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曹香莲从银行出来,手里攥着刚取的八千块钱,指节冻得发红。

这笔钱是给小孙子交补习费的。

一年前,她在公园门口撞见过冯三江,那老头儿拎着一兜子排骨和橘子,活得逍遥自在。

一年过去,自己的钱一分一分掏给儿孙,别人的钱一口一口吃进自己肚子里。

曹香莲走到自家楼道口,家门半开着,儿媳妇的声音清清楚楚飘出来:“妈那套老房子,趁早过户到咱名下,免得以后有变数。房产证上写了她的名字,万一哪天她想不通找个老头儿领证,咱可就鸡飞蛋打了。”曹香莲站在门外,攥着那八千块钱,没有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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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笔钱是三天前就取出来的。

曹香莲记得清楚,腊月二十三那天,儿媳妇林秀芝打来电话,说是小孙子下学期数学跟不上了,得报个补习班,一学期八千。

“妈,您最疼小宝了,这孩子要是输在起跑线上,咱全家都得后悔一辈子。”

曹香莲当时正坐在客厅里择韭菜,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捏着一把掐断的韭菜根。她听完,顿了一下,说:“行,妈去取。”

挂了电话,她盯着那把韭菜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扔进垃圾桶,把择好的韭菜放进菜筐里。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从一件旧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存折。

存折上那个数字,她看了很久。

老伴走了三年,留下二十万。

她记着老伴临走前那两天,话已经说不利索了,但还是摸出存折塞进她手里,眼神直直地瞧着她。

那眼神她看懂了一半,还有一半她假装没看懂。

三年过去,二十万变成了三万六。

曹香莲不是没算过账,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些钱去了哪儿。

孙子的补习班、儿子的车贷、儿媳妇过生日那条金项链、逢年过节给孙子包的红包,每一笔她都记得。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就在心里一笔一笔地数,数着数着就叹了口气,翻身看看窗外,街对面的路灯亮着,照着一片空荡荡的马路。

宋玉萍约她去公园那天,曹香莲本来不想去。

天冷,风大,她膝盖不好,一受凉就疼。

但宋玉萍说“出来走走,闷在家里会闷出毛病来的”,她就穿了棉袄,围上围巾,出了门。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儿在凉亭里下棋。

曹香莲一眼就看见了冯三江,那老头儿穿一件藏蓝色的棉夹克,脚上一双锃亮的黑皮鞋,正蹲在石凳旁边逗他那只画眉鸟。

冯三江是她老伴生前的老同事,以前在水泥厂上班,退休金不算高,但跟他同名同姓的那类人,在曹香莲认识的同龄老头儿里活得算鲜亮的。

他的退休金都花在自己身上,买鸟、买鱼竿、隔三差五出去旅游。

去年去了一趟云南,拍了一堆照片发朋友圈,红土地、洱海、雪山,看得曹香莲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回她去菜市场碰见他,他正挑排骨,挑完排骨又买了一兜子橘子,问她要不要来一个,她摆摆手说不用。

她拎着自己买的半棵白菜和两个土豆往回走的时候,心里翻了一阵酸水。

公园凉亭里,有人问冯三江:“你儿子最近又来看你了吗?”

冯三江头也没抬:“我请他来的?”

这话说得满不在乎,但曹香莲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冯三江看了曹香莲一眼,点了点头:“老曹最近咋样?”

还好。”曹香莲说。

“你家志远呢?也不常来看看你?”

曹香莲没回答。她笑了笑,那个笑有点干。

从公园出来,宋玉萍挽着她的胳膊说:“你看人家老冯,活得多自在。儿子管不着,自己也逍遥。不像咱,心里装着一大家子,累得要死。”

曹香莲说:“人家那是想得开。”

“那你也想开点儿呗。”

曹香莲没接话。

她望着前面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几只麻雀。

她在想,冯三江是真的想开了,还是被逼着想开了?

他是真的心里没有儿子,还是嘴上说着没有、心里其实有?

她想不明白。

晚饭是饺子。

猪肉白菜馅,饺子皮在案板上摊开,她一个人包了四十个。

包到一半,有点想念以前老伴擀皮、她包馅的日子。

那时候家里热闹,儿子从学校里回来,进门就喊“妈,包的啥馅”。

现在这个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她包好最后一个饺子,把案板上的面粉推到一边,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收拾完碗筷,坐在桌边,又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

一共三万六,八千已经取了,还剩两万八。

可儿子那边还没有结束,林秀芝说,要是光补数学不够,下学期还有英语。

曹香莲把存折放回布包里,布包放回旧棉袄口袋里,旧棉袄放回衣柜最底下。

她关上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像是跟谁告了个别。

电话响了,是曹志远。

“妈,您吃饭没?”

“吃过了。你吃了吗?”

