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我拎着两盒稻香村,跟着林晓进了她家小区。单元楼门口的春联还新,红底金字,透着年味。林晓挽着我的胳膊,步子轻快,她说爸妈念叨我好几次了,今年终于肯来。
我嗯了一声,手心有点潮。不是紧张见家长,是怕见家长。
楼道里暖气足,我脱下外套搭在臂弯。林晓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一股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人不少,沙发上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女,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果盘,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
林晓喊了声爸,妈,我把人带来了。
一个中年妇女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笑呵呵地打量我。这就是小林常说的陈磊吧,快坐快坐,外面冷。我点头问好,把稻香村递过去。她接过,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眼睛却往我手上看了一圈。
我跟着林晓往客厅走,目光扫过沙发上的人。突然,我的脚步顿住了。
沙发正中间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他正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像是看陌生人,带着一种审视,像在辨认什么。
我认得他。电视新闻里见过,市里的林书记。
可林晓从来没说过她爸是当官的。她跟我说过她爸在机关工作,普通科员,一辈子没混上个一官半职。现在这位“普通科员”坐在主位上,气度做派,一看就是常年坐主席台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外套差点没拿住。
林晓没注意到我的异样,拉着我往沙发边走,笑着介绍,爸,这是陈磊,我跟你说过的。她爸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手,嘴角带着点笑意,说,小磊,你好。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厚实,有劲,握得我手心微微发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林叔叔好,给您拜年了。
他看了我两秒,那两秒像被拉长了。然后他松开手,笑了笑,说,坐吧,别拘束。
我坐下,林晓挨着我坐,伸手给我剥了个橘子。我接过橘子,没吃,握着,掌心凉凉的。
饭桌上人多,我坐在林晓旁边,对面是她爸。菜一道道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炸丸子,年味浓。林晓的妈妈一个劲给我夹菜,问我家里情况。我说在省发改委工作,普通科员。她点点头,说年轻人踏实就好,又问我家是哪里的,父母做什么。
我端着碗,筷子顿了一下,说,老家是南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退休了。
林晓在旁边帮腔,说他特别努力,全靠自己考进来的。她妈听了,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满意。
她爸一直没怎么说话,慢条斯理地吃菜,偶尔抬眼看我一下。那眼神让我心里发虚,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吃到一半,她爸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我赶紧站起来,双手捧杯。他笑了笑,说,小磊,别客气,坐下坐下。
我坐下,喝了一口白酒,辣得嗓子眼发烫。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热络起来。林晓的舅舅拉着我说话,问我单位里的事。我捡着能说的说了些,一桌人听得津津有味。她爸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着我,像在看一场戏。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认出我了。虽然我不确定他是怎么认出我的,但他看我的眼神,分明写着“我知道你是谁”。
就在这时,她爸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桌人都安静下来。
小磊,你这装傻的本事不小啊。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林晓也愣住了,转头看她爸,又看看我,脸上写满疑惑。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可是个风云人物。你长得跟他,真像。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林晓放下筷子,问她爸,爸,你认识陈磊的爸爸?
她爸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紧。我知道,这个年,过不安生了。
01
我和林晓认识两年多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单位附近的包子铺。那天早上我赶着上班,排队买包子,她排在我前面,手机没电了,掏不出零钱,站在收银台前有点窘。我帮她付了,六块钱,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她非要加微信还钱,我说不用,她坚持,说不能欠陌生人的。
加了好友之后,她真把那六块钱转我了。我没收,她又转,来回几次,最后她发了个表情包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我说,你也挺犟的。后来就聊起来了。
她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教初二。我去接过她几次,看她夹着教案从校门口走出来,围巾裹到鼻尖,看见我就笑,那笑让我觉得踏实。我们谈恋爱的事,她爸妈知道,但一直没见过面。她总说,我爸那人古板得很,等时机成熟了再带你回去。
我问她家里情况,她说爸在机关上班,普通公务员,妈在国企退休了。我问她爸什么单位,她含糊了一下,说就是一般的单位,没什么好说的。我那时候没多想,觉得她可能就是不爱聊家里的事。
我自己呢,也没说实话。
我叫陈磊,省发改委科员,这个是真话。但我爸不是普通工人。我爸叫陈国栋,现任省委书记。
我从小跟着我妈长大,我爸常年在基层挂职,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后来他一路升上去,当了领导,我们家搬进省委大院,但他还是忙。我考上大学那年,他连开学都没送我去,派了司机。我妈站在门口送我,眼圈红红的,说到了学校记得打电话。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讲过,让我在外面低调点,别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我应着,心里却觉得这话多余。我本来也没打算靠他。他那个位置,带来过什么?只有一堆错过和沉默。
大学毕业后我考进省发改委,自己考的,笔试面试都是实打实的分数。单位没人知道我家里的事,我填档案的时候,父亲那一栏就写了个普通职工。同事问我家里干什么的,我就说做点小生意。久了也没人再问。
我和林晓在一起之后,一直没告诉她我爸是谁。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扯上家长干什么。后来时间长了,反而更说不出口了。我怕她知道了之后,看我的眼光会变。她会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吗?会觉得我装穷骗她吗?我宁愿她喜欢的是我这个普通人陈磊。
