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已经麻黑了。货车趴在院门口,我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
堂屋里亮着灯,吴丹温围着那条褪了色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菜刀剁在砧板上,笃笃笃,有节奏。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啦,洗把手就能吃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去水缸边洗手。秋天天黑得早,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叶子掉了一半,被风吹得沙沙响。
饭桌上摆了三四个菜,比平时丰盛。我心里正犯嘀咕,她放下碗筷,忽然开口说:“我想回趟缅甸。”
我一愣,筷子悬在半空:“回缅甸?”
“嗯,回去看看。”她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嫁过来快十年了,没回去过。”
饭桌一下子安静下来。女儿小玉扒拉着碗里的饭,看看我,又看看她。
我知道,有些事憋了十年,该有个了断了。
01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我扒拉了两碗饭,也没尝出啥味道。
小玉回屋写作业去了。我坐在堂屋里抽烟,吴丹温在灶台前洗碗,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少。
嫁过来十年,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自己家里的事。
我头回问,她说爹妈都没了。
再问,她就低头搓衣角,我便不好再张口。
谁家婆娘连个娘家都没有呢?我嘴上不说,心里头始终有个疙瘩。
那晚我躺下许久睡不着,翻来覆去,觉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半夜起来上茅厕,路过她房间时,我发现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也没睡。
我放轻脚步,凑到门边。
透过门缝,我看见吴丹温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旧红木首饰盒。
那是个很老式的木头盒子,漆面掉得差不多了,边角磨得发亮。
她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盒盖,像是摸一样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把脚步又放轻些,不想惊动她。可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吱呀”一声响。
吴丹温猛地回过头来,脸上满是惊慌。她麻利地把木盒塞到枕头底下,话都哆嗦了:“谁?谁在外面?”
“是我,尿急。”我应了一声,故意打了个哈欠,“你还没睡?”
“就睡了。”她说。
我没再说话,进屋躺回床上。
那个红木盒子,我见过。
十年前她嫁过来的时候,行李里就带着这么个小盒子,巴掌大一点。
我问过她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说是一些不值钱的老物件。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在骗人,但没点破。
一个旧盒子,锁得严实,不让人碰。谁心里没有点不能让人知道的事呢?
我想起五年前跑南线的时候,在口岸的劳务市场见过一个女人,黑黑瘦瘦的,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一张纸壳子,上面写着“找个活干”。
我说不上为什么,觉得她面熟,就从车上摸了个馒头递给她。
她没接,只是抬头盯着我看。
那眼神很怪,像是认识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人。看得我有点发毛。
后来才知道,她就是吴丹温。
我总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花了不多彩礼钱,娶了个能干又省心的媳妇。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她睡得安安静静的,我心里又犯嘀咕:她到底图我什么呢?
我一个跑大车的,没本事没长相,还拖个闺女,她图什么?
那晚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小会儿。
第二天一早,吴丹温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红木盒子。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盒子锁回了柜子里。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吃完早饭,我去镇上买了两条烟,又给粮油店结了账。
回到院子里,见她蹲在井台边,把院里的菜地收拾得干干净净,该拔的草拔了,该浇的水浇了。
她见我把烟放在堂屋桌上,说了声:“我不在的时候别抽那么多。”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小玉的毛衣在柜子里,天冷了让她加。”
我点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地窖里腌了半缸酸菜,再过半月就能吃了。”
我“哦”了一声,心里头忽然酸得不行。她这是嘱咐我,像交代后事一样。
她要是真跑了,这个家该怎么办?
02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开货车送她到县城汽车站。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面装了换洗衣裳,还有我偷偷塞给她的钱。
那四万块钱是我提前一天去信用社取的,用信封装好,压在她包底层。她不知道。
到了车站,我把车靠边停好。她解下安全带,坐了一会儿才下来,没有马上走,而是看着我,动了动嘴。
“我过几天就回。”她说。
“嗯。”我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妈那边的药钱,我回头托人送去。”
她没接话。站台广播在喊班车要发车了。她弯腰提起那个布袋,背在肩上,转身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望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带着点让人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什么都不会说。她冲我张了张嘴:“冯邦……”
有人喊她快点,她便没再往下说,转身进了检票口。
班车开出车站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贴在玻璃上。隔着灰蒙蒙的窗户,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车走远了。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汽车尾气扬起的灰尘慢慢散掉。
回到家,小玉放学回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问我:“她走了?”
