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璟雯在华山旧书阁翻出一张泛黄产笺,写着“双生二女”,落款却是一个“岳”字。
她拿着纸去问母亲任盈盈,任盈盈说接生婆姓岳。
璟雯走出门,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半晌没动。
她知道母亲没说实话。
当天夜里,黎姑姑站在院里,低声说:“你查的那件事,再往下走一步,会有人死。”
第三天,向问天登门说要收璟雯做义女。任盈盈还没开口,黎姑姑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得干干净净。
“不行。”
那声音发着抖,眼神却像一块生铁。
01
华山入秋之后,山风一天比一天硬朗。
令狐冲年轻时喜欢站在崖边吹风,说这山风像酒,越吹越上头。
如今上了岁数,改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张竹躺椅,一壶温过的老酒,能坐一下午。
这天下午,令狐璟雯在旧书阁整理书卷。
阁楼是父亲年轻时的书房,堆了几架子泛黄的书册和卷轴,纸张散发着一股陈年墨香。
她蹲在墙角一摞旧物前翻了半天,正要起身,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张对折的纸。
纸张颜色发暗,边角起毛,看上去有些年头。
她小心展开,纸面上写着四个字:“双生二女。”字迹娟秀,落笔处的那个“岳”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洇透了纸背。
底下没有日期,没有名字。
璟雯捏着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把纸叠好,揣进袖中,下楼找任盈盈。
院子里,任盈盈正坐在廊下择豆角,竹篮里堆着翠绿的豆角,她拣起一根,掐头去尾,掰成两段。动作熟练得很。
“娘,问你个事。”
任盈盈头也不抬:“说。”
璟雯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这纸是从旧书阁翻出来的,上面的‘双生二女’是什么意思?这个‘岳’字,是指谁?”
任盈盈的手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指头捏着豆角,没掐下去。
然后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笑:“接生婆姓岳。当年就是她给你们姐妹俩接的生。”
“那‘双生二女’……”
“你们俩就是双胞胎啊,傻丫头。”任盈盈把纸递回来,语气很淡。
璟雯“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任盈盈依旧坐在廊下择豆角,低着头,手里的豆角却很久没有掐断。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松开了。
璟雯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有折回去追问,但那个“岳”字,像根鱼刺一样卡在了心里。
晚饭后,璟雯端着一碗热梨汤去了后院。黎姑姑住在院子最角落里那间小屋,门总是虚掩着,屋里点一盏油灯,灯火昏黄。
黎姑姑本名黎若兰,是令狐冲年轻时一位故人的遗孀,那年带着一身伤病来到华山,任盈盈心善,留她住了下来,顺带帮忙照看两个女儿。
一住就是十多年。
府里人喊她黎姑姑,两个姑娘从小喊到大。
璟雯推门进去,黎姑姑坐在床边纳鞋底,针线在布面上走得很慢。见璟雯进来,她放下针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给你送碗汤,刚煮好的。”
黎姑姑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甜了。
璟雯在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开口:“今天我收拾旧书阁,翻到一张纸,上面写着‘双生二女’,落款是个‘岳’字。娘说是接生婆姓岳。你认不认识那个姓岳的接生婆?”
黎姑姑端着碗的手没动。过了片刻,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说:“不记得了。那时候我不在华山。”
“那你有没有听过什么别的姓岳的人?”
黎姑姑目光低垂,声音平淡:“二十年的事了,哪还能记那么清。别瞎琢磨了。”她拿起针线继续纳鞋底,手指却有点抖,针尖扎了三回也没扎进布里。
璟雯看在眼里,没再追问。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听见黎姑姑在后面说了一句:“璟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璟雯回头,黎姑姑已经背对着门,低头纳她的鞋底。灯光把她肩膀的轮廓照得很瘦,像一尊旧佛像。
夜里,璟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张产笺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纸面上,那个“岳”字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姐姐诗涵说过的话:“娘从来不对我们撒谎,她要是撒了谎,一定是有大缘由。”
可到底是什么缘由,能让娘在提到一个接生婆的时候,手指发抖?
璟雯把产笺重新折好,压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风从窗缝漏进来,呜呜地响。她隐隐觉得,这张纸只是个开头。
02
第二天一早,璟雯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姐姐诗涵。
诗涵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完没有马上开口。她比璟雯沉稳,遇事先想三分再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缓缓开口:“你说药渣?”