“吃了。那个……妈,秀芝说明天要带小宝去买双过年的鞋,您看……”

“行。妈给拿两百。”

曹志远那边顿了顿:“妈,不是两百,秀芝看中一双,三百八。说是那种什么气垫的,孩子穿了不伤脚。”

曹香莲捏着话筒没出声。

过了一阵,她说:“那行,妈明天给你送过去。”

曹志远赶紧说:“不用送,我明天顺路过来拿。”

挂了电话,曹香莲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没有开电视,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薄窗帘落在茶几上,照亮了半杯凉透的白开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得激牙。

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

她起身回屋,脱衣服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冯三江蹲在石凳旁逗鸟的画面。

那老头儿哼着小曲儿,手指头逗着笼子里的画眉,画眉叫得振翅膀响,他眼角笑出了褶子。

曹香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觉得屋里头有点冷。

02

第二天,曹志远来拿钱。

他进门时搓着手,嘴里哈着白气:“妈,这天儿可真冷。”他穿一件格子棉衬衫,领子有点旧了,头发也没怎么理,看起来有些邋遢。

曹香莲把三百八递给他,他接过去数了一下,揣进兜里,讪讪地问:“妈,钱还够花吗?”

“够。”

您一个人,别太省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曹香莲看着儿子,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有点窘迫。

她想起曹志远小时候,五岁那年发高烧,她背着儿子跑了三公里去卫生院。

那时候曹志远趴在她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小声说:“妈,我头疼。”她在卫生院走廊里抱了儿子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那会儿她觉得,这辈子为了这孩子,什么苦都肯吃。

现在儿子大了,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她有时候责怪自己,是不是小时候管得太多了,把儿子养成了一副没有主见的样子。

曹志远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妈,您自己多保重身体。”

“嗯,知道了。”

门关上,屋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进厨房,把昨晚剩的饺子煎了煎,就着一碟醋吃了。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楼下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菜篮子往回走,那老太太看上去比她还大几岁,但走路健步如飞的。

曹香莲洗了碗,擦干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布包,又合上了。

下午的时候,林秀芝打来电话。

“妈,小宝说画了一幅画要送给您,我在他书包里看见了,画得可好看了。明天我带他过来吃饭啊。”

曹香莲说:“好,明天我买菜。”

“哎呀妈,您别买太多,也不一定全吃完。对了妈,我娘家弟弟下个月结婚,这礼金的事……我看别人的姐夫都给三四千,志远说他手头紧,您看?”

曹香莲捏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停了两三秒,说:“妈下个月退休金还没到账呢。”

“没事没事,不急。妈您先忙,明天我带小宝过来。”

挂了电话,曹香莲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她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又关了。

起身去阳台上站了站,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晒着一排腊肉,油汪汪的。

她又走回屋里,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本老相册,翻开第一页是老伴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穿着军装,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憨厚。

她手指在那个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

晚饭简单吃了一碗面条。

吃完洗了碗,她坐在客厅的躺椅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角落有一小块墙皮脱落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以前总觉得,等志远回来让他修一下。

但志远每次回来都是拿了钱就走,脚步匆匆地,好像这个家从来不是他的家。

那一晚,她没睡好。

梦里她又回到了老房子,就是城东那套,她和老伴结婚时分的,住了快三十年。

老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院子里的石榴树一到秋天就结满一树的果子,红艳艳的。

老伴还在的时候,每年摘了石榴都要坐在院子里剥半天,然后给她一把籽,说“甜,你尝尝”。

第二天早上,曹香莲醒来时,枕头上有一块潮的。

她没多想,抹了一把脸就起来收拾屋子。

上午林秀芝果然带着小宝来了,小宝手里拿着那幅画,画上是三个人,中间一个小人,两边两个大人,小人画得特别大,占了画纸的一半。

林秀芝笑着说:“小宝说中间这个是他,旁边是爸爸妈妈,奶奶在哪儿呢?他说奶奶在给他们拍照。”

曹香莲笑了,那笑里有点酸涩。她伸手摸摸孙子的脑袋:“小宝画得真好。”

中午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

林秀芝夹着排骨往嘴里送,筷子不停,嘴上也不停,说小宝上学的事,说单位里同事的事,说那天看中了一件大衣没舍得买,打折之后还要九百多。

曹香莲听着,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下午她们母子俩走了之后,曹香莲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小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把它贴在冰箱门上,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下,觉得有点像小宝,又有点不像。

她又看了一眼冰箱门上原来贴的那张旧照片,老两口站在石榴树前,老伴穿着白背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碰了碰照片上那个人的脸,冰凉。

晚上宋玉萍给她打电话,约她去吃羊肉汤。曹香莲说行,换了件厚棉袄就出了门。

羊肉汤馆不大,傍晚人多,两个人拼了一张小桌。热汤端上来,白气往上冒,曹香莲喝了一口,觉得汤鲜,身子暖和了不少。

宋玉萍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含糊着说:“我听说老冯家那小子回来了,给他爸买了一双鞋。”

“哪个老冯?”

