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市精神卫生中心走廊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马永健把厚厚一沓收费单拍在韩波桌上:“三十多万!花了一年,越治越回去,你告诉我他到底什么病?”韩波翻开评估报告,推到他面前:“你儿子有严重的自杀倾向。马师傅,你上次陪他做家庭治疗是什么时候?”马永健猛地拍桌站起来:“我花钱治病,你倒怪我不陪他?”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他冲出去,看见儿子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扇已推开大半。
寒风灌进来,马博宇回过头,看见他,嘴角慢慢扯出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让马永健从头顶凉到脚底。
就是这个笑,和一个月前他打儿子时,一模一样。
01
那天夜里,马永健跑完最后一趟长途,从邢台赶回家。
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客厅灯还亮着。
叶桂英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看见他进门,愣了一下:“不是说后天回来?”马永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没好气:“提前了。博宇呢?”叶桂英朝里屋努了努嘴:“睡了,明天要考试,我让他早点歇。”马永健没吱声,先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书桌时瞥见桌面上摊着三张试卷,数学48,英语51,语文62。
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他推开里屋的门,儿子没睡,趴在床上玩手机。
马永健把试卷抖到他面前:“这是啥?你告诉我这是啥?”马博宇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滑。
马永健火了,一把夺过手机摔在墙上,啪地一声脆响,屏幕裂了。
马博宇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吓人。
马永健看见那眼神,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断了,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整个房间都静了。
“装什么病!三十多万都治不好你,我看你就是欠揍!”
马博宇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浮起红印。
他没有哭,没有躲,甚至连声都没吭。
过了两三秒,他缓缓转回来,看着马永健的眼睛,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笑了。
那笑容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一张画在脸上的符号。
马永健愣在原地,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叶桂英冲进来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你疯了!你打他干什么!”马永健甩开她:“我打他?我打他还是轻的!你看看他考的这是什么?”曹振华从里屋走出来,瞧见孙子脸上那个笑,脸色刷的白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一句话,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马永健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肚子火没处发。
茶几上堆着这一年攒下来的缴费单,药费、咨询费、检查费,厚厚一沓。
他翻了几下,越翻越烦,全划拉到地上。
三十多万。
他跑一趟长途货车拼死拼活才挣几百块,三十多万是他跑了多少趟、熬了多少个白天黑夜才攒下来的?
他图什么?
图儿子将来有出息。
结果呢?
考了个48分,还学会了自残。
他想起叶桂英前几天给他看的病历本,上面写了不少他看不太懂的字眼。
什么“情感障碍”,什么“行为退缩”,他从头到尾没信过。
现在孩子妈,他爹,全站在儿子那边。好像他马永健是个恶人。他把烟点上,也没抽,就让它燃着。
第二天一早,马博宇没出来吃早饭。
叶桂英端着粥在门口站了半天,门也没开。
马永健坐在桌边,一碗粥喝得哗啦响,喝完冲里屋吼了一嗓子:“还不起?惯的毛病!”门还是没开。
他抬脚要踹门,被曹振华一把拽住。
老爷子年过七十,身体硬朗,手上的力气却不小:“你作啥?孩子不吃就不吃,你消停点。”马永健甩开他的手,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返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拍在桌上:“这月的家用。”门砰地关上了。
