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动声,一声一声,像敲在骨头缝里。
我和佳妮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结婚快一年了,我没碰过她一个手指头。
“就因为我新婚夜去男同事家住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一下子就哭了。
眼泪砸在被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压着嗓子哭,像怕吵醒谁。
哭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擦了把脸,哑着嗓子说:“那个拿照片威胁我的人说,只要我敢告诉你,他就把照片寄到你公司,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01
那天晚上,佳妮到家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一点。
我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演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茶几上摆着两盘菜,早就凉了。我本来想热一热,又觉得没意思。
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没动。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说:“我回来了。”
我没接话。电视里传来一阵罐头笑声,像在嘲笑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
她走进来,看到茶几上的菜,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锅碗轻微的碰撞声,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剩饭出来,坐在餐桌边,一个人扒拉着吃。
筷子和碗沿碰出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我坐在沙发上,余光能看见她。她吃饭还是那个样子,慢吞吞的,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只是肩膀微微塌着,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重东西。
我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了又能怎样?十个月了,该说的早就说完了。
吃完饭她收了碗,在水池边洗。
水声停了以后,她走出来,在客厅里站了一下,轻声说:“我先洗了。”我嗯了一声。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溜进去,在卧室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光。
我关了电视,又坐了一会儿才进屋。
她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我。
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皮肤。
我掀开被子躺下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我们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关了灯,黑暗一下子涌上来。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些有的没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勾住我睡衣的衣角,慢慢拽了一下。
那一下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我没动。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收了回去。她翻了个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屋里又安静了。
我心口闷得发慌,像压了块石头。
很多次,我都想转过身去,跟她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总被另一个声音压回去:她结婚那天晚上丢下你一个人走了,连句解释都没有。
你还想怎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她的呼吸声调变了。像是在哭。没有声音,只是呼吸有点堵。
我假装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走了。厨房锅里温着一碗粥,旁边放了一个鸡蛋。盘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锅里有粥,记得热了再喝。我中午不回来吃。
字写得规规矩矩的,横平竖直。
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我端起碗,把粥倒了,自己煮了一碗面。
煮面的水在锅里翻滚,我捞面的时候,手指被蒸汽烫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吃完面出门,走到小区门口,又折回去,把她那张字条收进了抽屉。
到底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收。
那段时间就是这样。她做她的,我做我的。白天碰面,打个招呼就各忙各的。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那个拳头的距离,比一条马路还宽。
我妈打电话来催孩子,那天我正下班,拎着菜往家走。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结婚都十个月了,怎么还没动静?我跟你爸像你们这年纪,你都会走路了。”
我站在楼道口,等她唠叨完,低声说:“忙,再说吧。”
挂了电话推开家门,她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听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
我把菜放在地上,说:“妈打电话来,问咱们怎么还不要孩子。”
她说:“我知道。”她低着头,一片一片把橘子皮剥下来,动作很慢。剥完了,她递过来一半。我接住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她的手冰凉的。我咬了一口橘子,也没尝出什么味儿。
那天翻日历,我才意识到,结婚已经满十个月了。也就是在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通电话,说岳母住院了。
岳母平时身体还成,就是血压有点高。
这次说是头晕,在菜市场忽然站不住,摔了一跤,被邻居送去了医院。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佳妮正蹲在阳台浇花。
我冲她喊了一声:“妈住院了。”
她手里的水壶顿住了。水从壶嘴流出来,浇了一地。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空:“哪家医院?”
“市二院。”
她放下水壶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你去吗?
我没多说话,拎起外套跟她一起出门了。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白炽灯亮得晃眼睛。
岳母躺在病床上,额角贴了一块纱布,精神头看着还行。
佳妮坐在床沿,帮她妈掖被角,又问护士情况怎么样。
护士说血压偏高,摔了一跤磕到脑袋,没有大碍,但得留院观察两天。
佳妮说好,就趴在床边的柜子上,侧着脸看着她妈。
她妈睡着了,呼吸均匀。
灯光照着佳妮的脸,她眼下有很深的青影,不知道多长时间没睡好觉了。
“你回去睡吧。”我站在门口说。
她摇头。我站了一会儿,也没再劝,自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半夜手机响了好几回,我一律没看。
凌晨快四点的时候,岳母醒了。我没进去,隔着门缝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
岳母的声音有些哑:“跟他还是分房睡?”
佳妮没吭声。
岳母叹了口气。“别走妈的老路。我跟你爸,冷了一辈子。”
“妈,不一样。”佳妮的声音很轻。
“怎么不一样?你当我看不出来?你瘦了多少斤,你自己照照镜子。”
“真没事。”佳妮说着,声音忽然有点抖,“您好好养着吧。”
我站在门外,像被钉住了。胸口一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护士推着车过来换药,轮子在地上碾出咕噜噜的轻响。佳妮听见动静,转头看见了我。她愣住了。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白色的,慢慢散开。
我忽然想起我妈在电话里问的那句话: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
可她从来不说,我也不肯问。
两个人对着一扇闭死的门,谁都不伸手去推。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门后的东西,远比我想的更大。
02
婚宴那天的场景,后来我总是反复想起来。
那天天气很好,大太阳,饭店门口拉了红色拱门,宾客坐满了十几桌。
我穿着一身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皮鞋擦得锃亮,连头发丝里都透着喜气。
佳妮穿着敬酒服站在我旁边,侧脸被太阳照得白得发光。
她对谁都笑,笑得很好看。
敬酒敬到第三桌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我当时手里端着杯白酒,正跟一个远房表叔碰杯,没太在意。余光里看见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她拿着手机,走到旁边接通了。
隔得不远,我能看见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我旁边,低声说:“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我当时以为顶多几分钟。“什么事这么急?”