“还有哪个,冯三江呗。他儿子不是在省城上班嘛,听说转了岗位,年假回来待几天,给他爸买了双棉鞋,进口的,好几百呢。”

曹香莲低头喝汤,没说话。

宋玉萍又说:“老冯嘴硬,说有那钱不如给他折成现金。但他儿子走了那天,他在楼下转悠了老半天,逢人就说‘孩子非要给我买,我说不要非要买,这孩子真是’。”

曹香莲放下勺子,看着碗里飘着的几片葱花。她想,冯三江嘴上说着“我请他来的”,其实心里,也挺欢喜的。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结账的时候,两个人抢了半天,最后还是宋玉萍掏的钱。曹香莲说:“下次我来。”

“行,下次你来。”

从羊肉汤馆出来,风吹得更冷了。

曹香莲拢了拢衣领,听到路边一家店铺的音响里传来一首老歌,“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

她站在店门口听完了一整首歌,然后慢慢往家走。

快到家的时候,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三楼自家的窗户亮着灯。

她愣了一下,快步上了楼。打开门,曹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见她进来,站起来说:“妈,您回来了。”

“你咋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秀芝让我过来看看您,说您今晚一个人在家,怕您闷得慌。”

曹香莲看着他手里那个保温杯,没有拆穿。他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多小时,话也不多,无非就是几句“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吃了没”

天冷了别冻着”。临出门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她说:“妈,这个给您,您自己买点爱吃的东西。

曹香莲看着那一百块钱,没有接。

你拿回去,妈不缺钱。

曹志远又把钱往前推了推:“妈,您拿着吧。”

她终究还是没接。

曹志远把钱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曹香莲走过去,看着那一百块钱,看着看着,鼻子突然一酸。

她把钱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个布包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她又没睡好。

躺在黑暗里,她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情,想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风声像什么东西在呜咽。

她侧过身,用被子裹紧自己,觉得这个冬天好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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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进入腊月后,曹香莲的膝盖疼得越来越厉害。

她去医院查了一次,医生说关节退行性改变,注意保暖,少爬楼。

她拿了药,又买了一副护膝,回到家坐在床边,把护膝套上去,试着活动了一下腿,觉得还是有些疼。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没什么事做,就翻手机。

手机是前年曹志远换下来的旧款,屏幕有一道裂纹,但不影响使用。

她打开微信,翻到冯三江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里是一桌丰盛的饭菜,什么鱼啊虾啊都有,配了一句话:“儿子回来了,整了一桌子菜。”

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点赞评论。有人留言说“老冯好福气”,冯三江回了个笑脸。

曹香莲把那条朋友圈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了会儿眼睛。

她想起自己的孩子,曹志远在外面过得并不宽裕,但逢年过节也会给家里添点东西。

去年过年时提了一箱牛奶,她问多少钱,他说打折买的,不贵。

她也没多问。

腊月二十九那天,林秀芝带着小宝来了。小宝一进门就往曹香莲怀里扑:“奶奶,过年好!

曹香莲笑眯眯地搂着孙子:“小宝今年又长高了。”

林秀芝进了门就没停过嘴:“妈,今年年夜饭您就别操心了,咱们去外面吃,我订好饭店了,九百八一桌呢。”

曹香莲吓了一跳:“九百八?太贵了吧。”

“不贵,一年就一顿嘛。再说了,今年不一样,小宝上小学了,该庆祝庆祝。”

曹香莲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小宝手里:“奶奶给小宝的压岁钱。”

林秀芝嘴上说“哎呀妈您太客气了”,手却已经替小宝把红包收了起来,捏了一下厚度,脸上的笑容又大了一点。曹香莲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林秀芝带着小宝在客厅看电视。

曹香莲去厨房洗水果,洗到一半,听到林秀芝在跟谁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她耳朵尖,隐约听到一句:“她手里那笔钱,到时候还不是咱们的。”

端水果出来的那一刻,曹香莲看见林秀芝迅速把手机放下,迎上来的笑脸比阳光还灿烂:“哎呀妈,您别忙了,快坐着歇会儿吧。”

曹香莲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切好的橙子一瓣一瓣地摆在盘子里,她端详了一下,觉得那果盘摆得整齐,像极了自己的日子,表面光鲜,里面的心思却乱七八糟的。

晚上林秀芝和小宝走后,曹香莲把小宝那个红包的壳子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看了看,里面是空的。

她叹了口气,把空红包壳折好,放进柜子里那个布包里,跟存折放在一起。

除夕前一天,她去街上买了一副春联。

裁红纸的时候,她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每年都是他写春联,字写得不算好,但就是觉得比街上买的有人情味。

她贴春联的时候,站在凳子上,浆糊刷上去,春联贴得有点歪。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去捋平了一下。