叶桂英看着那几张票子,又看了看里屋紧闭的房门,眼眶红了一圈,伸手把票子捋平整,夹进一本旧杂志里。
马永健后来回想起这天早上,总觉得那扇门就是一道闸门,隔着他和儿子。
他在这头,马博宇在那头。
他以为给够了钱就够近了。
可那扇门,是他亲手锁上的。
02
马永健跑了一天车,晚上在服务区歇脚,坐在驾驶室里啃面包,手机亮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他随手挂断,没在意。
拉上车帘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阵子。
那时马博宇刚上初一,个头蹿得猛,脸蛋圆圆的,笑起来还有酒窝,成绩中上,是班里的体育委员。
他逢人就说:“我儿子随我,皮实。”那时候的马博宇确实皮实,摔了跤不哭,被老师留堂也不怕,回家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父子俩算不上热络,马永健常年在外跑车,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但马博宇见了他,会喊一声“爸”,没别的话,就这一声,马永健听了心里也舒坦。
后来,这孩子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具体的事。
就觉得每次回家,马博宇比上一次更沉默一点。
再后来,他回家,马博宇从房间出来打个照面,喊一声爸,又转回去,门关上。
那会儿他以为是孩子长大了,有心事了,哪家男孩子不小,都这样。
现在想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他还想起有一回,年头的时候。
那天他跑完短途,下午回来早,路过马博宇的学校,想着顺道接儿子回家。
他在校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没等着人。
打电话问了叶桂英,叶桂英说孩子早就回来了。
马永健回到家,看见马博宇坐在客厅写作业,问:“你怎么不等我?”马博宇头也没抬:“老师拖堂了,我走的后门。”马永健“哦”了一声,没多想。
后来叶桂英跟他说过,说马博宇那天在校门口站了快三个小时,说爸爸答应来接他的,等不到就一直站着。
马永健听了这话,压根儿没放心上。
他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
根本没有这回事。
现在坐在驾驶室里,他忽然又想起来这事,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太舒服。他摇摇头,把面包塞嘴里嚼完,发动车子走了。
又跑了一趟车,回到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马永健进了门,发现客厅里堆着几袋营养品,包装盒上印着什么“安神补脑液”。
他拿起来看了看,扔回桌上:“谁买的?这玩意儿有用?”叶桂英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博宇班主任推荐的,说是对睡眠有好处。”马永健哼了一声:“尽整这些没用的。孩子睡不好,让他早点睡不就完了。”叶桂英没接话,回厨房继续炒菜。
晚饭时,马博宇端着碗,低着头,扒拉了几口饭,没夹菜。
马永健想说他几句,又觉得这气氛不对,咽了回去。
一家三口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忽然,马博宇放下筷子:“我吃完了。”起身就回了房间。
马永健看着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米饭,皱起眉头:“这吃的啥?猫食都比他多。”叶桂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慢吞吞嚼着,什么话也没说。
马永健顿了顿:“你天天在家看着他,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叶桂英终于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真想知道?”马永健被那语气噎了一下:“你啥意思?”叶桂英起身,从一个旧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沓纸放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马永健接过来一看,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
诊断意见那栏,白纸黑字写着:抑郁发作,中重度。
他翻了一张夹在里头的量表,上面划了不少勾。
马永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又把单子放下,语气很硬:“这玩意儿,能信?”叶桂英不说话了,默默收拾碗筷,眼泪掉进洗碗池的水槽里,很快就冲走了。
那晚马永健没进屋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抑郁了?