她没正面回答:“你先顶一下,我很快回来。”
然后她就走了,踩着高跟鞋,背影很快消失在饭店大堂外。
那顿饭我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她还不见人影。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问遍了酒店的每个角落,没找到她。
我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礼花炮的空壳落了一地,红色的碎屑被风吹得到处跑。
天黑了,路灯亮了,宾客走光了,班车也开走了。她还没回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脚站麻了。
后来我回到婚房里,那间酒店给我们准备的新房。
闹洞房的亲戚们早就笑声不断散去,门一关,我就一个人坐在床上。
屋子里红彤彤的。床单绣着鸳鸯,被子上撒着红枣和桂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她发了条消息,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等到快午夜,门终于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敬酒服上沾着灰,裙摆蹭脏了一小块。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你去哪儿了?”
她没进来,站在门口,低着头。“对不起。”
“我问你去哪儿了。”我说。
她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说:“我不能说。”
后来她换衣服,躺在床上,背对着我。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晚抽了半包烟。烟灰缸满了又摁平了,摁平了又满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镜子前洗脸,看见自己眼睛下面一片青黑,脸皮绷着。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我没接,也没看她,拿上衣服出了门。
从那以后,那扇门就锁上了。
婚宴上那个电话到底是谁打的,她到底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去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解释。
我一开始想等她开口。
等了半个月没动静,等了一个月也没有。
我的耐心,一天一天地磨没了。
大概是婚后第三个月,有一天晚饭,我问过她一次:“那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儿?”
她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低头夹菜,说:“现在还不能说。”
“什么时候能说?”
她沉默了很久,说:“等一切过去了,我会告诉你。”
我放下碗,没再问。那顿饭剩下的时间,谁都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那种表面的客气,就变成了真客气。
我不再问她几点回来,不再给她留晚饭,不再在周末提议出去走走。
她也一样,不说话,不试探,不提要求,像一个住在家里的房客。
我后来总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自己上楼,而是在饭店门口多等她一会儿,或者追出去看看她上了谁的车,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她没有给过我那个机会。
那天晚上,等她回到婚房的时候,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像是一趟远路走完了,结果不好不坏,她就那样把门推开,把全世界关在外面。
我是从那天开始,慢慢收起自己所有的热气的。
亲戚那边对我们的态度也起了变化。
我姨问我妈,说两个孩子结婚这么久了怎么没动静,是不是谁身体有问题。
我妈脸色不好,哈哈两句就岔开了。
后来她憋不住,周末来我家,名义上是送点自己包的饺子,实际上就是来看我俩。
她进门的时候,佳妮正在擦桌子。
桌子本来就干净,她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像是要把上边那层看不见的灰也抹掉。
我妈把饺子放在灶台上,四处转了一圈,摸了摸茶几,又问窗帘洗了没有。
佳妮站在一旁,答得很规矩。
我妈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也读得懂。我没吭声,把她送出门,关了门就站在玄关处,看着客厅里那盏灯。
佳妮坐在沙发上,把我妈带来的饺子一个个码进保鲜盒里,动作很轻。
“其实,”她忽然开口,“你要是想离婚,我没什么意见。”
我愣住了。她没抬头,还在码饺子:“我知道我欠你一个交代,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如果你想离婚,你直接说就行。”
我攥紧手里的钥匙,指节泛白又松开。“我不想离婚。”
“可是你这样,日子过得下去吗?”
我没接话。
客厅里的灯嗡嗡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也没再追问。
那天的对话就停在那里,像一刀切在骨头里。
谁也没提离婚的事,可那根刺,越扎越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翻来滚去的就是她那句话:你要是想离婚,我没什么意见。
她说的那么无所谓,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她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翻了个身,看见她侧躺的背影,被子把她裹成窄窄的一团。
我忽然有些恍惚:这个睡在我身边的枕边人,和结婚那天穿着红裙子在台上笑的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03
岳母住院第三天,我去医院接佳妮回家换衣裳。
她回去洗澡换衣,我留下陪床。岳母醒着,靠床躺着,电视开着,声音拧得极小。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说什么好。岳母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明杰,你坐过来。”
我把椅子挪近一些。
她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说:“佳妮这孩子,从小就倔。她小时候,我身体不好,她爸也顾不上她。她有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说。”
我点头,没搭腔。
她又说:“她嫁给你那天晚上,我想给她打电话问你俩在哪儿吃饭,结果她电话关机,你电话也不通。第二天早上她才打电话来,说她在医院。那天夜里她妈我摔了一跤,正好被她爸送到医院,她就赶过来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新婚夜?”