那晚她一个人吃了一碗饺子,看了会儿春晚。

主持人说什么她没太听清,就听见笑声一阵一阵从电视里传出来,传出来之后又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掉了。

她靠在沙发上,觉得屋子很大,很安静。

大年初一宋玉萍来拜年,两个老姐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曹香莲说起了林秀芝提前拿压岁钱的事,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是舍不得那几百块钱,就是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我不是她婆婆,我是她手里一个存钱的罐子,没别的用处,就是为了方便她拿钱。”

宋玉萍握着她的手:“老姐姐,孩子都这样。你也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啊。”

曹香莲说:“那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不认孙子了吧。”

宋玉萍没说话,两个人各自看着窗外。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曹香莲伸手翻了一下土还湿润着,但叶子就是黄了。

大年初二,曹志远一家来吃饭。

林秀芝在厨房里忙着煮汤,曹香莲在餐桌前剥蒜。

曹志远坐在客厅里玩手机,小宝在旁边拼乐高。

厨房里飘来排骨汤的香气,这一天的饭桌上难得热闹了一些。

林秀芝给曹香莲夹了一筷子鱼:“妈,您多吃点。您看您最近瘦了。”

曹香莲说:“你们吃,我不饿。”

“妈,对了,”林秀芝放下筷子,“我上次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就是老房子抵押贷款的事,等小宝大一点出国留学用,能贷不少钱呢。”

曹香莲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停,继续夹菜:“房子的事,缓一缓再说。

“哎呀妈,这事不能缓啊,过两年政策变了可就不一定好贷了。再说了,钱贷出来放在账户里,又不会跑。”

曹香莲没有答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林秀芝看了曹志远一眼,曹志远低头夹菜假装没看见。林秀芝嘴唇动了动,没再继续说。

那天晚上,曹香莲送走儿子一家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声音越来越远。

她还站在那里,门没有关上,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个布包,把存折取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页一页翻着存折上的支取记录。

每一次支取,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数了一遍,三年,十五笔,每一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存折放回去,关上抽屉,上床睡觉。但那一夜,她几乎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块灰白色的光斑。

她睁着眼睛看那块光斑,看了很久,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像那月光一样,看着满堂亮,其实一夜就落了。

04

初五那天,宋玉萍给曹香莲打了个电话,说她心脏不舒服,进了医院。曹香莲一听,赶紧穿了棉袄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宋玉萍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见曹香莲进来,咧嘴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没啥大事,就是喘不上气,医生说留院观察两天。”

曹香莲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帮她拢了拢被子:“你一个人来的?孩子呢?”

宋玉萍摆摆手:“闺女在深圳,回不来。儿子出差了,说是后天能回来。没啥大事,不用叫他们。”

曹香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帮宋玉萍倒了一杯水,又去楼下买了一兜苹果,洗干净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

宋玉萍看着那些苹果块,眼眶有点湿,但没让泪水落下来。

“老曹,我跟你说,”宋玉萍声音有点哑,“你看我这病一躺,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以前总觉得孩子长大就好了,咱老了自己管自己,没啥了不起的。可真到了这一步,还是想身边有个人。”

曹香莲低头削苹果,没抬头:“志远家离得不远,你要是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我跑得快。

“你跑得动嘛。”

“跑不动也得跑。”

宋玉萍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同病房靠窗位置,住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年纪有七十多了。

下午的时候,曹香莲看见那老太太的儿子来了一趟,交了一笔住院费,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也不说话。

晚饭时候,老太太的丈夫来了,提着一个保温桶,颤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小米粥和几碟小菜。

老两口一勺一勺地吃着,没怎么说话,但那个动作里的默契,不需要多言。

曹香莲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到自己,将来老了病了,床边会不会也有人为她端一碗粥。

次日中午,曹香莲给宋玉萍送饭的时候,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冯三江。

他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有点犹豫。

看见曹香莲,他略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来看看老宋,听说她住院了。”

“你怎么知道的?”

“棋友群里传的。”冯三江走进病房,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对宋玉萍说:“老宋,你好好养病,缺啥说话。”

宋玉萍说:“不缺啥,老曹都帮我弄好了。”

冯三江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曹香莲送他到走廊尽头,随口问了一句:“你儿子呢?过年不是回来了吗?”

“回去了,昨天走的。”

“今年回来你高兴吧?”

冯三江顿了顿,然后慢慢地说:“高兴……也谈不上高兴。就是家里热闹了两天,走了之后,冷清得有点不适应。”他想了想又说,“他给我买了双鞋,也买了一件棉衣。我说你省着点花,他说自己有钱。”

“孩子懂事了。”

“懂啥事,早该懂事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但曹香莲看见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回到病房,宋玉萍正靠在床头吃苹果,见曹香莲进来,说:“老冯这人也是犟。嘴上一套一套的,心里头还是惦记儿子。”

曹香莲拿起另一个苹果,慢慢削着皮,说:“谁不惦记呢,都是自家的孩子。”

宋玉萍说:“你打算一直这么下去?志远那边,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咋办?”

