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冬天,我去监狱接继子出狱。

等了十年,特地做了件新棉袄。

我在大门口从早晨等到中午,风灌进领口,脚趾头冻得发麻,铁门始终没开。

一个穿制服的人推门出来,我赶紧迎上去跟他说了名字。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又看了看手上的登记本,问我跟人犯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是他妈。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怪。

他说他三年前就出狱了,亲生父母领走的。

我脑子一炸,后面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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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脸有了白头发,眼角的皱纹比想象中深。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棉袄,又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董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抬头,问我这么早去哪儿。

我说去接鼎寒,今天是他出来的日子。

董民没接话。电视里播放着天气预报,说北方有一股冷空气正在南下。

我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他。他低着头看手机,好像没听见刚才的话。我没再问他第二遍。

出门的时候,天还蒙蒙亮,路灯没灭,路上没什么人。

公交车还没来,我站在站牌下,呵出的气都是白雾。

手里那个保温饭盒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

我特意早起做的,想让他一出来就吃上一口热的。

坐上公交车,靠窗的位置,街边的景物慢慢往后退。

这些年,我没来过这一带,路也不熟,只能在网上搜了怎么坐车。

到了终点站,又走了一里多地,才看见监狱那堵灰色高墙。

铁门紧闭,门口空无一人。我站在门外的空地上,把棉袄裹紧了。

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

我在脚边放下保温饭盒,来回踱步,跺脚取暖。

太阳升起来了,但没什么温度,风还是冷的。

我看着那扇铁门,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十一年了。

沈鼎寒进去的那年,才二十四岁。

那年秋天,他穿着我去镇上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夹克,站在董家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恨意,也没有抱怨,就是一个很平静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说,就跟着民警上了车。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开走,董民站在我旁边,也什么都没说。董博文躲在屋后,一直没敢出来。他从小胆子就小,遇事只会往后缩。

铁门还是没有动静。

我抬眼望了望天,太阳已经越过头顶,往西边斜了。

不对啊。

我看了下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他说的是今天出狱,不应该这么晚啊。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铁门边,找到门铃按了下去。

没过多久,边上的小门开了,走出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问我找谁。

我说我来接沈鼎寒,他今天出狱,我是他妈。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登记本,眉头皱了皱,说我跟他关系到底是啥。我说我是他后妈,从小把他拉扯大的,跟亲妈没两样。

他把本子翻来翻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他说你等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我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变得很快。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我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我一只手攥着保温饭盒的提手,攥得指节都白了。

过了大概一根烟的功夫,那个男人又出来了,这次身边还多了个年纪大些的。

年纪大些的管教手里捧着一个档案袋,步伐很慢。

他走到我面前,先打量了我一眼,又问了一遍我跟沈鼎寒的关系。

我说了,沈鼎寒是我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是我一手带大的。

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几张纸,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他说,沈鼎寒2016年11月就出狱了,当时办手续的是他的父母。

我愣了一瞬间。2016年11月?

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2016年11月,我好像在想什么事?

那个月我整颗心都在办董博文的婚礼。

我那时候觉得,鼎寒的刑期还早,等他出来还有个两三年,到那时候再安排,来得及。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提前出狱。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离开那扇铁门。

我抬头看着那个管教,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干:“他……减刑了?”

管教点了点头,说他在里面表现好,减了三年多,2016年就出去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口钟。那口钟越敲越响,响得我眼前的东西都在晃。

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阿姨,”他看着我,语气很轻,“他亲生父母三年前就把他接走了,您不知道吗?”

02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走出监狱大门的。

好像脚下的路忽然变得不平坦了,每一步都踩不稳。手里的保温饭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地上,等我回过神来,那盒红烧肉已经凉透了。

我在监狱门口站了很久。风从高墙那边吹过来,裹着沙土,吹得脸生疼。

我站在风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管教说的那三句话,越想越乱。

2016年11月。亲生父母。三年前就接走了。

2016年11月。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穿着一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招呼着来参加董博文婚礼的亲戚。

那天很热闹,酒席摆了二十桌,鞭炮放了一地红纸。

我没想过,同一个月,沈鼎寒从监狱大铁门里走出来。

董民那天去接了我儿子,我以为他出差了。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董民在我出门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抬头。他明明听见了我说要去接鼎寒出狱,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我掏出手机,翻到董民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该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问他这三年瞒了我多少事?