“走了。”我说。
小玉没再说什么,进屋写作业。但我看到她关门之前,眼眶红红的。
这丫头,从小就跟她后妈不亲。
头几年,她连“阿姨”都不肯叫。
后来吴丹温每天给她扎辫子,给她缝书包带,慢慢地,她开始叫“婶婶”,再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改口叫“妈”了。
虽然叫的时候声音总是低低的,但我听得出来,那声“妈”是真的。
夜里我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的。我煮了把挂面,就着吴丹温腌的咸菜对付了一顿。
吃完面,我坐在堂屋里,抬头看墙上那张全家福。那是小玉初一那年拍的,吴丹温站在我右边,笑得挺好看。
我想起当年刘丽华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那时候心里是空的。后来吴丹温来了,日子才又有了活气。
可她走了五天,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头两天我还忍着,心想可能是手机没信号。到了第四天,我坐不住了。她临出发前给了我一个缅甸的号码,我打过去,一直提示无法接通。
第五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翻她的东西。
我不是要查她什么,我就是想找一点她的味道,一点她存在过的痕迹。
我拉开她衣柜左边的抽屉,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秋衣秋裤,袜子,都是她给我买的。
右抽屉是她的衣物,一条红裙子,是结婚那年买的,她只穿过一次。
我手在抽屉里翻着,忽然碰到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揉皱了又被展平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郑强,下面是一串缅甸的号码。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愣了好半天。
郑强是谁?一个男人。她为什么要藏一张写着男人名字的纸条?她临走了还不忘揣在兜里带回去?
我掏出手机,照着纸片上那串号码拨了过去。
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缅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对方又说了两句,大约是听懂了我的沉默,突然顿住了。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回拨过去,关机。
一整个晚上,我坐在那里一动没动,脑子里的念头转了一百圈。她这趟回去,到底是探亲,还是去找这个叫郑强的男人?
四年了。我自以为了解她,到了这一刻,才发现我连她认识什么人、藏什么心事,都一概不知。
第二天一早,我又拨那个号码。还是关机。
我握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去了镇上,找了一个跑过边境线的老同事,那人懂点缅语。
我让他帮我再拨一次,电话那边传来的还是那句“无法接通”。
老同事问我是谁的电话,我笑了笑,说打错了。
回到车上,我攥着那张纸片,越攥越紧。纸片皱得不成样子了,我始终舍不得扔。
03
吴丹温走后的第七天傍晚,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的人是小玉的亲姥姥,也就是刘丽华她娘,我一辈子的老岳母。
老太太七十好几了,住在县城边上,平时不怎么走动。
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问:“吴丹温呢?”
我说回缅甸了。
老太太脸一沉:“回去干什么?”
“探亲。”
“探亲?她在国内连个亲人都没有,回那个穷地方探什么亲?”老太太在堂屋里坐下,气呼呼的,“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娶她。这十里八乡的,名声好的女人又不是没有。你非要娶个缅甸的,知根知底吗?”
我递了杯水过去,没吭声。
老太太喝了口水,压低声音说:“冯邦,我跟你说件事。前些日子,我听咱镇上一个人说,说你媳妇在缅甸是有男人的。那边乱,她男人被拉去当兵了,死活不知道。她跑过来嫁给你,说不定就是图个落脚。”
我心里猛地一紧,表面上扯了扯嘴角:“娘,那都是外人瞎传的。”
“瞎传?无风不起浪。你自己多留个心眼。你跟她过了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提过她娘家的事?她爹娘是死是活?家里有几口人?你问过没有?”