曹香莲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以后……我还没想好。”

“你得想好了,老曹。”宋玉萍认真地看着她,“你手里的钱是一天比一天少,房子虽然还在你名下,但你那个儿媳妇,怕是早就惦记上了。”

曹香莲没有答话。

她坐在病床边,削好了那个苹果,切成四瓣,递了一瓣给宋玉萍。

宋玉萍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曹香莲自己也咬了一口,觉得那苹果酸得很。

那晚从医院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她换了拖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的,播着什么连续剧,女主角正在哭。

她拿着遥控器调了个台,又调了个台,最后关了电视。

屋里安静下来。她坐在那里,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心里乱得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可以看到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一家的厨房里影影绰绰还有人走动。

那大概是家里有人在熬夜,为了孩子或者别的什么。

曹香莲站了很久,直到对面那盏灯也熄了,她才拉上窗帘,回屋睡觉。

那一晚,她又梦见了老伴。

五一劳动节,家里贴满了横幅,老伴坐在石榴树下剥花生,身边放了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

他抬头看见她,笑着说了一句:“香莲,你自己留着点。”她正要回答,梦就醒了。

曹香莲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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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五那天,曹香莲去银行取了八千块钱。

柜员问她取这么多干什么,她说是给孙子交补习费。她把钱放进一个信封里,然后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又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往儿子家走。

路上经过公园,她看见冯三江又在那儿下棋。

他弓着腰,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颗棋子,半天没落。

旁边有人催他:“老冯,你快点,磨叽啥。”冯三江说:“你懂个屁,这步棋关键着呢。”

曹香莲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奇怪的是,她心里没有以前那种酸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慢慢学会了看着别人过日子,不眼热也不往心里去。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到儿子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

钥匙是林秀芝给她的,说是随时可以来,不用敲门。

她拧开锁,推开门,本来想喊一声“志远”,话还没出口,她就听见了里屋传出来的声音。

“那套老房子,你妈住着也没多大用处,不如趁早过户。”

是林秀芝的声音。

“秀芝,妈还健在呢,说这些干啥。”是曹志远。

我说的是正经事。妈现在岁数大了,万一哪天有个三长两短,房产证上还得办继承,麻烦得很。趁现在她清醒,把手续办了,以后少多少事儿知道不?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房子早晚是咱们的。再说了,妈现在那样,钱也不多了。能早拿一样是一样。

曹香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鱼和牛奶,口袋里装着装了八千块钱的信封。她的耳朵里是一片嗡嗡的声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叫。

她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又响起来:“秀芝,妈一个人够可怜了,你别老惦记那房子。”

“我惦记怎么了?孙子是跟咱俩姓的,房子将来肯定得留给他。再说了,你那个妈,整天就知道藏这两个钱,你说她老了谁管她?还不是咱管!”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你就听我的。过几天我去找她说,房产证过户的事,宜早不宜迟。”

曹香莲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指节发白。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自家儿子的家门口,听儿媳妇谈论自己死后的事。

鱼从塑料袋里滑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钟之后,门被拉开,林秀芝探出半个头,看到曹香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然后迅速堆起笑:“妈!您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曹香莲弯腰捡起地上的鱼,鱼身上沾了灰。她用手拍了拍,说:“我来给小宝送鱼,还有牛奶。

“哎呀妈,您太客气了。您看您也真是的,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曹香莲把鱼和牛奶递过去,口袋里那个装了八千块钱的信封,她没有拿出来。

林秀芝接过东西,又说:“妈,您别站着了,进来坐坐呗。”

曹香莲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说:“我还约了人,就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听见林秀芝在后面叫她:“妈,晚上过来吃饭啊!”

她没有回头。

她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四下里一切都在动,只有她一个人站着不动。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她伸手理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回走。

走了大约有一百多米,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家那栋楼。

六楼,第三个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透出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她没有回家。

她沿着街走了不知道多久。

路过一个小旅馆,门口的灯牌闪着红光,写着“鼎盛旅馆,钟点房58元起”。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

她走进旅馆,前台的小姑娘问她要住什么样的房间。

她说最便宜的单间就行,小姑娘收了一百八,押金五十。

她拿着钥匙上了楼,找到房间门,拧开锁,进去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床头柜。

床单有些旧,但还算干净。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上面写着“八千元整”。

她盯着那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边上。

她盯着那条裂缝,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流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她闻着那股味道,觉得鼻子更酸了。

她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落在墙上,像一个感叹号。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重,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敲着她的胸口。