03
马博宇的班主任打来电话时,马永健正在山西拉煤。
那边说,马博宇最近上课基本没听过讲,趴在桌上,叫起来也不吱声。
体育课也不上,一个人待在教室里。
班主任让他带儿子去检查检查。
马永健在电话这头赔着笑:“张老师,您多包涵,这孩子就是有点内向,过阵子就好。”挂了电话,他站在加油站旁边,把手机攥得生紧,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回家后,被叶桂英拉去市精神卫生中心,找韩波。
韩波问了很多问题。
问到“孩子最近有没有说过不想活之类的话”,叶桂英眼圈红着摇头,又点头。
马永健说:“没有的事,他就是变懒了。”韩波看看他,又看看叶桂英,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让叶桂英带孩子去做一个评估。
马永健没跟进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心里一阵烦躁。
评估做了快两个小时。
出来时,叶桂英的脸色白得像纸,马博宇低着头,唇色也淡。
韩波把他们请进办公室,合上门,语气很沉:“重度抑郁,伴有轻度自伤行为。你们之前发现他手腕上的伤了吗?”叶桂英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发现的,我发现的,我太晚了……”马永健站在一边,总算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自伤?啥意思?他划自己?”韩波把一张照片翻给他看。
马博宇干净的手臂上几道已经结了痂的细长红痕,排成歪歪斜斜的三行。
马永健看了好一阵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
“他……他为什么划自己?”韩波说:“马师傅,孩子不会无缘无故伤害自己。我们需要找到他压力来源。”马永健沉默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他点了根烟,抽了大半根,猛地吸一口,又狠狠吐出来:“那现在怎么办?花多少钱都行,把他治好。”叶桂英牵着马博宇走在前面,没回头。
从那天起,马博宇开始吃药。
药名马永健记不住,只记得白色的小药片,一天一片,晚上吃。
他在家的时候,看着儿子把药片往嘴里塞,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总觉得那白色的小药片像一块遮羞布,遮住的不是病,是别的东西。
但他说不清楚。
叶桂英开始频繁地跑医院,每次都带回来不同的单据。
有时是药费,有时是咨询费,有时她还带回一些他看不懂的收款收据。
马永健每回翻那些单据,都只是皱皱眉头,最多问一句:“咋又这么多钱?”叶桂英就往回拿:“医院就这个价。”
那段时间,马永健开车的长途线路也换了,比以前更远,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他在路上算过:去一趟西北来回七千多公里,油费过路费加起来,挣三千来块。
这一年他多跑了多少个来回,他记不清了。
就觉得钱如流水一样汇往那家医院,而儿子的情况,似乎并没起色。
直到那个冬天,他在厕所里发现马博宇打翻的水杯。
水洒了一地,流到脚下,几颗白色药片泡在水渍里。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药片已经化了一大半。
叶桂英从厨房跑出来,看见地上的药片,愣了愣:“这孩子怎么又没吃。”马永健攥着那颗半化的药片,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他决定去找韩波问个明白。
04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医院里人不多,走廊上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马永健没提前约,直接闯进了韩波的诊室。
韩波看见他,有些意外:“马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马永健没坐下,把那沓寻医问药的单据全拍在桌上:“韩医生,你跟我说实话,我这儿子到底能不能治好?”韩波翻了翻单据,手顿了顿:“这些钱,都花在哪儿了?”马永健一愣:“你问我?在你这里花出去的啊。”韩波摇摇头:“我们这里的治疗和药物费用并不高,这一年下来,顶多几万块。你这些单据,有很大一部分是别的。”
马永健懵了,一张一张翻,他看不懂那些收费项目,但日期和金额看得明白。
有几笔大额支出,日期是他出差在外的日子,金额高得离谱。
他攥着单据的手,微微发紧:“那这多出来的,是啥钱?”韩波犹豫了一下:“我建议你回去和你妻子好好聊聊。”马永健心里咯噔一声,出了诊室没直接回家,在路边蹲了半个钟头,手里的烟灰落了一地。
回到家,叶桂英正在厨房择菜。
马博宇不在家,被曹振华接去过夜了。
马永健进屋,把单据拍在桌上:“叶桂英,你过来。”叶桂英擦着手走过来,看见桌上的单据,脸一下子变了。
“这上面的钱,你干啥了?”叶桂英嘴唇抖了抖:“那个是……是给博宇转学的赞助费。”马永健愣住了:“转学?转什么学?”叶桂英的眼眶红了:“我想让他去城区的重点初中,那边环境和师资好,想着……想着他换个环境,心情能好点。”马永健气笑了:“他这个病,是换个学校就能好的?你脑子是什么做的!三十万!你借的钱?”叶桂英咬着嘴唇:“嗯……借了亲戚的,有点利息。”
马永健抄起桌上的水杯想摔,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站在原地呼哧喘了半天粗气,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叶桂英,你知道我在外面熬多少个夜才能挣三十万吗?”叶桂英没说话,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马永健看她哭,心里更烦,踢了一脚椅子:“哭哭哭,哭有什么用!”
