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推开院门的时候,我正蹲在水龙头下洗菜。

他站在门口,影子拉得老长,半天没动。

我跟你妈离婚。”他说。

我手里的菜盆“咣当”掉进水槽里,水花溅了一脸。

我妈坐在客厅择豆角,手一顿,一颗豆子滚到地上。

她没抬头,把豆角续上,说:“行,哪天去办?”声音平静得像答应明天去买棵白菜。

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还看见,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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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退休那天,办了一桌子菜。

我妈炒了六个菜,红烧肉、芹菜炒豆干、煎带鱼、鸡蛋汤、拌黄瓜,还有一盘我爸爱吃的猪头肉。

我爸倒上酒,喝了两杯就不喝了。

我妈说:“多吃点。”我爸说:“吃不下了。”然后把筷子一搁,进了卧室。

我妈盯着那盘没动的猪头肉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回娘家拿东西,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也不开灯,就那么黑乎乎地坐着。手边放着一包烟——我从来没见过他抽烟。

“爸,咋了?”我问。

没事。你们别管我。”他说。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我妈在楼道里扫垃圾。

她弯着腰,扫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妈,我爸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妈直起腰,把扫帚往墙上一靠:“退休了,心里不得劲。过阵子就好。”

我信了。

可我没想到,这“过阵子”根本没过去。

我爸退休后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他当老师,每天都精神头十足,上完课回来还在家里改作业,嘴里哼着小曲。

现在他不哼了,也不爱出门了。

我妈让他去买菜,他说:“你别管我,我自己待会儿。”我妈让他去广场遛弯,他说:“那都是些没正形的老头老太太。”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要么看手机,要么发呆。

我妈一开始还劝,后来就不劝了。

有一次我去,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洗衣服,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

我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过去了。

我发现我妈洗衣服洗得比以前更用力了,搓得衣服哗啦啦响。

“妈,你跟爸是不是吵架了?”我问。

“吵啥,他都不跟我吵了。”我妈说,拧了拧手里的衣服,水哗哗滴到盆里。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回头想想,我妈大概从那时候就开始明白了。

我爸同学聚会的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中午他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又到镜子前照了照,用手拨了拨头发。

“晚上同学聚会,我不在家吃了。”他说。

我妈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呼呼往上冒。她没回头,只说了句:“哦。”

我爸穿上了那件压了半年的夹克衫,还往头上抹了点发胶。走之前他把皮鞋擦了擦,擦得锃亮。我正好拎着东西进门,撞见他在门口照镜子。

“爸,你这是……约会去啊?”我开他玩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说:“胡说啥,同学聚会。”

门“砰”地关上了。我把东西放下,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点子溅到了围裙上。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妈,你咋了?”我走过去。

她把锅铲往水池里一扔:“没事,糊了。”转身回去炒菜了,油烟机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挺晚。

我十点钟从超市关门回家,路过娘家门口,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我爸坐在沙发上,脸上红扑扑的,眼里有光。

那种光我已经很久没在他眼里看到了。

我妈坐在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碰见老同学了。”我爸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李老四、王大头,都老了。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谁?”我妈问。

“还有卢美兰。”我爸说,然后低下了头。

我妈拿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窗户看见我爸在玩手机,嘴角挂着笑。

我妈坐在他对面,正一针一线地缝扣子。

灯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02

我爸的手机开始不离手了。

以前他手机一天到晚扔在桌上,电量能剩百分之八十。

现在他走哪带哪,上厕所都揣着。

吃饭的时候手机放在碗边上,屏幕一亮他就瞄一眼。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嘴咧得跟什么似的。

我妈给他夹菜,他头也不抬。

“你多吃点青菜。”我妈说。

“嗯。”他应着,眼睛还在屏幕上。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碗喝了几口汤,眼睛一直看着窗户外面。

我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周末下午。我回娘家拿我妈腌的咸菜,进门没见着我爸。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刀起刀落,砰砰响。

“妈,我爸呢?”

“出去遛弯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这个点遛弯?”