“什么药渣?”璟雯愣住。
“那院子后面不是有个药渣坑吗?小时候我们不是每次去那边玩,娘都拦着不让进吗?后来不去了,也就忘了。”诗涵放下杯,“你要是真想知道当年的事,去看看那地方还在不在。”
姐妹俩趁着日头正高,去了令狐府后面那座旧院落。
院子已经荒废多年,墙角的野草长到齐腰高。
拨开草丛,果然找到一口陶缸,横倒在墙根下,缸口边沿积着一层干涸的灰黑垢迹。
诗涵蹲下去,从缸底刮出一些碎渣,用布包好。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去赵记药铺。”
赵记药铺开在华山脚下的小镇上,掌柜赵永胜五十来岁,世代行医,方圆几十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
赵永胜接过布包,把碎渣倒在白纸上,用指头捻了捻,凑近闻了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哪来的?”他抬起头,目光有些不对。
“家里翻出来的旧药渣。”诗涵不动声色。
赵永胜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姑娘,这里头有血竭,有麝香,还有两味活血的猛药。这几样配伍,是要害人的。别说寻常人不该用,就是有身孕的妇人用了,落胎不说,重则一尸两命。”
诗涵面色微变:“能看出来是什么年头留的吗?”
赵永胜摇头:“少说十五年往上了。具体年份,说不准。”他把药渣重新包好递回去,“姑娘,这东西……还是别再翻了。药渣里头的事,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诗涵道了声谢,拉着一旁发愣的璟雯出了药铺。
回山的路上,璟雯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拐过山脚,她忽然停住:“姐,你说这药渣,会不会跟娘生我们那年的难产有关系?”
“娘生我们时难产,这是爹亲口说的。”诗涵语气很慢,“但爹从没细说过那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想问过,每次都被岔开了。”
璟雯攥紧了手里的布包:“那不是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
诗涵刚要开口,一阵风从山道边吹来。
她下意识侧头,看见山道边一棵老槐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一身灰布衣裳。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手里的东西,再往下查一步,会有人死。”
诗涵微微眯眼:“好汉是哪位?”
那人没有回答,帽檐抬了半寸。
诗涵看清了那人的下半张脸,嘴唇干裂,下巴左侧有一颗很浅的痣。
没等她再看清楚,那人转身,脚步极快地走进了林子里。
璟雯凑过来:“谁啊?”
诗涵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山道是土路,那人刚才站立的位置,留下一双鞋印。
鞋底纹路清晰,是一双带盘扣的旧布鞋。
她认得这种鞋,是黎姑姑自己纳的底,用的是灰布面,鞋后跟用布条拧了一个小结。
府里只有一个人穿这种鞋。
没有假。
她捏紧布包,声音沉了几分:“是黎姑姑。”
璟雯瞪大了眼:“不可能。她昨夜还跟我说话,让我别再查了。”
“她让我别查,我没听。她刚才又警告了一遍。”诗涵抬起头,“这说明她怕我们查出什么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加快脚步往山上赶。到了令狐府门口,天已经擦黑。璟雯径直朝黎姑姑的屋子走,诗涵在身后跟了两步,到底没有拦她。
黎姑姑的屋门依旧虚掩着。
璟雯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只棕黑色的旧木箱上。
箱子不大,镂空的花纹上了年头,锁扣处挂着一把铜锁。
璟雯蹲下身,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在锁孔中拨了几下。
锁咔哒一声弹开。
她掀开箱盖,里面铺着一层旧衣裳。
她一件一件翻过去,在箱底发现一个布卷。
布卷打开,里面是一截用红绳扎起来的头发,细细一绺,发色乌黑,像是从婴儿头上剪下来的。
旁边还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和她翻到的那张产笺一模一样。“双生二女。”落款处一个“岳”字。
璟雯的手开始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她猛地回头。黎姑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说不清是冷还是暖。
她开口,声音很平稳:“先喝碗汤吧,凉了就不好了。”
03
那碗汤,璟雯没有喝。
她站起来,手里的纸没有放回去,也没有藏。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对视,灯芯啪地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良久,黎姑姑把汤碗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纸放回去,回你屋去。”
璟雯没有动。她攥着那张纸,掌心的汗把边角洇湿了。诗涵出现在门口,一手撑在门框上,声音低缓:“黎姑姑,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
黎姑姑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诗涵,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是水面将要破开又合拢。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时候到了自然会说。但时候还没到。”
诗涵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拉了一把璟雯:“走吧。”
姐妹俩出门时,夜风一阵紧过一阵。
黎姑姑的那盏油灯在窗上晃出一个昏黄的光团。
璟雯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姐,她为什么不让我们查下去?她在怕什么?”