第二天,就是腊月二十九。
马永健又去了医院,找韩波。
他倒不是存心去闹事,只是想把这笔钱的事弄清楚。
可两个人刚说几句,他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叶桂英的尖叫声。
他猛地冲出去。
走廊尽头,马博宇站在敞开的窗边,寒风把他单薄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叶桂英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捂着嘴,脸色惨白。
窗外是三层楼高的落差,楼下是水泥地面。
马永健浑身的血在那一瞬像被抽干了,脚步竟然迈不开:“博宇,你……你干啥?”马博宇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害怕。
他看了一会儿马永健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张纸,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慢慢从窗台上下来,走进走廊里。
经过马永健身旁时,他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又像是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就走了。
马永健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半天动不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一个月前打儿子那一巴掌之后,儿子也是这么个笑法。
那笑容里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扶着走廊墙壁慢慢蹲下去,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05
春节那几天,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往年这时候,马永健总要张罗一桌子菜,叫上老邻居刘长河过来喝两盅。
今年他没这心思,年三十煮了一锅饺子,放在桌上,谁也没吃几口。
马博宇缩在房间,门关着。
黄叶桂英把自己关在厨房,一晚上没出来。
曹振华坐在客厅看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像怕吵着谁。
初二那天,韩波打电话来,说约了家庭治疗,请父母一起到场。马永健本不想去,曹振华板着脸:“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他这才动了身。
治疗室里,韩波坐在中间,叶桂英在左,马永健在右。
马博宇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扶手。
韩波说:“博宇,今天爸爸妈妈都在,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马博宇没抬头,过了半晌,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叶桂英,落在马永健脸上。
那目光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开口了:“爸,我死了你会难过吗?还是只会觉得丢人?”
整个治疗室安静了。
暖气管道里的水声嗡嗡的,像要淹没一切。
马永健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韩波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轻轻推到马永健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重度抑郁伴自杀倾向。建议立即住院。”马永健盯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干笑了一声:“你们这套路我见多了。孩子不想上学,就吓唬家长。”他说完这句话,拉开椅子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马博宇的声音:“你看,你连一张纸都比我重要。”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永健的脚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然后他推开门的把手,还是走了出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治疗室的玻璃窗,他看见儿子坐在那把椅子上,望着自己的背影,脸上只有麻木,连泪都没有。
那天下着雪。
马永健走出医院大门,雪花落在肩膀上,他没有拍掉,站在门口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开车回家,路上手机响了几次,都是叶桂英打的,他没接。
他就那么一直开,开到城郊不知名的地方,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你看,你连一张纸都比我重要。”
他去小卖铺买烟,蹲在门口抽了半包。
抽完后把烟盒捏扁,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给韩波打了电话:“韩医生,我能再约一次治疗吗?”韩波沉默了一下:“马师傅,我等你这个电话,等了大半年了。”
06
马永健开始试着待在家。
他跑长途的线路换成了短途,最远也就当天来回,每天早上把货送到,下午就赶回来。
一开始,马博宇不搭理他。
他不说话,马永健也不知道说什么,爷俩坐在饭桌上,中间隔着七八碗菜的距离。
叶桂英倒是话多了一些,一会儿给儿子夹菜,一会儿给马永健添饭,忙前忙后,好像这样就能把满屋的沉默填满。
马永健花了一整天时间,把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自动拦截”的设置关了。
他翻了一遍通讯记录,找到那三十多通拦截电话的记录。
最早的一通,是半年前。
他又找出儿子以前的旧手机卡去补办,以他马永健的名义,查了一下那半年来拨出去的号码。
三十七通,全是打给他的。
他只知道,原来儿子试过那么多次。
那孩子每次鼓起勇气拨出号码,听到的却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那三十来次,每一次都是失望。
他拿着那页话单,在老旧的藤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叶桂英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那儿,问了一句:“咋了?”马永健把话单折好收进口袋:“没咋。”晚上,他站在马博宇房间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博宇?爸能进来不?”里面没声音。
又过了几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马博宇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
“明天,爸带你去那个医院,做个咨询,你愿意不?”马博宇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你不是不信吗?”马永健张了张嘴:“爸以前……爸以前不懂。”马博宇没接话,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板在他面前合上的瞬间,带起一阵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第二天上午,马博宇还是跟着他去了医院。
韩波把马永健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份更厚的评估报告:“马师傅,你儿子这情况比上次又重了一级。他告诉我们,他在学校被霸凌,两年了。”马永健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钉在原地:“啥?霸凌?”