我妈没接话,刀剁得更重了。

我坐在客厅等我爸回来。大约四点半,院门响了。我爸推门进来,脸是红润的,头发有点乱。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在。

“敏华来了啊。”他笑了笑,那笑有点不自然。

“爸,你上哪遛弯了?走这么远。”

“哦,就去河边走了走。”

河边。我家离河边起码有三里路。

我妈端着一盘饺子馅出来,看了我爸一眼,没说话。她那一眼看得很淡,像看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

我动了心思。第二天下午,我关了超市,骑车去了河边。

远远的,我看见两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一个是我爸,旁边坐着一个女的。

那女的花白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条花裙子。

两个人挨得很近,我爸在说话,她在笑。

我捏紧了车把,手心全是汗。

那女的一只手搭在我爸胳膊上,我爸没有躲。他转过头看着她,眼里的表情我从没见过——像是一个年轻小伙看心上人。

我没上前。我骑车调头,一口气骑回家。

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她一件一件地抖开,晾到绳子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有点老了。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心里突然一酸。

“妈……”我叫了一声。

“咋了?超市出事了?”她头也没回。

“不是……我……我看见爸了。他跟一个女的,在河边坐着。”

我妈拉平了一件衬衫,不紧不慢地夹上夹子。

“就这事?”她说。

“这事还小?”

“我知道。”她说。

我愣在那儿。

“你知道多久了?”

“你爸那人,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啥屎。”我妈说,声音真不大小,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他那些天对着镜子照啊照,往头上抹油,我就知道有情况。”

“那你……你不跟他闹?”

“闹啥。”我妈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水,“闹了能怎样?他这个人心不在你这了,你闹回来了人,心也回不来。”

我看着我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晚上我没走。吃完饭,我送我爸妈回房间,自己在客厅沙发上躺下。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我爸妈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我爸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贴着门还是能听见。

“美兰,谢谢你今天陪我。跟你在一起,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门突然开了,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杯子递给我:“渴了吧?喝点水。

我妈眼睛红红的,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想说什么,但她摆摆手。

“睡吧,明天还得开店。”

她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我妈起床了。

我侧着身子看,看见她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本旧相册。

她坐在床边,翻到某一页,用手摸了摸。

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没敢打扰她。

天亮后我问我妈那相册的事,她说:“没啥,就是一张老照片。”

我问她照片上是谁,她迟疑了一下,说:“是你表舅,郑来福。”

“表舅?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那一下用力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往事也一并压进去。

我没再多问,但那天送她去菜市场,我妈站在肉摊前挑排骨,挑着挑着,眼神就飘远了。她轻声说了句:“要是当年选了他,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那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没接话,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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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彻底变了。

以前他话不多,现在话多了,可那话不对我妈说。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时不时笑出声,偶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对着外面打电话。

有一次在厨房门口,我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美兰,明天我来接你,咱去镇上转转。你爱吃什么?我给你带。”那声音温柔得不像他。

我妈就站在灶台前炒菜。

油锅滋滋响,她用锅铲推了几下,然后放下锅铲,走到案板前,拿起了菜刀。

刀落下去的那一下,声音特别重,“咔嚓”一声,一根胡萝卜被劈成两半。

“妈……”我叫她。

“没事,刀快了。”她说,眼圈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跟我爸谈了一次。我把他拉到院子里,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爸,你跟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了头,不说话。

“你都多大年纪了,折腾啥?”

“敏华,你不懂。”他终于开口了,“我这辈子,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年轻的时候听父母安排,结婚以后听你妈的,工作听学校领导的安排。我这不是活,是被推着走。”

“那你现在就要推翻一切?”

“我不是推翻。”他抬起头,“我……我就是想尝尝,被人在乎的滋味。”

“我妈不在乎你?”

