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来福扶着腰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字条,是曾玉兰留下的。
字迹工工整整,像小学生写的作业:“粥在锅里,鸡蛋煮了四个,你腰不好,今天别去公园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嘴角咧了咧,想笑,笑到一半又疼得直抽气。
墙上贴着一张《健康生活计划表》,周三那栏写着:“登北山,台阶上,台阶下。”他只看了一眼,后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手机响了,是儿子薛念祖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边劈头就问:“爸,你是不是被人下了套?”薛来福张了张嘴,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粥锅,半天没说出话来。
01
曾玉兰在广场上跳完最后一支舞,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她用毛巾擦了擦脖子,正准备收工回家,老姐妹徐桂枝颠颠地跑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玉兰,跟你说个事儿。”曾玉兰看她那神神秘秘的样儿,就知道又有人要给她介绍对象了。
“我不看。”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上回你给我介绍那个老周,一见面就问我退休金多少,闺女嫁没嫁出去,跟查户口似的。”
徐桂枝也不恼:“这次不一样,这个真靠谱。”
“你每回都这么说。”
徐桂枝一跺脚:“老薛,薛来福,开公交车的,退下来三年了。人老实,家里就一个儿子,已经成家了。住在老纺织厂家属院,两居室,没贷款。”
曾玉兰脚步没停:“身体怎么样?”
“体检报告比五十岁的人都漂亮,血压血糖没一样高的。”徐桂枝压低嗓子,“那方面肯定也没问题。”
曾玉兰白了她一眼:“我问的是能不能爬山。”
徐桂枝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能能能,你说能就能。回头我把你们俩约出来见个面?”
曾玉兰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再说吧。”可走到菜市场门口,她停下来买了两个西红柿,又跟卖菜的大姐多搭了两句话,心里那点事像泡了水的豆子,慢慢膨胀起来。
与此同时,薛来福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儿子薛念祖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手机,话已经说了三轮了。
第一轮讲的是“爸你不能一个人这样耗着”,第二轮讲的是“隔壁楼的刘阿姨人挺不错的”,第三轮开始翻出相亲对象的照片。
“这个,曾玉兰,58岁,退休教师。”薛念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你看这照片,精神头多好。”
薛来福扫了一眼,照片里的女人站在山顶上,身后是蓝天白云,她穿着一件红色冲锋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别过脸去:“看什么看,不看了。”
“爸,你就去见一面呗。”薛念祖站起来,“我跟人家徐阿姨都说好了,这周六上午,公园茶馆。”
“我说了不去。”薛来福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没什么力气撑住这三个字。
薛念祖没再说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了。
门关上之后,薛来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玄关柜时停下,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两盒膏药。
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赶上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
他拿起盒子看了一眼保质期,又放回去。
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
山顶上那个女人笑得真亮堂。
他关掉手机,过了几秒又重新打开。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把那两盒膏药塞进了床头柜最深处。
周六早上,薛来福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中山装。
他在镜子前站了半天,觉得手肘的地方有些发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公园茶馆里,曾玉兰穿了一件暗红色夹克,坐在靠窗的位置。
薛来福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稳,朝她点了点头。
整个见面过程,他只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自己连头都不敢抬。
徐桂枝在旁边热络地活络气氛,问他年轻时候开公交的事。
他开始讲得磕巴,慢慢也就顺了:“那时候跑25路,从东站到西站,单程四十分钟,一天跑八趟。”
“辛苦吧?”曾玉兰问。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退休前教什么?”