“她怕的不一定是被我们发现。可能是怕我们发现以后,有人会受伤害。”
“谁会受伤?”
诗涵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漆黑的山影上。许久,她说:“明天是爹的寿辰,府里要摆宴。有些事,放到宴会上自然就能看见。”
次日,令狐府上下忙着操办寿宴。
院中摆了七八张圆桌,镇上旧友、山上弟子都来贺寿。
令狐冲穿了一件暗红色长袍,坐在正堂主位上,笑呵呵地招呼来客。
任盈盈坐在他身侧,穿一件素色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热气蒸腾。
黎姑姑系着围裙,在灶间来回忙活。
璟雯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端着两碟凉菜往宴席上去,走过回廊转角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身形结实,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黎姑姑身上。
他嘴角一挑:“听说令狐府上的姑姑厨艺好,今天特意来尝尝。”
黎姑姑脚步一顿,抬眼看那人,面色平静:“客官稍等,菜马上上齐。”
“姑姑别急着走啊。”那人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进她的身侧,“当年华山派岳姑娘一套玉女十九剑名动江湖,不知道这位姑姑会不会也使两招?”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黎姑姑的手没有抖,她端稳了盘子:“客官说笑了,我一个厨娘,哪会什么剑法。”
那人的笑意更深:“那倒也是。”他侧身让路,视线却在她背影上停住,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宴席开席后,气氛依旧热闹。
令狐冲喝了几杯酒,脸色微红,拉着老友叙旧。
任盈盈在一旁替他斟酒,偶尔说两句圆场的话。
一切看上去都跟往年一样。
变故发生在席散之后。
客人散去大半,令狐冲送客到门口,院中只剩自家人。
吕毅就在这时从角落阴影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六七名黑衣人,步子不快不慢,一步步逼近。
他走到院心,抱了一下拳:“令狐大侠,打扰了。在下日月神教旧部吕毅,今夜登门,不为别的,只为讨一样东西。”
令狐冲转回身,脸上的笑容收了:“什么东西?”
“《吸星大法》的手稿。旧圣姑留下的东西,还望归还。”吕毅的声音不高不低,院子里人人听得一清二楚。
任盈盈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吕毅的脸:“谁让你们来的?”
“圣姑不必动怒。我们知道你已退隐多年,日子过得清净。但那本手稿,是神教的根基,不能流落在外面。”吕毅往前迈了两步,“交出来,我们立刻走。不交,那就只好麻烦麻烦几位了。”
令狐冲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吕毅已经动了。
他拔刀掠向令狐冲身侧,目标却是廊下的任盈盈。
刀锋在灯火中闪出一线白光亮,这一刀太快,快到令狐冲都来不及拔剑。
旁边的黎姑姑正端着茶盘走过廊下,她看出这一招的后手,顺手抄起灶台上那根擀面杖。
人随杖动,只见她身形一闪,那根擀面杖生生迎上刀锋,贴着刀背一滑,转腕一压一起,竟然把吕毅这一刀架偏了三寸。
三寸就够了。
刀锋擦着任盈盈的衣袖掠过,在木柱上劈出一道深痕。吕毅收刀回身,盯着黎姑姑手里的擀面杖,面色一变:“玉女十九剑?你是岳灵珊什么人!”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令狐冲盯着黎姑姑的手势,目光锐利了几分。
他放下酒壶,慢慢走到她面前,声音很低,像问一个很久远的问题:“师妹,你刚才这一手,我年轻时教过你。”
黎姑姑的手垂了下去,擀面杖抵在地上,撑住了她的身体。她没有抬头。
盏中灯火被风吹斜,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良久,黎姑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大师兄……好久不见。”
04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令狐冲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盯着黎姑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声:“这些年,你怎么不说。”
岳灵珊抬起头。
常年伏案灶台让她比同龄人显老,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令狐冲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靠在了廊柱上。
夜幕低垂,旁边的吕毅慢慢收起刀。
他冷笑一声:“原来是岳不群的女儿,怪不得会玉女十九剑。岳姑娘,今晚的事你掺和进来,不怕旧账被翻出来?”