“她在乎,可她的在乎是管着我、压着我。”他声音有点抖,“卢美兰不一样,她崇拜我,她说我是她见过最有学问的人。你妈从来没这么说过。”

我看着我爸,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我不知道卢美兰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但我爸信了,这个六十五岁的男人信了一个女人的崇拜。

我妈在这天晚上接到了卢美兰的电话。

那时候我正在厨房泡茶,客厅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就变了。

“你哪位?”我妈问。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哦。”我妈说了一个字。

然后又是沉默。

“不用了,你留着吧,我不需要。”我妈说,然后挂了。

谁啊?”我问。

“没谁。”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第二天,卢美兰来了。

我正巧回娘家送豆浆。

推开院门,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她看见我,脸上堆满笑:“你就是敏华吧?我常听你爸说起你。”

我上下打量她。六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烫了小卷,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笑容很甜,像个老好人。

“你是谁?”我明知故问。

“我是你爸的老同学,卢美兰。听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好,来看看他。”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她站在门口,看着卢美兰。

“嫂子,你别多想。我就是来看望老同学。”卢美兰说话的声音很软,像是绵里藏针。

“进屋坐吧。”我妈让开门口。

卢美兰放下鸡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她走的时候跟我爸握了握手,那手握着的时间有点长。我爸脸都红了。

送走她,我妈拿着一篮子鸡蛋走进厨房。我看见她站在水池前,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在水龙头下面冲。

我刚想走,突然听见厨房里传来“啪”的一声。

我走进去,看见我妈手里捏着一个鸡蛋,蛋液从她指缝里漏下来。

她看着碎掉的蛋壳,愣了一会儿,然后把鸡蛋壳扔进垃圾桶,洗了手。

“妈……”

“没事,”她擦了擦手,“手滑了。”

她转身切菜,切的是什么,我没看清,只看见她切的片儿特别薄,每一片都一样薄,像是在宣泄什么。

刀起刀落,砧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快得让人害怕。

我拿起我爸的手机翻了翻。他没设密码,那段时间他还没学会防我。我翻开微信,找到卢美兰的聊天记录。从上往下滑,全是暧昧的话。

“今天没见你,想你了。”

“你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这辈子错过你最遗憾。”

有一条是我爸发的:“美兰,我要是年轻二十岁,一定追你。”

而她的回复是:“现在也不晚。”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把手机放回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明白了,这事已经拦不住了。

04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我爸从外面回来,直接走进厨房,对正在择豆角的我妈说了一句话:“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妈头也没抬:“说吧。”

“我……想离婚。”

空气安静了三秒。只有豆角被掰断的声音,“咔嚓”一声,特别清脆。

我妈把那截豆角放进盆里,又拿起一根,掰断,再掰断。

“行。”她说。

我爸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从客厅冲到厨房门口:“妈,你说啥呢?”

“我说行。”我妈把最后一根豆角掰完,站起身,“你要离,那就离。”

“妈!”我叫起来。

“你别说话。”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然后她转向我爸:“什么时候去办,你说个时间。”

“你真的同意了?”我爸问,好像不敢相信。

“同意了。”我妈说,“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这个家不能分。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你那些书、衣服你自己带走。”

“行。”我爸点头点得特别快,“我什么都不带都行。”

“还有,”我妈顿了顿,“离了之后,你那个初恋要是不嫁给你,别回头找我。”

我爸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她不是那种人。”

我妈没再说下去。她端着豆角盆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

我追进厨房:“妈,你真离啊?这么多年了,你就这么让了?”

“不让怎么着?我去他单位闹?我去他初恋家砸玻璃?”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不是我的风格。”

“你就这么便宜他们?”

“便宜?”我妈关上水龙头,“敏华,你记住,有时候让步不是为了成全别人,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听不懂,但也没再问。

消息很快传出去了。

我姨来了,小姑来了,我舅也来了。亲戚坐了一屋子,七嘴八舌地劝。

“嫂子,你不能这么糊涂啊。”

“就是啊,这么多年夫妻了,咋能说离就离?”

“妹夫,你做的不地道啊。”

我爸坐在一角,低着头不说话。我妈坐在正位上,给每个人倒了茶。

“婷婷啊,你听姐一句劝,咱这个年纪了,离了婚你咋过?”我姨拉着她的手。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我妈说。

“你这不是让那个女的小看了吗?”