“语文。”曾玉兰笑了笑,“小学三年级,教了三十一年。”
“那您有耐心。”薛来福脱口而出。
曾玉兰看他一眼:“带四十几个孩子的耐心和你开一辆大公交车的耐心,不一样。”话说到这儿就让人接不上了。
薛来福低头喝茶,一双爬满老茧的手握着茶杯,指节泛白。
徐桂枝又插进来,问他会不会跳国标舞。
薛来福老实摇头:“不会,看都没看过。”曾玉兰没有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在茶馆门口分手。
薛来福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曾玉兰的声音:“老薛,等一下。”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台阶上,也不过来,就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看着他。
她说:“搭伙过日子可以,但我有个要求。生活得有劲儿,不能凑合,不能熬日子。”薛来福愣了一下。
他脑海里忽然响起徐桂枝那句“那方面肯定也没问题”,又看了看曾玉兰那张红润的脸,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个字:“行。”曾玉兰点点头,转身走了。
红色的夹克在人群里渐行渐远。
薛来福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相亲前徐桂枝塞给他的一兜子苹果,只觉得后腰的旧伤好像忽然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薛来福破天荒地在楼下遛了半小时弯。
刘春燕提着菜篮子路过,看见他哼着小曲儿,停下来问了一句:“老薛,捡着金子啦?”薛来福摆摆手,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后背挺得笔直,像年轻时开着24路公交车上路,满车都是人,他什么路没见过。
02
试婚的第一天从一顿早饭开始。薛来福原以为所谓的“试婚”就是两个人先住到一处,适应适应对方的生活习惯。可他显然低估了曾玉兰。
早晨六点,曾玉兰在客厅喊他起床。
薛来福翻了翻身,迷糊着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他已经三年没有在七点之前起过床了。
等他慢吞吞穿好衣服走出来,曾玉兰已经穿好了运动鞋,手里拿着两瓶水,站在门口:“走吧,去公园。”薛来福心想,去公园好啊,慢慢溜达溜达。
结果他错了。
曾玉兰的“去公园”是先从家走到公园,二十分钟,再绕着人工湖快步走三圈,一圈下来要十二分钟。
薛来福走到第二圈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他扶着腰站在湖边喘气,曾玉兰已经走出去二十多米远,回头发现他停了,也没催,站在原地等他。
“怎么了?”她问。
“没……没事,歇一下。”薛来福摆了摆手,心想这老太太走路怎么比公交车还猛。
曾玉兰等他跟上,步子放慢了一些:“你平时不锻炼?”
“偶尔,遛遛弯。”薛来福没敢说自己平时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沙发走到厨房。
曾玉兰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没再绕湖走,带着他穿过公园的假山,从侧门出去了。
出了公园就是早市,她走在前面,挑菜、问价,动作利索得像一阵风。
薛来福跟在后头,看她跟菜贩为了三毛钱的葱争得热火朝天,心里忽然觉得有种久违的热闹。
中午曾玉兰做了四个菜,两荤两素。
薛来福吃了一碗米饭,觉得不够,又添了一碗。
摸着鼓起来的肚皮,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嗝,舒服得眯起眼睛。
自打老伴走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不,是自打老伴活着的时候,他好像也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那时候老伴做饭,一天三顿,顿顿都有规矩,几点吃、吃什么、怎么吃,全由不得他做主。
有一回他饿急了眼,想提前吃饭,被老伴数落了半天。
后来老伴去世,他以为终于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可真到了灶台前,他站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往锅里放什么。
又扯远了他赶紧把思绪拉回来。
曾玉兰正在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晃动,像一株被风吹着的老柳树,不疾不徐,却有自己的节奏。
下午,曾玉兰从自己那个不大的行李箱里掏出一张A4纸。
“老薛,你看看这个。”她把纸在茶几上摊开,薛来福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有些愣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排着一张表,从早上五点半开始,到晚上九点半结束。
晨练、早餐、买菜、公园快走、午餐、午休、阅读、下午健身操、晚餐、晚间散步、泡脚、按摩。
每一项后面都用括号标注了时长,精确到分钟。
星期天还安排了“登北山”,备注写着“从后山台阶上,前山台阶下”。
薛来福抿着嘴,视线在那张表上来回扫了几遍:“这是你平时每天的安排?”