岳灵珊没有理他。
吕毅面子上挂不住,刚要再开口,向问天从正堂里走出来。
他已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鬓角添了白发,但那一身森然气度不减分毫。
他走到吕毅面前,声音平平:“滚。”
吕毅脸色变了变。他看了一眼向问天的脸,又看了一眼岳灵珊,终究没有硬撑,一挥手,领着一众黑衣人退了出去。
院门关上后,没有人说话。
岳灵珊拄着擀面杖站在廊下,肩头微微耸动。
令狐冲看着她,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声音沉沉:“师妹,你该早告诉我。”
岳灵珊没有回答。她放下擀面杖,缓缓走向任盈盈。灯光下她的脸庞有些发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
任盈盈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夜袭:“你不用跟我说什么。”她看了一眼令狐冲,又看了一眼向问天,“今晚都累了,有话明天说吧。”
这一夜,令狐府里的灯很晚才熄灭。
第二天一早,岳灵珊独自走到了任盈盈的房前。
她站了很久,抬了三次手,才敲下去。
门开了,任盈盈站在门内,已经梳洗完毕,发髻挽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岳灵珊一眼,让开身:“进来吧,地上凉。”
岳灵珊没有进去。她双膝一弯,直直地跪在了门槛外面。
任盈盈的手停在门框上,没动。
“我骗了你二十年。”岳灵珊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是什么黎若兰,我是岳灵珊。我入府,就是留在你身边,看着那两个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额头抵住地面,肩膀微微颤抖。
任盈盈站在门里,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把岳灵珊的胳膊扶住:“起来。”
“我不起。”
“你不起来,话也说不完。”任盈盈的手用了力,“起来,带我去一个地方。”
岳灵珊抬起头,脸颊上有一道泪痕。
她看了任盈盈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惊疑、有什么别的东西。
她缓缓站起来,转身朝后院走去。
任盈盈跟在后面,步幅不大,却始终没有落下。
两人一路走到了后院最深处。荒草掩着一条旧路,路尽头有一座土坟,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石。
岳灵珊在坟前停下来,蹲下身,拔掉坟头几棵草。
她开口,声音很低:“当年我生下孩子以后昏了过去。醒来时,向问天告诉我,孩子没保住。我信了。”她说着,手覆上土面,指头陷进潮湿的泥土里,“后来我入府,看着那两个姑娘一天天长大,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那年璟雯发高烧,我守了她一晚,趁没人看见,剪了她一绺头发,托人送下山做滴血认亲。”
任盈盈的目光微微一颤:“结果呢?”
“向问天把结果交给了那人,那人带回来的是‘并非血亲’。”岳灵珊的手在泥里紧紧攥住,“我就信了。断了念想,安心做她们的姑姑。”
她低下头,一字一句:“从那天起,我就再没有怀疑过。是我蠢,蠢了整整二十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向问天站在几步之外,面色复杂。他看着坟前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开口:“孩子没死。”
岳灵珊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嘴唇在颤:“我的孩子在哪?”
向问天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话:“你天天能看到她们。”
岳灵珊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慢慢站起来,站不稳,几乎是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她盯着向问天,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到一个谎言的痕迹。
没有。
他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漫长的沉默。
她扑了上去,一拳捶在向问天胸口。
不是扇耳光,是攥紧了拳头,一下一下往他心口砸。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锤。
向问天没有躲,也没有挡。
那几拳很有力气,打得他后退了半步。
他站定,任她打。
到最后,岳灵珊的拳头松了劲。她的额头抵住向问天的胸口,肩膀抖得不成样子:“你瞒了我二十年……你好狠……”
向问天站着没有动。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只是低声说:“对不起。”
岳灵珊的哭声被风吹散。
身后的任盈盈看着这一幕,目光深邃。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二十多年来,向问天每年都要上华山一次,为什么每次来都要在屋外站一会儿就走。
他看的从来不是令狐府的家宴。
他看的是自己的孩子。
05
岳灵珊在坟前站了很久才开口。
她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湿透了:“那天夜里,我生下两个女儿。我刚看过她们的脸,就昏过去了。”她的目光穿过风,看向遥远的地方,“我真的以为她们死了。这二十多年,我每年都缝一件小衣裳,坟前的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我一直以为我是在祭女儿,原来是在骗自己。”
向问天站在风里,没有反驳。他也无法反驳。他瞒下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肋骨上。如今被一把把拔出来,疼的是三个人。
任盈盈在一旁开口了,声音很淡:“说说吧。为什么要把孩子抱给我?”