“谁看谁还不一定呢。”我妈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把茶杯稳稳地放在桌上。

我送走亲戚后,回到屋里,看见我妈坐在床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张存折,还有几份文件。

“妈,这是啥?”

“存了三十年的私房钱。”我妈说,“以前想着养老用,现在……有新用处了。”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妈失眠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月亮。

“妈,睡不着?”

她没回头,只说了句:“闺女,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把手搭在我手上,那手很凉。

“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糊涂,老来更糊涂了。不过我不怪他。人都有糊涂的时候。”我妈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只怪我自己,年轻的时候太听天由命了。要是当年我再勇敢一点,这辈子也许就不是这样。”

我听出了点别的意思:“妈,你说的当年……是那个郑来福吗?”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泪光又像是月光。

“你表舅,当年订了亲的。是你外婆嫌他穷,给退了。”她叹了口气,“后来他去了外地,我一直没等到他回来。再后来你爸追我,就嫁了。”

“那他现在……”

没结婚。”我妈说,“一直没结。

我的心跳了一下。

“妈,你是想……”

“没什么想不想的,先把眼下的事办完。”我妈站起来,“明天去民政局。”

第二天一早,我陪我爸妈去了民政局。

我爸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妈穿了一件蓝布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像是出门买菜。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问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妈说:“不用了,考虑好了。”

我爸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也点了点头。

钢印盖下去的那一刻,我妈拿到离婚证,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我爸说:“那……我先走了。”

“嗯。”我妈应了一声。

我爸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婷婷,这些年,谢谢你照顾我。”

我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爸走远了。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撩。

“走吧,回家。”她说。

我扶着她走下台阶,她突然停下脚步,拍了拍我的手。

“闺女,好戏这才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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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妈开始行动了。

那天早上我打开超市门,看见我妈已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我。她今天换了一件暗红色的短袖,头发也盘了起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妈,这么早?”

“带你去个地方。”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我妈带我去了县城西边的老街区。那里都是些老房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她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我看着她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落满了灰。

“租的。”我妈说,“我要开个面馆。”

“啥?你开面馆?”

“咋了,不行?”我妈走进屋,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灰尘,“你妈当年在国营食堂干过三年,和面擀面条的手艺还在。这些年虽然没正经干过,但底子还在。”

可是妈,你有钱吗?

“够。”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三十年的私房钱,加上你爸分的那一半,够盘个小店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妈早有打算。

“妈,你跟我爸离婚前就想好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点了根烟——我从来不知道她会抽烟。她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不然你以为我咋那么痛快?”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早说就坏了。”她把烟掐灭,“这事只能做成再说。你爸那人耳根子软,要是知道我离婚是为了干这个,一准回来抢孩子似的瞎掺和。”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像换了一个人。

每天天不亮她就出门了,去建材市场买材料,去二手市场淘桌椅,去菜市场找厨具。

她亲自量尺寸、刷墙、铺地砖,忙得脚不沾地。

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下班后去给她送饭。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蹲在地上贴瓷砖。满头大汗,手上全是泥灰。我叫她吃饭,她头也不抬:“放那儿,我贴完这排就来。”

我看她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又心疼又欣慰。

“妈,要不要叫表舅来帮忙?”我试探着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用,我自己能行。

又过了两天,面馆的招牌挂起来了。没有花里胡哨的装修,简简单单四个字:“来福面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问我妈:“妈,你咋取这名?”

我妈正在擦灶台,头也不抬:“你表舅说这名字吉利。”

我的心跳了一下:“表舅他知道了?”

“知道。我前几天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妈说得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他知道你要开面馆?”

“知道。”

“他说什么?”

“他问要不要来帮忙。”我妈放下抹布,看着我,“我跟他,也有些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你十岁那年他来咱们家拜年。”

“那他……来吗?”