曾玉兰点头:“对。”薛来福没说话。
“你可以先试试。”曾玉兰看着他,“不用全部都做到,先挑几样。”薛来福想了想,觉得既然都已经答应人家了,总不能第二天就撂挑子。
他咬牙说:“行,试试呗。”
当天下午,曾玉兰拉着他去老年大学看国标舞课。
曾玉兰也会跳,而且跳得不赖,在一群老头老太太里头格外扎眼。
她穿着一双矮跟舞鞋,转动时裙摆扬起来,露出一截光滑的脚踝。
薛来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腿上的肌肉不自觉地跟着节拍动了几下。
坐在他旁边的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也是来看热闹的?”薛来福摆摆手:“我跟着她来的。”老头看了一眼正在舞池里转圈的曾玉兰,又回头看了看薛来福:“你跟她的时间不短了吧,她可厉害,这个年纪还天天跳,跟个大姑娘似的。”薛来福张了张嘴,没解释。
晚上回到住处,薛来福的腰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他借口去卫生间,在里头偷偷贴了一贴膏药。
贴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发红,脖子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用手背擦了擦,心想这才头一天,往后还长着呢。
03
试婚的第三天,薛来福认识了曾玉兰那张作息表里“星期三”的可怕。
早晨五点半的闹钟准时响了。
薛来福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在黑暗里坐起来。
后腰那里传来一阵钝钝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骨头缝里。
他拍了拍腰,慢慢下了床。
来到客厅时,曾玉兰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沙发上系鞋带。
看见他出来,她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杯:“喝点热水,咱们六点出发。”
六点的公园,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
薛来福裹着外套,看曾玉兰在晨光中打了一套二十四式太极拳,动作慢得像无声电影。
他站在旁边跟着比划了两下,姿势歪歪扭扭,曾玉兰看了他一眼,没笑。
打完太极,曾玉兰带他走了另一条路线。
公园东侧有一片人工堆出来的假山,高不过三层楼,但台阶陡,爬起来费劲。
曾玉兰走在前面,一步两级台阶,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
薛来福走了一半,膝盖开始酸胀。
他扶着栏杆喘气,抬头看着曾玉兰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追赶不上的感觉,也是不服气的劲头。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没用,抬脚继续往上爬。
到顶的时候,他两条腿在打战,曾玉兰站在观景台上,正迎着风,脸颊红扑扑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她指了指远处:“你看,那边是南湖。”薛来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晨光洒在湖面上,碎银子一般晃眼。
他忽然觉得腰上的疼好像轻了一些。
下假山的时候,曾玉兰转过身来:“老薛,你要是觉得太快了,咱们可以慢一点。”薛来福摇摇头:“不慢,这速度挺好。”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曾玉兰笑了笑,没有接话,但下台阶的速度确实放慢了一些。
中午吃饭,曾玉兰做了四个菜。
薛来福照例扒了两碗米饭,吃完饭又主动去刷了碗。
他站在水池边,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忽然听见曾玉兰在客厅喊他:“老薛,下午的安排是阅读时间,你书看了没?”他愣了一下,手上的碗差点滑出去。
下午的“阅读”是在阳台上完成的。
曾玉兰给他拿了一本《平凡的世界》,她自己也坐在摇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纳兰词。
阳台上有穿堂风,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薛来福捧着那本书,看着封面上“平凡的世界”四个字,倒是认真地读了几页。
他其实不怎么看书,这辈子看得最多的就是公交路线图和报纸上的体育新闻。
可这会儿坐在这儿,旁边坐着曾玉兰,周围安静得只听得见翻书声和风声,他心里竟觉得出奇地安稳。
“你以前是不是不怎么看书?”曾玉兰忽然问。薛来福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不怎么……看。”
“那以后慢慢看。”
她没多说,低头翻了一页书。
薛来福看着她的侧影,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细细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从进门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他一个人在住了。
04
试婚的第七天,薛来福是被后腰的疼给疼醒的。
他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侧身撑着坐起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但他没有感到丝毫力气。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客厅,第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张《健康生活计划表》。
今天的安排是:“登北山,从后山台阶上,前山台阶下。”薛来福看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他拉开冰箱,发现曾玉兰已经起床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和一个保温杯:“粥在锅里,鸡蛋煮了四个,我出去买菜,半小时回来。”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走到阳台往外看。
远处那座北山安静地卧在天边,看起来不高,可他知道爬上去是什么滋味。
上午十点多,薛来福扶着腰从小区侧门走出来透气。
他实在不想让曾玉兰看到他那副不争气的样子,趁着她说中午要去看一个老同学的空当,才溜出门来。
他刚走了不到二十米,就撞上了迎面提着菜篮子的刘春燕。
刘春燕是本栋楼的邻居,以前老伴还在的时候,两家还互送过几次东西。
老伴走了之后,刘春燕隔三差五会端一碗自己包的饺子过来,有一回还暗示过他:“老薛,你一个人做饭也麻烦,要不以后上我这儿吃?”他当时没接这个话头,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此刻刘春燕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哟老薛,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腰怎么了?”薛来福下意识地用手扶了一下后腰:“没什么,老毛病犯了,出来透透气。”
“你不是在跟那个跳国标舞的阿姨试婚吗?”刘春燕笑了笑,“怎么试成这个样子了?”