向问天沉默了很久,说:“当年吕毅在查‘圣姑血脉’。他们盯上任盈盈的肚子,因为她肚里的孩子是令狐冲的骨血。他们认为这孩子将来会继承魔教旧部势力,要在她出生后除掉。”他顿了一下,“灵珊生产那晚,吕毅的人已经到了山下。”
岳灵珊抬头,眼里有血丝:“所以你把我的孩子抱走了?”
“两个孩子不能留在你身边。落在你手里,你一定会带着她们逃。”向问天声音有些涩,“我以为……放在任盈盈和令狐冲身边,孩子才有一条活路。”
“那我呢?”岳灵珊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就没有想过,我也是不是会想?”
向问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我不敢想。”
这三个字堵住了岳灵珊所有的质问。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任盈盈开口,语气冷淡:“这份‘善意’,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说法?”
向问天转向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歉愧。
他想了很久怎么说,最终还是直说了:“那晚我抱着孩子来到令狐府,你已难产后昏睡。我的本意,是想把孩子托付给你和令狐冲养大,等风声过去了再告诉灵珊真相。”他停了一下,“但我后来见到灵珊那副样子,没有勇气再开口了。”
“一拖就是20多年。”
“是。”向问天点头,没有为自己辩解。
岳灵珊忽然攥住任盈盈的手腕:“你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呢?那孩子去哪了?”
任盈盈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抽回手,声音平静:“那年我生下来的是个女儿,落地就没了气息。”她停了一下,“我甚至没看清她长什么样,接生婆就抱走了。”
岳灵珊的手一松。
她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了青石。
一个母亲失去了女儿,一个母亲以为失去了女儿,后来她们一个养大了另一个的女儿。
这中间被偷走的,是被“疼爱”和“思念”填满的二十年。
坟头有风吹过,几根枯草晃了晃。
向问天站在两个人面前,沉默良久。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孩子活着的消息。那封我写给灵珊的信,写了三遍,一遍也没有寄出去。”他的目光低垂,“我怕她知道了以后,会忍不住把孩子认回去,把孩子暴露在吕毅的刀口下。”
岳灵珊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敢?”
“你不会。”向问天说,“你会做得比我更绝。你会把孩子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让她们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你做得出来。”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回了岳灵珊的胸口里。她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远处传来脚步。
令狐冲的身影出现在后院门口。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坛酒,显然是听了一会儿了。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发问。
他把酒坛放在地上,靠在门框边,声音不高:“向问天。”
向问天回头看他。
令狐冲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你在我家做了一辈子客人。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才是在这里做主的人。”
向问天没有说话。他和令狐冲对视了几息,低下头。
令狐冲没有再多说。他看了任盈盈一眼,任盈盈也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酒坛留在了门口。
向问天在院里又站了很久才离开。
他走的时候,路过了诗涵和璟雯住的西厢房。
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一个在梳头,一个趴在桌边写东西。
他停了一下脚步,只那样站着看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外走。
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向叔叔。”
他回头,看见璟雯站在廊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怀里抱着那个棕黑色的旧木箱,目光复杂,却没有喊住他问话。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风从山间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把盖子合上,抱了回去。
06
月升到中天时,任盈盈把岳灵珊叫进了正堂。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一盏油灯,两张凳子。
任盈盈给岳灵珊倒了一杯茶。岳灵珊没接,任盈盈也不勉强,把茶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自己端起了另一杯。
“你第一次进府的那个冬天,我就知道你是谁了。”任盈盈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豆角多少钱一把。
