问题。

有人提交了一份老宅产权异议材料,说马德顺家的房契存疑,要求暂停动迁审核。

蔡艺嘉的声音带着歉意:“马叔,对不起,这事走得比我想的快得多。上面说先核实清楚再继续。”

马德顺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手机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胡磊站在远处巷口,正朝这边望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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