我没答话,因为我说不出来。她确实从没提过。
老太太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刘丽华走了这么多年,我把闺女嫁给你,是看你老实。你别到头来被个外乡女人耍得团团转。”
我当时嘴上应着“不会的”,但那张纸片上的号码,在我口袋里一直硌着,硌得我肉疼。
那天晚上,我在地里坐了很久,掐着烟卷,一根接一根。
我想起吴丹温走那天看我的眼神,想起她站在门口说话的样子。
又想起老太太说的“她男人被拉去当兵”,想起那张纸条上的“郑强”。
我拍着脑壳骂自己:冯邦,你是不是有病?人家跟你过了十年,给你洗衣做饭带孩子,你还疑神疑鬼!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又冒出来:她为什么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接?
那几天我茶饭不思,跑车也没心思。路过镇上的时候,我又试着拨了一次那个号码,居然通了。
还是那个男人接的。这回他没马上挂,我听见电话那头隐约有说话声,然后信号就断了。
我再拨,又关机了。
我蹲在车跟前,太阳晒着后背,汗珠子一粒一粒往下掉。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我这人太老实,吃亏就吃亏在老实上。
我从来不信。
可那一刻,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了。
晚上到家,小玉给我热了饭,端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爸,你脸色不好。”
“没事,大车跑累了。”
小玉放下碗,没回屋。她看了我半天,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爸,有一件事我跟你说,你别生气。”
“什么事?”
“我妈回来那天晚上,我看到她坐在床边哭,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小玉咬了咬嘴唇,“我没偷看,就是上厕所路过,门没关严,我扫了一眼。”
“什么名字?”
“好像叫……郑强。”
我心里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闷得说不出话。
连小玉都看到了。
那个名字像是隔着十里八乡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而且瞒得很深。
04
吴丹温走的第十三天,傍晚,我那辆破货车的车灯坏了一个,我去镇上修车铺换了颗灯泡。刚打着火准备走,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喘气声。
“喂?”我喊了一声。
“是我。”吴丹温的声音传过来,像是隔着很远的路,有点模糊,“我后天到县里。”
我说:“我去接你。”
她沉默了一下,说:“东西有点多,你能早点来吗?”
“几点到?”
“下午三点。”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在半空。
她跟我通了电话,说明她没事。可已经是第十三天了,她没说过一句“想你”,更没解释过为什么不打电话来。
第三天下午,我早早把车开到汽车站门口等着。
三点十分,班车进站。乘客陆陆续续下来,我一个一个看,没有她。等到最后一个人都快走完了,我才看见吴丹温从车门口慢慢探出半个身子。
她比走的时候黑了些,瘦了些,颧骨有些凸出来。秋风吹得她头发有些散乱,她一只手拢了拢,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个东西。
我看清了,是个红木箱子。比巴掌大的那个旧盒子大得多,像个小型旅行箱。用旧布裹着,边角包得仔细。
我走过去:“这个我来拿吧。”
她差点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了手。我接过来掂了掂,压手得很,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买了点什么回来?这么沉。”我随口问了一句。
“就是些老家的土产,不值钱的。”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我没再追问,把箱子放到副驾驶座底下,发动车子。一路上我几次想开口,可都咽回去了。她眼睛一直望着车窗外,看得入神。
到家后,她把红木箱抱进卧室,锁好门,放到了衣柜最里面。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饭后,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是给谁的?”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说:“给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为什么还要到时候?”