我越想越害怕,最后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有任何不安。

“我今天来监狱接鼎寒。”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来了,监狱的人告诉我,他2016年就出狱了,他亲生父母接走的。”

我没等他答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说完就等着他回应。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好像在酝酿措辞。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当年去接的时候,人已经被他亲爸接走了,我扑了个空。”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无奈,听起来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很疲惫,不想再跟他说什么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问他。

“你不是忙吗?再说这事都过去了,他在那边也安顿好了,见不见都一样。”他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我的胸口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我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挂了电话。

监狱门口的风越刮越大,刮得路边的枯树枝哗哗作响。

我蹲下来,把保温饭盒捡起来。

那盒红烧肉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像一层凝固的薄膜覆盖在肉块上。

我盖好盖子,很想哭,但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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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监狱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

风把我的脸吹得发白,瞳孔里映着那堵灰色的高墙。我盯着那扇铁门,好像多看一会儿,沈鼎寒就会从里面走出来。可我知道,他早就走出来了。

不是从这扇门出来的,是另一扇门,另一条路,另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世界。

管教的话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十一年里,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给我写的那些信,我没有回。

他在里面学到了什么,他在里面有没有人去看他?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联系上他的?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通信的?

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衣柜顶层有一个旧铁盒,装了一些沈鼎寒留下的东西。

那年他进去之后,把他的东西都留在了家里,几件旧衣服,几本看旧了的武侠小说,还有一个铁皮文具盒。

我一直没动过那个铁盒,觉得他会回来拿。

我在铁盒里翻出他留着的那些信,纸质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了毛边。一共有好几封,但里面有几封我看着看着,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信里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封信的末尾都会写:妈,你身体还好吗?弟弟怎么样?

他每一封都问这个。哪怕我没有回过一封,他下一封信还是会接着问。

我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坐的那张床,是沈鼎寒以前住的房间。

一直空着。

墙上还贴着几张他上学时买的球星海报,角上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了。

门框上有一道铅笔画的竖线,旁边写着一个数字,那是他15岁时量的身高。一米七二。

我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好像一个半大的孩子就站在门框边,用手比着头顶,笑着说:“妈,我又长高了。”

那会儿,他的笑容很晴朗。

沈鼎寒到董家那年,才七岁,瘦瘦小小,躲在郭秀文身后,不敢抬头看人。

我递给他一块糖,他没有接,只是拽着郭秀文的衣角。

后来,熟了,他开始喊我妈,声音不大,像试探一样。

我应了他,他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什么宝贝。

沈鼎寒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哭,也不爱闹。

他比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得早。

董博文刚出生那两年,家里穷,我顾不上两个孩子,都是沈鼎寒帮我看着弟弟。

他八岁就会给董博文冲奶粉,水凉了会自己加点热的,比我记性还好。

董民在外面干工地上活儿,常年不见人影。

家里里里外外的事,都是我一个人操心。

郭秀文走了以后,沈鼎寒就不怎么提她。

有一回,他在学校被人欺负,同学说他没妈,他打了架也没跟我说。

后来被老师叫了家长,我才知道。

我问他为什么不说,他低着头,半天才说:“我不想让你操心。”

那年他才十岁。

我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握着那几封信,眼睛发热,把信纸上的字都模糊了。

我翻到最后一封信,信纸上写着“妈,我在里面学了汽修,出去以后想开个小店,能养活自己”。

信纸的末尾,在“妈”这个字后面,停留了很久,信纸上有几处被什么东西浸湿又干掉的痕迹。

我盯着那几处痕迹,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当时董民把信收走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话:“别回了,让他安心改造,老写信分心。”我信了他的话,把信塞回信封,再也没有回信。

可我怎么会真的信了?

我是她妈啊。

我是那个从小喊他儿子,他喊我妈妈,到如今却连封信都不敢回的人啊。

我把信放回铁盒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透了,路灯亮着,光落在地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04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监狱。

这回我找到了那个档案室里,说明了来意,管教把沈鼎寒的档案调出来给我看。

登记表上有一栏写的是:刑满释放。日期是2016年11月14日。

旁边有一行小字,办手续的时候,接送人是他的父亲沈永健和母亲郭秀文。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2016年11月14日那天,我好像正在给董博文的婚房挑窗帘。

那天我跑了好几个窗帘店,最后挑了一款暗红色的,想着结婚喜庆。

我记不清了,那天我甚至可能还打电话问了董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就在同一天,他穿着一件旧外套,从铁门里走出来,外面站着他的亲生父母。

那天的天气是什么样的?是晴天,还是阴天?有没有风?