有时候她问我家里的事,我都岔开话题。她也不追问,说等你觉得合适了再告诉我。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愧疚。
去年中秋,她跟我说,我爸想见见你。我说好,什么时候。她说要不国庆吧。结果国庆前两天,我被单位临时派去出差,行程排了半个月。这事就黄了。她妈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回,说这孩子怎么比总理还忙。
过年她爸又提了,说今年无论如何把人带回来看看。林晓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有点打鼓,但还是答应了。我买了烟酒,又买了两盒稻香村。她说不用这么客气,我说头一回上门,礼数不能少。
火车票是林晓买的,她怕我抢不到票,自己蹲点抢了两张卧铺。我说你费这劲干嘛,她说带男朋友回家过年,总不能让你站着。
车厢里她靠在我肩上,跟我说她家的事。说她爸年轻时候在县里干过,后来调到市里,一步步熬上来的,没什么背景,全靠自己。她说她爸最讨厌那种仗着家里关系耀武扬威的人,所以从小就教育她,做人要实在。
我听着,心里那点隐瞒的愧疚又冒上来。她爸讨厌那种人,我偏偏就是那种人,只不过我藏得好。
林晓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问我发什么呆。我说没事,在想见你爸妈该说点什么。她笑了,说你就实话实说呗,你这个人什么样,他们见了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偶尔闪过几栋白墙的楼房。我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见到她爸该说什么,一会儿又想着我爸。他今年在省里值班,过年回不去老家,我妈也跟着去了。我打了电话说去女朋友家过年,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把握好。
他没说别的,但我听出来了,他知道我瞒着身份的事。他大概觉得,我这么做也好,省得惹麻烦。
我攥着手机,把那条通话记录删了。林晓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到哪了。我说快了,前面就是你家那个站。
她伸了个懒腰,靠在我肩上,小声说,陈磊,我有点紧张。我说你紧张什么,该紧张的好像是我吧。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我怕我爸太严肃吓到你。
我搂着她的肩膀,心里说,你爸要是知道我是什么人,估计比我紧张多了。
现在想来,是我太天真了。
她爸不是普通公务员。她爸是林建国,市委书记。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谁的儿子。我装了一路的普通人,在他面前,一眼就被看穿了。
那顿饭吃到最后,我都没怎么尝出味道。林晓以为我是紧张,给我夹菜,小声说没事的,我爸就那样,看着严肃,其实人挺好的。
我冲她笑了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爸吃完饭,起身说去阳台透透气,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没抬头,听见他说了句,小陈,待会儿过来坐坐,咱们聊聊。
我应了一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02
饭后林晓去厨房帮她妈洗碗,我被她爸叫到阳台上。
阳台不大,摆着一盆绿萝和一盆兰花,叶子都养得油亮。他坐在一把藤椅上,示意我坐下。我搬了个凳子坐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烟灰缸和半包烟。
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问我要不要。我摆手说不会。他笑了笑,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兴这个了。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楼下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爸身体还好吧。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说,叔叔,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爸就是普通工人。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让我觉得自己的谎话在他面前特别可笑。他说,小陈,你叫陈磊,你爸叫陈国栋,我没说错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看我不说话,又吸了口烟,说,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在县里共事过几年。那时候他是县里的副书记,我在组织部当干事。后来他调走了,我留下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坐在他对面,心里翻江倒海。我从来不知道我爸在县里待过,更不知道他和林晓她爸还有过这么一层关系。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他也没继续说,只是抽烟,烟雾在阳台上慢慢散开。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那人,年轻的时候风风火火的,干事雷厉风行,我们那批人里,数他最有前途。后来果然,一路往上走,现在已经是省委书记了。
他说完这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攥着膝盖上的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就说老林跟他问好。
我说,好。然后他又说,你以后不用瞒着,林晓那丫头,早晚会知道的。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低着头,说,我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进屋去,外面凉。我站起来,跟他往屋里走。他走在我前面,步伐平稳,背挺得直。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他跟我爸共事过,却从来没跟林晓提过。林晓说她爸在机关工作,普通公务员,连她都不知道她爸是市委书记。是她爸刻意瞒着,还是林晓自己没注意?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到客厅,林晓正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见我,笑着说,聊完了?我爸没为难你吧。我说没有,就是随便聊聊。她递给我一块苹果,自己咬了一口,说,我爸这人话少,能跟你聊这么久,说明他挺喜欢你的。
我咬了一口苹果,甜丝丝的,心里却有点发涩。
晚上林晓带我去了客房,铺了新的床单被褥,枕头底下还放了一张纸条,写着“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去逛庙会”。字迹娟秀,是她的笔迹。我把纸条收进口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我爸的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声音低沉的,喂。
我说,爸,我来林晓家了。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我顿了顿,说,她爸是林建国,你认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认识。他顿了顿,又说,他认出你了?