“应该会来。”我妈的声音有点不太稳,“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坚持。他说他一直在等我。”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面馆开张那天,我妈穿了件新衣裳,红底白花的衬衫,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她站在门口,招呼往来的邻居来吃面。

那架势,真像一个开店多年的老板娘。

我帮她端碗、擦桌子、收钱。妈说这面不咸不淡,“你这个盐放少了”,妈回应:“你一口就尝出来了,佩服”。

面馆开张第三天,来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厨帮我妈洗碗,突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老板,来一碗阳春面。”

那声音有点熟悉。我探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六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穿了一件灰色布衫,风尘仆仆的。

我妈听见声音,手一抖,碗“咣当”掉进水槽里。她转过身,隔着油腻腻的厨房,看着那个人。

“来福哥。”她说。

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

郑来福站在那里,看着她,笑了笑:“婷婷,好久不见。”

我当时站在后厨门口,看见我妈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进来坐。”她说。

郑来福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妈切了些卤牛肉,又下了碗面。她把面端到他面前,他夹起一筷子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

我妈笑了。

站在旁边的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好戏才开始”。

06

郑来福在面馆住下来之后,我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慢吞吞的,像是有八百斤心事吊在脚后跟上。

现在她走路带风,早上六点就醒了,跑到厨房和面、发面、剁馅儿。

郑来福也不闲着,他掌勺,我妈负责调汤,两人配合得像是合作了半辈子的搭档。

面馆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好。

县城里爱吃面的人多,我妈用的又是老法子手擀的,汤头实在,分量也足。

加上地方在老街口,客流稳定。

慢慢有回头客了,一到饭点屋里坐不下,门口还要支两张桌子。

我抽空去帮忙的时候,总看见郑来福在后厨忙活。

他穿着白围裙,额头冒汗,但笑得踏实。

我妈在前头招呼客人,扯着嗓子喊:“老郑,两碗牛肉面、一碗排骨面,加辣!”

“好嘞!”后厨传来他的声音。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这么有精神的样子。她脸上的皱纹还在,但那些皱纹不再是愁苦的纹路,而是笑的时候挤出来的印记。

“你看你妈现在,多好看。”有一次林雨薇来吃面,看着我妈说。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那宽了一点儿的背影,好像真的年轻了。

就在这时候,我爸找上门了。

那天是面馆开业的第二十天,我正在店里帮忙。

下午两点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妈在数零钱,郑来福在后厨洗碗。

突然门帘一掀,我爸走了进来。

他瘦了很多。衬衫空荡荡的,脸色蜡黄,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站在门口,看见我妈在那数钱,看见郑来福系着围裙从后厨走出来。我爸的脸色变了。

“婷婷。”他叫我妈的名字。

我妈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你来了。”

“你……你怎么跟他……”我爸指着郑来福,手指在抖。

“这是我的店。他是来帮忙的。”我妈说,“有意见吗?”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跟他……你们……”

“我们没什么。”郑来福接过话,“我是过来帮忙的。”

我爸看着我妈,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委屈。

“婷婷,我跟美兰分了。”他说。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空气安静了。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数钱。“分就分了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不对。”我爸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错了。婷婷,我想回家。”

“回家?”我妈抬起头,“你家在哪儿?你把我们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卖了,你还有家吗?”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那是我不知道的事——他把房子卖了。

“你卖了?”我问。

“我没别的办法。”我爸声音在抖,“卢美兰说欠别人钱,我帮她先垫上……后来她跑了,债就落我头上了。”

“你到底卖了多少?”

“三十万。”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三十万,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

“你们离婚的时候她不是没分你钱吗?”

“我自己又贴了些,还有这些年的积蓄。她说她儿子买房要钱……我就借了。”

“借?你这是给!”