韩波翻开一页记录,指着上面几行字:“你儿子初二上学期开始,被同班几个男生堵在厕所,被泼水,书包被扔进垃圾桶,被叫各种难听的绰号。他回家跟你提过吗?”马永健的脑海里一下子涌出好几段记忆。
马博宇回来,校服湿透了,他说是体育课不小心踩到水池。
鞋不见了,说是忘在学校操场。
有次他问儿子脸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儿子说是不小心撞到门框上。
他当时信了,还骂了一句:“走路不长眼睛。”
原来那些全是真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那你们咋不早告诉我?”韩波看着他:“我们告诉过你。叶桂英知道,你父亲也知道。但每次他们提到这件事,你都说‘孩子别往心里去’‘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都扛不住?’”马永健想去争辩,可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他真的说过。
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双手抱着头,看着地面上那道瓷砖缝隙,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裂痕。
他想起儿子挨打后的那个笑。
那笑容,也许不是挑衅。
是一个孩子,发现连自己的父亲都站到了施暴者那边之后,彻底放弃的表情。
07
马永健收拾儿子的房间,本意只是想给他换一床干净的床单。
掀开枕头的时候,一个牛皮本子滑了出来。
边角磨得发白,封面布满了指甲掐过的痕迹。
他认得这个本子,去年马博宇生日,叶桂英在文具店买的,十五块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憋着劲儿写出来的。
“今天老师让写‘我的爸爸’,我写不出来。”
第二页:“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说我爸不要我了。”
第三页:“他们说我是野孩子,没人管。”
马永健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翻到中间,看到一段被水渍泡过的字迹:“今天,他们把我堵在厕所里,用水泼我。我没哭。因为爸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爸,我好想哭。”
再往后几页:“我们换班主任了。我跟新老师说了,她说会处理。可是第二天他们更凶了。说我打小报告,把我书包扔进女厕所了。我没敢再去捡。后来是保洁阿姨帮我捞出来的。”
“期中考试没考好,爸说我不争气。可爸不知道,我已经三天没吃中午饭了。饭钱被他们拿走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说我怎么这么窝囊。”
马永健翻页的手开始抖。他努力回想,那段时间他是不是真的说过儿子窝囊?他记不清了。他记不清的事太多了。
又翻几页:“今天我打电话给爸,通了,可是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次,他挂断了。”
“我打了很多次,他永远在忙。”然后是一段很长的空白,隔了七八页纸再往下翻:“我一直觉得,只要我考个好成绩,爸就会回来陪我。可是爸,我真的考不动了。”
最后一页,字迹被眼泪泡过,洇成一团模糊的水渍:“爸,我好累。我想让你抱我一次。”马永健捧着那个本子,坐在儿子床沿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涨起来又落下去。
他把本子轻轻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一片湿。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本日记。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坐在马博宇对面,看着儿子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开口:“博宇,你那个画画的本子还有吗?”马博宇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马永健说:“我记得你小时候爱画画。画得还挺好。”马博宇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算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那天夜里,马永健没睡着。
他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听着里屋马博宇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一个孩子得有多绝望,才会拿圆规划自己的胳膊。”划一次两次是冲动。
划三五十道,那得吞多少委屈才能下得去手。
08
那几天,叶桂英也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绕着马永健走,开始主动跟他说话。
有天晚上,马永健收车回来,看见叶桂英坐在沙发上等他。
茶几上摆着一本存折,还有一个信封。
叶桂英的眼圈是红的:“永健,我想跟你说个事。”他坐下来,没说话,等着。
叶桂英打开存折,翻到某一页,递给他:“这是博宇转学那个学校赞助费的收据。”马永健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那笔钱,到底多少?利息多少?”叶桂英低下头:“本金二十五万,利息前前后后加起来,小十万。”马永健闭了闭眼,半晌没说话。
“我那时候想着……博宇在原来的学校过得太苦了,换一个环境,也许就慢慢好了。”叶桂英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想着瞒你。可是你每次回来,气都这么冲,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马永健没有骂她,也没有摔东西。