岳母点点头:“她爸说她半夜十二点多到的医院,人脸色刷白,手一直在抖。我当时也是高血压犯了,昏昏沉沉的,她来看了我一眼,待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跟我说已经回了婚房,让我别担心。”
我坐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俩的事,我多少猜到一点。”岳母叹了口气,“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但自己的闺女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她不是那种乱来的人,明杰,你信我这一句。”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来。
脑子里翻来翻去,就剩下“新婚夜”三个字。
原来那天夜里,她是去了医院?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去看她妈?
亲妈住院,光明正大去看,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忽然又想到,岳母说她是“接到电话”才知道她摔了的。那佳妮是怎么知道的?是谁通知她的?如果真是岳母出事了,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来想去,脑子里越来越乱。
佳妮洗完澡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病房了。我蹲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抽了一地烟头。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回去吧。”她说,“今晚我在医院。”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看起来瘦了,憔悴了,但眼睛里那层东西我还认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留下来。”
她愣了一下。我没等她反应过来,转身进了楼。
那晚我在走廊长椅上躺了一宿。
腰硌得生疼,也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拼凑一些碎片。
岳母是新婚前夜摔的,佳妮半夜接到电话去了医院。
那那个人怎么知道岳母摔了?
岳母又没告诉佳妮。
除非,有人一直在盯着佳妮。
第二天早上,我实在憋不住,跟她提了这件事。她正在给她妈买水,拧开瓶盖递过去。我顺嘴问了一句:“新婚夜,你接到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她手里的水瓶顿了一下。那一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见,但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说:“是我妈的一个邻居,说妈摔了,我赶过去的。”
“你妈说是她爸送她去的医院。那你爸为什么不直接给你打电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好直接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
她没回答。岳母在屋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转身进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慢慢闭上,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回到单位上班,我还想着这事儿。
有一个细节我始终想不通:如果她真的去医院看岳母了,第二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陪她妈住一晚上院,是件光明正大的事,她为什么要捂着盖着,弄得像是藏了天大的秘密?
唯一的解释是:她不想让我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不想让我知道那天夜里还发生了别的事。
越想越冷静,越冷静越凉。
那天下午下班,我路过她公司楼下,车在路边停了十分钟。
她公司玻璃门敞着,里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看见她从门口出来,走了两步,停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下手机。
她的表情先是绷着,然后慢慢松下来,像是什么事终于放下了。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我的车,站在那里没动。
我按下车窗,朝她招了招手。她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你怎么来了?”
“路过接你。”我说。
她系好安全带,没再说话。车开出两个路口,她忽然开口了:“蒋俊英今天又来找我了。”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不算陌生,是她们公司合作方的一个代表。
婚宴那几天,他也来了。
长得斯斯文文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客客气气,我敬酒的时候他还站起来跟我碰了杯。
“他找你什么事?”我问。
“没什么事。就是送个文件。”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转向车窗。我斜眼看了她一眼,看见她一只手抓着包带,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到了家,她先下车进了门。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侧头看了一眼她留下的那个包。
我咬了咬牙,把包拿了过来,拉开拉链,里面东西不多:一个钱包,一包纸巾,一支口红,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图,一个男人靠在墙上,图像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是我。
背面有一行字,打印的,工工整整:不想让姐夫知道,就拿钱来。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照片,像一块烧红的铁片,烫得我手指发疼。
那不是婚宴那晚的照片。
从图像上男人的发际线来看,要更早一些。
可我根本记不起那些年在酒店走廊里留下过什么把柄。
那行字里提到的“姐夫”,又是在说谁?
我的脑子里像被人猛地倒进一桶冰水,直到这时候我才明白,佳妮身上藏着的东西,或许远远比我想的还要深。
我坐在车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怕漏掉什么。
这是把柄,是威胁,也是她不肯开口的原因。
她那十个月的沉默,十个月的忍耐,是不是都和这张纸片有关?
一想到这里,胸口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可我还不知道,那张照片背后牵出来的事,远比我想的更荒唐。
04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喝。我进门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你包里这个,是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她盯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开口时说:“一个星期前。”
“谁给你的?”
“蒋俊英。”
我坐下来,隔着茶几看着她。“他拿着这个来找你,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咬住了。我等着。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他让我考虑一件事,我没答应。”
“什么事?”
她摇了摇头。“你别问了。”
“佳妮。”我压着声音喊她的名字。她肩膀抖了一下。我接着说:“那照片上的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是拿这个敲诈你,对吗?”
她不说话,眼眶却一下子红了。我死死盯着她的脸,等着她开口。
她说:“他说,只要我答应他一个条件,就把照片的原版删掉,底片也给我。”
“什么条件?”