我说,嗯。
我爸没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说,他说让我替他跟你问好。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电话了。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说,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我爸和林建国之间,绝对不止是老同事那么简单。他听到林建国这个名字的反应,分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戒备。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爸的声音,一会儿是林建国看我的眼神。
第二天早上,林晓来敲门叫我吃早饭。我洗漱完下楼,客厅里已经摆好了粥和包子。林建国坐在餐桌边看报纸,看见我下来,抬了抬眼皮,说了声早。我应了一声,坐下吃早饭。
林晓的妈妈给我盛了碗粥,说今天庙会热闹,让小林带你去转转。我点头道谢,低头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粘稠,入口有股谷物的甜香。
林晓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个包子,说,吃完咱们就出门。我点头,余光瞥见林建国放下报纸,起身往书房走。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没说出口。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点疑团又大了一圈。
林晓没注意到我的异样,她正兴高采烈地说着庙会上有什么好吃的。我听着她说话,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想,这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午饭前,林晓被她妈叫去厨房帮忙,我一个人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一摞旧杂志,我随手翻了翻,没什么意思。目光落在一旁的电视柜上,上面摆着几个相框,有林晓小时候的照片,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我凑过去看,照片里林建国年轻一些,穿着白衬衫,站在一个会议室门口。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张脸让我顿住了。
那是我爸。二十多年前的,年轻得多,头发还密,没戴眼镜,站在林建国旁边,两人肩并肩,像是关系不错的样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疑惑像水一样漫上来。他们当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爸提到林建国的时候,语气那么复杂?
我伸手想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细看,手指碰到相框边缘,相框歪了一下,从后面掉出来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复印纸,边角发黄,折痕很深。展开一看,上面是一封打印的信,字迹工整,像是老式打印机打出来的。
信的内容不长,但我只看了一眼,手就僵住了。
那是我爸的名字。
“关于陈国栋同志有关问题的反映材料”,落款处没有署名,是一封匿名信。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紧。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纸塞回相框后面,把相框摆正。
林晓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笑着说,看什么呢,那么入神。我说,看你爸年轻时候的照片,挺帅的。
她笑着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合影,说,这人谁啊,跟我爸站一起那个。我说,不认识,可能是同事吧。
她哦了一声,没在意,拉着我去餐厅吃饭。我跟着她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那封匿名信,为什么要夹在相框后面?信里写了我爸什么?又是谁写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电视柜上那个相框,阳光落在玻璃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03
大年初二早上,我起了个早。林晓还在睡,她昨晚包饺子到十二点,累得够呛。
客厅里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我出来,点了下头。我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小磊在发改委上班?”他放下报纸,语气很随意。
“嗯,普通科员,跑跑腿。”
“具体负责哪块?”
“项目审批的前期材料,整理归档那种。”我喝了口水,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常。
他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回报纸上。那种打量不露痕迹,但我感觉得到,他看我的方式和昨天下午刚进门时不太一样了。
早饭是林晓妈做的粥和咸菜。林晓起来后坐我旁边,给我夹了块腐乳。“爸,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听见你翻来覆去的。”
林建国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喝了点茶,睡不着。”
“你也是,大晚上喝什么茶。”林晓妈在旁边接话。
我低头喝粥。昨晚我也没睡好,脑子里全是相框后面那封匿名信的事。信上的字是打印的,没有署名,但内容我记得清楚:反映时任县委副书记陈国栋在项目审批中存在违规操作,涉嫌以权谋私。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那会儿我爸还在县里,刚当上副书记。后来他调走了,据说是“组织调整”。我妈说是因为一封举报信。我从来没问过细节,只知道这件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
“小磊,”林建国突然叫我,“你父亲身体还好?”