他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慢慢地捏紧,又松开,再捏紧。
最后他说:“那现在,还欠多少?”叶桂英说:“还了亲戚一部分,还欠十几万。”马永健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叶桂英眼泪没忍住:“永健,对不起。”
马永健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看着外面。
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昏黄,像一只只倦了的眼睛。
“不是你的错。”他说。
叶桂英愣住了。
她原以为他会发火。
可他只说了一句“不是你的错”,就再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马永健给刘长河打了个电话。
刘长河以前跑货运时认识不少车行的朋友,他托刘长河帮个忙,把自己的货车挂靠出去。
电话那头刘长河愣了一下:“你跑得好好的,咋不跑了?”马永健说:“孩子病了,我想歇一阵。”刘长河沉默了一下,说:“行。我帮你留意合适的人。”
挂了电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他掏出烟盒,空了大半,又塞回口袋。
马博宇放学回来,看他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还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马永健喊了一声:“博宇。”马博宇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周末,你想不想出去走走?”马博宇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哪?”马永健说:“去哪都行。你想去哪,爸陪你去。”马博宇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马永健坐在门槛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很遥远、很微弱的希望。
那希望像一把干草,一碰就碎。但他终于敢去碰了。
09
那天晚上,马永健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下意识想挂断,忽然又想起那个冬天的事。
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能听见呼吸声。
很轻,很乱,像是哭过很久。
他的手瞬间攥紧了手机:“博宇?是你吗?”没有回答。
只有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马永健从床上坐起来:“博宇,你告诉爸,你现在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爸,你为什么现在才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胃里一阵翻涌。
“爸……爸错了。爸不知道是你。爸以前不懂……”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才传来极轻极细的一声:“我……吃了药。”马永健脑袋里“嗡”的一声,一边穿着拖鞋冲出门,一边对着话筒喊:“博宇你别挂电话!你千万别挂电话!爸马上就来!爸马上就到!”他冲到马博宇的房间门口,门反锁着,里面没开灯。
“博宇!博宇你开门!”没有回应。
他退后两步,用肩膀猛地撞上去,门锁哐的一声弹开。
马博宇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几粒白色药片,嘴唇发白,眼睛半闭着,手里仍然攥着那个手机,屏幕还亮着,正显示“通话中”。
马永健扑过去抱起他,声音已经变了调:“博宇!你看看爸!博宇你别睡!”马博宇微微睁了一下眼睛,像是想看他,又像是在做一件再也做不到的事。
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一瞬,然后头垂了下去。
救护车来的时候,马永健正把儿子抱在怀里,满手都是冷汗。
叶桂英瘫在门口,哭得几乎背过气。
曹振华穿着拖鞋,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嘴唇不停地抖,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光。
急救室外那盏灯亮了四个小时。
马永健坐在走廊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叉着,指节被攥得发白。
韩波赶来了,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凌晨两点,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抢救过来了。送来还算及时。”马永健的腿一软,扶住墙壁才没瘫倒。
他走进病房,马博宇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管子,脸上没有血色,像一个纸做的孩子。
马永健站在床前,默默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把头埋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曹振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沙哑:“永健。”马永健没有抬头。