她又停了很久。
我几乎以为她不想回答了。
最后她说:“他让我别离婚。”我愣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他说,如果我离婚了,他还有别的办法。”
我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蒋俊英,一个我们婚礼上见过一面的普通男人,为什么会对我的婚姻这么上心?他和佳妮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忽然想起岳母住院那晚,佳妮手机里那个来电。我看着她:“新婚夜那个电话,也是他打的吧?”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她说:“他那晚跟我说,你手上有一张照片的事,他本来不想拿出来。但我妈那天晚上摔了,说高血压犯了,他打电话给我说,你只要过来一趟,我就把那张照片的底片给你。我就过去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
那张照片,那个威胁,她顶着这一切走进我们的婚房,一待就是十个月。
而我在她面前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冷漠的丈夫,连她一句话都不愿意听完。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卷进来。他是冲我来的,我只要自己处理好就行。”
“你处理好了吗?”我嗓门一下高了起来,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侧滑落,砸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那照片上面的人是我,对不对?那不是婚宴那晚的照片,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
“那我去找他。”
“你别去!”她猛地抬头,声音又急又硬,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他说了,你要是去找他,他就把照片寄到你们公司人事部。”
我愣了一下。“寄到我公司?”
她点头。“他认识你们公司的人。他说那晚的事他不怕曝光,反正丢脸的是你。”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那晚我到底干了什么?”
她看着我,摇头。
“我不知道。照片的清晰度不够,只能看到你在酒店走廊里,扶着墙站的姿态,醉得站不稳。他拿这个威胁我,说你想赚钱是靠脸面的,这人设一旦塌了,你的饭碗就没了。”
我蹲下来,双手撑着头。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把我整个人淹没。
我记不清那晚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一个人被要挟的滋味,像有一只脚踩在你的后脖子上。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整晚没合眼。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沉闷又密集。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蜷在床另一边,身上裹着被子,肩膀有轻微的起伏。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守这个秘密十个月了。
十个月里,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让我操心,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每天面对我冷得像冰的一张脸,还要把饭做好、把家收拾好。
而我做了什么?我连个热菜都不肯给她留。
第二天清早,她还在睡,我出了门。我没有去公司,直接去了她公司楼下。我在旁边那家咖啡店里坐着,隔着玻璃看她们公司的大门口。
上午十点多,蒋俊英的车停在路对面。
他下了车,还是那副人模狗样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他站在车旁,点了一根烟,抬头朝她公司那栋楼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没动,一直看着他进了大门。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佳妮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我没绕弯子:“蒋俊英来找你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你别上来。”她说,“我一会儿自己下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咖啡店里,面前那杯美式凉透了,一口没动。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佳妮从大楼侧门出来,蒋俊英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说了几句话。
蒋俊英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走了。
佳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慢慢朝我这边的方向走过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脸色很白,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颤。“他说,下周之前,如果他看不到我做那个决定,就把照片交到你们公司去。”
我转过头看她。“他到底让你做什么?”
她看着前方,眼珠一动不动,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他让我……跟他回一趟老家,参加他表哥的婚礼。”
我一下子抓住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我不知道蒋俊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知道,那个条件,佳妮绝不能答应。
可我也知道,再不把那张照片的事弄清楚,她迟早会为了护着我,一口应下来。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雨丝顺着车窗滑下来,把路对面那栋楼的水泥墙淋成深灰色。我发动车子,踩下油门,一句话也没说。
05
那晚雨停后,月亮出来了,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
回到家,她进了卧室。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那轮月,脑子里乱成一团。
岳母住院的事、那张照片的事、蒋俊英提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十个月前的新婚夜,她独自离开我,去了蒋俊英那里。
十个月后,蒋俊英手里捏着一张我的照片,拿来威胁她。
中间那句话,我从没听她亲口承认过一句。
我坐在沙发上,想着她刚才说的那句“别离婚”。蒋俊英为什么要她别离婚?他到底什么居心?
半夜,卧室里传来一点动静。
我起身过去,门没关,她坐在床沿上,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她的眼眶通红,像是哭过又洗了脸,却没有完全擦干。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开我,反而是直直地看着,眼里的东西我从没见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结婚快一年了,你都没碰过我。”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就因为我新婚夜去男同事家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很久,点了点头。
那哭声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眼泪落下来,她没有擦,也不躲,就那么坐着,任由泪珠砸在膝盖上,砸在双手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哭了好一阵子,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那个拿照片威胁我的人说,只要我敢告诉你,他就把照片寄到你公司。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我愣住了。她说的“威胁”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一直不肯碰的那块软肉里。我以为她是有了外心,才冷落她。原来,她一直是在给我挡刀子。
她坐在床沿上,眼睛红红的,直直地看着我。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我能说什么呢?这十个月里,我连她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耐心听完过。
我说:“那张照片的事,我来摆平。”
她摇头。“你别去。”
“他手里那张是复印件,原版在他那儿。按他的脾气,你要是出面,他只会把这当成鱼咬钩,咬得更紧。”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扎进掌心。顿了顿,我说:“那我总有办法。”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却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说:你不了解他。我确实不了解蒋俊英。我从来也不了解他。
那晚我们坐在床沿上,谁也没再说话。月光移过来,移过去。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睡裤的裤缝,来回搓了很长时间。
后来她说:“你要是想骂我,你就骂吧。”
我说:“我骂你干什么?”