我爸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眼角有泪,嘴角往下垂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婷婷,我错了,我真错了。你让我回来吧,咱们重新过日子。”

我妈放下零钱,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我爸面前,看了他很久。

“广发,”她说,声音很慢,“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求你一件事。”

“别再来这里了。”

我爸愣住了。

“我们离了,就是离了。”我妈说,“你欠的钱我不跟你计较。但日子,咱们各过各的。”

“婷婷……”

“回去看看吧,看那个女人还在不在。”我妈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后厨。

我爸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桩子。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最后他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佝偻,像是老了十岁。

我追了出去,看见他在街角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

“爸……”我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他抬起头,已经老泪纵横:“敏华,爸这辈子毁了。”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脑子里全是那间热闹的面馆,还有我妈在后厨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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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爸开始每天来面馆外面转悠。

他不进来,就站在对面巷口的电线杆子底下,远远地看。

有时候一站就是半个钟头。

偶尔碰见熟人跟他打招呼,他慌慌张张应两句,然后继续看着面馆的方向。

郑来福发现了。有好几次我进后厨端碗,看见他透过窗户往外面瞟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和面。我妈也知道,但她从来不往外看。

有一天中午,客人多,我等位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余光扫到对面,看见我爸蹲在巷口,手边放着一瓶矿泉水。

他的脸更黑了,头发也更乱了,整个人看上去落魄得不行。

让他看吧,不碍事。”我回后厨的时候跟我妈说了一句。我妈没接话,只是把锅里的水烧得更旺了。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下午,一个中年女人闯进面馆。她浓妆艳抹,提着一个塑料袋,一进门就冲着我妈喊:“你是老刘的老婆吧?”

我妈正在给客人端面,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卢美兰的女儿。”那女人把袋子往桌上一甩,“这是你爸的东西,你爸跑我家来闹,搞得我跟我老公吵架。我把我妈送走了,这些破烂玩意你们自己处理。”

“等等,”我拦住她,“你妈去哪儿了?”

不知道!跑了!”那女人情绪激动起来,“被她害惨了,欠了一屁股债,还把那个老头子的钱全骗了。现在她跑了,留个烂摊子给我。你爸天天来我家闹,说要把我妈找回来……

“你妈欠的那些债,跟我爸没关系。”我说。

“怎么没关系?他愿意当冤大头怪谁?”她抓起桌上的一杯水一口喝光,“我跟你说,你爸再敢来我家,我报警了。”

说完她摔门走了。

桌子上那塑料袋敞着口,里面是我爸的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本结婚证。我打开一看,是当年我爸和我妈的结婚证——我爸离婚后一直留着。

我妈走过来,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抽走了那张结婚证。她翻开了,看了很久。

照片上两个人都年轻,一个女人扎着辫子,靠着一个瘦高男人,笑得腼腆又满足。那是四十年前的他们。

我妈合上结婚证,又放回去了。

“给他送过去吧。”她说。

那天下班后,我拎着袋子去了我爸租的小出租屋。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破衣柜。

床上铺着医院的旧床单,一台电风扇嘎嘎转着风。

垃圾桶里全是快餐盒。

我爸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爸,你吃饭了没?”

他没答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那棵树。我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摇摇头。

“我今天听说卢美兰跑了。”我小心翼翼地说,“她女儿说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知道。”我爸说,“她前几天就走了。走之前,把我的退休金卡拿走了。”

“什么?!”

“说是暂时帮保管,后来有急用……就取了。”

“你给她了?”

“她求我。”我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她儿子出事了,需要钱。我想,都在一起了,总不能不管吧。”

“爸你怎么这么糊涂?”

他低头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她是真心的。我以为我这辈子还能有个真心待我的人。”

我没忍心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周,我爸来了面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存折,像是下定了决心。

“婷婷。”他叫我妈。

我妈正在给客人下面,没抬头。

“我找到工作了。”他举起手里的存折,“在镇上工厂看大门,一个月两千。老板预支了头一个月的工资,我拿来还你。先还一万,剩下的慢慢还。”

我妈放下漏勺,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还钱。”她说。

“那你就让我回来吧。”我爸声音有点抖,“我也不指望复婚,就让我在你店里帮帮忙。扫地、洗碗都行。”

我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广发,”她说,“你这个人啊,一辈子靠别人惯了。以前靠我,后来靠那个女人。现在那个女人走了,你又来找我。你觉得这样对吗?”

“我……”

“你先学会靠自己吧。”我妈说,“一个人,连自己都站不起来,就别想着去依靠别人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我爸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最后他转身走了。我妈重新拿起漏勺,把面捞进碗里。她的手稳稳的,一点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