“你小时候,我没少打你。我那时候想的是……不打不成才。”老爷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长大了,跟我不亲。我后悔过,可我没说过。你莫要像爹一样。”马永健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说不出话,只能在被子边缘握住儿子那只冰凉的手指,握了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马博宇醒了。
他微微偏过头,看见趴在床沿睡着的马永健,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动了一下。
马永健猛地惊醒,看见儿子正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就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至少,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马永健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砂纸,他说:“博宇……爸在呢。”马博宇没有接话,闭上眼睛,又睡了。
他握着儿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10
马博宇出院那天,是三月中旬。
城里的迎春花开了,一串串黄灿灿的挂满枝头。
马永健办了出院手续,又去韩波那里拿了些药。
路上父子俩没什么话,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马博宇走得不快不慢,就这么隔着一两步远的距离。
马永健刻意放慢脚步,好让这个距离保持不变。
他们回了家。
曹振华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饺子。
马博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端起碗吃了一个,又吃了第二个,第三个。
马永健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吃东西,自己也夹了一个饺子,还没尝出味道就咽了下去,喉咙像被什么梗了一下。
那之后的日子,几乎是数着过的。
马永健真的没再跑长途,把货车挂靠给了一个小兄弟,自己留在家里。
每天早上起床做早饭,煮粥、煎蛋、热牛奶,摆在桌上,然后敲一下马博宇的房门:“博宇,起来吃饭了。”有时会有回应,有时没有,但他都照做。
下午接了孩子放学,他也不多说话,就走在孩子身后,保持着一两步路的距离。
阳台上的绿植,他给浇了水,搬了几盆到太阳晒得着的地方。那些蔫了多年的植物,竟然也慢慢抽出了新芽。
马博宇开始去韩波那儿做心理咨询,每周两次。
马永健每回都等在走廊里,不催不赶,就那么坐着。
有时一等两小时,他也不觉得无聊,就看着墙上的科普宣传画,一张一张地看。
有一天,他看到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大人牵着小孩,下面写着一行字:“陪伴,是治愈的第一步。”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掏出手绢擤了擤鼻子。
叶桂英的超市排班调成了白天班,晚上能回家做饭。
家里渐渐有了些烟火气。
马永健和叶桂英之间的对话不多,但不像吵架那会儿那样硬邦邦了。
有时候他帮她择菜,她也会递给他一条围裙,谁也没说谢。
他们之间的愧疚和歉疚,都藏在那些细微的动作里,像春天的雪,不声不响地化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马永健坐在阳台上抽烟,马博宇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张美术本的封皮纸。
“爸。”马永健转过头。
这孩子站在夕阳里,投下一条细长的影子,嘴唇动了动:“周末,你能带我去河边写生吗?”马永健愣住了,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嗯,能。你想去哪儿都行。”马博宇没说话,走到他跟前,把那支铅笔和纸放在他膝盖上。
转身回屋时,马永健看见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马永健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画了一条河,河边站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手牵着手。
河水画得歪歪扭扭,但那个牵手的姿势,画得很认真。
他摩挲着那张纸,许久没有作声。
周末,城郊那条小河边,柳树发了新芽。
马博宇坐在河边石头上,支着画板,一笔一笔地勾,远处是田野和淡淡的夕阳。
马永健坐在旁边,没什么事干,就看着儿子画画。
他没催他回家,也没说画得好不好,就这么看着。
春水涨了,哗啦哗啦地流,像在说着什么。
马博宇画了很久,久到天边只剩最后一线亮光。
他放下笔,偏过头,看了马永健一眼,没有说话,但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石头的位置。
马永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在那半个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们肩并肩坐在河边,看着远处的春水与夕阳,谁也没打破这份安静。
马博宇的画纸上,夕阳下,一条河,河边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河水是淡蓝色的,夕阳是橙色的,画上的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像是往前的路还很长。
但这次,他们终于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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