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坐在登记室的椅子上,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不是冬天,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出来的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一个这样的妈?

沈鼎寒在里面待了十一年。

前两年,我还会给他寄钱、写信。

后来,董民说:“别写了,让他安心改造。”我听了。

我一听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没给他寄过一张照片,没给他写过一封信,更没去监狱看过他一眼。

我总觉得,等他出来,再慢慢补偿他。

反正日子还长,等他有需要的时候,我再去帮他。

可我没想到,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早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出了狱。

出了狱,住进了亲生父母家里,被他们照顾了三年。

我攥着那张档案复印件,把上面“沈鼎寒”三个字看了又看。那三个字,印在表格上,方方正正的,像一道裂缝,横在我和他之间。

我走出监狱大门,风还是很大,路边的枯树被吹得左右摇晃。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又翻出董民的号码。

我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2016年出狱的事?”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董民说:“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脊背发凉。

他亲爹当时联系了我,说他跟他妈去接,问我要不要去。

“我说,那你们接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一个当后妈的,老惦记着继子出狱,像话吗?博文都要结婚了,你分得清轻重吗?”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瞬。

我听着电话里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再说了,沈鼎寒自己也不想见你。是他自己说的。”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我心里所有的火气,好像瞬间被抽空了。

“他说他不想见我?”我问他。

“他亲爹跟我说的。说孩子出来以后安静了一段时间,说没必要再找你了。他想自己过安静日子。”

董民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一直拖着。”

我听了这句话,没有愤怒,只觉得灰心。眼眶的酸涩已经涌上来,流了满脸。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补偿他,可他却不想见我了。

我一句话也没说,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哭了出来。那不是伤心欲绝的哭,而是那种堵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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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很久。

路边过来一条流浪狗,看了我一眼,又走开了。我哭完了,站起来,擦了擦脸,往公交车站走去。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我要去找沈鼎寒。

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他不想见我,我也得当面跟他说一句对不起。这句话欠了十一年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脑海里全是沈鼎寒小时候的影子。

他上学那会儿,学校离家三站路。

冬天放学的时候,天都黑了,他就缩着脖子自己走回来,脸冻得通红。

我让他戴围巾,他说不冷。

有一次我到校门口接他,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喊了声“妈”。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不带一点杂念。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会冲我笑的。

后来,他进去以后,我一次也没去探过监。

我总想着,等他出来了,我就站在门口接他,跟他说一句:“鼎寒,妈来接你回家了。妈做了你爱吃的饭。”我把这个画面想了十一年。

我以为那一天一定会来,却没想过我连他出狱的日子都没记住。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2016年11月14日是什么日子。

日历上写着,那天是周一,农历十月十五。

那天我在干什么?

我拼命回忆,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一丝模糊的画面。

那天下午,我好像在客厅里跟婚庆公司打电话,商量董博文结婚的事。

我站在窗边,拿着手机,一边跟对方说话,一边看了看窗外,说:“对,婚车要白色的,花要带红玫瑰。”

那时候,沈鼎寒正从监狱走出来。

他站在铁门外面,等着亲生父母来接他。他会不会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带着某种期待?他会不会想,那个把自己带大的妈,会出现在门外?

车门开了,我回过神来,上了车。

到了城里,我先去找了董民。

他在工地上,正在跟人交代事情。

见我来了,他愣了一下,把人打发走了。

他看着我说:“你怎么过来了?”

我说:“你给我沈鼎寒他爹的电话。”

他看着我的表情,有些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干什么?”

“我欠他一个交代。”

董民低下头,点了一根烟,吸了几口,说:“他爹电话我有……但沈鼎寒已经不在亲爹那儿住了。”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那他在哪?”

“他出狱后在城郊一个修理厂干了两年多,名字叫什么老周汽修。”董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你要去就去吧,但我劝你,别抱太大期望。”

“他知道你从来没去找过他。”

我把他手里的烟头拿过来,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转身走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趁他还在这座城市的时候,找到他。我不能让那句对不起,再拖三年五载了。