后半夜,她睡着了。梦里都是以前的事。

她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曹志远还是个小孩子,她坐在缝纫机前给他缝衣服。

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针脚走得很细很密。

曹志远趴在她膝盖睡觉,流了她一裤子的口水。

她低头看着儿子的脸,胖乎乎的,嘴唇半张着,呼吸均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哼了一声,把脸埋进她腿间。

那个时刻,她觉得就算全世界都没了,只要这个孩子在,她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然后画面忽然一转,她看见自己站在银行门口,柜台里的柜员问她:“您确定要取这笔钱吗?”她说确定。

柜员看了她一眼,递出一沓钞票,她接过钞票转身出了门,却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里传来一阵说笑声,她听了很久,越听越冷。

梦醒了。

曹香莲睁开眼睛时,窗外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眼角深深的皱纹像沟壑一样刻着,双颊有些塌陷。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镜子前抹雪花膏的时候,那时候的脸,还是圆润的。

她用水又敷了敷眼睛,然后下楼退房。前台小姑娘问她:“阿姨,睡得好吗?”她说:“挺好的。”

走出旅馆,寒风吹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她站在街边,想了想,掏出手机,翻了通讯录,找到宋玉萍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喂,老曹啊,大清早的怎么了?”

曹香莲说:“你有没有房产中介的电话?我想问问老城区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要卖房子?”

“不卖,就是想问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曹香莲没有回答。

“行,我帮你问。”宋玉萍说。

挂了电话,曹香莲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马路慢慢走。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包子铺门口冒着白烟,豆浆的香味飘出来,混着冷气窜进鼻子里。

她站在包子铺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她坐下来,慢慢吃着,手捧着碗沿,感受着那点热度从指尖往上爬。

她忽然想到,上一次坐在早餐铺里,还是跟老伴一起。那时候老伴总说“豆浆得趁热喝,凉了伤胃”,她还嫌他啰嗦。

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也没有人再提醒她豆浆要趁热喝了。

她把剩下的油条蘸了蘸豆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眼角有点潮,她伸手抹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吃完早饭,她走到公园门口,远远地看见冯三江正在晨练。

动作是电视上学来的太极,姿势不太标准,但胜在认真。

他看见曹香莲,收了势,擦了擦汗,走过来打招呼:“老曹,这么早?”

“嗯,出来走走。”

“吃饭了没?那边新开了一家羊汤馆,汤可真不错,回头去尝尝。”

曹香莲说:“好。”

冯三江走了,曹香莲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她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摸了摸口袋,手机震了一下,是宋玉萍发来的微信:“问了,老城区那边现在行情大概在四十到五十万之间。你问这个干啥?

曹香莲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她家不远,走路十分钟的路程。

她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推门进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那盆绿萝还蔫着,她换了一壶水,浇了浇。

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抽屉,把存折拿出来,看着上面那行数字:28,436.50。

她把存折放回去。

又拿出来。

然后又放回去。

她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决定了一件事。

06

曹香莲的手机从那天起关了三天。

宋玉萍找不到她,急得给曹志远打电话。曹志远打了十几通,都提示已关机。他慌了,跑到曹香莲家敲门,没人应。从猫眼里看进去,一片漆黑。

林秀芝在一旁说:“她不会想不开吧?

曹志远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林秀芝撇撇嘴,没再说话。

曹志远又跑到楼下,问门卫大爷有没有见过他妈。

门卫说前天看见她出门去了银行方向,后来就没见着。

他跑了一趟医院,又跑了一趟菜市场,都没找到。

宋玉萍倒是冷静:“她这么大个人了,不会有事。你们先等等吧。”

那三天,曹香莲去了哪里?

第一天,她去了老城区那套老房子。

坐公交车,四十分钟。

下车的时候,她看着熟悉的街道,弄堂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叶都落光了。

她走到筒子楼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钥匙,钥匙很旧了,上面的漆已经磨掉。

她拧开锁,推开铁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人住了,但还留着一些旧家具。

堂屋里那张八仙桌、两把藤椅、墙角的五斗柜。

她走到藤椅前,伸手摸了一下椅背上一道裂痕,那是老伴生前最爱坐的椅子,夏天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摇蒲扇。

她坐了上去,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窗户外面传来麻雀的叫声,跟以前一模一样。

这房子是她和老伴结婚那年分的,那时候筒子楼里住着好几户人家,走廊里一到饭点就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曹志远出生在这里,在这里学会了走路、说话,在这里上了小学。

她在这个门口送过他上学,也在这个门口等他放学,书包甩在背后,跑得满头大汗。

她在那把藤椅上坐了很久。

下午,隔壁的老邻居陈嫂听见动静过来串门,看到她愣了一下:“香莲?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

陈嫂拉着她的手聊了好一阵子。走的时候,陈嫂说:“这房子虽然老了,可位置好,值点钱。你别轻易动。房子在,根就在。”

曹香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锁上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半天就灰蒙蒙的了,她看着远处水泥厂的烟囱在暮色里越来越暗,然后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曹香莲坐车去了城郊。