薛来福有点儿下不来台,嘴上还是硬撑着:“跟那个没关系,就是老毛病。”
“真的假的?”
“真的。”
刘春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道:“那你现在这日子过得怎么样嘛。”薛来福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这日子,我过不了了。”话音刚落,刘春燕已经举起手机按下了拍摄键,只拍到了他那句“过不了了”。
薛来福没注意那些,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他的背弓着,脚步拖沓,整个人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下午两点,薛来福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儿子薛念祖。
“爸,你是不是被人下了套?”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一股火气。
薛来福懵了:“你说什么呢?”薛念祖说:“我不管你试婚试得怎么样,你赶紧收拾东西,我现在就过去接你回家。”薛来福听着那头已经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连忙说:“你过来干什么,我好好的。”
“好好的?都被人拍下来了发到业主群了,还叫好好的?”薛念祖气道,“你等着,我四十分钟就到。”挂了电话,薛来福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小区业主群里果然有人转了一条视频,正是他在小区门口扶着腰的那个样子,配的文字是:“65岁大爷相亲58岁大姐,试婚七天,扶着腰出来了。”他看着那条视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半天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又点开那条视频看了一遍。
镜头里的背影佝偻着,步子迈得很慢,像一把被人用弯了的弓。
他看了两遍,关掉了。
“四十分钟”过去,薛念祖并没有到。
他来的实际时间是两个小时以后。
一进门,他先是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最后在曾玉兰的书桌前站住了。
书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曾玉兰和一个中年男人在山上拍的,两人穿着冲锋衣,靠在一起,笑得眼睛都弯了。
薛念祖看了一眼照片,转过头来问:“爸,这谁?”薛来福说:“她前头那个,走了五年了。”薛念祖啧了一声:“你俩这算怎么回事,她把前头那个的照片还摆在这儿,你也不觉得膈应?”薛来福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桌前,把那张照片扶正,摆正了,才说:“这是她自己的家,她想摆什么就摆什么。”薛念祖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05
薛念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脸上还带着一路赶过来的疲惫。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爸,我不是说这阿姨人不好,我啥都不知道。我就是看着你累,腰也那个样子,我心里不好受。”
薛来福站在窗边,背对着儿子。
窗外那只灰猫又跳上了对面的围墙,慢吞吞地走。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回去收拾收拾吧,我答应她去北山,明天的。”
薛念祖猛地站起来:“你还真去?你是不要命了?”
“你坐下。”
薛念祖没有坐。
薛来福转过身,手里攥着一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的那杯水已经凉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累,还累得有劲道。我疼,但我不想停。”他的声音不大,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薛念祖看着他爸,半晌没说话。
他记忆里的薛来福,永远穿着一身工装,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话不多,也不怎么笑。
他小时候跟他爸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爸,你回来了。”他爸的回答永远是:“嗯,吃了没?”然后吃饭,洗澡,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那是他的父亲,一个模糊的、不会发脾气的、也不怎么开心的背影。
“那你也不能这么硬撑啊。”薛念祖的声音终于软下来,“腰疼不是说着玩的,你去年住院开刀你都忘了?”薛来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我没忘。但我也不能因为怕疼就不活了。”
“我怎么就不能活了?”
“你是在活。”薛来福说,“你媳妇、你孩子、你工作,你有个盼头。我呢?”
