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满地狼藉。
泡面盒、啤酒罐、瓜子壳撒了一地,游戏声震天响。
蔡钦明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手机里传来枪战声。
林艺昕缩在我怀里,眼睛红红的,刚被那声巨响吓哭。
我蹲在地上捡着瓜子壳,指甲缝里全是灰。
马越泽站在门口,拎着公文包,表情冷得像外面的天。
他说:“何羽彤,你告诉我,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01
三年前,蔡钦明拎着个蛇皮袋出现在我家门口,头发油亮,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姐,我进城找工作,先在你家对付几个月。”
他说得轻巧,好像住进来跟去趟超市似的。
我妈在旁边帮腔:“你姨当年帮咱家那么多,你现在发达了,可不能忘本。”
我心里一软,就让他进了门。
那会儿我刚生完林艺昕,产假还没结束。马越泽一个人上班还房贷,日子紧巴巴的。蔡钦明住进客房,说找到工作就搬走。
头两个月他还像回事,天天出门面试。
后来就开始挑三拣四,嫌工资低,嫌加班多,嫌老板没眼光。
再后来干脆不找了,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外卖盒堆成山。
我坐完月子回去上班,每天累得脚不沾地,回家还要给他做饭洗衣服。
有时加班回来晚了,他躺在床上打游戏,头都不抬:“姐,我饿了,那个泡面帮我泡一下。”
有次我实在累得慌,说你自己弄吧。
他脸当场就拉下来:“怎么了?住你家几天,就嫌弃我了?我妈说得对,城里人就是白眼狼。”
我气得说不出话,回了房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越泽看到了,也没说话,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重得我一下子没忍住。
头一年,蔡钦明忽然说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汽修店当学徒。
我松了口气,没等他开口就给他添了床新被子。
可那工作他只干了一个礼拜就辞了,理由是和师傅吵了一架,说人家欺负新人。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找过正经工作。
偶尔打点零工,干三天歇两个月。
赚来的钱全用来打游戏充皮肤,请同学喝酒吃饭。
每次管我要钱,理由都一套一套的:“姐,我工钱还没结呢,先借我一百,回头还你。”
回头永远没有头。
他那张“回头”,整整拖了三年。
第二年发生了一件事。
我儿子发高烧住院,我急得团团转。
蔡钦明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说了句“我有点事”,转头就走了。
我当时心里说不出的凉,后来才听我妈说,他是去见什么网上的女朋友。
马越泽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把所有烟都抽完了,第二天对我说:“给他找个房子吧,钱我出。”
我犹豫了。
我妈的哭诉电话像专门掐着点打过来的:“你要是把他赶出去,你让姨怎么想?你爹死得早,当年咱家落魄,是你姨借钱给咱顶上来的。”
我那时候还信这套。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被我姨当了一辈子的尚方宝剑。
02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疼,但不出血。
蔡钦明在我家住的第三年。他收拾得人五人六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那天他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站在客厅镜子前照了半天,说要去接个人。
我以为是去面试,还替他高兴。晚上他才回来,身后跟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女人踩着一双高跟凉鞋,看了看我家,挑了挑眉:“你家不错嘛。”
蔡钦明嘿嘿笑:“将就住,将就住。”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带女朋友回来了。
那天晚上,那女人住了客房,蔡钦明笑眯眯地冲我说:“姐,客房有点小,下次她来,要不让我们住主卧?反正你们两口子,用不着那么大的地方。”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我看马越泽,马越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巴绷得紧紧的。他放下筷子,起身去阳台抽烟,拿烟的手在发颤。
我深呼吸了好几口,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蔡钦明还认真了。