“骂我瞒着你。”她说,“骂我自作主张。骂我……把这事儿弄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十个月,三百多天。
我冷了她三百多天,她还我三百多天的沉默。
然后她红着眼告诉我,她在替一个人挡一颗子弹。
我不敢问那个人是谁。我怕答案是我。又怕答案不是。
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挂钟指针的走动声一下一下,清楚得像在耳边。她又开口了:“那张照片,其实不是他拍的。”
我猛地看向她。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声音平稳了下来:“他说,是从你朋友那里拿到的。有一次你们公司团建,有人拍了很多照片存手机里,手机丢了,照片不知道怎么流到他手里。”
“谁丢的手机?”
她摇头。“我不知道。他说他不会告诉我,但那张照片有五年前的时间戳。”
五年前。我努力回想,五年前那阵子,我确实喝得很多,应酬多,好几回醉得人事不省。可我真不记得在酒店走廊上醉成那样是哪一次。
“我跟我妈还住一起那阵子,”我开口了,“常被客户灌酒。”
她没说话,只是低了低头。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哑了,“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坐在那里,腰间像被人捅了一刀一样疼。整间屋子的灯都灭了,只有月光铺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层盐。
那天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脑子里全是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和她说的每一句话。
有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蒋俊英手里的照片,是从“朋友”那里拿的。
可那是五年前的东西,他怎么会知道那张照片和我有关?
又怎么会在我们结婚的时候刚好拿来用?
除非他早就认识我。或者说,他早就在关注我。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屋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我走出卧室,摸出手机,拨通了我妈打来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下,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沙哑的声音:“大半夜的,怎么了?”
“妈,”我说,“咱们家以前,有没有一个叫蒋俊英的亲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说:“蒋俊英?那不是你小姨夫家的侄子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小姨夫姓蒋,嫁的是我妈的妹妹。
蒋俊英是小姨夫那边的晚辈。
可他从来没有在婚礼上表现出和我沾亲带故的意思,见面也是客客气气,像初次相识的普通人。
我妈又说:“你结婚那阵子,你小姨夫还念叨呢,说怎么没请他的侄子来当伴郎。我当时说伴郎都订好了,他就没再提。”
我站在窗前,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原来他早就认得我。原来这场局,他布了很久。
06
那天晚上我没再合眼。
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门。我没跟佳妮说去哪儿。她大概听见了动静,但她没有问。
我开着车,先回了父母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早饭,锅里煮着稀饭,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
看见我这么早回来,她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妈,蒋俊英是我小姨夫家的侄子,是不是?”
我妈手里的锅铲停住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跟我说说这个人。”
我妈放下锅铲,解下围裙,坐在餐桌边。
她想了想,说:“你小姨夫跟她妹妹家走得近。蒋俊英这孩子小时候你小姨带过几回,跟你小姨夫亲得很。听说后来上大学,毕业了在一家公司做销售,混得还不错。你结婚那天,他有来吗?”
“来了。”
“来了你怎么不认识?”
我没接话。我妈看着我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转身走到门口,回头说:“妈,要是小姨打电话来,你不用提我回来过。”
出了门,我坐在车里,把手机翻出来,翻到通讯录里小姨的号码。我没打,只盯着看了很久。
我把车停到路边,下车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
脑子里的线越扯越长:蒋俊英是我小姨夫那边的亲戚,他手里有我五年前的照片,他在婚宴那晚把佳妮叫出去。
这中间,是不是只隔着一层纸?
我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一个老同事,当年总一起喝酒的,叫罗明熙。
我问他:“老罗,咱们五年前公司年会,你还记得吗?”
罗明熙那头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他捂着话筒喊了一声,然后才回话:“年会?那会儿我们在杭州分部,年会包了个酒店,请了好多客户。你那天喝得最多,一个人晃到走廊上透气,后来还是我跟你妈说你喝多了,让她来接你。”
我攥着手机,手心的汗让手机壳滑溜溜的。“那天出过什么事没有?”
“出什么事?”他想了想,“没有啊。就是你喝大了,在走廊上扶着墙站着,我拍了张照片发你们部门群里,开玩笑说冯工今晚得睡走廊了。后来你老婆把你接回去了,就这些。”
我愣住了。“你拍了张照片?”
“拍了。后来手机丢了嘛,去年换手机,照片也没导出来。”
手机丢了。那张照片就这么流了出去,辗转到了蒋俊英手里。
挂断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在想,五年前那晚我什么都没干,就是喝多了靠在墙上。
可这个场景被拍了照,被存了下来,过了五年,被人拿来当把柄,捏着我的妻子,逼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
我咬着牙,重新发动了车。去她公司楼下,把车停好。我没有直接上去,在车里坐着,点了根烟,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蒋俊英的车果然出现了。他停好车,吹着口哨往大楼门口走。我推开车门,三步两步赶上去,在他前头拦住了去路。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随即笑了,那笑像排练过似的:“哟,姐夫,怎么这么巧?”