薛念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薛来福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我每天睁开眼,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做饭做一顿吃三顿,剩下两顿放冰箱里。出门不知道该往哪走,就到楼下坐一会儿,又上楼。你妈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这辈子,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挑的。路线是你妈定好的,班表是公司排好的,连袜子放在哪个抽屉都是你妈安排的。现在没人管我了,我反倒不会过日子了。”
薛念祖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阿姨,她给我排了张表。”薛来福顿了顿,“虽然说累,但我每天睁眼,知道自己要去哪个公园,走哪条路,中午吃什么,下午干什么。我也觉得怪累的,但我头一回觉得,白天是能攥在手里的。”薛念祖站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那张表给我看看。”薛来福把曾玉兰那张《健康生活计划表》递给他。
薛念祖看了两分钟,又看见表上被曾玉兰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一行“登北山”,他抿着嘴,把纸对折,还给薛来福:“明天我陪你去。”
晚上,曾玉兰回来了,看见客厅里多了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薛来了,吃饭没?”薛念祖站起来,张了张嘴,喊了一声“阿姨”。
他别扭地看了一眼薛来福,又补了一句:“明天我爸去北山,我也去。”曾玉兰手里拎着的菜袋子晃了一下,她笑着应道:“好,那我多做点饭。”她转身走进厨房,把菜搁在案板上,停顿了几秒钟,才伸手去拿刀。
06
北山海拔不到三百米,台阶却修得陡峭,从后山上去有七百多级。
薛来福站在山脚下,抬头望了一眼山顶,腿肚子隐隐发软。
曾玉兰站在他旁边,没催,也没说照顾他的话,只是把一瓶水递到他手里:“走一段歇一段,不用急。”薛来福接过水,发出苦笑:“我知道了。”
薛念祖跟在后面,被父亲和曾玉兰隔开了三五步的距离。
他看见曾玉兰走在前面,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他爸,确定他跟得上才继续往前走。
他爸的步子慢,但一直没有停。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薛来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后腰那里像岔了气一样突突地跳,他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
“歇会儿吧。”曾玉兰说。
薛来福摇摇头,想说没事,可一开口,先咳嗽起来。
薛念祖快步走上来,扶住他的胳膊:“爸,别硬撑了,咱们歇歇再走。”薛来福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曾玉兰。
他什么也没说,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涩味。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潮,赶紧扭过头去。
曾玉兰走到旁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老薛,过来坐。”薛来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
两个老人并排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都没有说话。
薛念祖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个画面,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没有走过去打扰。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曾玉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纸巾,递给薛来福:“擦擦汗。”薛来福接过来,在额头上胡乱按了两下,纸巾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渍。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曾玉兰问。
“没有。”
“我跟他来过。”曾玉兰的声音平静,“他退休那年,我们爬过一次。爬了一半他就不行了,坐在那儿喘了半天,说太累了,回去吧。”薛来福侧过头看她。
她说的“他”是去世的前夫。
曾玉兰的目光望着远处:“回去之后他就没怎么出过门,说膝盖不好,脚踝也疼。我劝他出去走走,他总说改天。后来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前后七个月。”她停顿了很久,声音低了下去:“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退休之后哪儿也没去。他说的话我还记着,‘玉兰,我该听你的,多出去走走就好了。’”薛来福没说话。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摇动林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薛来福开口:“他走的时候,你怕不怕?”曾玉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被风卷走:“我伺候了他七个月。从医院回来之后,我一个月没出门。把窗帘拉得死死的,不敢看阳光。后来有一天,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头发白了一大片。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山顶:“那年我53岁,自己爬上了北山。在山顶上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就好了。”
薛来福看着她的侧脸,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见了曾玉兰。
那个每天五点半起床、把日程排得比公交时刻表还满的女人,那个走路带着风、跳舞转得像陀螺的女人,原来不是天生这么有劲儿的。
她是怕停下来。
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七个月,想起那张床,想起一个人怎样慢慢地走远。
“我是不是太折腾人了?”曾玉兰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薛来福转过头看她:“不折腾。”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认真,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我以前不知道天亮该干什么是种什么滋味,你给了我一张表,我心里踏实。”
曾玉兰微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碰了碰。
薛念祖在不远处站起身,说:“走吧,继续爬。爸,我扶你。”薛来福没有让他扶:“我自己能走。”他撑着栏杆站起来,迈出第一步时身体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踏上了下一级台阶。
曾玉兰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缓了缓,跟了上去。
三个人到达山顶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薛来福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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