墓园的风比城里大得多,冬天的松柏绿得发黑。

她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在一块碑前停下来。

碑上嵌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微微笑着,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她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束菊花放在碑前,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老曹,”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走的这三年,我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钱也花了,人也累了,我也不知道我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要是有灵,给我提个醒。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但她没有听到回答。

她蹲在那里,把碑前的枯叶捡了捡,又待了一会儿。“你肯定又要说我拿不定主意。这回我得自己定了。”

她在墓园待到下午,回到家时已经傍晚了。

三天里,曹香莲手机一直关着。

第四天早上,她打开手机。几十条未接来电蹦出来,她没有逐一回过去,只是给宋玉萍发了条消息:“我没事,明天去你家找你。

宋玉萍很快回了:“好,我等你。”

然后她去了银行。排队取号,等了一会儿才轮到。她走到柜台前坐下,柜员问她要办什么业务,她从包里把存折递过去,说:“取一万二。”

柜员操作完,递出一沓钱请她清点。她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把钱放进包里,走出银行。

然后,她又坐公交车回家了。

她拎着菜篮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一条鲈鱼、一把芹菜、一斤鸡蛋,还买了一袋橘子。

付钱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

卖菜的大姐说:“阿姨今天买不少啊,家里来客了?”她说:“嗯,儿子儿媳要来吃饭。”

回到家里,她做饭。

排骨焯水,锅里放几片姜,小火慢慢炖。鲈鱼清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芹菜择洗干净,切成段。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动作一下一下的,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翻着泡,排骨的香味慢慢顺着蒸汽飘出来。

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了一会儿。

透过厨房的窗户,她看见楼下曹志远的车拐进了小区。

她看着那辆车在楼下停稳,看到曹志远推开车门,林秀芝从副驾下来。

她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她转过身来,对着灶台,揭开锅盖,用汤勺舀了一口汤,尝了尝,咸淡刚好。

她往汤里又加了点盐。

门铃响了。

她放下汤勺,走到门口,拉开门。

曹志远站在门口,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眼圈一下子红了:“妈,您去哪儿了?我都快急死了。”

林秀芝站在丈夫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妈,您回来了就好,志远这几天可担心了,茶不思饭不想的。

曹香莲没有接话,她侧了侧身:“进来吧,饭快好了。”

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背后传来曹志远压低的声音:“你别乱说话。”

四菜一汤端上桌。

排骨炖得软烂,红烧鲈鱼浇了酱汁,芹菜炒肉丝翠绿油亮,西红柿炒鸡蛋里放了点白糖,酸酸甜甜的。

小宝坐在桌前,抱着碗说:“奶奶做的饭最好吃啦!”

曹香莲给孙子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

饭桌上,林秀芝一直在找话题,说单位的事,说小宝的功课,说邻居家发生的事。曹香莲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没有主动说任何话。

吃完饭,小宝到屋里看电视去了,客厅里剩下三个人。

林秀芝给曹志远使了个眼色,曹志远犹豫了一下,对曹香莲说:“妈,其实今天来,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曹香莲正在收碗。

她听了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她没有说话。

她在厨房里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所有东西归位,然后才走出来,在曹志远对面坐下。

“什么事?”

曹志远搓了搓手:“妈,那个……秀芝说,小宝将来出国的事,老房子那笔钱……”

林秀芝赶紧接过去:“妈,其实我的意思是,房子现在过户,咱们还能省一笔税。反正将来也是留给小宝的,早过户晚过户都一样嘛。”

曹香莲坐着,没有动。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电视里小宝的笑声远远传过来。

然后曹香莲开口了,声音不高,说得很清楚:“房子我暂时不会过户。

林秀芝脸上笑容微滞,她马上说:“妈,我这都是为了小宝好啊。”

“我知道你是为孩子好。但是,”曹香莲顿了顿,抬起头,“我活着一天,那房子就是我的名字。等我死了,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我管不着。只要我活一天,它就是我的。”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落地重得像块石头。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窒住了。林秀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曹志远低着头,沉默。

曹香莲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盘给小宝留的橘子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吃水果吧。”

那天晚上儿子一家走了之后,曹香莲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沙发很软,她陷在里头,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但同时又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尽管只有一点点,但那一点透气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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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之后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好起来。

林秀芝有一个多星期没联系曹香莲,也没带孩子来。

曹志远打过一个电话,没有提房子的事,只是问她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低沉,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曹香莲说:“妈没事。你忙你的。”

她这边挂了电话,刚坐下,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短卷发,戴着一条丝巾,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着站在门口:“是曹阿姨吧?我是王婧,住在三栋二单元,之前社区活动见过您。”

曹香莲有些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咱们社区下个月要办一个老年文艺晚会,我想邀请您来参加,不限形式,唱歌跳舞诗朗诵都行。”

“我不太会这些……”

“哎呀,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来嘛,就当出来散散心。”

曹香莲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也许是因为那间屋子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害怕。

周六下午,她去了社区活动室。

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跟她年纪相仿,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歌本。

王婧热情地拉着她介绍了一圈:“这是曹阿姨,退休教师,第一次来。”

有人冲她点头笑了笑。她也回了一个笑。

活动开始后,先是合唱,然后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儿独唱《北国之春》。唱得不算好,气息也不够稳,但底下的人都很捧场,鼓掌鼓得响亮。

王婧问她:“曹阿姨,您想不想参加点什么?”