我没跟他废话,把那张照片的复印件举到他面前:“这玩意儿,你手里还有多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不紧不慢地说:“怎么,你老婆把事儿告诉你了?我还以为她嘴挺严实的。看来也没扛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熬了十个月没开口,你一句话就给撬开了。我还真有点意外。”
我盯着他:“五年前那张照片,是我朋友丢手机丢出去的,你拿它来威胁我老婆,你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笑容这才淡了一点。
他收起了那副客气的假面,靠在大门旁的柱子上,抱着胳膊,看了我一眼:“姐夫,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那照片在你朋友手机里是随手一拍,在我手里,它就是一张牌。我本来不想这么早打出来,可你偏偏在那时候娶了她。”
我站在原地,紧紧盯着他。
他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听的秘密:“我喜欢沈佳妮,从大学就喜欢。我追了她四年,她看都没看过我一眼。你倒好,相亲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你说,我气不气?”
他说完,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从我身边走过,推门进了公司大楼。我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洗脚水。
回了家,佳妮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我进门,一下站起来:“你去找他了?”
我没回答她,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说:“那张照片我知道了。就是五年前年会那晚,我喝多了,靠在走廊墙上,什么都没干。”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我继续说:“你为了这样一张照片,忍了十个月。”
她摇头,声音抖得厉害:“他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不止把照片发给你公司,还要把照片寄到你妈那边去。我自己一个人,怕倒不怕。我怕你家里边闹起来,你面上过不去。”
我抬手抹了一把她的脸。那是我结了婚以来,头一次碰到她的脸。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又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她的脸在昏暗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我说:“明天我去找你岳母,把这事儿摊开了说。”
她摇头。“别找了,她身体刚好一点,别让她操心。”
我想了想,说:“那我去找我小姨。”
“你小姨?”
我对上她惊讶的目光,低声说:“蒋俊英是我小姨夫家的侄子。他认识我,他一直都认识我。”
她脸色一下子刷白。我的胃里像塞进了一块冰,眼眶却热得发酸。那十个月的账,我早晚要一笔一笔跟他算。
07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小姨家。
小姨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顶楼,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择豆角,看见我,还笑着招呼我坐。
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又问吃没吃早饭。
我没绕弯子:“小姨,蒋俊英是你婆家那边的侄子吧?”
小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他惹你了?”
“他拿一张照片,威胁我媳妇。”我把话摆在了明面上。
小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放下手里的豆角,看着我,像是要确认我没开玩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低声说:“俊英这孩子,从小他爸妈离得早,是我婆婆把他拉扯大的。脾气是古怪了一点,人不坏。明杰,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我说,“他自己亲口承认的。说他喜欢佳妮,追了好几年没追上。她嫁给我,他不甘心,就拿那张照片拿捏她。”
小姨听了这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半天,她喃喃地说:“我不知道这孩子能干出这种事来。”
“小姨,我敬你是长辈。你能不能给我蒋俊英家里人的联系方式?他妈,或者他别的亲属,谁都行。”
小姨犹豫了。
她看着我的脸,好一会儿才说:“他妈的电话我有。可明杰,你听小姨一句话,先去跟俊英好好说,把事情说开了。他要是真那样干,那也是犯了糊涂。你要直接找到他妈面前去,这亲戚就没法做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小姨,他拿着照片,逼我老婆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我老婆一个人扛了十个月。我没法跟他好好说。”
小姨低下了头,良久,她从我手机里要走了蒋俊英妈的联系方式,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真想跟他做个了断,就该一次把话跟他说明白。”
我点了点头,把号码存好,走了。
出了小姨家的楼道,我没有立刻打电话。
我坐在车里,翻出来看了很久,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口音:“喂,哪位?”
“阿姨您好,我是……蒋俊英的一个朋友。”我开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别扭。但我没改口,“他的事,我想跟您聊聊。能约您见个面吗?”
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是为照片的事打来的吧?”
我愣住了。
她没有等我回答,接着说:“那孩子前阵子回来,跟我说过他拿着一张照片要找人家麻烦。我骂了他一顿,也没用。你要是想当面聊聊,下午三点,在湖滨公园东门口那个茶摊见吧。”
我挂掉电话,坐在车里发了会儿愣。她妈知道这件事。那这个当妈的,到底站在哪一边?