她没再接话,只低头扒饭。
那天夜里,她又搬出那只随身带来的旧红木首饰盒,坐在床头,就着台灯的光,摩挲了很久。
我假装睡着了,眯着眼看她。
她摸着那个旧盒子,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临睡前,她把旧盒子放进新红木箱子里,用锁锁上了。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框哐当响。我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05
第二天上午,吴丹温去镇上买菜。她穿戴整齐,嘱咐我一句“晌午回来”,就挎着竹篮出了门。
堂屋一下子空了。
我坐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火烧得噼啪响。
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噜噜”往外冒。
我心里那个念头,也跟着一样往外冒。
柜子就在卧室里。那个红木箱子,就锁在柜子底层。
我起身,脚底下有些发飘。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拉开门。红木箱子静静地躺在那儿。铜锁,做工精巧,锁头是那种老式挂锁。
我看了眼门外,院子安安静静的,狗趴在树底下睡觉。
我找来一把螺丝刀,对着那把铜锁撬了几下,又拧了两下,锁纹丝不动。
我急了,又用力一别,只听“啪嗒”一声,锁舌头弹开了,我的心也跟着猛跳了一下。
我揭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道冲出来。
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百元美钞,厚厚一摞,拿牛皮筋捆着。
我手心开始冒汗,数了数,一共十沓。我脑子里算不出来那是多少钱。
底下还压着两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银行存单。
一张写着我的名字,一张写着冯小玉的名字。
金额数字我看得不太真切,眼睛有点花。
但有一点错不了:这些钱,够小玉上完大学,还够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还没回过神,手又碰到箱底还有东西。
一层绒布底下,硬邦邦的,像是照片册。
我掀开绒布,底下压着一张老照片,已经泛了黄,边角卷了起来,有些褪色。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吴丹温,穿着缅甸那边常见的筒裙,头发盘在脑后,笑意盈盈。
另一个女人,瘦瘦的,脸色有点苍白,坐在一把藤椅上。虽然比记忆中瘦了很多,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死去的前妻,刘丽华。
我的手猛地一抖,照片“啪”的一声掉在了箱子里。
吴丹温怎么会跟刘丽华在一起?她们是什么关系?刘丽华死的时候,吴丹温又在哪儿?她们怎么认识的?
我脑子里像是有台机器炸开了,嗡嗡地响。
那张照片上,吴丹温站在刘丽华右侧,手搭在她的肩上。
两个人长得有几分像。
不,不对,不是几分像,是很像。
眉眼、脸型,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带着些相似。
我跌坐在地上,汗从后脖颈往下淌。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吴丹温之所以嫁给我,是不是跟刘丽华的死有关系?
她们认识,而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回来了,正好赶上做午饭。”吴丹温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我手忙脚乱地盖上箱盖,想锁回去,才发现锁被我撬坏了。我只好把箱子塞回柜子深处,用衣服遮住,慌乱中手心全是汗。
她迈进了堂屋。
06
吴丹温进了屋,放下菜篮子,在井台边洗了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我声音发干,“有点累,可能是没睡好。”
她没多想,拎着菜进灶间忙活去了。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来,笃笃笃,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院子里,秋风吹得后背发凉。
我记起当年刘丽华去世那阵子,她瘦得脱了形,我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然后闭上眼,再没睁开。
我难过归难过,日子还得过。
后来有人介绍了吴丹温,我们也见过面、吃过饭。
她话不多,低头剥了一整盘花生米,就是不肯抬头看我。
我当时以为是缅甸女人怕生,性情腼腆。
现在想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她知道刘丽华,她认识刘丽华。
那么这十年的夫妻情分,算什么?一场戏?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拧巴。吃完饭,我坐在堂屋里闷头抽烟。吴丹温收拾完碗筷,过来坐下,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又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她起身准备回卧室歇午觉。
走路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道,跟刘丽华当年用的一样。
那一瞬间,我绷了半天的弦“啪”地断了。
我猛地站起身,把手里那根烟头狠狠掐灭,冲她喊了一声:“吴丹温,你到底是谁?”
她整个人愣住了,停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问你,你到底是谁?你来我家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走过去,把那话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冯邦,你……”她转过身来,脸色骤然变了。
“你认识刘丽华,对不对?”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嫁给我,是冲着她来的,对不对?”
她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进屋,把那个箱子拖出来,撬开已经坏了的锁,摔在她面前。照片从箱子里滑出来,落在她的脚边。
“这张照片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跟我老婆是什么关系?”
吴丹温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时间像凝固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那眼中,竟没有一丝慌乱。
“冯邦,”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很稳,“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是我姐。”
“你姐?”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你姐?你哪里来的姐?”
“同母异父的姐姐。我随我妈改嫁去了缅甸之后才分开的。蔡家续了香火,我改了姓。她一直留在国内。”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一粒石子往水里丢,“你前妻刘丽华,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一直凉到脚底。
“你……你少编故事糊弄我。”我的声音连自己听着都虚,“你要是她妹妹,为什么不早说?”
吴丹温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刘丽华的脸,然后慢慢坐到床沿上,把照片抱在胸口。
“因为姐交代我,不能说。”她说,“她不让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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