“你蹲在灶台前面给璟雯烤红薯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掐红薯皮,左手托红薯底。这个习惯,当年我在华山派见过,只有一个人有。”任盈盈放下茶杯,“你剑法可以瞒人,做菜可以学,但有些习惯长在骨头里,改不掉。”
岳灵珊的嘴唇微微张开,说不出话来。
“还有第二件事。”任盈盈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我第一次抱她们的时候,孩子襁褓里塞着这张纸。我打开看过,‘双生二女’下面有一个‘岳’字。”
岳灵珊的眼睛猛地睁大:“你……”
“我知道她们不是我的孩子。”任盈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从那一晚起我就知道。”
岳灵珊的手在发抖:“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把她们养大?”任盈盈接过她的话,顿了顿,“你生她们的时候,你的孩子抱到我手上,不到半天,我自己的孩子就没了气。接生婆把死胎抱走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我女儿的声音。”
灯焰跳了一下。任盈盈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光。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胸口空了一块,风能从前面吹到后背。我那时候想,若是有个孩子能抱一抱,我什么都愿意做。然后你女儿就到了。裹在襁褓里,脸小小的,连哭都没有力气,小手却攥住了我的指头。”
任盈盈的眼圈慢慢变红:“她攥着我的指头,不放。我就想,老天爷把她送到我手里,是不是要我接住。”
岳灵珊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任盈盈没有停,声音却更低了:“向问天骗了你,骗了我,骗了令狐冲。但他做对了一件事,他把孩子放在了我怀里。”她停了一下,“我明知道她们不是我的骨肉,我还是决定养。我起初以为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填补空落的那块地方,后来日子长了,奶也喂了,病也守了,丫头们也一天天长大,再后来我就没有再想过,她们是不是我生的。”
“那些日子是真的。喂过奶是真的,守过夜是真的,教她们走路说话,看她们摔了跤又自己爬起来,都是真的。你说我瞒了你二十年,我认。但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舍不得放手。”
岳灵珊的肩头剧烈颤抖。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任盈盈面前跪了下去。
任盈盈伸手去扶她,岳灵珊按住她的手,额头低了下去。
“别这样,”任盈盈的声音哑了,“你我都是当娘的人,谁也没有欠谁。”
两个人在灯下沉默了很久。最终是任盈盈先说:“起来吧,地上凉。”
她俯身把岳灵珊扶起来,动作很慢,像拉一个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姐妹。
岳灵珊直起身时,脸上挂满了泪痕,她看着任盈盈,问出了心里最怕的那个问题:“她们两个怎么办?你会告诉她们吗?”
任盈盈沉默了片刻:“纸包不住火。我不说,她们也已经查了大半。剩下的路,让她们自己选。”
岳灵珊咬了一下嘴唇:“她们会认我吗?”
任盈盈没有直接回答。她看向窗外那两间亮着灯的西厢房,声音很轻:“孩子们的心,你养过她们就知道,比想象中软得多。”
窗外一阵夜风拂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一阵稚嫩的歌声传了过来。
那是岳灵珊曾经在月下哼过的歌谣。
岳灵珊猝然抬眼,朝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
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一抹纤细的身影靠在廊柱边,正轻轻哼着那首调子。
似乎是察觉了什么,那道身影晃了晃,转身离去,歌声也随着脚步淡了下去。
岳灵珊站在原地,目光定在那扇窗上。
任盈盈看着她的侧脸,淡淡地说:“她像你。第一眼我就看见了。”
07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三天后,整个华山脚都知道了令狐府的旧事。
有人说令狐冲当了二十多年的便宜爹,有人说任盈盈养大了丈夫和别的女人的闺女。
也有人幸灾乐祸,说圣姑一世精明,到头来也替别人养了孩子。
这些传言,令狐冲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
这几天府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诗涵和璟雯知道了真相,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一连几天不怎么说话。
饭桌上安静了许多,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扎耳。
岳灵珊也没有再进正堂吃饭,她缩在后院小屋里,门关得严严实实。
只有任盈盈每天晚饭后端一碗饭菜放在她门口,敲一下门就走。
诗涵把那截红绳扎着的头发捧在手里看了很久,跟璟雯说:“黎姑姑是我们娘,向叔叔是我们爹。我们把头发还给她吧,该让她留着了。”
璟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诗涵把头发包好放回木箱里:“慢慢就叫顺口了。”
第七天夜里,吕毅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黑衣人,只有一个人。
他从后山摸上来,避开正门,行动极快。
他摸进西厢房时,诗涵正坐在灯下看一本医书。
听到身后窗户响,她猛地回头,刀尖已经抵在她颈侧。
“别出声。”吕毅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房间,“你妹妹呢?”