下午三点,我提前到了湖滨公园。
东门口那个茶摊摆了几张塑料桌子,遮阳伞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最里边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凉茶,看见我走近,打量了我几眼。
“你是明杰吧?”她开口,“俊英提过你,说你是他表姐夫。”
我坐下来,点了点头。
她也没绕弯子,直接从旁边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底片和那张照片的原件。我今天早上翻出来的,他藏在抽屉最底下。”
我伸手要拿,她按住纸袋,看着我:“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别报警,别再去找俊英的麻烦。我把东西给他藏起来的事,他也不知道。”
我看着她,手指搭在纸袋边上,没有动。她继续说:“俊英他爸走得早,我把他拉扯大,没教好他,我有责任。你也别告诉他自己来过我这。”
我想了想,点头。她把纸袋松开。我拿过来,打开抽出照片看了一眼。
确实就是那张监控截图。像素不高,我扶着墙,侧脸能勉强认出来。底下还有一张纸,打印着那行字:不想让姐夫知道,就拿钱来。
蒋俊英的妈妈说:“他从小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犟得很。我说不动他。这东西还给你,算是我们家给你的交代。”
我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坐在茶摊上,一时间没有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我谢过她,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我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开了两个路口,我靠边停下来,拿起那个纸袋,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翻过来,照片背面除了那行打印的字,下面还有一行压着痕迹的浅字,被人用刀片刮过,刮得只剩下一截模糊的印子。
我凑近看,眯着眼睛辨认,隐约能看出几个零碎的字形。第一个字像是“让”字。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着纸面照。
笔画印痕太浅了,但那两行字,还是被我认出了一部分。
上面那行的“不想让姐夫知道”,下面刮掉的那行里似乎写着:让冯明杰跟你离婚,你就自由了。
我坐回驾驶座,把那张照片翻过去,盖在腿上。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过了好一会儿,我拉开车门下车,蹲在马路牙子上,抽完了半包烟。
那行字说明,蒋俊英的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钱。
他拿这张照片,真正想逼的是让佳妮主动跟我离婚,让她离开我,一个人回到“自由”的状态去。
我掐灭最后一根烟头,开车回家。
路过小区门口超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买了一箱牛奶,又买了两斤苹果。
推门进屋的时候,佳妮正蹲在阳台上洗衣服。
听见声响,她回过头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今天哪儿来的苹果?”她问。
我放下东西,走进阳台,蹲在她身边。
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低着头看着我。
我伸出手,握住她泡在肥皂水里冰凉的手指,说:“照片的事,解决了。”
她没说话,眼眶却先红了。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拉。
她说:“你怎么解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他家里人把底片给我了,原件也拿回来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连成了一串。风吹过阳台,晾衣架上的衣服轻轻晃了晃,阳光落在她肩头,照着她泛白的指节。
08
岳母出院那天,我去接的。
她坐在病床边上收拾东西,动作不快,但有条不紊。佳妮站在旁边,帮她妈把外套叠好放进袋子里。我靠在门口,看着她们俩。
岳母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对佳妮说:“你先下去,把车开到门口等着。”
佳妮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还是听话地拿着车钥匙出去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岳母两个人。
岳母拍了拍床沿:“坐。”我坐过去。她说:“佳妮跟我说了。俊英那孩子的事,她也跟我讲了。”
我点头,没接话。她叹了口气,说:“新婚夜那天晚上,俊英确实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手里有你一张照片,问我住哪儿,让她去一趟。”
我猛地抬起头。“问您住哪儿?”
“他说他那天白天才听说我摔了,想来看看我。然后顺便跟佳妮谈谈,把事情解决了。”岳母摇了摇头,“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来了以后,脸色不好,我也没多问。”
原来她的确是去了医院,但那通电话,是蒋俊英设下的套。
我攥紧膝盖上的拳头:“妈,那晚您摔跤,是他弄的吗?”
岳母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不关他的事。我血压高,自己摔的。他不过是……刚好知道这件事罢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佳妮把车停在门口,看见我出来,没问什么,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
我上车,系好安全带,她又沉默了。
车子开了很久,我才开口:“妈跟我讲了。”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没说话。
回家以后,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开水。
她看着那杯水,我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她先开了口:“他后来也约过我几次,说只要我去见他,不告诉我妈也不告诉你,他就不动那张照片。”
“我没去。”她说,“十个月里,我一次也没去。”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怕他真的把照片寄到你公司,也怕你知道了会气他,气到去跟他闹事,把自己搭进去。”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所以我只能把嘴巴闭紧,等你什么时候气消了,再想办法求你看我一眼。”
我鼻子酸得厉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忽然想起岳母那天说的那句话:“她从小到大都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佳妮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白开水上。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你信我吗?”
我说:“信。”
她低下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握住什么,又缩回去了。我们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把那袋里那张照片和字条摊开,在灯下一遍一遍地看。
刮掉的那行字,在逆光里隐约能看见轮廓。
我翻出手机,搜了一下有没有能恢复刮痕字迹的办法。
想了想,还是没有搜。
晚上十点多,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卧室躺下了。
我打开床头柜,从里面翻出一把旧剪刀,把那张照片和字条一起剪成碎片,又拿打火机点着了。
火苗一下蹿起来,在阳台上跳了几下,化成灰,又被风卷走了。佳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门口,穿着一件薄睡衣,看着地上那堆灰烬。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没有躲,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我。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脸上的泪痕,又收回来。
我说:“以后不接他的电话了。”她点头。
我站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想跟我说什么,什么时候都行。半夜也行,我要是睡着了,你把我摇醒。”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片纸。
可这次,她没再背过身去。
09
照片的事过去了一个星期,家里安静下来。那堆灰烬散在花盆里,被新买的月季盖住了。晚上睡觉,还是各躺各的。
但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
早上我出门上班,她会站在门口跟我说一句“早点回来”。
她加班回来晚了,我会给她留一盏走廊的灯。
她没说什么,但第二天那盏灯亮着的时候,我看见她抬头朝灯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天周末,她在阳台晒被子。
我路过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帮我拿一下夹子。”我走过去,从簸箕里拿了几个晾衣夹递给她。
她接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指节,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她没有避开,看着我,说:“你头上的白头发,比上个月多了。”
那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去镜子前照了照,鬓角确实多了几根白的。我伸手拔了一根,疼得龇了龇牙。她在身后看着,笑了一下。那是我大半年以来,头一回看到她笑。
周三下午,公司通知我要去杭州出差,三天。我下班回家,跟她说了一声。她正在厨房切菜,听见这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去几天?”