第二天吃早饭,他一本正经跟我说:“姐,我认真的,等我对象再过来,住主卧方便点,反正你换个房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搭话,只是低头吃饭。饭是昨天的剩粥,蔡钦明嫌弃地推碗,嫌粥硬了。
蔡钦明那个女朋友,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但他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我开始记账。
不是记流水账,是记这三年蔡钦明花了多少钱。
每一笔都记:房租、水电、吃的用的、给他买衣服的钱,他管我借了没还的钱。
每次记完,心里就沉一分。
我不想记了,可又放不下本子。那本子被我藏在衣柜底下,字迹密密麻麻。每晚等蔡钦明睡下,我就翻开来看。看着看着,心就冷了。
马越泽发现我在记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我手里的笔拿过去,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替我写下一行字:“三年,总计二十八万七千四百六。”
我盯着那排数字,眼睛酸得厉害。
说真的,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从我爸去世那会儿,我妈一个人蹬三轮拉货供我上学。
薛玉珍借过我家两百块钱救急,那两百块被我妈念叨了二十年,说那是她这辈子欠的最大的人情。
我从小听这句话长大。所以我一直觉得,让蔡钦明住在我家,是替我妈还债。
可是当我在账本上写下那笔数字时,我才回过味来。这份债,我还了三年,恐怕还得拿整个家去填。
夜里十二点,蔡钦明的房间里传来游戏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儿子被吵醒了,在隔壁哇哇大哭。我去哄孩子,经过他房间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手贴在墙面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心里凉飕飕的。
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
03
冷战在第三天爆发。
马越泽把蔡钦明的一堆快递箱从客厅踢到门口:“你姐给你交了三年的房租,你给过一分钱没有?”
蔡钦明当没听见,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翘着腿,头都不抬:“哎哟,姐夫,你这话说的。我妈当年借给你们家钱,我爸去世那会儿,我妈送来两百块钱,那两百块当初买米能买多少?你们现在住大房子,我住几天怎么了?”
马越泽气得手抖:“你住的是几天?你住了三年!”
蔡钦明懒洋洋地坐起来,似笑非笑:“姐夫,你别那么小气。我们一家的感情,那可不是钱能算的。再说了,我姐都没吭声,你一个外姓人,管那么宽干嘛?”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我看到马越泽的脸色变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在他开口前冲过去:“越泽,你少说两句。”
马越泽看着我,眼神滚烫,像烧红的铁。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转身回了卧室。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蔡钦明嘿嘿笑了两声:“姐,你这老公脾气有点大啊。”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那天后,马越泽像变了一个人。
下班回家就钻进卧室,逗逗孩子,玩会儿手机,也不和蔡钦明照面。
有时候蔡钦明喊他帮忙递个东西,他眉毛都不抬一下。
蔡钦明不在乎,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似的。他管马越泽叫“遛哥”,每次叫得都特别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夹在中间,像被两块磨盘碾着。
一天晚上,蔡钦明出去了。马越泽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张单子,放在茶几上:“你看看。”
我拿起来,傻眼了。
是一张信用卡催款单,金额两万三。账单上的姓名那栏,清清楚楚写着:何羽彤。
我惊得手都麻了:“这,这是我的卡?”
“我用你旧钱包里的那张身份证复印件。大概是你让他帮忙拿快递的时候,你钱包里的副卡,被拿去绑了他自己的账户。”马越泽坐在沙发上,声音很低,“他已经用了一年多了,每月还最低还款额,我没发现。”
我整个人一下子瘫坐下来,后背贴着沙发,感觉天旋地转。
马越泽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自己想想,他值不值得你用心去护着。”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啪啪响。
04
我决定摊牌。
第二天一早,趁蔡钦明还没醒,我把他用过的毛巾牙刷都扔进垃圾袋。我说:“你该搬出去了。”
蔡钦明揉着眼睛,笑了一下:“姐,你开玩笑吧?”