我抬眼看他。他问得随意,但眼神定在我脸上,没移开。
“还行,就是工作忙。”
“忙了好,忙了说明有事做。”他放下筷子,“你爸是个能干事的人,当年在县里,大家都这么说。”
“爸,你认识小磊他爸?”林晓抬头,一脸好奇。
林建国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老同事了,那时候我在组织部,他爸在县里当副书记。”
“那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十多年的事了,提它干什么。”他端起碗喝粥,像是把话题咽了回去。
我捏着筷子,手心有点发潮。他主动提了,语气平淡,但总感觉话里有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下午林晓拉我去逛庙会。街上人多,她挽着我的胳膊,挑糖葫芦,看杂耍,笑得没心没肺。我跟着她走,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封信的事。
“你今天怎么了?”她歪头看我,“心不在焉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我爸太严肃了?他那人就这样,其实人挺好的。”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嘴角粘着糖渣,我伸手帮她擦掉。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她盯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那封匿名信的事,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跟她说?说了又能怎样?
晚上回到林家,林建国在书房里打电话。门虚掩着,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说了句:“老赵那边你帮我盯着点,他最近身体不好,别让他到处跑。”
我脚步慢了下来。
“嗯,我知道,春节后我去看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件事别跟任何人提,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我站在门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老赵是谁?那件事是哪件事?我攥了攥拳头,快步走回房间。
关上门,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那是昨天从相框后面掉出来的,我没还给林建国,趁他们不注意塞进了自己兜里。信纸边缘泛黄,折痕深重,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次。
我把信又读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以上情况属实,恳请组织调查核实。”
没有署名。但能把这封信放在相框后面的人,除了林建国,还能是谁?
我翻过信纸,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已上报。
是林建国的字。我在他书桌上见过他的笔记本,笔迹一样。
我靠着床头,盯着天花板。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楼下喊新年快乐。热闹是他们的,我心里一片冷清。
我爸那年被举报后,在县里待了不到半年就调走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件事的细节,只记得有一年除夕他喝多了,坐在沙发上说了句:“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那时候我十四岁,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他说的可能就是林建国。
第二天早上,我找了个借口出门。林建国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出来,放下水壶:“出去?”
“嗯,去邮局寄个东西。”
他点点头,没多问。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林叔,我爸以前在县里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他浇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都过去的事了,记那些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小磊,”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神平静,“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你爸现在不挺好的。”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转身继续浇花,背影挺直。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我把那封信收进了内兜,贴着胸口。心跳一下一下撞在纸上,沉闷地响。
我得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04
我本来打算初三回省城,林晓不乐意。她拉着我的袖子,说家里亲戚还没走完,让我多待两天。
“你回去也没什么事,再住两天嘛。”
我看着她,说不出拒绝的话。那封信还在我口袋里,像块烧红的铁,烫着胸口。
下午林建国出门了,说是去看个老领导。林晓妈去邻居家打牌,家里就剩我和林晓。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心里翻腾。
“晓晓,你爸以前在县里工作过?”
“嗯,他说过,那会儿他还年轻,在组织部。”她眼睛没离开电视,“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他那时候跟谁关系比较好?”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林晓看了我几秒,突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没有。”
“骗人。”她把电视关了,坐直身子,“你这两天话少了很多,晚上睡觉翻来覆去,我跟你说话你也没反应。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怎么说?告诉你你爸举报了我爸?告诉你我偷偷拿了你们家的信?
“真没事,可能认床,没睡好。”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
晚上林建国回来,带了两瓶酒,说是老领导送的。他心情似乎不错,吃饭时话多了些,问我在发改委的工作情况,又问林晓学校的事。
我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饭后他进书房打电话,我借故去倒水,站在客厅里竖着耳朵听。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只听见几个词:“……当年的事……不好说……见面再谈。”
又是当年的事。
我端着水杯回房间,路过书房门口时,门正好开了。林建国站在门口,看见我一愣,随即笑了笑:“倒水呢?”
“嗯,晚上喝多了咸的。”
他点点头,侧身让我过去。我走两步,又听他在身后说:“小磊,你跟你爸最近联系多吗?”
我停下脚步:“还行,过年打了个电话。”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以前的事?”