“下山买东西去了。”诗涵没有撒谎,声音镇定,眼睛却盯着那截抵在喉边的刀尖,“你要干什么?”
“你父亲那本《吸星大法》的手稿,在哪?”
“我爹没有什么手稿。他早就烧了。”
吕毅冷笑一声:“你当我信?”他一把拽住诗涵的胳膊,将她从椅子上提起来,“你是令狐家的大小姐,你娘是任盈盈,你爹是令狐冲,你身上流着两家的血。今晚委屈你走一趟,让令狐冲拿手稿来换人。”
诗涵没有挣扎,也没有喊。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很黑,风很大。
吕毅用刀背抵住她后背,推着她翻出窗外。
夜风裹着她未及拿起的医书翻了页,灯焰被风扑灭,屋内陷入黑暗。
令狐冲是第二天早上发现女儿不见的。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根诗涵平时最常用的银簪。
令狐冲把簪子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说话,回头拎起靠在墙角的长剑,大步走了出去。
向问天在山道上拦住了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但山只有一条路通外头,他们出不了这条山。”令狐冲步伐不停,声音沉闷,“跟紧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入林间,在晨雾中穿行。
翻过两道山梁,向问天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拨开地面枯叶,露出半截脚印。
脚印很深,是负重之人踩出来的。
“往东。”
两人沿着脚印追出三里地,绕过一处断崖,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
碎石滩尽头,一道人影立在巨石上,正是吕毅。
诗涵被绑着手脚,坐在巨石底座旁,嘴里塞着一团布。
令狐冲收住步子,长剑横在身侧:“放人,我留你一条命。”
吕毅冷笑:“手稿呢?”
“没有手稿。”令狐冲声音平平,“吸星大法我用不惯,当年就毁掉了。”
“那就没办法了。”吕毅从石上跃下,脚落地时已拔刀在手,“令狐大侠,得罪了。”
刀锋破空而至。
令狐冲侧身一闪,长剑斜挑。
两道身影在碎石滩上交手十余合,吕毅的刀法凶狠凌厉,招招不留余力。
令狐冲的剑却始终稳稳地封在身前,不进不逼,只守不攻。
吕毅看出对方在拖时间,心神微急,刀势更猛。他虚晃一刀,陡然转向扑向诗涵。令狐冲剑尖一指,赶在刀锋落在诗涵身前一寸处,止住了步伐。
吕毅的刀悬在半空,刀锋离诗涵还有三寸。这三寸的距离,是令狐冲的剑尖架住他刀背换来的。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有再动。
“你不是要手稿。”令狐冲开口,“你是奉命杀人才对。”
吕毅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你身上带着三截断剑,那是日月神教烧香用的信物。你求的不是功名,是活路。”令狐冲的剑稳稳地压住刀背,“你背后的人答应你,事成之后放你全家离开。对不对?”
吕毅的手开始抖。
这时,一道灰影从侧方掠出,一掌拍在吕毅右肩。
掌力沉重,吕毅连退两步,手中刀脱手飞出,铛地一声落在碎石上。
向问天站在他面前,神情冷淡:“你已经没有后路了。”
吕毅单膝跪地,右肩垂着,脸上苍白。他盯着地上的刀,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藏在这里?”
“你的脚印出卖了你。”向问天上前一步,“你背后的人是谁?”
吕毅低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人的名字:“邓长庚。华山旧仆。”
向问天眉头皱起:“邓长庚?岳不群的旧人?”
“是他。当年调换孩子的计策,就是他定下的。”
令狐冲和向问天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都沉了下来。
诗涵这时已经被令狐冲解开绳索,揉着手腕站在一旁。
她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向父亲。
“爹,邓长庚跟岳灵珊是什么关系?”
令狐冲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向问天,向问天的脸色也很难看。风从碎石滩上吹过,卷起一层细沙。
远处的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个佝偻的身影。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拄着一根竹杖。他走得很慢,却一直走到三人面前才停下。
他抬头,目光浑浊,声音沙哑:“小主人,好久不见。”他看着诗涵,眼中黑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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