我说:“我没开玩笑。”
蔡钦明的笑脸收了起来,声音也凉了:“我妈当年借你家钱,那可不是小数目。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找谁哭过?你倒好,住你几天就开始赶人。行,我走。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评评理。”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通了曾雪梅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劈头盖脸的骂声从听筒里冒出来,何羽彤,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爹死了的时候,谁给你家送的钱?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些话,浑身发冷。
我妈的电话果然也来了。董桂华在电话里哽咽:“孩子,你听妈一句话,忍忍吧。你姨就这一个儿子,你把他赶走,你让她怎么活?”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去了趟菜市场。站在卖鱼的摊子前,看着一条活鱼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剖开肚腹,丢进油锅。我突然觉得,我就像那条鱼。
晚上回到家,蔡钦明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份外卖盒,他正在往里面倒垃圾。
我看了看他,他冲我笑了笑:“姐,我想过了。你要真嫌我住太久,我也不是不能搬。但你得给我点时间,我得找好房子。”
我心里知道这是缓兵之计。可我没有证据,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马越泽突然推了推我:“你听。”
隔壁房间传来蔡钦明的声音。
他应该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墙不隔音,我听得清清楚楚:“怕什么,我姐怂得很。我妈哭两声,她就没辙了。再住两年都没事……什么房子?等我把她家的钱攒够了,我自己买房。”
我躺在床上,指甲掐进手心,一句话都没说。
马越泽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条复印件。
日期是三年前,上面有蔡钦明的签名。
内容是:蔡钦明因生活需要,向何羽彤借款三万,用于租房首付,承诺一年内还清。
我从来没见过这张借条。我不明白这张纸为什么会出现在马越泽手里。
马越泽平静地说:“我在帮他收拾房间的时候,从他床底下翻出来的。”他把借条翻过来,背面是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这张纸让她签字,以后跑不掉了。
我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底。
05
那天夜里,蔡钦明带朋友回来喝酒。客厅里乌烟瘴气,他们划拳、大笑、砸酒瓶。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马越泽搂着儿子睡在旁边。
十一点半,蔡钦明来敲门,声音已经带了几分醉意:“姐,主卧那事儿你考虑好了没有?我对象下周还要来呢。”
我隔着门回答:“考虑好了,明天就换。”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蔡钦明贼兮兮的笑声:“我就知道我姐最好了。”
脚步声远去了。
我坐在床边,一直没有睡。马越泽也没睡,黑暗中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是心软,你是一直在怕。”
我沉默了很久,承认了。我确实怕。怕我妈哭,怕姨闹,怕亲戚们戳我脊梁骨。可我怕了三年,换来了什么?
我又打开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马越泽写的那行字还在。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第二天一早,蔡钦明还在睡,我提前把儿子送去我妈家。
马越泽请了半天假,换锁师傅来了,把大门锁芯换成了指纹锁。
他把我指纹和儿子指纹录进去,唯独没有录蔡钦明。
我把我妈那间房的钥匙也收了回来。
蔡钦明打了一宿游戏,睡到中午才醒。
他迷迷糊糊走到客厅,看到客厅里堆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蛇皮袋,旁边放着一张折叠床。
他愣了愣:“这啥意思?”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平和:“你不是要换主卧吗?我帮你把东西收拾好了。”
蔡钦明看了我几秒,笑得有点勉强:“姐,你开玩笑吧?”
“没有。”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蔡钦明的笑容慢慢退下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赶我走?”
“三年了,”我看着他,“我不是你妈,没有义务养你一辈子。你要住也行,先还钱:房租、生活费、水电物业费,一共二十八万七千四百六,零头我给你抹了。”
蔡钦明的脸彻底垮了:“你做梦!那是我妈借给你们的钱!”
“那笔钱,”我把那张泛黄的借条复印件拍在茶几上,“两百块,二十年前。当年两百块能买的东西,我用三年连本带利还清了。你要拿那两百块说一辈子的事,也行,告我去。”
蔡钦明紧紧咬着牙,攥着拳头,胸口起伏着,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狠。”
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何羽彤,你等着,这事没完。”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擂鼓。马越泽从卧室走出来,坐在我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住。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终于松了那口气。
可我知道,这事远远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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