我回头看他。他表情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怎么提过。”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我站在走廊里,捏着水杯,手背绷紧。他在试探我。他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林建国又出门了。我趁林晓在洗澡,溜进他书房。抽屉锁着,但书桌底层有个夹层,我翻开一看,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但里面装的东西我认得。和我在相框后面找到的那封一模一样,打印的信,同样的内容,只是这份上面多了个红章:县纪委。
我手抖了一下,把信塞回去,原样放好。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
林晓洗完澡出来,看见我从书房方向走过来,愣了一下:“你去那边干嘛?”
“找卫生间,走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不信。她太了解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不对。林晓话少了很多,给我夹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林建国倒是正常,偶尔问一两句工作上的事,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林晓拉着我去超市买年货,路上她一直没说话。进了超市,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走到调料区,她突然停下来,转身看我。
“陈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你这两天一直不对劲,我问你你也不说。”她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里人不好?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没有,你想哪去了。”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她眼眶有点红,“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我张了张嘴,胸口堵得厉害。我想告诉她,可那封信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告诉了她,这个年就彻底毁了。
“晓晓,我没事,真的。”
她看了我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推着车走了。
晚上回到家,林建国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喝茶。我换鞋的时候,他叫住我:“小磊,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这两天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有些事,急不得。”
我端着茶杯,没喝。茶汤在杯子里晃,映着我的脸。
“林叔,我想问您个事。”
他看着我:“你说。”
“我爸以前在县里被人举报过,您知道这件事吗?”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一些。”
“谁举报的?”
他抬眼看我,目光沉沉的,像是深冬的河水:“这个,你最好回去问你爸。”
“我问过了,他不肯说。”
“那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他站起身,“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小磊,你还年轻,别把过去的事背在身上。”
他说完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伸进内兜,碰到那封信的边角。他刚才的态度,几乎等于承认了。他知道那封信,他知道举报的事,他只是不说。
林晓从房间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你跟爸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聊了聊工作。”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地响,像是这个年正在一点一点离我远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翻出我爸的号码,看了很久,又锁了屏。
先不问他。我要自己查清楚。
05
初四一早,我收拾好行李,说要回省城。林晓拦在房间门口,脸色不好看。
“你说好再住两天的。”
“单位临时有事,得回去一趟。”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回头再过来。”
她盯着我,没让开:“陈磊,你是要躲我。”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心里一疼,但还是硬着心肠说:“没有,真是单位有事。”
“你骗人。”她声音带了哭腔,“你从初二开始就不对劲,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要是觉得我家里人不好,你直说,不用这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怎么了?”
我攥着行李箱拉杆,胸口发闷。我不能跟她说那封信的事,说了,这个家就散了。我还没查清楚,不想让事情闹大。
“晓晓,给我点时间。等我弄清楚了,我一定跟你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让我心慌的东西。那是失望。
我提着箱子走到门口,林建国站在客厅里,像是专门在等我。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看着我:“这就走了?”
“嗯,单位有事。”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给陈书记的,你帮我带给他。”
我接过来,没打开看。信封很薄,里面像是装着一张纸。我塞进兜里,说了句“好”,转身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把信封掏出来。信封口没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是林建国的:“国栋,当年的事,是我不对。老赵的事,我回头跟你细说。”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嗡的一下。老赵。又是老赵。那天他打电话时提过这个名字。
我翻过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信不是我写的,但我签了字。”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不是他写的,但他签了字。那就是说,举报信确实跟他有关。
我收起纸,大步走到路边拦了辆车。报了市政府的地址,司机回头看我一眼:“大过年的,去那儿干嘛?”
“办事。”
车开出去,我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几遍。林建国承认自己签了字,但说信不是他写的。那信是谁写的?老赵?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赵德海,我想起来了。我爸以前提过这个名字,说当年在县里,有个老同事姓赵,后来调走了。我爸说那人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我不记得他提过这个人有什么过节。
车子在市政府门口停下。我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我没进去。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我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我晚点回去,有些事要当面跟你说。
她很快回了:好,我等你。
我站在马路边,攥着那张纸,风吹得手生疼。
下午我回到林家,林晓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单位有事?”
“我骗你的。”我看着她,“我有事要跟你爸说。”
林建国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像是早有预料。他摆摆手:“晓晓,你先回屋,我跟小磊说几句话。”
林晓看看他,又看看我,咬着嘴唇没动。
“回去吧。”我又说了一遍。
她慢慢走回房间,关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客厅里只剩我和林建国。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你看到那张纸了。”
“看到了。”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这个,我也看到了。”
他看见那封信,脸色变了变,烟灰掉在地上:“你从哪儿找到的?”
“相框后面。”我把信拍在茶几上,“林叔,你签了字,你告诉我,这信到底谁写的?”
他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一半,他才开口:“你确定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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