“三天。”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晚上睡觉前,她忽然开口:“我以前去过杭州一趟。就在咱们结婚前两个月。”
我靠在床头,等着她往下说。
“你公司那年年会,罗明熙拍了你的照片发在群里,群里有个同事把照片转给了别人。”她说完这句,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人就是蒋俊英的表哥。”
她没抬头,接着说:“你表哥那会儿在酒店做临时工,看见照片上的场景,认出了里面的一个人。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的,说你跟他们家有瓜葛,就把照片存了下来,想找机会用。”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后来他把照片给了蒋俊英,蒋俊英才知道,原来照片上那个人,是我丈夫。”
我坐在床沿,听着她把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说出来,像在剥一颗放了太久的洋葱,一层一层往里剥,剥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发硬的芯子。
“那时候我们还在谈恋爱,”她低声说,“他托人跟我说,说你喝多了靠在酒店走廊上那模样,他录了一段小视频。他说如果我不跟他谈谈,他就把那段视频发给我妈。”
“谈什么?”
“谈……”她顿了一下,“让我别跟你结婚。”
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彻底哑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她的手冰凉的。
她低下头,说:“我那天晚上去了,跟他说清楚了。我说我不会听他的,也不会离开你。他说了一句,那就走着瞧。”
我坐在床沿上,许久没有动。窗外有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她弯下腰,把垂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
“后来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那天晚上你坐在婚房的床上等我,看我回来的时候,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了,你已经不相信我了。”她说,“我想着,等过段日子,等我把这事处理干净了,再来跟你解释。”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清楚,那“过段日子”,一过就是十个月。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的肩上,隔着一层睡衣,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屋里很静,只有她呼吸的声音。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我说:“明天我去出差。”
她没应声。我又说:“等我回来,咱们把这些事情,好好说清楚。”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被子里。我坐在那里,一直没动,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肩上睡着了。
那晚我没有关灯。
灯光照着她侧脸的轮廓,我在她身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快亮了。
有些话,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出口,但我知道,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下去了。
10
杭州那三天,我处理完公事,又自己待了一晚。
夜里在宾馆房间里,我拿出手机翻相册,翻到我们结婚时那些照片。
她穿着红色敬酒服,站在饭店门口,笑得很明亮。
那模样和后来灯光下那张沉默的脸,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
回来的那趟高铁上,我一直在想跟她说什么。
到了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想了想,先去水果店买了一袋子她爱吃的砂糖橘,又拐进花店买了一束白色桔梗。
推门进屋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擦桌子。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花,愣在那里。
我没有换鞋。放下东西,走到她面前。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抹布。
“佳妮。”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就忽然卡住了。
那些在高铁上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站了几秒,伸手把她手里的抹布抽走,放在茶几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说:“我不配说那句让你委屈了的话。但我还是想说。”我顿了顿,声音有点发哑,“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张开嘴,却还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哭出声了。
和那天晚上那种压抑的哭法不一样,这一次,她的声音里蓄满了委屈,像压了一年的闸门终于被冲开。
她呜咽着说:“你知不知道那十个月,我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我站在她面前,没有动,也没有伸手。
她哭着,一边哭一边说:“每天回来,看到你坐在沙发上,脸冲着电视,跟我不说一句话。我躺在床上,想碰你一下,你把背转到那边去。我以为你真的不想再要我了。”
她说着,蹲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蹲下来,看着她,还是没敢碰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十个月,我确实冷了她十个月。
我记得她勾我衣角那晚,我记得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那声“我走了”,轻得像怕打扰谁似的。
我却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
她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眼睛又红又肿,嗓子哑得不像话:“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妻子。可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是去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信。”我说。她摇头,声音却更哑了:“我现在说这话,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假?”
我盯着她的眼睛:“佳妮,我说我信,不是现在才信的。从我知道那张照片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我自己错得离谱。”
她停了很久。
客厅里的灯光白得发亮,照着她脸上蜿蜒的泪痕。
我蹲在她面前,伸出手,往她脸颊边伸了一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见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没动。
过了几秒,她慢慢抬起了手。
她的手指搭在我手背上,凉凉的,像一根细藤终于搭上了攀架的竹竿。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我借着那一点力气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
她站着,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我松开了她的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窗外远处的路灯亮着,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背对着她,说:“以后你有委屈,说出来。”
身后没有声音。我又说了一句:“我说错了,以后你有委屈,我第一个去听。”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把那一袋子砂糖橘剥完了。她剥一个,放在我手里一个。我吃一个,又给她一个。谁也没再说话。
临睡前,我把床头柜那本落灰的结婚证拿了出来,拂掉上面的灰,翻开看了看,又放回了抽屉最上层。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问,只是弯下腰,把结婚证往抽屉里摆正了些。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大半年没见过的模样。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晚间露水的气味。
我关了灯,黑暗里,我伸过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黑暗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说:“明天早上,我给你摊鸡蛋饼吃。”
我说:“好。”
她躺下来,慢慢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窝里,没再说话。我也没有。
窗外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格长方形的亮块。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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