曹香莲说:“我……我啥也不会。”

“您当过老师,普通话说得好,要不您来一段朗诵吧。诗或者散文都行,挑您喜欢的。”

曹香莲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那我试试吧。”

那几天晚上,她会翻出以前的旧书,找一篇散文来读。

年轻时她教语文,读过很多篇文章,如今再读起来,那些文字依然熟悉,只是嘴里的感觉不一样了,念出来的声音也慢了很多。

她选了一篇关于秋天的短文,读给自己听,又读给空荡荡的屋子听。

周五下午,她第二次去了社区活动室。王婧递给她一张报名表,上面的栏目是“诗朗诵”,她捏着笔,想了想,在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下楼的时候,她在小区门口碰到了冯三江。冯三江穿一件新夹克,看上去精神不错,问她:“老曹,你最近忙啥呢?”

“社区搞活动,我去凑个热闹。”

冯三江笑了:“那好呀,比闷在家里强。对了,那家羊汤馆你还没去呢?哪天咱一起去。”

曹香莲说:“行啊。

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

她去社区的次数多了一些,认识了好几个同龄人。

其中有个叫赵兴华的退休干部,人很热心,见她总是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就主动跟她聊天,说自己的儿子也在外地,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住。

她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太多,但觉得有人懂那种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的感觉。

有天聊完天回家,她在楼下碰见了林秀芝。林秀芝站在单元门口,见她回来,递过来一个保温桶,笑着说:“妈,我炖了点汤,给您送来。”

曹香莲接过来,说:“谢谢,你费心了。”

林秀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妈,上次房子的事……是我说话太急了,您别往心里去。”

曹香莲说:“我没往心里去。

林秀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曹香莲拎着保温桶上楼,打开盖子,是一锅莲藕排骨汤。

她尝了一口,然后盛出来一碗,坐在桌边慢慢喝。

汤是好汤,但她喝得有些慢,尝不出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这锅汤。

也许是真的没往心里去,也许是那件事在心里留下了疤,碰到时还有些疼,只是不会像上次那样流血了。

她喝完汤,洗干净保温桶,把它放在窗台上晾干。

她看着窗台,看到那盆绿萝已经长出了几片新叶,绿油油的,前一阵子还是蔫的,现在倒活过来了。

她给它浇了点水,然后打开柜子,把存折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录了一笔存款:存入两万。

那是她这个月发的退休金,加上之前凑出来的,她存了两万进去,作为固定的养老本。

她看着那两万块钱的存款记录,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存折,把它放回柜子里。她站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去报个舞蹈班。

第二天她去了社区活动室,跟王婧说了想学跳舞的事。

王婧高兴地说:“正好,周四下午有交谊舞课,您直接来就行。”周四下午她去了。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男男女女,最小的五十多岁,最大的七十多。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身材很好,动作利落。

她从最基础的步子开始教,曹香莲记不太住,手脚也有些不太听指挥。

她站在最后一排,跟着前面的人学,踩错了好几个拍子,旁边的几个人笑了几声。

她有点窘,但咬了咬牙没退出去,继续跟。

下了课,宋玉萍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咋样?”曹香莲擦了擦额头的汗,喘了口气,说:“还行,就是腿有点酸。”宋玉萍笑了,掰了一个橘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尝了一瓣,又酸又甜,阳光透过窗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后来,她几乎每周都去。

舞蹈班的课她慢慢跟上了,虽然还是算不上好看,但她不再害怕站在人群里了。

她也开始穿一些颜色亮一点的衣服,走在路上,脚步比以前轻快了一些。

小宝来过一趟。

那天林秀芝去买菜,把他放在奶奶家待了一下午。

小宝翻抽屉的时候翻出了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说:“奶奶,您年轻的时候好漂亮啊。”

曹香莲笑了,摸了摸孙子的头:“奶奶现在老了嘛。”

小宝认真地看着她:“不老,奶奶现在也漂亮。”

她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弯腰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旧照片,拂了拂上面的灰,放回相册里。

那天下午,她送走小宝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她下午炖的萝卜排骨汤,还剩了半锅在炉子上煨着。

她看着远去的孙子的背影,心里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回厨房把火关了,把剩下的汤盛出来,坐下来慢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